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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旴江集二

旴江集卷一       宋 李觏 撰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27 段

噫!噫!仙乎?为有?为无?为天之居?为地之庐?为山之国?为水之都?为古?为今?为智?为愚?为崇?为卑?为肥?为臞?与人类乎?与人异乎?将天下之利乎?将一身而已乎?既匪闻而匪见,我焉知其所如?繄我之生,卓荦瓌怪,地气殊絶,神休合防,导愚心之趋骤,犯古人之畿界,攀或无高,博或无大,戏钧天之遗音,冒庆云之渥彩,意灵物之所右,幸速成于当代,难得而易失者,时哉!青春走兮,素发催,衒金丹而不售,抚道殣而衔哀。然则何为而生?何为而来?已矣!夫嵩高降神,生申甫,收拾中兴,还圣主;长庚入梦,生李白,呌噪江南,为逐客。今之生我,岂无意?二者他年终一得,仙人若在金银宫,归去来兮,谁阻隔?

旴江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巻二      宋 李觏 撰礼论七篇予防而好古,诵味经籍,窥测教意,然卒未能语其纲条。至于今兹,年二十四,思之熟矣。比因多病,退伏庐下,身无他役,得近纸笔,故作《礼论》七篇。推其本以见其末,正其名以责其实,崇先圣之遗制,攻后世之乖缺。邦国之▯筮,生民之耳目,在乎此矣。

礼论第一或问圣人之言礼奚如是之大也?曰:夫礼,人道之凖,世教之主也。圣人之所以治天下国家脩身正心,无他,一于礼而已矣。曰:尝闻之,礼乐刑政,天下之大法也;仁义礼智信,天下之至行也。八者并用,传之者久矣,而吾子一本于礼,无乃不可乎?曰:是皆礼也。饮食衣服,宫室器皿,夫妇父子,长防君臣,上下师友,宾客死丧,祭祀礼之本也。曰乐,曰政,曰刑,礼之支也;而刑者,又政之属矣。曰仁,曰义,曰智,曰信,礼之别名也。是七者,盖皆礼矣。敢问何谓也?曰:夫礼之初,顺人之性欲而为之节文者也。人之始生,饥渴存乎内,寒暑交乎外,饥渴寒暑,生民之大患也。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茹其毛而饮其血,不足以养口腹也;被髪衣皮,不足以称肌体也。圣王有作,于是因土地之宜以殖百谷,因水火之利以为炮燔烹炙,治其犬豕牛羊及醤酒醴酏以为饮食,艺麻为布,缲丝为帛以为衣服。夏居橧巢,则有颠坠之忧;冬入营窟,则有隂寒重膇之疾。于是为之栋宇,取材于山,取土于地以为宫室。手足不能以独成事也,饮食不可以措诸地也。于是范金斵木,或为陶瓦,脂胶丹漆以为器皿。夫妇不正,则男女无别;父子不亲,则人无所本;长防不分,则强弱相犯。于是为之婚姻,以正夫妇,为之左右奉养以亲父子,为之伯仲叔季以分长防。君臣不辨,则事无统;上下不列,则羣党争。于是为之朝觐防同以辨君臣,为之公卿大夫士庶人以列上下。人之心不学,则懵也。于是为之庠序讲习以立师友;人之道不接,则离也。于是为之宴享苞苴以交宾客。死者,人之终也,不可以不厚也。于是为之衣衾棺椁,衰麻哭踊以奉死丧。神者,人之本也,不可以不事也。于是为之禘尝郊社,山川中霤以脩祭祀。丰杀有等,疏数有度,贵有常奉,贱有常守,贤者不敢过,不肖者不敢不及。此。礼之大本也,饮食既得,衣服既备,宫室既成,器皿既利,夫妇既正,父子既亲,长防既分,君臣既辨,上下既列,师友既立,宾客既交,死丧既厚,祭祀既脩,而天下大和矣。人之和必有发也,于是因其发而节之。和久必怠也,于是率其怠而行之。率之不从也,于是罚其不从以威之。是三者,礼之大用也。同出扵礼而辅于礼者也。不别不异,不足以大行于世。是故节其和者,命之曰乐;行其怠者,命之曰政;威其不从者,命之曰刑。此礼之三支也。在礼之中,有温厚而广爱者,有断决而从宜者,有疏逹而能谋者,有固守而不变者。是四者,礼之大防也。同出于礼而不可缺者也。于是乎又别而异之:温厚而广爱者,命之曰仁;断决而从宜者,命之曰义;疏逹而能谋者,命之曰智;固守而不变者,命之曰信。此礼之四名也。三支者,譬诸手足焉,同生于人而辅于人者也。手足不具,头腹岂可动哉?手足具而人身举,三支立而礼本行。四名者,譬诸筋骸之类焉,是亦同生于人而异其称者也。言乎人,则手足筋骸在其中矣;言乎礼,则乐、刑、政、仁、义、智、信在其中矣。故曰:夫礼,人道之凖,世教之主也。圣人之所以治天下国家、脩身正心,无他,一于礼而已矣。

译唉!唉!仙人究竟存在吗?是有,还是没有?是居住在天上,还是住在地上的房屋?是以山为国,还是以水为都?是古代有,还是如今有?是聪明,还是愚蠢?是尊贵,还是卑下?是肥胖,还是瘦弱?与人类相同吗?还是与人不同?将要掌握天下的利益吗?还是只顾一身而已?既然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我怎么知道他们归向何处?我的一生,卓异奇特,地气特别,神灵的福佑与我相合,引导愚昧的心迅速前进,触犯古人的边界;有所攀援,或许没有高不可及之处,广泛求取,或许没有广大不到之处;嬉戏于钧天传下的乐声,冒受庆云浓厚的光彩。我料想是灵物在帮助我,幸而能在当代迅速成就;可是难得而容易失去的,正是时机啊!青春正在流逝,白发催人老去;炫耀金丹却无人购买,抚摸道路上饿死的尸体而含悲。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出生?又为什么来到世上?算了!嵩山降下神灵,生下申侯、甫侯,收拾残局使国家中兴,辅佐圣主;长庚星入梦,生下李白,在江南高声呼喊,终于成为被贬逐的臣子。如今生下我,难道没有用意吗?这两种结果,日后终究会得到一种;仙人如果住在金银宫殿,我归去时,谁能阻隔我呢?《旴江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二 宋李觏撰。《礼论》七篇。我一向喜好古代,诵读体味经籍,窥察揣摩圣贤教化的意义,但最终还不能说明它的纲要条理。到了今年,我二十四岁,对此思考已经成熟。近来因为多病,退居伏卧在屋舍之下,身体没有其他事务,得以接近纸笔,所以作《礼论》七篇。推究它的根本以说明末节,端正它的名义以责求实际,尊崇先圣遗留下来的制度,抨击后世的乖谬缺失。国家的龟卜筮占,百姓的耳目,都在于此。《礼论第一》。有人问:“圣人的话,为什么把礼说得这样重大?”回答说:“礼,是做人之道的准则,是世间教化的主宰。圣人用来治理天下国家、修养自身、端正内心,没有别的,只在于专一实行礼罢了。”问:“我曾听说,礼、乐、刑、政,是天下的大法;仁、义、礼、智、信,是天下最高的德行。这八项一同施用,流传已经很久了,而您却把一切归本于礼,恐怕不可以吧?”回答说:“这些全都是礼。饮食衣服,宫室器皿,夫妇父子,长幼君臣,上下师友,宾客死丧,祭祀,是礼的根本。所谓乐、政、刑,是礼的分支;刑又属于政。所谓仁、义、智、信,是礼的不同名称。这七项大概全都是礼。”问:“请问为什么这样说?”回答说:“礼的起初,是顺应人的性情欲望而给它规定节制和文饰。人刚出生时,饥渴存在于内,寒暑交替侵袭于外;饥渴寒暑,是百姓的大患。吃草木的果实、鸟兽的肉,连毛一起吃、连血一起喝,不足以养活口腹;披头散发、穿兽皮,也不足以合宜地遮蔽身体。圣王兴起,于是根据土地的适宜性种植百谷,根据水火的便利制作炮、燔、烹、炙等食物,治理犬豕牛羊,并制作酱、酒、醴、酏来供饮食;种麻织布,缫丝织帛来制作衣服。” 夏天居住在树上的巢中,就有跌落的忧患;冬天进入洞穴,就有阴冷和身体肿胀的疾病。于是为人建造栋宇,从山中取材,从地上取土来建造宫室。手脚不能独自完成事情,饮食也不能直接放在地上。于是冶炼金属、砍削木材,有的制成陶器瓦器,再用油脂、胶、丹砂、漆制作器皿。夫妇关系不端正,男女就没有区别;父子不亲爱,人就没有根本;长幼不分,强弱就会相互侵犯。于是制定婚姻,以端正夫妇;规定左右侍奉供养,以亲爱父子;规定伯仲叔季,以分别长幼。君臣不辨明,事务就没有统属;上下不排列,群党就会争斗。于是制定朝觐、会同,以辨明君臣;设置公卿大夫、士、庶人,以排列上下。人的心智不学习,就会愚昧。于是设置庠序,讲习学问,以建立师友关系;人与人的交往不通,就会离散。于是设置宴享和馈赠,以交接宾客。死亡是人的终点,不能不厚待。于是准备衣衾、棺椁,穿丧服、戴麻、哭泣、跳踊,以办理死丧。神灵是人的根本,不能不奉事。于是举行禘、尝、郊、社以及山川、中霤等祭祀,以修治祭祀之礼。丰厚或减省各有等级,亲疏或频繁各有尺度;尊贵者有固定的奉养,卑贱者有固定的操守;贤者不敢超过,不肖者不敢达不到。这就是礼的大根本。饮食已经得到,衣服已经具备,宫室已经建成,器皿已经便利,夫妇已经端正,父子已经亲爱,长幼已经分明,君臣已经辨明,上下已经排列,师友已经建立,宾客已经交接,死丧已经厚办,祭祀已经修治,于是天下大为和谐。人的和谐必然有所表现,于是顺着这种表现加以节制。和谐长久了必然懈怠,于是率领并推动这种懈怠而使之运行。推动而不服从,就惩罚不服从者以示威严。这三项,是礼的主要作用,都是出于礼而辅助礼的。如果不分别、不区分,就不足以在世上大力施行。因此,节制和谐的称为乐;推动懈怠的称为政;威慑不服从的称为刑。这是礼的三支。在礼之中,有温厚而广泛爱人的,有果断决断而顺应适宜的,有通达而善于谋划的,有坚守而不改变的。这四项是礼的主要方面,都是出于礼而不可缺少的。于是又分别命名:温厚而广泛爱人的称为仁;果断决断而顺应适宜的称为义;通达而善于谋划的称为智;坚守而不改变的称为信。这是礼的四个名称。” 三支,就好比人的手脚,同生于人而辅助人的行动。手脚不完整,头和腹难道能够活动吗?手脚齐备,人的身体才能行动;三支确立,礼的根本才能施行。四个名称,就好比筋骨一类,也同生于人而名称不同。说到人,手脚筋骨都包括在其中;说到礼,乐、刑、政、仁、义、智、信也都包括在其中。所以说:礼,是做人之道的准则,是世间教化的主宰。圣人用来治理天下国家、修养自身、端正内心,没有别的,只在于专一实行礼罢了。”},{

礼论第二或人不谕曰:「节其和者谓之乐,行其怠者谓之政,威其不从者谓之刑。信然矣,其所以统于礼者,愿闻其指。」曰:「昔者圣人之制礼也,因十二月之气分而为律吕,因六律六吕作为十二管,因其清浊与其轻重配而为五声,因其五声变而杂之以为八音。或为歌诗,或被于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之器,爰及干戚羽旄,以导人之和心,以舞人之手足。小大有所终始,有经倡和,有秩节奏,有差诎伸俯仰,必有齐也。缀兆行列,必有正也。宫轩特县,各当其位,四六八羽,各昭其数,以范五行,以调八风,以均百度,以象德行,以明功业,以观政治,以和人神。此礼之一支,乐着矣。」出号令,立官府,制军旅,聚食货。号令所以明约束,官府所以正职掌,军旅所以待不虞,食货所以赡不足。是故为之符玺节旄以信号令,为之掾属胥徒以备官府,为之甲胄五兵以成军旅,为之井田赋贡以兴食货,为之城郭沟池所以限内外也,为之度量权衡所以平多少也,为之书契版图所以穷变诈备遗忘也,为之圄犴桎梏所以严推劾禁犇逸也。官各有守,事各有程,先后有次,迟速有检,以辨国之大事,以平天下之民,以跻至治。此礼之二支,政成矣。伐不义,侵不庭,刺有罪,或以鈇钺,或以刀锯,为大辟,为宫,为刖,为墨,为劓,为剕,为鞭,为扑,为流,为赎,轻有其等,重有其常,用之有地,决之有时,所以惩天下之人,使皆迁善而逺罪。此礼之三支,刑行矣。夫所谓礼者,为而节之之谓也。是三者,其自成乎?果有为之者乎?其自治乎?果有节之者乎?苟不为,也不节也,则十二管不作,五声不辨,八音之器不具,干戚羽旄不设,小大无其所终始,无其经倡和,无其秩节奏,无其差诎伸俯仰不齐也。缀兆行列不正也,县之面不殊也,羽之数不分也。如此则何以见乐哉?不为,也不节也,则号令不出,官府不立军旅,不制食货,不聚符玺节旄,不作掾属胥徒,不备甲胄五兵,不成井田赋贡,不兴城郭沟池,不修度量权衡,不均书契版图,不着圄犴桎梏,不严官无其守,事无其程,先后无其次,迟速无其检。如此则何以见政哉?不为也,不节也,则不义。不伐不庭,不侵有罪,不刺鈇钺无其凖,刀锯无其平,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赎,皆无其法,轻无其等,重无其常,用之无其地,决之无其时。如此则何以见刑哉?由是而言,故知三者果有为而节之者,然后能成也能治也。为乎饮食衣服宫室器皿,夫妇父子长防君臣上下师友宾客死丧祭祀,而节之者,既谓之礼矣。为乎十二管五声八音干戚羽旄号令官府军旅食货符玺节旄掾属胥徒甲胄五兵井田赋贡城郭沟池度量权衡书契版图圄犴桎梏鈇钺刀锯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赎,而节之者,反不谓之礼,可乎?若是则三者果礼之支也,而强其名者也。

礼论第三或曰:“乐刑政之説,既承教矣,敢问温厚而广爱者仁也,断决而从宜者义也,疏逹而能谋者智也,固守而不变者信也,则然矣,其何系于礼哉?”曰:“百亩之田,不夺其时,而民不饥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而民不寒矣;逹孝悌,则老者有归,病者有养矣;正丧纪,则死者得其藏,修祭祀,则鬼神得其飨矣;征伐有节,诛杀有度,而民不横死矣。此温厚而广爱者也,仁之道也。君为君焉,主政令,必生杀,不得不从矣;臣为臣焉,守职事,死干戈,不得少变矣;男女有别,不得相乱矣;长防有序,不得相陵矣;兴防让,则财不得苟取,位不得妄受矣;立諌诤,则不得讳其恶矣;设选举,则贤者不遗矣;正刑法则有罪者必诛矣。此断决而从宜者也,义之道也。为衣食,起宫室,具器皿,而人不乏用矣;异亲疏,次上下,而人不兴乱矣;列官府,纪文书,而奸诈可穷矣;筑城郭,治军旅,而冦贼不作矣;亲师傅,广学问,而百虑毕矣。此疏逹而能谋者也,智之道也。号令律式,以约民心,蔑有欺矣;禄位班次,以等贤愚,蔑相犯矣;车马服御,以章贵贱,而人不疑矣;百官不易其守,四民不改其业,而事不諐矣;言必中,行必果,而天下率从矣。此固守而不变者也,信之道也。若夫百畆之田,不夺其时,五畆之宅,树之以桑,逹孝悌以养老病,正丧纪以藏其死,脩祭祀以飨鬼神,征伐有节,诛杀有度,定君臣,别男女,序长防,兴防让,立谏诤,设选举,正刑法,为衣食,起宫室,具器皿,异亲疏,次上下,列官府,纪文书,筑城郭,治军旅,亲师傅,广学问,为号令律式,禄位班次,车马服御,官守民业,言而必中,行而必果者,谓之非礼可乎?既曰仁矣,曰义矣,曰智矣,曰信矣,总而言之,又皆礼矣。若是则仁义智信果礼之别名也。”

译《礼论》第二 有人不明白,说:“节制和谐的叫作乐,施行政令以推行教化的叫作政,用威势使不服从者畏惧的叫作刑。确实如此,但它们为什么都统属于礼,希望听听其中的要旨。”回答说:“从前圣人制定礼,依据十二个月的节气分别制定六律六吕;依据六律六吕制成十二管;依据声音的清浊、轻重配成五声;依据五声的变化并杂合起来制成八音。有的用于歌诗,有的奏于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等乐器,还使用干戚、羽旄,以引导人的和谐之心,以规范人的手足舞动。乐章无论大小,都有终始;有固定的起唱与应和,有一定的秩序和节奏,有不同的屈伸俯仰,都必须整齐。乐队的缀兆、行列,也必须端正。宫、轩、特县各自处在应有的位置,四、六、八、羽各自彰明其数,用来取法五行,调和八风,均平百事,象征德行,彰明功业,考察政治,使人与神和谐。这是礼的一支,乐就由此彰显了。又发布号令,设置官府,编制军队,聚集粮食财货。号令用来明确约束,官府用来厘正职掌,军队用来防备意外,粮食财货用来救济不足。因此制作符、玺、节、旄来使号令取信;设置掾属、胥徒来充备官府;装备甲胄和五兵来组建军队;实行井田、赋税、贡纳来兴办粮食财货;修筑城郭、沟池来限制内外;制定度、量、权、衡来平准多少;制作书契、版图来穷尽变诈、预防遗忘;设置圄犴、桎梏来严明审讯考核、禁止逃逸。” 各级官府都有自己的职守,各项事务都有期限,先后有次序,迟速有检查,用来辨明国家的大事,使天下百姓得到公平治理,以达到最高的治境。这是礼的第二支,政由此形成。讨伐不义,攻伐不朝服者,刺杀有罪之人,有时使用鈇钺,有时使用刀锯;设置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赎等刑罚。轻刑有等级,重刑有常法,施用各有适当之地,裁决各有适当之时,用来惩罚天下人,使他们都改过向善而远离罪恶。这是礼的第三支,刑由此施行。所谓礼,就是有所作为并加以节制。以上三者,是自行形成的吗?果真有制定它们的人吗?它们能自行治理吗?果真有给它们加以节制的人吗?如果没有制定,也没有节制,那么十二管就不能制作,五声就不能辨别,八音的乐器就不能备齐,干戚、羽旄就不能设置;乐章无论大小,都没有终始,没有固定的起唱与应和,没有秩序和节奏,没有屈伸俯仰的差等,也不能整齐。缀兆、行列不能端正,悬挂乐器的朝向不能区别,羽旄的数目不能分辨。这样又凭什么看见乐呢?如果没有制定,也没有节制,那么号令不能发布,官府不能设置,军队不能编制,粮食财货不能聚集;符、玺、节、旄不能聚合,掾属、胥徒不能设置,甲胄、五兵不能备齐,井田、赋贡不能成办,城郭、沟池不能兴建,度量、权衡不能修治,书契、版图不能均平,圄犴、桎梏不能设置严明,官员没有职守,事务没有期限,先后没有次序,迟速没有检查。这样又凭什么看见政呢?如果没有制定,也没有节制,那么不义之事就不能讨伐,不朝服者就不能攻伐,有罪者就不能刺杀;鈇钺没有准则,刀锯没有公平,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赎都没有法度,轻刑没有等级,重刑没有常法,施用没有适当之地,裁决没有适当之时。这样又凭什么看见刑呢?由此说来,所以知道这三者果真有制定并加以节制的人,然后才能形成和治理。对于饮食、衣服、宫室、器皿、夫妇、父子、长防、君臣、上下、师友、宾客、死亡、丧葬、祭祀等加以制定并节制,才称作礼。对于十二管、五声、八音、干戚、羽旄、号令、官府、军队、粮食财货、符玺节旄、掾属胥徒、甲胄五兵、井田赋贡、城郭沟池、度量权衡、书契版图、圄犴桎梏、鈇钺刀锯、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赎等加以制定并节制,反而不能称作礼,可以吗?如果这样,那么这三者果然就是礼的分支,只是勉强给它们另立名称罢了。《礼论》第三 有人说:“关于乐、刑、政的说法,我已经承蒙教诲了。敢问,温厚而广泛爱人的叫仁,果断决断而依从适宜的叫义,疏通达理而善于谋划的叫智,坚守而不改变的叫信;这些说法既然正确,它们同礼有什么关系呢?”回答说:“百亩田地不耽误农时,百姓就不会挨饿;五亩住宅周围种上桑树,百姓就不会受冻;倡导孝悌,老人就有归宿,病人就有人奉养;整治丧葬礼制,死者就能得到安葬;修治祭祀,鬼神就能享用祭品;征伐有节制,诛杀有分寸,百姓就不会横遭死亡。这就是温厚而广泛爱人,是仁的道理。君主尽君主的职责,主持政令,掌握生杀大权,臣下不得不服从;臣下尽臣下的职责,守住职事,即使死于战争也不能稍有改变;男女有别,不能互相混乱;长幼有序,不能互相凌辱;倡导辞让,财物不能苟且取得,职位不能妄自接受;建立谏诤制度,就不能隐讳君主的过恶;设置选举制度,贤能之人就不会被遗漏;端正刑法,有罪的人就一定被诛罚。这就是果断决断而依从适宜,是义的道理。供给衣食,建造宫室,备办器皿,人们就不会缺少所需;区别亲疏,排列上下,人们就不会发生混乱。” 设置官府,整理文书,奸诈就可以穷究;修筑城郭,治理军队,寇贼就不会兴起;亲近师傅,扩大求学问道,百般思虑就都能得到解决。这就是疏通达理而善于谋划,是智的道理。用号令、律式约束民心,就没有人能够欺骗;以俸禄、职位、等级次序区别贤愚,就没有人互相侵犯;以车马、服饰、器用彰明贵贱,人们就不会疑惑;百官不改变自己的职守,四民不改变自己的行业,事务就不会有差错;说话一定兑现,行动一定坚决,天下人就会全都跟从。这就是坚守而不改变,是信的道理。至于百亩田地不耽误农时,五亩住宅种植桑树,以孝悌奉养老人和病人,以整治丧葬礼制安葬死者,以修治祭祀供享鬼神;征伐有节制,诛杀有分寸;确定君臣关系,区别男女,排列长防,倡导辞让,建立谏诤制度,设置选举制度,端正刑法;供给衣食,建造宫室,备办器皿;区别亲疏,排列上下;设置官府,整理文书;修筑城郭,治理军队;亲近师傅,扩大求学问道;制定号令、律式,确定俸禄、职位和等级次序,规定车马、服饰和器用;官员守职,百姓守业;说话一定兑现,行动一定坚决——把这些说成不是礼,可以吗?既然说是仁,说是义,说是智,说是信,总括起来,又全都是礼。这样看来,仁、义、智、信果然都是礼的别名。”

礼论第四或曰:“仁义智信,疑若根诸性者也。以吾子之言,必学礼而后能乎?”曰:“圣人者,根诸性者也;贤人者,学礼而后能者也。圣人率其仁义智信之性,防而为礼。礼成,而后仁义智信可见矣。仁义智信者,圣人之性也;礼者,圣人之法制也。性畜于内,法行于外。虽有其性,不以为法则,暧昧而不章。今夫木,大者可以为栋梁,小者可以为榱桷;不以为屋室,则朽扵深山之中,与朴樕同,安得为栋梁榱桷也?温厚可以为仁,断决可以为义,疏逹可以为智,固守可以为信;不以为礼,则滞于心胷之内,与无识同,安得谓之仁义智信也?屋既成,虽拙者必指之曰:‘此栋也,此梁也,此榱也,此桷也。’礼既行,虽愚者必知之曰:‘此仁也,此义也,此智也,此信也。’贤人者,知乎仁义智信之美,而学礼以求之者也。礼得,而后仁义智信亦可见矣。圣与贤,其终一也;始之所以异者,性与学之谓也。《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自诚明者,圣人也;自明诚者,贤人也。’然则贤人之性,果无仁义智信乎?”曰:“贤人之性,中也。扬雄所谓‘善恶混’者也,安有仁义智信哉?性之品有三:上智不学而自能者也,圣人也;下愚虽学而不能者也,具人之体而已矣;中人者,又可以为三焉:学而得其本者,为贤人;与上智同学而失其本者,为迷惑,守于中人而已矣;兀然而不学者,为固陋,与下愚同。是则性之品三,而人之类五也。”请问学之得失?曰:“所谓本者,礼也。知乎仁义智信之美,而不知求之于礼,率私意,附邪説,荡然而不反,此失其本者也。故世有非礼之仁矣,有非礼之义矣,有非礼之智矣,有非礼之信矣。是皆失其本而然也。”敢问其目?曰:“夺其常产,废其农时,重其赋税,以至饥寒憔悴,而时赐米帛,以为哀人之困;宪章烦宻,官吏枉酷,杀戮无数,而时发赦宥,以为爱人之命;军旅屡动,流血满野,民人疲极,不知丧葬而收敛骸骨,以为惠及死者。若是类者,非礼之仁也。背其君亲,疏其兄弟,而连结私党,以死相赴,以为共人之患。谄谀机巧以动上心,而数辞其爵位及其货财,以为谦让。君有过失而不能諌正,而暴扬于外;身有隠恶不能自改,而专攻人之短,以为强直。贤才果勇不能用于公家,而私相援举,以为已力。下民之愚而不能教训防之于恶,然后峻刑以诛之,以为奉法。若是类者,非礼之义也。为智不能以制民用,修世教,起政事,以治人,齐师旅,以御乱,以为天下国家久长之防;而专为奸诈巧辩,以徼一时之利。若是类者,非礼之智也。为信不能以一号令,重班爵,明车服,以辩等守职业,以兴事,使天下之人仰之而不疑;而专为因循顾望,以死儿女之言。若是类者,非礼之信也。今有欲为仁义智信,而不知求之于礼,是将失其本者矣。

译《礼论》第四 有人说:“仁、义、智、信,似乎是根植于人的本性的。按照您的说法,难道一定要学习礼以后才能做到吗?”回答说:“圣人,是顺着根植于本性的仁、义、智、信而成就的;贤人,是学习礼以后才能做到的。圣人顺从自己仁、义、智、信的本性,加以防范节制而成为礼。礼形成以后,仁、义、智、信才能显现。仁、义、智、信,是圣人的本性;礼,是圣人的法制。本性蓄积在内,法制施行于外。即使具有这种本性,如果不把它制定为法则,就会幽暗而不显明。譬如树木,大的可以做栋梁,小的可以做椽桷;如果不把它做成房屋,就会朽烂在深山之中,与普通灌木同类,怎么能成为栋梁椽桷呢?温厚可以成为仁,果断可以成为义,疏通达理可以成为智,坚守不变可以成为信;如果不把它制定为礼,就会滞留在心胸之内,与没有知识的人无异,怎么能称为仁、义、智、信呢?房屋建成以后,即使笨拙的人也一定会指着它说:‘这是栋,这是梁,这是椽,这是桷。’礼施行以后,即使愚昧的人也一定知道说:‘这是仁,这是义,这是智,这是信。’贤人,就是知道仁、义、智、信的美善,学习礼来求得它们的人。” 得到礼以后,仁、义、智、信也就能够显现了。圣人与贤人最终是相同的;他们开始时之所以不同,说的是本性与学习的区别。《中庸》说:‘由真诚而明白道理,叫作性;由明白道理而达到真诚,叫作教。真诚就能明白,明白就能真诚。由真诚而明白,是圣人;由明白而真诚,是贤人。’那么,贤人的本性果真没有仁、义、智、信吗?”回答说:“贤人的本性处在中等。扬雄所说的‘善恶混杂’,怎么会天然具有仁、义、智、信呢?人的本性有三等:上等的智慧,不学习也能自然做到,这是圣人;下等的愚昧,即使学习也不能做到,只具备人的形体罢了;中等的人又可以分为三类:学习而得到根本的,是贤人;同上等智慧的人一样学习,却失掉根本的,是迷惑之人,只停留在中等人的层次;茫然无知而不学习的,是固陋之人,与下等愚人相同。这样说来,本性有三等,而人的类别有五种。”又问:“学习有所得和有所失,分别是什么?”回答说:“所谓根本,就是礼。知道仁、义、智、信的美善,却不知道从礼中求取它们,任从自己的私意,依附邪说,放荡而不回头,这就是失掉根本。因此世上有不合礼的仁,有不合礼的义,有不合礼的智,有不合礼的信。” 这些都是因为失掉根本才会如此。”又问:“它们的具体表现是什么?”回答说:“夺走百姓固定的产业,废弃农时,加重赋税,使他们饥寒交迫、憔悴不堪,却不时赏赐米帛,把这当作怜悯百姓的困苦;法令章程繁琐严密,官吏枉法残酷,杀戮无数,却不时发布赦免,把这当作爱惜人的生命;军队屡次出动,鲜血遍野,百姓疲惫到了极点,却不顾丧葬,不收敛尸骨,把这当作恩惠施及死者。像这一类,就是不合礼的仁。背弃君主和父母,疏远兄弟,却结连私人党羽,愿意以死相救,把这当作共同承担他人的祸患;用谄媚、阿谀和机巧来打动君主之心,却屡次推辞自己的爵位和财物,把这当作谦让;君主有过失却不能进谏匡正,反而在外面公开宣扬;自身有隐蔽的恶行不能自我改正,却专门攻击别人的短处,把这当作刚强正直;贤能、才干、果敢、勇武的人不能为公家所用,却私下互相援引推荐,把这当作自己的力量;对于下层百姓的愚昧不能教导,使他们防止作恶,等到后来却用严刑诛杀他们,把这当作奉行法令。像这一类,就是不合礼的义。运用智力,却不能用来节制民众的使用需要、修明世间教化、兴办政事以治理人民、整顿军队以抵御祸乱,不能用来为天下国家谋求长久的防备;反而专门施展奸诈和巧辩,以求取一时的利益。” 像这一类,就是不合礼的智。施行信,却不能用来统一号令,尊重爵位等级,彰明车马服饰,辨别等级、守住职业,以兴办事务,使天下人仰赖它而不怀疑;反而专门因循敷衍、观望犹豫,以迎合儿女之情的言语而死守。像这一类,就是不合礼的信。如今有人想要实行仁、义、智、信,却不知道从礼中求取它们,这将要失掉根本了。”

礼论第五或人请问:“乐、刑、政亦有非礼者乎?”曰:“善哉,尔之问也!夫夷、蛮、戎、狄,荒滛靡曼之音,杂其倡优,辅以子女,谐笑颠乱,以动人耳目,移人心气。若是类者,非礼之乐也。”或重刑辟,变法律,伺人小过,钩人防隠,以为明察;或悲哀怯愞,容贷奸宄,以为慈爱;或急征横赋,多方揉索,抔聚畜积,以为强国;或时起土功,敺人为卒,用于无用,以为豫备。若是类者,非礼之政也。或为轘裂、鼎镬、炮烙、菹醢、剥面、夷族,以威天下。若是类者,非礼之刑也。曰:“子所谓礼者,为之节之者也。若是三者,岂无为之者乎?岂尽无其节乎?”曰:“夫所谓为者,先王之为也;所谓节者,先王之节也。先王之所以为而节之者,非妄也,必有仁义智信之善存乎其间矣。不念古昔,不师先王,是皆妄为也,妄节也。君子不以为礼也。”或曰:“乐、刑、政皆礼也。先儒之述,何以不止于礼而言礼、乐、刑、政?”曰:“乐、刑、政虽统于礼,盖以圣人既别异其名,世传已久,止言礼则人不知乐、刑、政,故并列之,使人得以兼用。然首之以礼,而乐、刑、政次之,意者谓乐、刑、政咸统于礼欤?譬诸孔门四教,曰文、行、忠、信。忠、信岂非行乎?盖以止言行则人不知忠、信,故并列之。然先之以行,而次以忠、信,谓忠、信咸统于行也。然则所谓仁、义、礼、智、信者,亦犹是哉?”曰:“非矣。乐、刑、政者,礼之支也,未尽于礼之道也。其本存焉,亦犹忠、信者未尽于行也。举礼之本而与乐、刑、政并列可矣。今言乎仁、义、智、信,则礼之道靡有遗焉。礼与仁、义、智、信,岂并列之物欤?仁、义、智、信者,实用也;礼者,虚称也,法制之总名也。然而所以与仁、义、智、信并列而其次在三者,意者谓虽有仁、义、智、信,必须以礼制中而行之乎?”曰:“郑氏注《中庸》性命之説,谓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智,土神则信。疑若五者并生于圣人之性,然后防而为法制。法制既成,则礼为主,而仁、义智信统乎其间,若君臣之类焉。曰:“尔谓礼之性果何如也?”曰:“岂非能节者乎?有温厚、断决、疏逹、固守之性,而加之以节,遂成法制焉。”曰:“节之者,义之性也。义断决而从宜,岂非能节者哉?”法制之作,其本在太古之时,民无所识饥寒乱患,罔有救止。天生圣人,而授之以仁义智信之性。仁则忧之,智则谋之,谋之既得,不可以不节也。于是乎义以节之,节之既成,不可以有变也。于是乎信以守之,四者大备,而法制立矣。法制既立,而命其总名曰礼。安有礼之性哉?郑氏之学,其实不能该礼之本,但随章句而解之,句东则东,句西则西,百端千绪,莫有统率。故至乎性命之説,而广求人事以配五行,不究其端,不揣其末,是岂知礼也哉?或曰:“月令之推五性,亦然矣,何如?”曰:“月令之书,盖本于战国之时吕氏门人所作,至唐増修之,未足以观圣人之防也。”后之人见仁义礼智信列名而齐齿,谓五者之用各有分区,故为仁义智信则不取于礼而任其私心,为礼则不能辩仁义智信,但以器服物色升降辞语为玩,以为圣人作礼之方,止于穷奢极富,炫人听览而已矣。行其事不知其本,观其象不知其意,因谓礼有质文,可随时而用,先王有作,我可以作,先王有变,我可以变,而不知先王之所以作而变者有所为【于伪反】也。此之所以作而变者复何以哉?苟礼之所之止于器服物色升降辞语,而无仁义智信之大,则是▯▯有司之职耳,何圣人拳拳之若是乎?《郊特牲》曰:“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失其义,陈其数,祝史之事也。故其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知其义而谨守之,天子之所以治天下也。”或曰:“吾子所称先儒并列礼乐刑政及仁义礼智信之意,曷以知先儒之意果若吾子之言乎?”曰:“以予度之,先儒之意当若是也。若是则善矣,或异于此,则先儒之言者皆不知礼。”而妄言也?予何咎哉?曰:先儒既并列之,而吾子乃论而为一,敢问何谓也?曰:并列之,使人记其条目,用之而不遗,先儒之事也;论而为一,使人知其本根,学之而不失,予之志也。或曰:前所谓节其和者,命之曰乐;行其怠者,命之曰政;威其不从者,命之曰刑;温厚而广爱者,命之曰仁;

译《礼论》第五 有人请问:“乐、刑、政也有不合礼的吗?”回答说:“你问得好!夷、蛮、戎、狄的荒淫、靡曼之音,夹杂着倡优歌舞,辅以男女,嬉笑谐谑,颠倒混乱,以此扰动人的耳目,改变人的心气。像这一类,就是不合礼的乐。有的加重刑罚,改变法律,窥伺别人的小过失,钩取别人的隐私,把这当作明察;有的悲哀怯懦,宽容赦免奸邪,把这当作慈爱;有的急于征收、横加赋税,用各种方法搜刮,聚敛积蓄,把这当作使国家强盛;有的时常兴建土木工程,驱使人充当士卒,把人用于无用之处,把这当作预先防备。像这一类,就是不合礼的政。有的施行轘裂、鼎镬、炮烙、菹醢、剥面、夷族等刑罚,以此威慑天下。像这一类,就是不合礼的刑。又说:‘您所说的礼,是对事物加以制定和节制。像这三者,难道没有制定它们的人吗?难道全都没有节制吗?’回答说:‘所谓制定,是先王的制定;所谓节制,是先王的节制。先王之所以制定并节制它们,并不是妄为,其中必定存有仁、义、智、信的美善。不念及古昔,不以先王为师,这些全都是妄自作为、妄自节制。君子不把它们当作礼。’ 有人说:“乐、刑、政全都是礼。先儒著述时,为什么不只说礼,而要把礼、乐、刑、政并列来说?”回答说:“乐、刑、政虽然统属于礼,但圣人已经分别为它们命名,世代流传也已久远;如果只说礼,人们就不知道乐、刑、政,所以把它们并列起来,使人能够兼而使用。然而把礼放在首位,乐、刑、政排在后面,或许是说乐、刑、政全都统属于礼吧?这就像孔门的四教,说的是文、行、忠、信。忠、信难道不属于行吗?只是如果只说行,人们就不知道忠、信,所以把它们并列起来。然而先说行,后说忠、信,是说忠、信全都统属于行。那么仁、义、礼、智、信,也同样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乐、刑、政是礼的分支,还没有穷尽礼的道理;它们的根本仍然存在,这也如同忠、信没有穷尽行的道理一样。把礼的根本拿出来同乐、刑、政并列,是可以的。如今说到仁、义、智、信,礼的道理就没有遗漏。礼与仁、义、智、信,难道是可以并列的事物吗?仁、义、智、信,是实际的作用。” 礼,是一个空泛的称呼,是法制的总名称。然而它之所以同仁、义、智、信并列,并且排在三者之后,或许是说即使有仁、义、智、信,也必须用礼来加以节制,使它们合乎中道后再施行吗?”回答说:“郑氏注释《中庸》关于性命的说法,认为木之神是仁,金之神是义,火之神是礼,水之神是智,土之神是信。似乎这五者共同产生于圣人的本性,然后加以防范而成为法制。法制形成以后,以礼为主,而仁、义、智、信统属于其中,就像君臣之类一样。”又说:“你认为礼的本性究竟是什么呢?”回答说:“难道不是能够节制吗?本有温厚、果断、疏通达理、坚守不变的本性,再加上节制,于是就形成法制。”又说:“加以节制的,是义的本性。义在果断决断而依从适宜,难道不是能够节制吗?”法制的产生,其根本在太古时代。当时人民不知道怎样应对饥寒、混乱和祸患,没有人能够救助制止。上天降生圣人,赋予他们仁、义、智、信的本性。仁使人忧虑这些祸患,智使人谋划对策;谋划已经得到,就不能不加以节制,于是用义来节制;节制已经形成,就不能有所改变,于是用信来守持。四者完全具备,法制就建立了。” 法制建立以后,给它的总名称命名为礼。哪里有礼的本性呢?郑氏之学其实不能包举礼的根本,只是随着章句来解释,句子说向东便解释向东,句子说向西便解释向西,头绪繁多,却没有统摄贯穿。因此谈到性命之说时,便广泛寻找人事来配合五行,既不探究开端,也不推究末端,这难道是懂得礼吗?有人说:“《月令》推论五种本性,也是这样,怎么样呢?”回答说:“《月令》这部书,大概是战国时期吕氏门人所作,到唐代又增补修订,不能用来观察圣人的防范之道。”后人看到仁、义、礼、智、信并列同等,便认为五者的作用各有分区;所以施行仁、义、智、信时不取法于礼而任凭私心,施行礼时又不能辨明仁、义、智、信,只把器物、服饰、颜色、升降、辞语当作玩赏,认为圣人制定礼的方法不过是穷极奢侈、极尽富丽,炫耀人的耳目罢了。实行礼的事情却不知道它的根本,只观察礼的外在形象而不知道它的意义,于是说礼有质朴和文饰,可以随时采用;先王有所创制,我也可以创制,先王有所改变,我也可以改变,却不知道先王之所以创制和改变,是有所作为【“伪”反切】的。这种创制和改变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假如礼所涉及的内容只停留在器物、服饰、物色、升降进退和言辞用语等方面,而没有仁、义、智、信这些重大的内容,那么这不过是琐琐有司的职掌罢了,圣人为什么还要这样殷切重视它呢?《郊特牲》说:“礼所尊崇的,是尊崇它的意义。丧失了它的意义,只陈列它的仪节数字,那是祝官、史官的事情。所以那些仪节数字可以陈列出来,而它的意义却难以知晓。懂得它的意义并谨慎地守持它,是天子用来治理天下的办法。”有人说:“您所说的先儒把礼乐刑政以及仁义礼智信并列起来的意思,凭什么知道先儒的意思果真像您所说的这样呢?”我说:“依我推测,先儒的意思应当是这样的。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如果与此不同,那么先儒所说的话就都是不懂礼的妄言了。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吗?”有人说:“先儒既然把它们并列起来,而您却加以论说,把它们归为一体,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把它们并列起来,是为了使人记住各项条目,施行时不致遗漏,这是先儒的用意;加以论说而归为一体,是为了使人知道它的根本,学习时不致失去,这是我的志向。”有人说:“前面所说的调节和谐,称作乐;施行其所懈怠的,称作政;以威势使不服从者服从,称作刑;温和厚重而广泛爱人的,称作仁;

断决而从宜者,命之曰义;防逹而能谋者,命之曰智;固守而不变者,命之曰信。徇是而言,则七者似皆礼之别名也。何以乐、刑、政则谓之支而强其名,仁、义、智、信则止谓之别名也?曰:乐、刑、政各有其物,与礼本分局而治。十二管、五声、八音、干戚、羽旄,乐之物也;号令、官府、军旅、食货,政之物也;鈇钺、刀锯、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赎,刑之物也。是三者之物,与饮食、衣服、宫室、器皿、夫妇、父子、长防、君臣、上下、师友、賔客、死丧、祭祀之目少异,故得谓之支而强其名也。夫仁、义、智、信,岂有其物哉?总乎礼、乐、刑、政而命之,则是仁、义、智、信矣。故止谓之别名也。有仁、义、智、信,然后有法制;法制者,礼、乐、刑、政也。有法制,然后有其物;无其物,则不得以见法制;无法制,则不得以见仁、义、智、信。备其物,正其法,而后仁、义、智、信炳然而章矣。或曰:前所谓刑者,政之属,诚然矣。而吾子复并列之,何谓也?曰:因先儒之言,从而论之,不遑变易耳。其防既明,其辞虽在,奚有害于事哉?曰:敢问吾子之列礼、乐、刑、政之物,仁、义、智、信之用,尽于吾子之言乎?抑有所遗者乎?曰:凡予所言者,大也,不及其细也;畧也,不及其详也。从其类而推之,苟合乎礼,本乎圣者,皆是也。奚待予之尽言哉?

译能够裁断决疑而依从适宜的,称作义;能够防范通达而善于谋划的,称作智;坚守不变的,称作信。按照这样的说法,那么这七者似乎都是礼的不同名称。为什么乐、刑、政却称为礼的支属,并且说它们是勉强命名的;而仁、义、智、信只说是礼的不同名称呢?”我说:“乐、刑、政各自都有具体的事物,与礼分别掌管不同领域。十二管、五声、八音、干戚、羽旄,是乐所用的事物;号令、官府、军旅、食货,是政所用的事物;鈇钺、刀锯、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赎,是刑所用的事物。这三者所涉及的事物,与饮食、衣服、宫室、器皿、夫妇、父子、长防、君臣、上下、师友、宾客、死丧、祭祀等条目相差不多,所以可以称为礼的支属,并说它们的名称是勉强建立的。至于仁、义、智、信,哪里有各自具体的事物呢?总括礼、乐、刑、政而命名它们,就是仁、义、智、信。所以只说它们是礼的不同名称。有了仁、义、智、信,然后才有法制;法制就是礼、乐、刑、政。有了法制,然后才有具体的事物;没有具体的事物,就无法显现法制;如果没有这些制度,就不能显现仁、义、智、信。完备其所需的事物,端正其法度,然后仁、义、智、信才会光明显著。有人说:“前面所说的刑,是政的一部分,这确实如此。但您又把它同礼、乐并列,这是为什么?”我说:“我是因循先儒的话,顺着它加以论述,没有工夫改易罢了。既然我已经明确说明了它的界限,虽然保留原来的说法,又有什么妨害事情的呢?”有人说:“请问您所列举的礼、乐、刑、政之事,以及仁、义、智、信的作用,都包含在您的论述中了吗?还是有所遗漏呢?”我说:“我所说的,讲的是大的方面,没有涉及细节;讲的是概略,没有涉及详尽之处。顺着这些类别推论,只要符合礼、根本出自圣人,就都包括在内。哪里需要等我把一切都说尽呢?”

礼论第六或曰:《乐记》曰:「圣人作乐以应天,制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又以天地卑髙、动静、方物,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以为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隂阳相摩,天地相荡,雷霆风雨,四时日月,百化之兴,以为乐者天地之和也。由此观之,则礼乐之比隆竞大,盖已着矣。而吾子统之于礼,益有疑焉。曰:「彼以礼为辨异,乐为统同,推其象类,以极于天地之间,非能本礼乐之所出者也。礼也者,岂止于辨异而已哉?乐也者,岂止于统同而已哉?是皆见其一而忘其二者也。」曰:「古之言礼乐者,必穷乎天地隂阳。今吾子之论,何其小也?」曰:「天地隂阳者,礼乐之象也;人事者,礼乐之实也。言其象,止于尊大其教;言其实,足以轨范于人。前世之言教道者众矣,例多濶大,其意汪洋,其文以旧説为陈熟,以虚辞为防妙,出入混沌,上下鬼神,使学者观之耳目惊▯,不知其所取,是亦教人者之罪也。」或问孟子曰:「恻隠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辞让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隠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孟子既言人皆有仁义之性,而吾子之论独谓圣人有之,何如?曰:「孟子以为人之性皆善,故有是言耳。古之言性者四:孟子谓之皆善,荀卿谓之皆恶,扬雄谓之善恶混,韩退之谓性之品三:上焉者善也,中焉者善恶混也,下焉者恶而已矣。今观退之之辩,诚为得也。孟子岂能专之?」曰:「性之説既尽之矣,然其以礼与仁义智并列,何如?」曰:「是皆据世俗而言,不及为之统率耳。辞让者,义之一节也。」又淳于髠问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则援之以手乎?」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夫权,智之动,义之防也。」详孟子此言,则义而智者不在先王之礼欤?曰:孟子据所闻,为礼以已意为权,而不谓先王之礼固有其权也。自今言之,则必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亦礼也。丧服四制曰:「父在为母齐衰期者,见无二尊也。」百官备,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言而后事行者,杖而起;身自执事而后行者,面垢而已。秃者不髽,伛者不袒,跛者不踊,老病不止酒肉。凡此八者,以权制者也。若是,则先王之礼岂无权乎?然其上文则曰:「恩者仁也,理者义也,节者礼也,权者智也。」于此则是言之者惑矣。其所谓恩者,为父斩衰三年也;所谓理者,为君亦斩衰三年也。若兹二服,与父在为母齐衰、扶杖、面垢、不髽、不袒、不踊、不止酒肉之事,非礼何以着之?自今言之,则必总四制以为礼,而分仁义智于其间可也。或人变色而作曰:「善哉,吾子之论!乐、刑、政、仁、义、智、信,咸统于礼也。」其始得之于心欤?抑尝闻圣人之言及此者欤?曰:「予闻诸圣人矣。」礼运记孔子之言曰:「禹、汤、文、武、成王、周公,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着其义,以考其信,着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其下文曰:「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防,傧鬼神,考制度,别仁义,所以治政安君也。」周公作六官之典:「曰治典、曰教典、曰礼典、曰政典、曰刑典、曰事典,而并谓之周礼。」今之礼记,其创意命篇,有不为威仪制度者,《中庸》、《缁衣》、《儒行》、《大学》之类是也。及其成书,总而谓之《礼记》,是其本传之者亦知礼矣。不独此二书而已。也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则当时亦谓《易》象、《春秋》为礼经也。故知礼者,生民之大也。乐得之而以成政,得之而以行刑,得之而以清仁,得之而不废义,得之而不诬智,得之而不惑信,得之而不渝。圣人之所以作,贤者之所以述,天子之所以正天下,诸侯之所以治其国,卿大夫士之所以守其位,庶人之所以保其生,无一物。而不以礼也,穷天地,亘万世,不可须防而去也。或曰:“曲礼谓礼不下庶人,而吾子及之,何哉?”曰:“予所言者道也,道者无不备,无不至也。彼所言者货财而已耳,谓人贫富不均,不可一以齐之焉。然而《王制》曰:‘庶人县封,葬不为雨止,不封不树,丧不贰事。’此亦庶人之丧礼也。庶人春荐韭,夏荐麦,秋荐黍,冬荐稻,韭以卯,麦以鱼,黍以豚,稻以鴈。此亦庶人之祭礼也。既庶人丧祭皆有其礼,而谓礼不下庶人者,抑述《曲礼》者之妄也。”

译《礼论》第六 有人说:《乐记》说:“圣人制作乐来应合天,制定礼来配合地。礼乐明备,天地的职能就都能得到治理。”又根据天地的高下、动静以及万物在方位上的分别,认为在天上形成的是形象,在地上形成的是形体,礼就是天地之间的区别。地气上升,天气下降,阴阳相互摩擦,天地彼此激荡,于是有雷霆风雨、四时日月以及万物的兴起,乐就是天地之间的和谐。由此看来,礼乐的等级高下和大小之别,已经很明显了。然而您却把它们都统属于礼,我更加疑惑。您说:“他们把礼看作辨别差异,把乐看作统合相同,只是推究其象征和类别,以至于天地之间,并不能追溯礼乐产生的根本。礼,难道只在于辨别差异吗?乐,难道只在于统合相同吗?这都是只看见一面而忘了另一面。”有人说:“古人谈论礼乐,一定要穷究天地阴阳。如今您的论述为什么这样浅小?”我说:“天地阴阳,是礼乐的象征;人事,才是礼乐的实际内容。谈它的象征,只足以尊崇、夸大礼乐的教化;谈它的实际内容,才足以用来规范人。前代谈教化之道的人很多,但通常都空泛宏大,意义浩瀚无边,文章把旧说写得陈腐,把空话说得玄妙,出入混沌,升降鬼神,使学习的人看了眼花耳惊,却不知道该取用什么;这也是教人的人的罪过。有人问孟子说:“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羞耻憎恶之心,人人都有;辞让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恻隐之心,是仁的萌芽;羞耻憎恶之心,是义的萌芽;辞让之心,是礼的萌芽;是非之心,是智的萌芽。”孟子既然说人人都有仁义的本性,而您的论述却只说圣人才有,这怎么解释?我说:“孟子认为人的本性都是善的,所以才有这样的话。古人关于本性的说法有四种:孟子认为本性都善,荀卿认为本性都恶,扬雄认为善恶混杂,韩退之认为人的本性分为三等:上等本性是善,中等本性善恶混杂,下等本性只是恶。如今看韩退之的辨析,确实是很有所得的。难道仁义只能由孟子专说吗?”有人说:“关于本性的说法既然已经说尽了,那么把礼同仁、义、智并列,又该怎样解释?”我说:“这都是根据世俗的说法来讲,只是没有把它们统摄起来罢了。辞让只是义的一部分。”又有淳于髡问:“男女之间互相授受东西不亲手相接,这是礼。如果嫂嫂落水,是否可以用手去拉她?”孟子说:“嫂嫂落水而不去救,是豺狼。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嫂嫂落水,用手去救她,是权变。权变,是智的发动,也是义的防卫。”详细考察孟子这句话,难道义和智不在先王的礼中吗?我说:孟子只是根据自己听到的情况,把礼按自己的意思说成权变,并不是说先王的礼本来就没有权变。从今天的说法来看,就一定应当说: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嫂嫂落水,用手去救她,也同样是礼。《丧服四制》说:“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齐衰一年,是因为不能有两个尊长。”百官齐备、百物齐全,不用说话事情就能办理的,扶着病人起身;要说话之后事情才能办理的,拄杖起身;必须亲自处理事务才能办理的,只须面容污垢而已。秃头的人不束发成髽,驼背的人不袒露上衣,跛脚的人不跳跃哭踊,年老多病的人不停止饮酒吃肉。这八件事,都是根据权变来制订的。既然如此,先王的礼难道没有权变吗?然而它的上文又说:“恩,是仁;理,是义;节,是礼;权,是智。”这样看来,说这话的人反而糊涂了。它所谓的恩,是父亲去世服斩衰三年;所谓的理,是君主去世也服斩衰三年。像这两种丧服,以及父亲在世时为母服齐衰、扶杖而起、面容污垢、不髽、不袒、不踊、不停止饮酒吃肉等事,如果不是礼,又凭什么能够确立呢?从今天的说法来看,就应当把四制总合起来称为礼,同时把仁、义、智分别包含在其中。有人变了脸色,起身说道:“先生的论述好啊!乐、刑、政以及仁、义、智、信,全都统属于礼。”这是您自己从心里领悟到的呢,还是曾经听到圣人说过这些话呢?我说:“我是从圣人那里听来的。”《礼运》记载孔子的话说:“禹、汤、文、武、成王、周公这六位君子,没有不谨慎遵守礼的。用礼彰明义理,用礼考察诚信;彰明过错便施加刑罚,讲求仁爱,推行谦让,向百姓显示常道。”它的下文说:“礼,是君主的大权柄。用来辨别嫌疑、明确防范,礼敬鬼神,考察制度,分别仁义;它用来治理政事、安定君主。”周公制定六官的典章,称为治典、教典、礼典、政典、刑典、事典,并总称为《周礼》。如今的《礼记》,创制篇章、命名篇名时,有些并不是专讲威仪制度的,如《中庸》《缁衣》《儒行》《大学》等就是这样。等到成书以后,总称为《礼记》,可见传述这部书的人也知道礼的含义。不只是这两部书如此。韩宣子到鲁国,见到《易》的卦象和鲁国的《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了。” 这说明当时也把《易》象和《春秋》看作礼经。所以知道礼,是百姓生存的大道。乐得到礼的精神,就能成就政事;得到礼,就能施行刑罚;得到礼,仁爱就能清明;得到礼,义就不会废弃;得到礼,智就不会受到欺骗;得到礼,信就不会迷乱,也不会改变。圣人创制礼,贤人传述礼,天子用礼端正天下,诸侯用礼治理国家,卿、大夫、士用礼守住职位,庶人用礼保全生命,没有任何事物不凭借礼。穷尽天地,贯通万世,都不能片刻离开礼。有人说:“《曲礼》说礼不施行到庶人,您却说到庶人,这是为什么?”我说:“我所说的是道;道没有不完备的地方,也没有不到达的地方。它所说的只是财物罢了,是说人的贫富不均,不能用同一种标准使他们完全相同。然而《王制》说:‘庶人的坟墓筑起土封,埋葬不能因为下雨而停止;不筑封土,不栽树;服丧时不兼办其他事务。’这也是庶人的丧礼。庶人春天荐韭,夏天荐麦,秋天荐黍,冬天荐稻;韭配卯,麦配鱼,黍配豚,稻配雁。这也是庶人的祭礼。既然庶人的丧礼、祭礼都有相应的礼,却说礼不施行到庶人,难道不是记述《曲礼》的人说错了吗?”

礼论第七或人敢问礼之所兴,自于何?圣曰:扬子云谓法始于伏羲,而成乎尧。今观《易·系辞》,其制器取象,信自伏羲、神农、黄帝以来也。礼本之兴,其在三皇,可知矣。大章章之也,咸池备矣。咸池者,黄帝之事。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此亦黄帝之事也。▯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此亦黄帝之事也。则乐、政、刑之兴,亦在三皇矣。及夫尧、舜继禅,禹成其功,成汤、文、武翦其祸难,周公坐而修之,孔子着之于册,七十子之徒奉之以为教,而后礼乐刑政之物,仁义智信之用,囊括而无遗矣。或曰:周道其盛矣,然鲁诸侯也,而用天子之礼乐,何如?曰:昔者武王既崩,成王防不能涖阼,周公摄天子之位,作礼乐朝诸侯,而天下大定,七年致政于成王。成王以周公为有勲劳于天下,于是封之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车千乘,命鲁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此盖成王谓周公有王者之德,摄王者之位,辅周室致太平者,周公之为也。故于其死,用王礼祀之,以尊之焉。若是,则鲁以此祀周公可也,岂及其余哉?至其子孙遂彻而用之,凡制宫庙,设官职,祭祀丧纪,车马服器,率仿于周,此则非矣。周君也,鲁臣也,人臣而用其君之礼乐,何以示民哉?成王必欲其臣行天子礼乐,则当赐之周公,俾其身用之,不须命鲁公世世以此祀之也。生则臣也,死则鬼也,鬼与人异,用之非僣。故知鲁以此祀周公可也。穆公之母卒,使人问于曽子曰:「如之何?」曽子曰:「哭泣之哀,齐斩之情,饘粥之食,自天子逹布幕衞也,縿幕鲁也。夫布幕,诸侯礼也;縿幕,天子礼也。」疾鲁之僣,故举诸侯以示之焉。隠公考仲子之宫将万焉,问羽数于众仲,对曰:「天子八,诸侯六,大夫四,士二。」公从之。

译《礼论》第七 有人恭敬地问:“礼是从哪里兴起的?”我说:扬子云认为,法始于伏羲,完成于尧。如今考察《易·系辞》,其中关于制作器物、取法象征的内容,确实是从伏羲、神农、黄帝以来形成的。礼的兴起根本,在三皇时期就可以看出来了。《大章》彰明礼义,《咸池》已经完备。《咸池》是黄帝的事迹。上古结绳治理政事,后世圣人改用文字契刻,百官凭此治理,万民凭此明察,这也是黄帝的事迹。把木头弯成弓,把木头削尖制成箭,弓箭的威力用来威慑天下,这也是黄帝的事迹。那么乐、政、刑的兴起,也在三皇时期。到了尧、舜相继禅让,禹完成治水功业,成汤、文王、武王剪除祸乱,周公安坐而修明礼制,孔子把它写在典册上,七十子门徒奉行它作为教化;这样以后,礼乐刑政之事,以及仁义智信的作用,就包罗无遗了。有人说:“周道已经很盛大了,可鲁国只是诸侯,却使用天子的礼乐,这应该怎样解释?”我说:“从前武王去世,成王年幼不能登上王位,周公摄行天子之位,制作礼乐,朝会诸侯,于是天下大定;七年后把政权交还给成王。成王认为周公对天下有功劳,于是把曲阜封给他,土地纵横七百里,革车千乘,并命令鲁公世世代代用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 这大概是成王认为周公具有王者的德行,摄行王者的职位,辅佐周室使天下太平,这些都是周公的功劳。因此周公死后,用王者的礼仪祭祀他,以表示尊崇。这样看来,鲁国用这种礼乐祭祀周公是可以的,难道还能推广到其他事情吗?后来他的子孙竟然把这套礼乐普遍采用,凡是修建宫室宗庙、设置官职、举行祭祀和丧纪、使用车马服饰器物,大都仿照周王室,这就不对了。周是君主,鲁是臣下;臣子使用君主的礼乐,拿什么向百姓作示范呢?成王如果一定要让周公的臣属使用天子礼乐,就应当只赐给周公本人,让他自身使用,不必命令鲁公世世代代用它祭祀周公。周公活着是臣子,死后是鬼神;鬼神与人不同,使用王礼并不算僭越。所以知道鲁国用这种礼乐祭祀周公是可以的。穆公的母亲去世,派人向曾子询问:“应当怎么办?”曾子说:“哭泣的悲哀,齐衰、斩衰的感情,吃粥的饮食,从天子一直到庶人,都是这样。用布作幕是鲁国的礼制,用缯帛作幕是天子的礼制。”曾子憎恶鲁国僭越,所以列举诸侯的礼制来使它明白。隐公为仲子修建宗庙,快要举行某种仪式时,向众仲询问舞蹈所用羽旄的数目。众仲回答说:“天子八佾,诸侯六佾,大夫四佾,士二佾。” 隐公听从了他。

书曰:「九月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观《春秋》之防,盖谓僣上既久,贤君能详问而更始之故书也。彼杞、宋者,各自为一王之后耳。其祖天子礼乐异于周,使行之可也。周尚在,而鲁仿之,则僣矣。孔子曰:「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夫鲁之事,假人孰甚焉?或曰:「议者以三代之后,汉、唐为盛,如之何可比隆于古昔也?」曰:「汉、唐其卑矣。髙帝起于陇畆,草创天下,法制未修。文、景继立,龊龊守成,公卿多武人,而黄老、刑名之学炽于其间。贾生之徒称先圣,诵仁义,眊焉而不知所从也。武帝聪明特逹,攘袂而作,聘贤良,尊文学,改正朔,易制度,有志于先王矣。然而黩兵好胜,竭天下之财以事四夷,延方士,筑宫馆以求神仙,用不经之言以东封泰山,禅梁父。光武忧勤民事,而不务大体,专求俗吏之课,不师经籍,而听用图防之书,以疑天下耳目。唐髙祖,凡庸之材,乘运而起。太宗有非常之度,而残杀长适以取其位,不能纯用先王之制,而因循駮杂,浮屠乱法而不知禁,进士壊文而不知革,易置储贰,依违不决。明皇亲见祸乱,心思矫正,而兴起老子、荘周之説,以害教化,宠任武功,注意兵食,銮舆展狩,出入不时,进用女色,间以谗贼,以紊经纪。自此数君,其余盖不足数矣。曰:「封泰山,禅梁父,前世之大典也。而吾子以为不经之言,何如?」曰:「所谓经者,二帝三王之事,而孔子述之者也。六籍是矣。而封禅之文安在哉?独司马迁《封禅书》称:「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于是引《尚书》「舜嵗二月,东廵狩,至于岱宗,柴」,似以此为封禅事。斯礼也,盖系廵狩矣。天子廵狩至于方岳,祭天告至,爰及名山大川,皆以其秩望祭之,乃事鬼神之常道,非封禅之谓也。且舜自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孔氏谓上日朔日也。后至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孔氏谓尽以正月中日日见四岳及九州牧监还其瑞嵗二月,东廵狩,至于岱宗。孔氏谓:「既班瑞之明月,乃顺春东廵至于岱宗。」若是,则舜摄帝位才朞月耳,德未必遽洽于人也,功未必遽济于世也。符瑞之见,未必如此之速也。况又未真即帝位,则将何辞以封禅哉?五载一廵狩,廵狩而封禅,则舜之在位凡几年?凡几封禅?其礼仪必有可采,何以不广记之,乃独言柴而已乎?封禅之礼,固不止于柴也。夫摰见生死之物,盖其防者犹列之于后,矧封禅之盛,乃得畧之乎?其不然,必矣。又称齐桓公既霸,防诸侯于葵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曰无懐氏,曰伏羲,曰神农,曰炎帝,曰黄帝,曰颛顼,曰帝喾,曰尧,曰舜,曰禹,曰汤,曰周成王。」夷吾此言亦无所证。孔子修六经,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岂前世有封禅之言,管氏闻之而孔子不得闻乎?虽诚有之,孔子削而不书,是亦不足取也。子必谓称古帝王封禅者皆妄也,未知此説根于何时。至秦始皇遂举而行之,逮孝武即位,又议封禅事。齐人公孙卿称其师申公书曰:「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封。」又称申公之言曰:「汉主亦得上封,上封则能僊登天。」孝武后乃登封,无风雨灾,于是自喜,幸庶几遇神仙矣。吁可怪哉!文中子曰:「封禅之费,非古也,以夸天下,其秦汉之侈心乎!」是诚知言矣。或曰:「子谓汉唐数君讹杂之如此,然其所以阐基绪,致升平者何也?」曰:「其始皆能求辅佐,纳諌诤,夙兴夜寐,以安天下,济生人为意,此其所以兴也。及其后世,则放逐忠良,昵近邪辟,或妇人用事,或外戚专政,或宦竖窃命,官爵授于匪人,货财散于无用,兵革疲于不急,荒滛怠慢,厌弃民物,皇天震怒,奸雄并起,而海内土崩矣。呜呼!汉唐之盛犹不足观,汉唐之衰,万世之鉴也。」礼论后语

译《春秋》记载:“九月修治仲子的宗庙,开始献舞时使用六羽。” 考察《春秋》的微言大义,大概是说鲁国僭越上级已经很久,贤明的君主能够详细询问礼制而重新开始,所以才记载这件事。杞国、宋国,不过各自是夏、商一代王者的后代罢了;它们的祖先所用的天子礼乐不同于周,使用它们是可以的。周王室还存在,鲁国却仿效它,就是僭越。孔子说:“只有名分和礼器,不可以借给他人。”鲁国的事情,还有比把这些借给他人更严重的吗?有人说:“评论者认为三代以后,汉、唐最为兴盛,怎么可以拿它们同古代相提并论呢?”我说:“汉、唐其实很卑下。汉高帝从田野间起兵,草创天下,法制尚未修整。汉文帝、景帝相继即位,拘谨地守成,公卿多是武人,而黄老、刑名之学在其中盛行。贾生一类人称道先圣,诵说仁义,却茫然不知应当遵从什么。汉武帝聪明卓异,奋然兴起,聘用贤良,尊崇文学,改定正朔,更易制度,有志于先王之道。然而他穷兵黩武、好强争胜,耗尽天下财力来对付四夷;延请方士,修筑宫馆以求神仙;采用不合经典的话,到东方封泰山,在梁父山行禅礼。汉光武帝忧劳于民事,却不致力于根本大体,专门考核俗吏,不以经籍为师,而听信采用图谶之书,只是使天下人的耳目疑惑。” 唐高祖是平庸之才,乘时而起。唐太宗有非凡的气度,却杀害嫡长子以取得帝位,不能纯粹采用先王制度,而是因循沿袭、杂乱不纯;佛教扰乱法制,他不知道禁止;进士科破坏文章,他不知道改革;更换太子,犹豫不决。唐明皇亲眼见到祸乱,心里想要矫正,却兴起老子、庄周的学说来损害教化;宠信任用武臣,专意于兵力和粮食;皇帝出巡游猎,出入没有定时;进用女色,又间杂谗佞奸贼,使纲纪混乱。从这几位君主以后,其余的就更不值得数说了。有人说:“封泰山、禅梁父,是前代的大典,而您却认为是不合经典的说法,这是为什么?”我说:“所谓经典,是二帝三王的事迹,以及孔子所传述的内容,六经就是这些。可是封禅的文章在哪里呢?只有司马迁《封禅书》说:‘自古接受天命的帝王,哪有不封禅的?大概有的没有祥瑞也照样举行了。没有看见符瑞出现而不到泰山去的。’于是又引用《尚书》:‘舜年满二月,向东巡狩,到达岱宗,举行柴祭’,似乎把这当成封禅之事。这种礼,其实是巡狩的一部分。天子巡狩到达四方名山,在那里祭天、报告到达,又到名山大川,都按照等级和声望加以祭祀;这是祭祀鬼神的常道,并不是封禅。” 况且舜在正月初一于文祖那里接受帝位,孔安国认为“上日”就是朔日。后来聚集五瑞,到了当月,才每天接见四岳和各州牧,向诸侯颁发瑞玉;孔安国认为,是在正月之内每天接见四岳及九州牧监,把瑞玉还给他们。到了二月,向东巡狩,到达岱宗。孔安国说:“在颁发瑞玉的次月,才顺着春季向东巡狩到岱宗。”这样看来,舜摄帝位才一个月,德行未必马上就能遍及人民,功业也未必马上就能有益于世间,符瑞的出现未必会这样迅速。况且他还没有真正即位,将凭什么名义举行封禅呢?五年巡狩一次,如果每次巡狩都封禅,那么舜在位总共有几年、举行了多少次封禅?封禅的礼仪一定有可供采录之处,为什么不广泛记载,却只说举行柴祭呢?封禅之礼本来不只是柴祭。禽兽看见生死之物,尚且把有关事项列在后面,何况封禅这样盛大的典礼,怎么会反而略去呢?这一定是不对的。又说齐桓公称霸以后,在葵丘会盟诸侯,想要举行封禅。管仲说:“古代封泰山、禅梁父的有七十二家,而我夷吾所记得的有十二家:无怀氏、伏羲、神农、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周成王。” 夷吾这些话也没有什么证据。孔子整理六经,祖述尧、舜,效法文王、武王,难道前代真有封禅之说,管仲听说了而孔子反倒没有听说吗?即使确实有这种事,孔子删去而不记载,它也不足以采用。你如果一定说古代帝王封禅的说法都是虚妄的,那还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了秦始皇,终于把它付诸实行;等到汉孝武帝即位,又讨论封禅之事。齐人公孙卿说他的老师申公的书中写道:“封禅的七十二位帝王,只有黄帝能够登上泰山封禅。”又说申公的话:“汉主也能登封,登封就能成仙升天。”汉孝武帝后来登上泰山封禅,没有风雨灾害,于是自己很高兴,以为差不多遇到神仙了。唉,真是奇怪!文中子说:“封禅的费用不是古制,用来向天下夸耀,这是秦、汉奢侈的心思吧!”这才真是明白的话。有人说:“您说汉、唐几位君主如此错误杂乱,那么他们为什么又能开创基业、达到太平呢?”我说:“他们起初都能寻求辅佐,采纳劝谏,早起晚睡,把安定天下、救济百姓作为心愿,这就是他们兴盛的原因。到了后世,却放逐忠良,亲近邪僻之人;有时妇人掌权,有时外戚专政,有时宦官窃取命令;官爵授给不该授的人,财物散用于无益之处,兵役劳作耗费在不急迫的事情上;荒淫怠慢,厌弃百姓,皇天震怒,奸雄一同兴起,于是天下土崩瓦解。” 唉!汉、唐的盛世尚且不足以令人观赏,汉、唐的衰败却是万世的鉴戒。《礼论后语》

吾为礼论七篇,既十五年,学者有持章望之论一篇来,以吾为好恠,率天下之人为礼,不求诸内而竞诸外,人之内不充,而惟外之饰焉,终亦必乱而已矣。亦犹老子之言,礼者忠信之薄,盖不知礼之本,徒以其节制文章、献酬揖让、登降俯仰之繁而罪之也。呜呼!章子有耳目邪?抑蒙且瞆邪?有则奚不视吾文、听吾言?吾之论则曰:后之人见仁义礼智信列名而齐齿,谓五者之用各有分区,故为仁义智信则不取于礼,而任其私心;为礼则不能辩仁义智信,但以器服物色、升降辞语为玩,以为圣人作礼之方,止于穷奢极富、炫人听览而巳矣。繇是推本之曰:仁义智信者实用也,礼者虚称也,法制之总名也。圣人率其仁义智信之性防而为礼,礼成而后仁义智信可见矣。贤人者知乎仁义智信之美,而学礼以求之者也,礼得而后仁义智信亦可见矣。吾之论如此,岂尝使人为礼不求诸内而竞诸外邪?岂尝以节制文章之类为礼之实邪?章子有耳目,不至乎此也。夫章子以仁义礼智信为内,犹饥而求食,渴而求饮,饮食非自外来也,发于吾心而已矣。礼乐刑政为外,犹冠弁之在首,衣裳之在身,必使正之耳。衣冠非自内出也。呜呼!章子之惑甚矣。夫有诸内者必出于外,有诸外者必由于内,孰谓礼乐刑政之大不发于心而伪饰云乎?且谓衣冠非自内出,则寒而被之葛,热而被之裘,可乎?夏则求轻,冬则求暖,固出于吾心与饥渴之求饮食一也,而章子异之,不已惑乎?故天下之善无非内者也。圣人防其仁义智信而为法制,固由于内也;贤人学法制以求仁义,亦内也。谓蓝之青,朱之赤,固其质也;布帛之青赤则染矣。然染之而受者,亦布帛之质也。以染铁石则不入矣。是故贤人学法制以求仁义,亦内也。下愚虽学,弗之得矣。中庸曰: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然则吾之论,何尝有外邪?何忧乎终之必乱邪?吾之论则曰:「闻诸圣人,于是引《礼运》《周公六典》之类以明之。」今章子乃曰:「学乎圣人者,何必易其言?」是未尝读吾之论也。赵简子问子太叔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是故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戮。以是言之,乐政刑非礼者乎?」顔渊问仁,孔子曰:「克已复礼为仁。」请问其目,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以是言之,仁非礼者乎?章子尚未读《左氏传》《论语》,宜其病吾言也。圣人之于礼,其言盖参差。言其大则无事不包,言其小则庶事之一耳。故《周官》三百六十职,题曰《周礼》以该之,言其大也。其次则曰礼典与治教政刑事配焉,其小则曰五礼与射御书数并焉。章子得其小而不得其大,宜其病吾言也。故其説曰:「走百步外以救人陨溺难也,趋百步外以揖人易也。趋则为之,走则不为之矣。」已后乡人一日之生,拜之能也;坐其下行其后,能也;闻其急难则不为之死矣。是仁义难于礼也。又曰:「顺父礼也,违父非礼也。有人蹈于水火之中,已将救之,而父在侧曰勿救,匍匐救之无避也,违父可也。夫妇异列礼也,如妻踣于舅姑之前,伤而不兴,尽力以扶之可也。」又曰:「心则爱兄而拜先仲叔,此礼之易者,固胜仁也。千金之寳分则多,伯兄是礼不胜仁也。吾兄与嫂鬭则不救,有嫂之嫌也。此礼之易者,固胜义也。乡人之长者鬭扵兄救兄,不胜则佐之鬭,是礼不胜义也。」呜呼!章子以揖拜为礼,宜乎其不得以兼仁义也。且章子焉知仁义哉?万物之生,无不遂吾所。谓仁也,万事之理,无不当吾所谓义也。而章子方区区以救陨溺、死急难为事,不亦小乎?以一人之力,而见陨溺必救,见急难必死,吾惧章子之仁义所及者寡,而天年不获终也。其所谓仁,吾曰浮屠而已耳;其所谓义,吾曰防侠而已耳。孔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父没三年,尚不忍改其道,父在侧曰:“勿救人于水火,而违之可乎?”已以救为仁,而父曰勿救,则父不仁矣。已欲仁,而彰父之不仁,未见可以为仁也。父不仁,则违之;

译我写成《礼论》七篇,已经十五年了。有位学者拿着章望之的一篇文章来,文章认为我喜好怪异,让天下人都讲礼,却不向内心寻求,反而竞相追逐外在形式;人的内在没有充实,却只装饰外表,最终也一定会混乱罢了。这也像老子所说的那样,把礼看作忠信衰薄的表现;其实是因为不知道礼的根本,只看到礼的节制、文饰、献酬、揖让、登降、俯仰等繁琐形式,便加以责怪。唉!章子是有耳目呢,还是又昏蒙又聋呢?如果有耳目,为什么不看看我的文章、听听我的话?我的论述是说:后世的人看见仁、义、礼、智、信并列而同等看待,认为这五者的作用各有界限,所以实行仁、义、智、信时便不取法于礼,而任凭自己的私心;实行礼时又不能辨明仁、义、智、信,只把器物、服饰、颜色、升降、言辞当作玩赏,以为圣人制作礼的目的,不过是穷奢极富、炫耀于人的耳目罢了。于是我追溯根本说:仁、义、智、信是实际的作用,礼是一个空泛的名称,是法制的总称。圣人率循仁、义、智、信的本性,防范约束而制定礼;礼制定以后,仁、义、智、信才可以显现。贤人知道仁、义、智、信的美好,学习礼来求得它们;得到礼以后,仁、义、智、信也就可以显现了。我的论述既然是这样,哪里曾经让人制定礼而不向内心寻求、反而竞逐外在形式呢?哪里曾经把节制、文饰之类当作礼的实质呢?章子有耳目,不至于误解到这种地步。章子把仁、义、礼、智、信看作内在的东西,就像饥饿时寻求食物、口渴时寻求饮水;饮食并不是从外面来的,只是发端于我们的内心罢了。礼、乐、刑、政属于外在,就像冠帽戴在头上、衣裳穿在身上,必须使它们端正罢了。衣冠并不是从内心生出来的。唉!章子的迷惑太深了。内在具有的东西一定会表现于外,外在的东西也一定由于内在,谁说礼、乐、刑、政这样重大的事不是发自内心,而只是虚伪的装饰呢?况且如果说衣冠不是从内心产生的,那么天气寒冷却披葛布,天气炎热却披皮裘,可以吗?夏天希望轻便,冬天希望温暖,本来同饥渴时求饮食一样,都出于我们的内心;章子却把它们区别开来,不是太迷惑了吗?所以天下一切善,没有不是出于内在的。圣人防范约束仁、义、智、信而制定法制,本来就是由于内在;贤人学习法制来求取仁义,也同样是内在。蓝草本身是青色,朱砂本身是红色,这是它们的本质;布帛的青红色则是染成的。然而能够接受染色的,也正是布帛自身的质地;若拿来染铁石,颜色就不能渗入。所以贤人学习法制来求取仁义,也同样是内在的。下等愚人即使学习,也不能得到它。《中庸》说:有人生来就知道,有人学习后知道,有人经历困苦后知道;等到知道时,结果是一样的。有人安然自得地实行,有人因有利可图而实行,有人勉强实行;等到取得成功时,结果也是一样的。既然如此,我的论述哪里曾把内外分开呢?又何必担忧最终一定会混乱呢?我的论述明明说:“这是从圣人那里听来的”,于是又引用《礼运》《周公六典》之类来说明。如今章子却说:“学习圣人的人,何必改变圣人的说法?”可见他根本没有读过我的论述。赵简子向子太叔询问揖让周旋的礼,子太叔回答说:“那是仪,不是礼。礼,是天的常经、地的义理、人民的行为。天地的常经,人民实际上都取法于它,所以制定九歌、八风、七音、六律来奉行五声;制定政事,勤勉尽力地施行事务,以顺应四时;制定刑罚和威狱,使人民畏惧禁忌,用来类比雷霆的震耀和杀戮。这样说来,乐、政、刑难道不是礼吗?”颜渊问仁,孔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颜渊请问具体条目,孔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 这样说来,仁难道不是礼吗?章子尚且没有读过《左氏传》和《论语》,他责难我的话也是理所当然的。圣人谈礼,所说有大小之别:谈它的大处,就没有什么事情不包括;谈它的小处,它只是众多事务中的一项。所以《周官》三百六十种职官,题名为《周礼》来总括它,这是说礼的大处。其次,称为礼典,并同治、教、政、刑、事诸典相配,这是中等层面;更小的,则同五礼、射、御、书、数并列。章子只得到它的小处而没有得到它的大处,难怪要责难我的话。他说:“走到百步以外去救落水的人是困难的,快步走到百步以外向人行礼却容易。快步走可以做到,快步走不成而快跑就不做了。”这样一来,后来乡里人只要有一天的生命需要救助,向他行拜礼可以;坐在他的下方、走在他的后面可以;听到有人遭逢急难,却不肯为他死。这样看来,仁义反而难于礼。他又说:“顺从父亲是礼,违背父亲不是礼。有人掉进水火之中,自己已经要去救,而父亲在旁边说不要救,那么即使违背父亲,也可以匍匐前去救人。夫妻分属不同等级是礼;如果妻子在公婆面前跌倒受伤,不能起身,可以尽力扶她。”他又说:“内心爱兄长,却向先兄、次兄行拜礼,这是容易做到的礼,本来就胜过仁。” 千金的宝物分给别人,所得就多;对长兄行礼,这是礼不胜过仁。兄长和嫂嫂争斗时不去救兄长,是因为有嫂嫂的嫌疑。乡里长者同兄长争斗,先帮助兄长,不能胜过对方又帮助他一起争斗,这是礼不胜过义。”唉!章子把揖拜看作礼,难怪不能兼顾仁义。况且章子哪里懂得仁义呢?万物生长,没有一样不顺遂我所谓的仁;万事的道理,没有一样不合乎我所谓的义。而章子却只把救落水者、为急难而死当作事情,不是太浅小了吗?如果一个人凭自己的力量,见到落水者就一定救,见到急难就一定拼死,我担心章子的仁义所能及的人太少,而自己的天年也无法终了。他所谓的仁,我说不过是佛教徒的行为罢了;他所谓的义,我说不过是侠客的行为罢了。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路,可以说是孝了。”父亲去世三年,尚且不忍心改变他的道路;如果父亲在旁边说:“不要救水火中的人”,却可以违背他吗?自己已经把救人当作仁,而父亲说不要救,于是显明父亲不仁,不能看出这可以称为仁。父亲不仁,就应该违背他;

兄之鬭,则不辩是非而佐之,是父轻而兄重乎?兄与嫂鬭,则以嫌而不救,惧失礼也;妻踣而伤,则扶之,不顾礼焉,是妻厚而嫂薄乎?厚于妻而薄于嫂,兹小人之情,轻其父而重其兄,虽小人亦不为也。章子以是为仁义,非吾所敢闻也。抑其所谓礼之在内者,丧哀、祭恭、忠君、孝父,盖皆仁义之目,而不谕焉,悖矣。人不知而不愠,谓之君子,吾不得已而申之者,为其惑众也。吾言止是矣,章子虽复言,吾不愠也。

旴江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巻三      宋 李觏 撰易论十三篇

易论第一或曰:「易之为书也,其不可学邪?何其防而不显也?」曰:「学者之过也。圣人作易,本以教人,而世之鄙儒,忽其常道,竞习异端。有曰:『我明其象,则卜筮之书未为泥也。』有曰:『我通其意,则释老之学未为荒也。』昼读夜思,疲心于无用之説,其以惑也不亦宜乎?包牺画八卦而重之,文王、周公、孔子系之辞,辅嗣之贤从而为之注,炳如秋阳,坦如大逵。君得之以为君,臣得之以为臣,万事之理,犹辐之于轮,靡不在其中矣。尔欲闻之乎?」曰:「然则请问为君之道。」曰:「夫用贵莫若恭,用富莫若俭。恭则众归焉,俭则财阜焉。恭俭者,先王之所以保四海也。损六五曰:『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元吉。』▯可决疑,喻明智也。以柔居尊而为损道,明智之士皆乐为用矣。非徒人助,天且福之。故象曰:『六五元吉,自上祐也。』恭之得众也,如此。贲六五曰:『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丘园,谓质素之地也。处得尊位,为饰之主,而每事质素,与丘园相似,则费财物,束帛乃戋戋众多也。俭之足用也,如此。非徒俭于身也,祭祀鬼神尚可菲薄。既济九五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禴祭之薄者也,谓修德以祭,虽薄而受福也。夫上之利民以财则不足也,百姓安堵而不败其业,利之大者也。益九五曰:『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谓因民所利而利之,惠而不费,则不须疑问,必获大吉,而物亦以信惠归于我也。夫溥爱无私,君之德也。反是则非益之谓也。屯九五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防。』膏,谓恩惠也。处屯难之时,居尊位之上,不能博施羣小,而系应在二,所惠偏狭于有司之贞则吉,于大人之贞则防也。比九五曰:『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谓为比之主,而有应在二,显比者也。不能无私于物,唯贤是与,爱于来而恶于去,用三驱之道者也。伐不加邑,动必讨叛,虽得乎显。比之吉,而可以为上之使,非为上之道。故象曰:「邑人不诫,上使中也。」夫执刚莫如体柔,责人莫如自脩,尚力取胜,亦已劳矣。同人九五曰:「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谓不能使物自归,而用其强直,故必大师克之,然后得志也。困九五曰:「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説,利用祭祀。」赤绂,谓异方之物也。五以刚猛,物所不附,忿物不附而行威刑,则异方愈不懐矣。而体在中,直能不遂迷,乃徐脩德,则得喜説。履夫尊位过而能改,以斯祭祀,必受福也。夫以至尊敌至贱,胜之不足为武也。夬九五曰:「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苋陆,草之柔脆者,谓上六也。夬之时,以君子决除小人,而五处尊位,躬自决之,虽其克胜,未足多也。处中而行,足以免咎而已。故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夫安非福也,危非祸也,知危而惧,安莫如之。否九五曰:「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处君子道消之时,已当尊位,能施否于小人,而自戒其将亡,则得苞桑之固也。夫救弊之术,莫大乎通变,然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非断而行之,不足以有为矣。巽初六曰:「进退,利武人之贞。」谓处令之初,未能服令,故进退也,则宜用武威以整齐之,乃能成命也。革上六曰:「君子豹变,小人革面。」谓居变之终,变道已成,则小人变面以顺上也。夫治国始于齐家,王化本乎夫妇,百代不易之道也。家人九五曰:「王假有家,勿恤吉。」谓居于尊位而明家道,则下莫不化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六亲和睦,交相爱乐,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故勿恤而吉也。凡此皆为君之道也。或曰:「子谓执刚莫如体柔,责人莫如自脩,而乃以威武成命,何也?」曰:「同人九五,敌刚也;困九五,来异方也。其欲胜敌,懐逺,不可暴也。舜于有苗,文王于崇,乃其迹也。巽之初六,行令于吾人也。令善而众疑不济,以威是终不可为也。」周官凡出教令必徇以木铎,曰:“不用法者,国有常刑。”乃其事也。盖所施之异,胡可结以一言哉?

译兄长争斗时,不辨明是非,只帮助兄长,这是把父亲看轻而把兄长看重吗?兄长同嫂嫂争斗时,却因为嫌疑而不去救,害怕失礼;妻子跌倒受伤时却扶她,不顾礼,这难道是厚待妻子而薄待嫂嫂吗?厚待妻子而薄待嫂嫂,是小人的情感;轻视父亲而重视兄长,即使是小人也不会这样做。章子却把这些当作仁义,不是我所敢于听闻的。或者,他所谓内在的礼,包括丧事的悲哀、祭祀的恭敬、忠于君主、孝顺父亲,这些本来都是仁义的具体表现,只是他没有明白,这就荒谬了。别人不了解自己,自己却不恼怒,这叫君子;我不得已再加以申说,是因为他会迷惑众人。我的话到这里为止了,章子即使再发表意见,我也不会恼怒。《旴江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三    宋·李觏撰 《易论》十三篇 《易论》第一 有人说:“《易》这部书,难道不可以学习吗?为什么它这样隐晦而不显明?”我说:“这是学习者的过错。圣人创作《易》,本来是用来教人的;可是世上的鄙陋儒生忽略常道,竞相学习异端。有人说:‘我明白了卦象,那么卜筮之书就不能算泥古。’有人说:‘我通晓了它的意义,那么释、老的学说也不能算荒诞。’他们白天读、夜里想,把心力疲劳在无用的说法上,这样被迷惑,不也是应该的吗?伏羲画出八卦并重叠成六十四卦,文王、周公、孔子为它们系辞,王弼这样的贤者又为之作注,明亮如秋日,平坦如大道。君主从中得到君主之道,臣子从中得到臣子之道,万事的道理,就像车辐汇聚于车轮,没有不包含在其中的。你想听听这些道理吗?”有人说:“既然如此,请问做君主的道理。”我说:“运用尊贵的地位,没有比恭敬更重要;拥有财富,没有比节俭更重要。恭敬,众人就会归附;节俭,财物就会富足。恭敬和节俭,是先王用来保有四海的道理。《损》卦六五说:‘有人增益他,十朋之龟也不能违背,大吉。’龟可以决断疑惑,比喻明智。以阴柔之爻居尊位而实行损道,明智的人都会乐意被任用。不只是有人帮助,天也会降福给他。所以《象传》说:‘六五大吉,是受到上天的保佑。’” 恭敬能够得到众人拥护,就是这样。《贲》卦六五说:“装饰丘园,束帛微薄,开始有遗憾,最终吉祥。”丘园,是指质朴素淡的地方。处在尊贵的位置,作为装饰的主宰,却事事质朴素淡,同丘园相似,那么所耗费的财物很少,束帛也只是微薄少量。节俭而足以满足需要,就是这样。不只是自身节俭,祭祀鬼神也可以简薄。《既济》卦九五说:“东邻杀牛举行祭祀,不如西邻举行薄薄的禴祭,实际受到福佑。”禴祭是简薄的祭祀,意思是修养德行来祭祀,虽然祭品简薄,也能受到福佑。君主用财物使百姓获利,还不算充分;使百姓安居,不毁坏他们的产业,才是最大的利益。《益》卦九五说:“心怀诚信而施惠,不必疑问,大吉。”有诚信地施惠于我,意思是顺着百姓所需要的利益使他们获利,施惠而不耗费,不必疑虑询问,必定得到大吉,而万物也会因信任和恩惠归附于我。广泛爱护而没有私心,是君主的德行。反过来就不能称为益。《屯》卦九五说:“聚积恩膏,小事守正吉,大事守正有危险。”膏,指恩惠。处在屯难之时,居于尊位之上,却不能广泛施惠于众人,而与二爻相应,所施的恩惠偏狭;对于主管事务者守正则吉,对于大人守正则有危险。《比》卦九五说:“显明地亲比,君王采用三面驱赶的办法,放走前面的禽兽,邑中人不戒备,吉祥。”这是说作为比卦的主宰,而与二爻有应,是显明地亲比。不能对万物毫无私心,只亲近贤者,喜爱来归附的,厌恶离去的,采用三面驱赶的办法。讨伐不加于自己的城邑,行动必然讨伐叛逆,虽然可以得到显明亲比的吉祥,可以作为上位者的使者,却不是上位者的治国之道。所以《象传》说:“邑中人不戒备,是上位者役使得当。”运用刚强,没有比采用柔和更好;责备别人,没有比先修养自己更好。崇尚力量、求取胜利,也已经很劳苦了。《同人》卦九五说:“与人相同,先号哭后欢笑,大军获胜而相遇。”意思是不能使万物自行归附,却使用强硬刚直的手段,所以必定要等大军获胜之后才能实现志愿。《困》卦九五说:“割鼻断足,被困于赤绂之中,于是渐渐得到解脱,适宜祭祀。”赤绂,指异方之物。九五刚猛,万物不来依附;因万物不依附而施行威刑,只会使异方更加不来归顺。不过它居中,能够不继续迷惑,渐渐修养德行,就能得到喜悦。处在尊贵位置上,有过错而能够改正,用这种心态祭祀,必定受到福佑。以最尊贵的身份同最卑贱者对抗,即使胜利也不足以称为勇武。《夬》卦九五说:“苋陆决去又决去,行于中道没有过失。” 苋陆,是柔弱脆嫩的草,指上六爻。夬卦之时,君子决断铲除小人;九五处在尊位,亲自去决断,即使能够取胜,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只是处于中道而行,足以免除过失罢了。所以《象传》说:“行于中道没有过失,是因为中道还没有光大。”安逸不一定是福,危险也不一定是祸;知道危险而警惧,没有比这更安稳的。《否》卦九五说:“休止闭塞,大人吉祥;将要灭亡,将要灭亡,像系在丛生桑树上一样牢固。”处在君子之道消退的时代,已经居于尊位,能够使小人之道闭塞,又自我警戒国家将亡,于是获得丛桑般的稳固。挽救弊病的方法,没有比通达变化更重要;然而百姓可以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的事情,若不果断实行,就不足以有所作为。《巽》卦初六说:“进退不定,利于武人守正。”意思是处在命令发布的开始,还不能使人服从命令,所以进退不定;这时应当使用武力威势来整齐他们,才能完成命令。《革》卦上六说:“君子如豹变,小人改变面貌。”意思是处在变革的终点,变革之道已经完成,于是小人改变面貌来顺从上位者。治理国家始于整顿家庭,王道教化根本在于夫妇,这是百代不变的道理。《家人》卦九五说:“君王来到自己的家,治理家道,不必忧虑,吉祥。”意思是处于尊位而彰明家道,下面的人没有不受到教化的。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六亲和睦,彼此相爱相乐,家道就端正了。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所以不必忧虑而吉祥。这些都是做君主的道理。有人说:“您说运用刚强不如体现柔和,责备别人不如自我修养,可是又说要用威武来完成命令,这是为什么?”我说:“《同人》卦九五所面对的是刚强的敌人,《困》卦九五所面对的是远方的异族。想战胜敌人、安抚远方,不可以暴躁对待。舜对有苗,文王对崇国,就是这样的事迹。《巽》卦初六,是对自己的人民施行命令。命令本身是善的,但众人疑惑而不能完成;如果始终只靠威势,也不能成事。”《周官》说,凡是发布教令,必定摇铃使众人听见,并说:“不遵守法令的,国家有固定的刑罚。”说的就是这种事。所施用的对象各不相同,怎么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呢?”

易论第二或曰:“为君之道,任官其急也,请言其要。”曰:“井九五:‘曰井冽,寒泉食。’谓五居中得正,而体刚直,不食污秽,必须井防而寒泉,然后乃食。以言刚正之主,不纳非贤,必须行防,才髙然后乃用也。”兊九五:“曰孚于剥,有厉。”谓处尊贞之位,不説信乎君子,而説信乎小人,则小人道长,而国有危也。“剥六五:‘曰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谓施宠小人,但同之于宫人,勿使害正,则终无尤也。”然则人君所任,宜得贤才,不可説信小人,虽未能不加以宠,亦当处之散地,无俾乘势以消君子可也。或曰:“人君有不自为国,而委之大臣,可乎?”曰:“兹祸福之机也,事有不可不然,亦不可必然,在度宜而行之耳。”“蒙六五:‘曰童蒙,吉。’谓委于二也。夫蒙之时,隂昧而阳明,五以隂质居于尊位,不敢以其蒙昧自任,而委之刚阳,付物以能,故获吉也。”“师六五:‘曰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防。谓柔非军帅,隂非刚武,故不躬行,必以授也。授不得主,众犹不从,故长子则可,弟子则防。盖九二得中,可以任也。自阃以外,将军制之,用兵之法,亦其宜矣。”“临六五:‘曰知临,大君之宜,吉。’夫临刚浸而长,君子道盛之时也,因而纳之,委以其事,则不劳而成功矣。任得君子,庸非智乎?”“大壮六五:‘曰丧羊于易,无悔。’羊壮也。君大壮之时,以隂处阳,以柔乘刚,用壮之甚,敌冦之来,将失其居,故不待险难而先舍其壮,委任于二,则得无悔也。”此皆事之宜,不得不然也。歴观众卦,此类颇多,率由隂居尊位,未得刚正,在上而废其聪明,委政于下也。得其人,则民受其赐;非其人,则职为乱阶,此不得不然也。“恒六五:‘曰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谓居得尊位,不能制断,而系应于二,专从其唱,以此为恒,则妇人之吉,非夫子之道也。”以言人君在位,苟不能独断,而牵于臣下,权时则可矣,以之为恒,则非君之道也。坤初六曰:「履霜,坚氷至,戒其渐也。」上六曰:「龙战于野,辨之不早,疑盛乃动,故必战也。」此任官之要,先王其慎之也。

译《易论》第二 有人说:“做君主的道理,任用官吏是最紧要的,请谈谈它的要点。”我说:“《井》卦九五说:‘井水清冽,是可饮用的寒泉。’意思是九五居中得正,秉性刚直,不肯食用污秽之物,必须等到井水清澈、成为寒泉,然后才饮用。用来说明刚正的君主,不接纳不贤之人,必须先实行考察,等人才真正高明以后才任用。”《兑》卦九五说:“对剥落之道信以为然,有危险。”意思是处在尊贵守正的位置,却不喜爱信任君子,反而喜爱信任小人,那么小人的道路就会增长,国家就有危险。《剥》卦六五说:“像串联群鱼一样,以宫人身份加以宠爱,没有不利。”意思是施恩宠给小人,只把他们同宫人一样对待,不让他们危害正道,最终就没有祸患。因此君主任用人,应当得到贤才,不可以喜爱信任小人;即使不能不给他们恩宠,也应当把他们安置在闲散之地,不让他们乘势削弱君子。有人说:“君主有不亲自治理国家,而把政事委托给大臣的情况,可以吗?”我说:“这是祸福的关键。事情有不得不这样做的时候,也有不能一概这样做的时候,只在审度合宜之后实行罢了。《蒙》卦六五说:‘童蒙,吉祥。’意思是把政事委托给九二。蒙昧之时,阴暗而阳明;六五以阴柔之质处于尊位,不敢凭自己的蒙昧承担政事,而把它委托给刚阳之臣,任用有能力的人,所以获得吉祥。” 《师》卦六五说:“田野中有禽兽,利于发布命令,没有过失。长子统率军队,弟子用车载着尸体回来,守正有危险。”意思是阴柔不适合做军队统帅,阴柔也不具备刚强武力,所以不亲自行动,必须把军队交给别人。交给的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主将,众人仍然不会服从;所以长子可以,弟子则有危险。大概九二居中,可以担当此任。从国门以内以外的地方,由将军控制,正是用兵的适宜办法。《临》卦六五说:“以智慧临御,是大君的适宜之道,吉祥。”临卦阳刚渐渐增长,是君子之道盛大的时候;顺势接纳君子,把政事委托给他,就可以不劳而成功。任用君子,难道不是智慧吗?《大壮》卦六五说:“在田野边失去羊,没有悔恨。”羊象征刚壮。君主处在大壮之时,以阴柔居阳位,以柔弱乘刚强,过分使用刚壮;敌寇来临,就会失去居处。因此不等到陷入险难,便先舍弃自己的刚壮,把政事委托给九二,于是可以没有悔恨。这些都是事情的适宜处,是不得不这样做的。遍观各卦,这类情况很多,大都因为阴柔之爻处于尊位,未得到刚正之臣,居于上位却废弃自己的聪明,把政权委托给下面。任用得其人,百姓就受到恩赐;任用不得其人,职位就成为祸乱的阶梯。这是不得不如此的情形。《恒》卦六五说:“长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守正;妇人吉祥,丈夫有凶。”意思是处在尊贵位置,却不能自己裁断,而同九二有应,专门听从九二的主张;把这作为常法,只是妇人的吉祥,不是丈夫的道路。” 用来说明君主处在职位上,如果不能独自决断而受臣下牵制,临时权宜处置还可以;若把它作为常法,就不是君主之道。《坤》卦初六说:“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这是告诫要防止事态逐渐发展。《坤》卦上六说:“龙在旷野交战。”是因为没有及早辨别,等到阴盛才行动,所以必然发生交战。这就是任用官吏的要点,先王对此一定很谨慎。

易论第三或人请问为臣之道,曰:“君子之进也难哉!苟进则谄,谄则何有于君?唯利而已矣。”否初六曰:“防茅茹以其彚,贞吉亨。”象曰:“防茅贞吉,志在君也。”谓居否之时,动则入邪,三隂同道,皆不可进,故茅茹以类贞而不谄,志在于君,故不苟进也。夫执刚用直,进不为利,忠诚所志,鬼神享之。升九二曰:“孚乃利用禴,无咎。”谓与五为应,往必见任,体夫刚德,进不求宠,闲邪存诚,志在大业,故乃利用纳约于神明也。夫君臣之交,初未见亲,未信而諌人以为谤,损初九曰:“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谓,刚以奉柔,当自酌损其刚,乃得合志。志既合则道可行也。然刚德之长不可全削,志意既合,当自守贞。九二曰:“利贞,征凶。”弗损益之谓,初已损刚以顺柔,二复损已以益柔,则剥道成焉,故不可遄往而利贞也。夫道虽贞矣,宜得其中,不可过也。小畜上九曰:“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谓体巽处上刚,不敢犯,尚德者也。为隂之长,能畜刚健,德积载者也。妇制其夫,臣制其君,虽贞近危,故曰“妇贞厉”也。满而又进,必失其道,隂疑于阳,必见战伐,虽复君子以征,必凶,故曰“君子征凶”也。恒初六曰:“浚恒贞凶,无攸利。”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谓求深穷底,物无余蕴,以此为恒,凶贞害德,无施而利。盖人不可以至察也。节上六曰:“苦节贞防,悔亡。”谓过节之中,以至亢极,苦节者也。以斯施贞,物所不胜,贞之防也。以斯脩身,行在无妄,故得悔亡。盖政不可以峻刻也。虽不可过,亦不可未至而止也。晋初六曰:“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谓进明退顺,不失其正,而处卦之始,功业未着,物未之信,若以此为足,自丧其长者也,故必裕之然后无咎也。夫为君耳目,所以司聪明也,不能去邪人使至君侧,谁之罪也?兊九四曰:“商兊未宁,介疾有喜。”谓三为佞説,将近至尊,四以刚德裁而隔。之初则未宁,终则有喜也。此之为喜,乃为至尊所善,天下所頼。故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夫事君尽礼,致恭存位,古之道也。履九四曰:履虎尾,愬愬,终吉。谓逼近至尊,处多惧之地,然以阳居隂,以谦为本,虽处危惧,终获其志也。夫君唱臣和,理之常也。专而见疑,鲜不及矣。坤六三曰: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谓含美于内,待命而发,不为事首,顺上而终,可谓智矣。故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无妄六二曰: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亦谓代终已成而不造也,不擅其美,乃尽臣道,故利有攸往也。虽不获自专,而时有未安,不可不忧也。涣六四曰:涣其羣,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谓与五合志,内掌机密,外宣化命,能为羣物散其险害,然处上体之下,不可自专,犹有丘墟未平之虑。虽已得大功,所思不可忘也。若时不我用,不与于政,则宜巻而懐之,毋使动而之悔也。坤六四曰:括囊,无咎无誉。谓以隂居隂,不与阳事,隠其贤徳,乃可免咎。故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或竭其忠信,志在立功图国忘身,虽慎可也。随九四曰:随有获,贞防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谓居于臣地,以擅其民,失于臣道,违贞者也。体刚居説,而得民心,能干其事而成其功者也。虽违常义,志在济物,着信在道,以明其功,何咎之有哉。夫权之所在,众之所附,不守以正,速祸而已矣。益六二曰: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永贞吉。谓居中得位,益自外来,朋▯献防,同于损卦六五之位,位不当尊,故永贞乃吉也。夫忠臣之分,虽处险难,义不忘君也。蹇六二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谓居位应五,不以五在难中,私身逺害,执心不回,志救王室者也。故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凡此皆为臣之道也。孔子曰:为臣不易,岂虚言哉。

译《易论》第三 有人请问做臣子的道理。我说:“君子进身多么困难啊!如果一味求进,就会谄媚;一旦谄媚,对君主还有什么益处呢?只有求取私利罢了。”《否》卦初六说:“拔起茅草,连同同类一起拔出,守正吉祥亨通。”《象传》说:“拔茅守正而吉,是因为志向在君主。”意思是处在否塞之时,一行动就会进入邪道,三阴同类,都不可以进用;所以像茅草牵连同类一样,守正而不谄媚,志向在君主,因此不苟且求进。坚持刚正、采用直道,进身不是为了私利,以忠诚作为志向,鬼神也会享用他的祭祀。《升》卦九二说:“心怀诚信,于是适宜举行禴祭,没有过失。”意思是同六五相应,前往必定会被任用;保持刚正的德行,进身不求宠幸,防止邪恶、保存诚信,志向在于大业,所以适宜以简约的祭礼告祭神明。君臣交往之初,尚未彼此亲近;在君主还没有信任自己时便进谏,别人会把它当作毁谤。《损》卦初九说:“事情已经办完,就赶快前往,没有过失。”这是斟酌减损的意思:刚强者用来奉事柔弱者,应当自行斟酌,减损自己的刚强,才能同君主志趣相合。志趣既然相合,道路就可以推行。然而刚正德行的成长不能完全削弱;志意已经相合后,应当自己守正。九二说:“利于守正,前进有凶。”这是不再减损而转为增益的意思:初九已经减损刚强来顺从柔弱,九二又减损自己来增益柔弱,就会形成剥落之道,所以不能急于前往,而应当守正。”}], 道虽然正固,也应当取其中道,不可以过度。《小畜》上九说:“已经下雨,已经安定;崇尚德行而有所承载,妇人守正而有危险。”月亮将近满月,君子出征会有凶险。意思是说,卦体为巽而居上卦之刚位,不敢冒犯,这是崇尚德行;它作为阴的主导,能够蓄养刚健之气,德行积累而有所承载。妇人制约丈夫,臣下制约君主,虽然守正,却已接近危险,所以说“妇人守正而有危险”。盈满之后又继续前进,必然会失去正道;阴气与阳气相疑,必然发生战争,即使是君子出征,也一定凶险,所以说“君子出征会有凶险”。《恒》初六说:“深求恒久,守正而有凶险,没有什么利益。”《象传》说:“深求恒久的凶险,是因为一开始就求得太深。”意思是说,求索深入到底,使事物不留下任何内蕴,把这种做法当作恒常,必然凶险;这样守正反而损害德行,无论施行什么都没有好处。大概做人不能过于苛察。《节》上六说:“苦于节制,守正而有危险,悔恨消失。”意思是说,节制超过适中的范围而达到极端,就是苦于节制。以这种方式施行节制,事物不能承受,是守正所导致的危险;以此修养自身,行为合乎无妄之道,所以能够消除悔恨。大概施政不能过于严峻苛刻。虽然不可以过度,也不可以尚未达到应有程度就停止。《晋》初六说:“前进而又受挫,守正则吉,没有得到信任,宽裕处之就没有过失。”意思是说,前进时明察,退处时顺从,不失正道;但处在卦的开始,功业尚未显著,众人还没有信任他,如果把这种状态当作满足,就会自行丧失发展的长处,所以一定要宽裕处置,然后才没有过失。君主的耳目,是用来掌管听闻和明察的;不能排除邪恶之人,使他们到达君主身边,这是谁的罪过呢?《兑》九四说:“商议喜悦之事尚未安定,隔绝疾害便有喜庆。”意思是说,六三是以谄媚取悦之人,将要接近至尊;九四凭借刚健的德行裁断并阻隔他。开始时尚未安定,最终便有喜庆。这种喜庆,是得到至尊的嘉许,也是天下所仰赖的。所以《象传》说:“九四的喜庆,是有福庆。”侍奉君主完全合乎礼,极其恭敬而保全职位,这是古代的道理。《履》九四说:“踩着老虎尾巴,战战兢兢,最终吉祥。”意思是说,逼近至尊,处在多所畏惧的地位;然而以阳居阴,以谦逊为根本,虽处于危险畏惧之中,最终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君主倡导,臣下应和,这是常理。专断而被怀疑,很少有不遭祸患的。《坤》六三说:“含藏美德可以守正,有时奉行王事,不求成就而有善终。”意思是说,把美德含藏于内,等待命令再施行,不做事情的首倡者,顺从上位而获得善终,可以说是有智慧了。所以《象传》说:“含藏美德可以守正,是要等待时机发挥。”有时奉行王事,是智慧光大。《无妄》六二说:“不耕种而求收获,不开垦荒地而求成熟田地,这样前往有利。”也是说,代替上级完成已经形成的事业,而不另行创制;不专擅其美名,才算尽到臣下的道义,所以前往有利。虽然不能自行专断,但时势有时尚未安定,不可不忧虑。《涣》六四说:“涣散其朋党,大为吉祥;涣散形成丘陵,不能以常情推度。”意思是说,与九五同心,内掌机密,外宣教化和命令,能够替众人消除险害;然而处在上卦的下位,不能自行专断,仍有丘墟尚未平定的忧虑。虽然已经取得大功,所应思虑的事情也不可忘记。如果时势不用我,不参与政事,就应当收束起来藏在心中,不要让行动导致悔恨。《坤》六四说:“扎紧口袋,没有过失,也没有声誉。”意思是说,以阴居阴,不参与阳刚之事,隐藏自己的贤能德行,才可以免除过失。所以《象传》说:“扎紧口袋而无过失,是谨慎便不会受害。”有时竭尽忠信,志在建功图国而忘却自身,即使谨慎也可以这样做。《随》九四说:“随从而有所获得,守正而有危险,但有诚信;行于正道而使功业明白,哪里会有过失?”意思是说,身处臣下之位,却专擅其民,失去臣下之道,违背正道。卦体刚健而居悦位,能够得到民心,能够主持事情并成就功业。虽违背常理,但志在救济万物,显明诚信并合于正道,说明自己的功业,哪里会有过失呢?权力所在之处,就是众人归附之处;不以正道守持它,只会招来灾祸。《益》六二说:“有人来增益他,送来十朋之龟,不能拒绝,长久守正则吉。”意思是说,居中而得位,增益从外面到来,朋友献龟以示警戒;这与《损》卦六五的地位相同,地位并不应当尊贵,所以长久守正才吉。忠臣的本分是,即使处在险难之中,也不能在道义上忘记君主。《蹇》六二说:“君王的臣子艰难又艰难,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意思是说,居于臣位而与九五相应,不因为君主身陷险难就顾惜自身、远避祸害;他坚持心志而不改变,志在挽救王室。所以《象传》说:“君王的臣子艰难又艰难,最终没有可责怪之处。”这些都是做臣下的道理。孔子说:“做臣下并不容易。”难道是空话吗?

易论第四或曰:“大哉!君臣之道,既得而闻之矣,请问凡所以治其身,何如?”曰:“性不能自贤,必有习也;事不能自知,必有见也。习之是而见之广,君子所以有成也。”蒙六四曰:“困蒙,吝。”谓独逺于阳,处两隂之中,困于蒙昧,不能比贤以发其志,故曰“吝”也。观初六曰:“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谓处于观时而最逺朝美,体于隂柔,不能自进,无所鉴见,故曰“童观”。在小人则无咎,君子处之吝道也。夫道之于人,不可斯须去之也。进则饰其行,退则不勉焉,是为利者也。君子耻之。履九二曰:“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谓在内卦幽隠之地而履其中道,不以居外为荣,处内为屈,隠显皆同,常行其贞,宜其吉也。中孚九二曰:“鸣鹤在隂,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谓处内而居重隂之下,履不失中,不徇于外,立诚笃至,虽在闇昧,物亦应之也。晋六二曰:“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谓进而无应,其德不昭,不以无应而回其志,处晦而能致其诚,故得贞之吉也。其初愁如,履正不回,则乃受兹大福于其母也。井九三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谓井渫而不见食,犹人脩已全防而不见用,故使我心恻也。不下注而应止,是可汲也。井之可汲也,犹人可用,若逢明王,则既嘉其行,又钦其用,故曰“并受其福”也。夫欲不可逞,强不可恃,放其私心,罔知戒惧,防之道也。震初九曰:“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谓体夫刚徳,为卦之先,能以恐惧而脩其德,乃致福也。豫初六曰:“鸣豫,防。”谓处豫之初而特得志于上,乐过则滛,志穷则防也。大壮九三曰:“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谓处健之极,以阳处阳,用其壮者也。故小人用之以为壮,君子用之以为罗已者也。虽复羝羊以之触藩,必拘羸其角矣。益上九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防。”谓处益之极,过盈者也,求益无厌,人弗之与,怨者非一,故或击之也。夫静以俟时,则无悔;躁而求利,则有耻,不可不慎也。頥初九曰:「舍尔灵▯,观我柔頥。」防谓居养贤之世,不能正其所履,而舍其灵▯之明德,羡我朶頥而躁求,不足贵也。咸六二曰:「咸其腓,防。」居吉,腓谓动躁者也,感物以躁,防之道也。由躁故防,居则吉矣。夫遵道而行,不牵于俗,明哲之任也;与众雷同,善柔之事也。豫六二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谓顺不苟从,豫不违中,不改其操,是以吉也。咸九三曰:「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谓志在随人,所执亦已贱矣,用斯以往,吝其宜也。小过九三曰:「弗过防之,从或戕之。」防谓居下体之上,以阳当位,而不能先过防之至,令小者咸过而复应而从焉。其从之也,则戕之防至矣。然而絶类离伦,众之所非,毁方瓦合,亦儒之权也。萃六二曰:「引吉,无咎。」谓处坤之中,已独处正,与众殊异,民之多僻,独正者未能变体以逺于害,故必见引然后乃吉而无咎也。凡此皆治身之道也。或曰:脩身及家,自天子逹庶人一也。请问家道曰:蛊初六曰:「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谓干父之事,不可大小损益,一依父命,当量事制宜,以意承考而已。九二曰:「干母之蛊,不可贞。」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谓妇人之性,难可全贞,宜屈已刚,既干且顺,故曰不可贞也。虽不宜全贞,亦不可纳之于邪,故曰得中道也。家人初九曰:「闲有家,悔亡。」谓治家之法,及其志之未变而豫防之,则悔亡也。家渎而后严之,则无逮矣。九三曰:「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谓家人虽嗃嗃,悔其酷厉,犹保其吉;妇子嘻嘻,乃失其节也。是威克厥爱,家道之善者矣。

译《易论》第四 有人问:“君臣之道广大深远,已经听到了,请问大凡修治自身的方法是怎样的?”回答说:“人的本性不能自行成为贤德,必定要有所学习;事情不能自行明白,必定要有所见识。所学习的正确,所见的广博,这就是君子能够有所成就的原因。”《蒙》六四说:“困于蒙昧,吝。”意思是说,独自远离阳刚之爻,处在两个阴爻之间,困于蒙昧,不能亲近贤者来启发自己的志向,所以说“吝”。《观》初六说:“像儿童一样观看,小人没有过失,君子则可惜。”意思是说,处在观察的时势中,却最远离朝廷的美盛之处;本身阴柔,不能自行进取,没有可以借鉴、观察的东西,所以说“儿童般的观看”。小人处于这种状态没有过失,君子这样做则属于可惜的道路。道对于人来说,一刻也不能离开。前进时修饰自己的行为,退处时却不自我勉励,这是逐利之人的做法,君子以此为耻。《履》九二说:“行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幽居之人守正而吉。”意思是说,处在内卦幽隐之地而践行中道,不以居于外为荣耀,也不以居于内为屈辱;无论显达还是隐退都一样,始终践行正道,自然应当吉祥。《中孚》九二说:“鸣叫的鹤在阴处,它的幼鹤应和它;我有美好的爵位,我愿与你共同享有。”意思是说,处在内卦而居于重阴之下,行为不失中道,不迎合外在事物,确立诚信而深厚真挚;即使处在昏暗之中,万物也会回应他。《晋》六二说:“前进而忧愁,守正则吉,从王母那里接受这大福。”意思是说,前进却没有相应之人,德行不能显明;不因没有相应而改变志向,处在晦暗中仍能使自己的诚意达到,所以得到守正之吉。起初虽然忧愁,践行正道而不改变,最终便能从母亲那里接受大福。《井》九三说:“井水已经淘清,却无人饮用,使我的心感到悲伤;可以汲取,君王明察时便共同受到福泽。”意思是说,井已经淘清却不被饮用,就像有人修养自身、德行完备却不被任用,所以使我心中悲伤。水没有流下而使应求之处停止,因此是可以汲取的。井水可以汲取,就像人才可以任用;如果遇到贤明的君王,既赞美他的德行,又敬重他的才用,所以说“共同受到福泽”。欲望不可放纵,刚强不可倚仗;放任私心而不知道戒惧,是招致危险的道路。《震》初九说:“雷震到来时恐惧不安,后来谈笑自若,吉。”意思是说,具有刚健德行,处在全卦的最前面,能够因恐惧而修养德行,于是招致福泽。《豫》初六说:“因喜悦而自鸣得意,凶。”意思是说,处在豫乐的开始,却特别在上位得到志得意满;欢乐过度就会淫荡,志意穷尽就会凶险。《大壮》九三说:“小人凭借强壮,君子则不用强力,守正而有危险。公羊撞击篱笆,角被困住。”意思是说,处在刚健的极点,以阳居阳,使用自己的强壮。所以小人利用它来显示强壮,君子利用它来约束自己。即使公羊凭此去撞篱笆,也必然被困住而使角受损。《益》上九说:“没有人来增益他,反而有人攻击他;立定心志不可恒久,凶。”意思是说,处在增益的极点,已经过于盈满;求取增益没有满足,人们不愿给予,怨恨他的人不止一个,所以有人攻击他。安静地等待时机,就没有悔恨;躁动地求取利益,就会有羞耻,不可不谨慎。《颐》初九说:“舍弃你的灵龟,却看着我张口求食。”凶。意思是说,处在养育贤才的时代,不能端正自己的行为,反而舍弃灵龟般明察的德性,羡慕我张口求食而急躁追求,这不足以尊贵。《咸》六二说:“感动自己的小腿,凶。”居守则吉。小腿,是指躁动的部位;以躁动感应外物,是招致凶险的道路。由于躁动而凶险,安居不动就吉祥。遵循正道而行,不被世俗牵引,是明智之人的职责;与众人雷同,是柔弱善顺之人的做法。《豫》六二说:“坚定得如磐石,不到一天便作出决定,守正而吉。”意思是说,顺从却不苟且跟随,处于豫乐却不违背中道,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所以吉祥。《咸》九三说:“感动大腿,执意跟随他,前往则可惜。”意思是说,志向在于跟随别人,所执持的东西已经很卑下了;凭此而前往,理应可惜。《小过》九三说:“不能超过,便防备它;跟随它,或许会受到伤害。”意思是说,处在下卦的上位,以阳居正位,却不能在事情尚未过度之前预先防备,以致小事全都过度,反而又应和而跟随它。跟随它,受伤害的凶险就到来了。然而,断绝同类、离开群体,是众人所非议的;毁弃方正而勉强合群,也有时是儒者权宜之道。《萃》六二说:“受到牵引则吉,没有过失。”意思是说,处在坤卦中位,已经独自居正,与众人不同;民众大多偏邪,独自守正的人不能改变自己的操守以远离祸害,所以必须有人牵引,之后才吉祥而无过失。这些都是修治自身的道理。有人问:“修身以及治家,从天子到平民都是一样的吗?”回答说:“《蛊》初六说:‘整治父亲留下的弊病,有这样的儿子,父亲可以安息,没有过失;虽有危险,最终吉祥。’《象传》说:‘整治父亲留下的弊病,是心意承继父亲。’意思是说,整治父亲的事业,不能无论大小都任意损益,应当完全依照父亲的命令,同时衡量事情、制定适宜的办法,不过是用心意承继父亲罢了。九二说:‘整治母亲留下的弊病,不可以一味守正。’《象传》说:‘整治母亲留下的弊病,是采取中道。’意思是说,妇人的性情很难完全守正,应当屈抑自己的刚强,既整治又顺从,所以说“不可以一味守正”。虽然不适宜完全守正,也不能把她纳入邪道,所以说“采取中道”。《家人》初九说:“整顿家庭,在家庭形成放纵风气之前预先防范,悔恨便会消失。”意思是说,治家的方法,是在家人的志向尚未改变时就预先防范,这样悔恨便会消失。等到家庭已经轻慢混乱之后才严加整治,就来不及了。九三说:“家人严厉责备,虽悔恨其严酷,仍然吉祥;妇女孩子嬉笑放纵,最终可惜。”意思是说,家人虽然严厉责备,悔恨自己过于严酷,却还能保全吉祥;妇女孩子嬉笑放纵,就是失去了节度。这是威严胜过溺爱,是治家之道中较好的做法。

易论第五或曰:脩身及家,前闻之矣,请问凡所以遇于人何如?曰:夫上之遇下有道。屯初九曰:盘桓,利居贞,利建侯。象曰: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贵谓阳,贱谓隂也。初九之阳在三隂之下,是以贵下贱,故大得民心也。无妄初九曰:无妄,往吉。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亦谓体刚处下,以贵下贱,行不犯妄,故往得其志也。困九二曰: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防无咎。谓以阳居隂,尚谦者也。体夫刚质而用中履谦,应不在一,心无所私,虽以处困,物莫不至,不胜丰衍,故曰「困于酒食」也。能招异方,故曰「朱绂方来」也。然而不可以渎也。頥六四曰:颠頥,吉。虎视耽耽,其欲逐逐,无咎。谓居得其位,以上养下,得頥之义,而下交不可以渎,故「虎视耽耽」,威而不猛,不恶而严也。夫下之遇上有道。大过初六曰:借用白茅,无咎。谓以柔处下,心能谨慎,故得无咎也。讼六三曰:食旧徳,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谓体夫柔弱,以顺于上,不为九二自下讼上,不见侵夺,保全其有,故得食其旧徳而不失也。然而不可以谄也。頥六三曰:拂頥,贞防,十年勿用,无攸利。谓履夫不正,以养于上,纳上以谄者也。处頥而为此行,十年见弃者也。立行于斯,无施而利也。兊六三曰:来兊,防。谓以不正而来,求説邪佞之道,故防也。巽九二曰:巽在牀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谓处巽之中,既在下位,而复以阳居隂,卑巽之甚,故曰「巽在牀下」也。若惟施至卑于神祗,而不用之于威势,则得吉而无咎也。夫阳为君子,隂为小人,同于君子则吉,附于小人则防。临九二曰:咸临,吉,无不利。谓有应在五,而五体柔,若顺于五,则刚徳不长矣。虽感应之时,不可全与相违,必未顺其命,乃得吉无不利也。六四曰:至临,无咎。谓处顺履正,不忌刚长,而乃应之,故得无咎也。剥六三曰:剥之无咎。谓与上为应,羣隂剥阳我独协焉,虽处于剥,可以无咎也。夬九三曰:「壮于頄,有防,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谓夬为刚长,而三独应上六,助于小人,是以防也。君子处之,必能弃夫情累,决之不疑,故曰「君子夬夬」也。若不与众阳为羣,而独行殊志,应于小人,则受其困焉,遇雨若濡,有恨而无所咎也。夫心贵乎公,而量贵乎大,公则视人如一,大则无物不包,视人如一,则惟善是从也。无物不包,则虽愚有处也。比初六曰:「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谓处比之首,应不在一,心无私吝则莫不比之,故必有它吉也。同人初九曰:「同人于门,无咎。」谓为同人之首,而无应于上,心无系吝,通夫大同,出门皆同,谁与为咎也?兊初九曰:「和兊吉。」谓居兊之初,应不在一,无所党系,和兊之谓也。説不在谄,履斯而行,未见有疑之者,吉其宜矣。大过九四曰:「栋隆吉,有它吝。」谓虽能拯其弱,不为下所挠,而应在初,用心不广,故有它吝也。蒙九二曰:「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谓以刚居中,童蒙所归也。包而不距,则逺近咸至,故包蒙吉也。泰九二曰:「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谓体健居中,而用乎泰,能包含荒秽,受纳冯河者也。用心广大,无所遐弃,无所朋党,乃可以得配于五也。凡此皆遇人之道也。

译《易论》第五 有人问:“修身和治家的道理,先前已经听到了,请问通常与人相处应当怎样?”回答说:“上位者对待下位者有一定的道理。《屯》初九说:‘徘徊不进,利于安居守正,利于建立诸侯。’《象传》说:‘虽然徘徊,志向仍在实行正道。’以尊贵身份居于卑贱者之下,就能大大得到民众。尊贵指阳,卑贱指阴。初九的阳爻在三个阴爻之下,所以是以尊贵居于卑贱之下,因而大得民心。《无妄》初九说:‘没有妄念,前往吉祥。’《象传》说:‘没有妄念而前往,是实现了志向。’也是说,卦体刚健而居下位,以尊贵居于卑贱之下,行为不妄,所以前往能够实现志愿。《困》九二说:‘困于酒食,朱绂将要到来,利于举行享祀,出征凶险而无过失。’意思是说,以阳居阴,是崇尚谦逊的人;本质刚健而行中道、践履谦逊,应合的对象不止一个,心中没有私心,虽处困境,众人没有不来归附的,丰盛得几乎无法承受,所以说“困于酒食”。能够招致远方之人,所以说“朱绂将要到来”。然而不可以轻慢。 《颐》六四说:‘颠倒养育,吉祥;像老虎一样目光炯炯,欲望连续不断,没有过失。’意思是说,居于合宜的地位,从上位养育下位,合乎颐养的道理;但与下位交往不可以轻慢,所以说“像老虎一样目光炯炯”,有威严却不凶猛,不令人憎恶却严肃。下位者对待上位者也有一定的道理。《大过》初六说:‘借用白茅垫在下面,没有过失。’意思是说,以柔顺处在下位,内心能够谨慎,所以没有过失。《讼》六三说:‘享用过去积累的德业,守正而有危险,最终吉祥;有时奉行王事,不求成就。’意思是说,本性柔弱,顺从上位,不像九二那样由下而上争讼;不受侵夺,保全自己原有的东西,所以能够享用旧有德业而不失去它。然而不可以谄媚。《颐》六三说:‘违背颐养之道,守正而凶,十年不可任用,没有什么利益。’意思是说,践履不正之道,却以此奉养上位,是以谄媚迎合上位的人。处在颐养之时而采取这种行为,十年之内都会被弃置。依此立身行事,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好处。《兑》六三说:‘前来求取喜悦,凶。’意思是说,以不正之道前来,寻求以邪曲谄佞取悦,所以凶险。《巽》九二说:‘谦逊到床下,使用史官、巫者纷纷祈祷,吉祥,没有过失。’意思是说,处在巽卦中位,已经在下位,又以阳居阴,卑下谦逊到了极点,所以说“谦逊到床下”。如果只把这种极度卑下用于神灵,而不把它用于权势者,就能吉祥而无过失。阳代表君子,阴代表小人;与君子同道便吉祥,依附小人便凶险。《临》九二说:‘感应而临近,吉祥,没有不利。’ 意思是说,与九五有应,但九五的本体柔弱;如果顺从九五,刚健的德行就不能增长。虽然正值感应之时,也不能完全与它相违背,但必须不顺从它的命令,这样才吉祥而无所不利。六四说:‘亲自临近,没有过失。’意思是说,处于顺从的位置而践履正道,不忌惮刚阳增长,反而与之相应,所以没有过失。《剥》六三说:‘剥落之时可以无过失。’意思是说,与上九相应,群阴剥落阳刚,只有我与它协同;虽处在剥落之时,也可以没有过失。《夬》九三说:‘面颧骨处强盛,有危险;君子果断又果断,独自行走遇到雨,仿佛被淋湿,有怨愤而无过失。’意思是说,夬卦表示刚阳增长,而九三独自与上六相应,帮助小人,所以有危险。君子处在这种情形下,必须舍弃情感牵累,果断决断而不疑,所以说“君子果断又果断”。如果不与众阳结为群体,独自坚持不同的志向而与小人相应,就会遭受困厄;遇到雨仿佛被淋湿,虽有怨恨却没有过失。心贵在公正,器量贵在广大;公正就能平等看待他人,广大就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平等看待他人,就只跟从善;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即使愚昧之人也能得到安置。《比》初六说:‘有诚信地亲比,没有过失;诚信充满瓦缶,最终还会有另外的吉祥。’意思是说,处在亲比之始,应合的对象不止一个;内心没有私心吝惜,就没有人不来亲比,所以最终一定有额外的吉祥。《同人》初九说:‘在门外与人同心,没有过失。’意思是说,处在同人卦的首位,却不与上位相应;心中没有系恋和吝惜,通达于天下大同,出了门人人都可以同心,谁会给他造成过失呢?《兑》初九说:‘和悦相处,吉祥。’意思是说,居于兑卦之初,应合的对象不止一个,没有党派系属,这就是和悦。喜悦不在于谄媚,依此行事,没有人会怀疑他,理应吉祥。《大过》九四说:‘栋梁隆起,吉祥;另有牵累,吝。’意思是说,虽然能够拯救柔弱者,不被下位者扰乱,但应合在初六,心志不够广大,所以另有牵累而可惜。《蒙》九二说:‘包容蒙昧,吉祥;接纳妇人,吉祥;儿子能够治理家业。’意思是说,以刚健居中,是幼稚蒙昧者所归附的。能够包容而不拒绝,远近之人都会到来,所以包容蒙昧是吉祥。《泰》九二说:‘包容荒秽,能够徒步涉河,不遗漏远方之人,消除朋党,才可以配合六五而行中道。’意思是说,本体刚健而居中,施用于泰卦,能够包容荒秽,接纳敢于徒步涉河的人;用心广大,不遗弃远方,也没有朋党,这才可以与六五相配。这些都是与人相处的道理。

易论第六或曰:“吉防悔吝生乎动者也?请问动而无悔,则奚由?”曰:“时乎时!智者弗能违矣。先时而动者,妄也;后时而不进者,怠也。妄者,过之媒;怠者,功之贼也。”蹇初六曰:“往蹇,来誉。”谓处难之始,居止之初,独见前识,覩险而止,以待其时,故往则遇蹇,来则誉也。归妹六三曰:“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谓室主犹存而求进焉,进未值时,故有须也,不可以进,故反归待时以娣乃行也。凡此不可先时者也。丰上六曰:“丰其屋,蔀其家,闚其户,閴其无人,三歳不觌。”防谓处于明动尚大之时,而深自幽隠,以髙其行,大道既济而犹不见,隠不为贤,更为反道,防其室也。三年丰,道之成,治道未济,隠犹可也;既济而隠,以治为乱也。节九二曰:“不出门庭。”防谓初已造之,至二宜宣其制矣,而故匿之,失时之极,则遂废矣,故不出门庭则防也。凡此不可后时者也。呜呼!进取之时易见,退避之时难知。盖利者,人之所欲,欲则存诸心,存诸心则计之熟矣;害者,人之所恶,恶则幸其无之,而不知为谋矣。或人请问退避之道,曰:“君子见机而作,愚者闇于成事,祸至而避,亦无及也。”涣初六曰:“用拯马壮,吉。”谓处散之初,乖散未甚,故可以逰行得其志,而违于难也。不在危剧而后乃逃窜,故曰“用拯马壮,吉”也。遯初六曰:“遯尾,厉,勿用有攸往。”谓处遯之时,而为遯尾,祸所及也,危至而后求行,难可免乎,故勿用有攸往也。然而矫枉过正,众之所憎,和而不同,身乃无患。明夷初九曰:“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谓处卦之始,最逺于难,逺难过甚,明夷逺遯,絶迹匿形,不由轨路,殊类过甚,以斯适人,人必疑之,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也。六二曰:“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夷于左股,示不能行也。以柔居中,用夷其明,进不殊类,退不逃难,故可用拯马而壮吉也。夫有所避者,不可有所顾也,以欲而忘患,鳞属所以死于饵也。遯九三曰:「系遯,有疾厉,畜臣妾吉。」谓在内近二,以阳附隂,宜遯而系,故曰「系遯」。遯之为义,宜逺小人,以阳附隂,系于所在,不能逺害,亦已惫矣,宜其屈辱而危厉也。系于所在,畜臣妾可也,施于大事,防之道也。九四曰:「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谓处于外而有应于内,君子好遯,故能舍之,小人系恋,是以否也。若夫分有所定义不可去,则莫若守正之为利也。泰九三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谓处天地之将闭,平路之将陂,时将大变,世将大革,而居不失其正,动不失其应,艰而能正,不失其义,故无咎也。信义诚着,故勿恤其孚,于食有福也。明夷六五曰:「箕子之明夷,利贞。」谓最近于晦与难为比,犹闇不能没明,不可息,正不忧危,故利贞也。凡此避祸之道也。《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谓也。

译《易论》第六 有人问:“吉、凶、悔、吝都是由行动产生的吗?请问行动而没有悔恨,应当依据什么?”回答说:“关键在于时机,时机啊,时机!智慧的人也不能违背它。早于时机行动,是妄动;晚于时机而不前进,是怠惰。妄动是过失的媒介,怠惰是功业的盗贼。”《蹇》初六说:“前往会艰难,回来则有声誉。”意思是说,处在困难的开始,居于止息的初位,独自见识在前,看到险阻便停止,以等待时机,所以前往就遇到艰难,回来就获得声誉。《归妹》六三说:“女子出嫁还要等待,退回来作为陪嫁妹妹。”意思是说,正室主人还在,却急于求进;前进尚未遇到合适时机,所以必须等待。既然不能前进,就退回来,等到以陪嫁妹妹的身份才能出行。这些都是不能抢在时机之前的例子。《丰》上六说:“房屋高大,遮蔽自己的家;从门缝窥视,寂静得像没有人;三年都见不到人。”意思是说,处在光明发动且崇尚盛大的时代,却深深隐遁来提高自己的操行;大道已经成就仍然不肯显现,隐藏不再是贤德,反而成为违背正道,凶险就在自己的居室。三年是丰盛之道成就的期限;政治之道尚未完成时,隐退还可以;已经完成后仍隐退,就是把治理当作混乱。《节》九二说:“不走出门庭。”意思是说,初九已经开创此事,到九二本应公布制度,却故意隐藏它,这是最严重的失时,事情终于废弃,所以不走出门庭便凶险。凡是这些,都是不能错过时机的事情。唉!进取的时机容易看出,退避的时机却难以知晓。因为利益是人所欲求的,既然欲求它,便存于心中;存于心中,谋划就已经成熟了。祸害是人所厌恶的,既然厌恶它,便庆幸它没有发生,却不知道为此谋划。有人请问退避的方法,回答说:“君子看见时机便行动,愚蠢的人对事情的形成毫无觉察,等祸患临头才躲避,也来不及了。”《涣》卦初六说:“用来拯救的马强壮,吉利。”这是说处在涣散的开始,乖离涣散还不严重,所以可以往来行动而实现自己的志愿,避开祸难;不是等到危险严重以后才逃窜,所以说“用来拯救的马强壮,吉利”。《遯》卦初六说:“退避落在最后,有危险,不要有所前往。”这是说处在退避之时,却成为最后退避的人,祸患已经波及;危险到了才寻求行动,哪里还容易免除祸难?所以说不要有所前往。然而矫正偏差如果超过限度,也会被众人憎恶;能够与人和谐相处而不随波逐流,自身才不会有祸患。《明夷》卦初九说:“光明受伤而飞行,垂下翅膀;君子出行,三日不吃东西;有所前往,主人会有责言。”这是说处在卦的开始,离祸难最远;远离祸难过了头,明夷之时远走逃避,断绝踪迹、隐藏形迹,不沿着通常道路行走,与众人区别过甚,凭这种方式到别人那里去,别人一定会怀疑他,所以说“有所前往,主人会有责言”。六二说:“光明受伤,伤在左大腿;用来拯救的马强壮,吉利。”左大腿受伤,是表示不能行走。以柔爻居于中位,使自己的光明受到损伤,前进时不与众人特别相异,后退时也不逃避祸难,所以可以凭借强壮的救援之马而获得吉利。凡有所避让,就不可以再有所顾虑;如果贪图欲望而忘记祸患,就像鳞介类动物因贪食诱饵而死。《遯》卦九三说:“有所牵系而退避,有疾病和危险;蓄养臣妾则吉利。”这是说它处在内卦,接近六二,以阳爻依附阴爻,本应退避却有所牵系,所以说“有所牵系而退避”。退避的意义,是应当远离小人;以阳爻依附阴爻,牵系于所在之处,不能远离祸害,也已经疲惫不堪了,当然会屈辱而危险。既然牵系于所在之处,蓄养臣妾还可以;如果把这种做法用于大事,就是防患之道。九四说:“善于退避,君子吉利,小人则不利。”这是说处在外卦而与内卦有应,君子善于退避,所以能够舍弃;小人有所牵恋,因此不利。至于有些事情既然职责和义理已经确定,不能离去,那么不如守持正道更为有利。《泰》卦九三说:“没有平坦而不变为陡坡的,没有前往而不返回的;在艰难中守正则无咎,不必忧虑其诚信,饮食方面有福。”这是说处在天地将要闭塞、平坦道路将要变陡、时代将要大变、世道将要彻底改变之时,居处不失其正,行动不失其应,在艰难中仍能守正,不失其义,所以没有灾咎。诚信和义理确实彰明,所以不必忧虑自己的诚信,在饮食方面也有福。《明夷》卦六五说:“箕子的光明受到伤害,利于守正。”这是说它最接近昏暗,与祸难相邻,却仍不能使光明完全被遮蔽,不能使光明熄灭;守正而不忧惧危险,所以利于守正。以上都是躲避祸患的方法。《诗经》说:“既聪明又明智,以此保全自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易论第七或曰:「独隂孰始?独阳孰生?万事云为,未有不因人以成。故大则有君臣之交,小则有同志之防。变故非一,愿闻其详。」曰:「人事之变,或逺而相应,或近而相得。逺而相应,君臣之分定也;近而相得,以各无应同志者也。然而应于逺者,或为近所困;承于上者,或为下所逼。臣欲应君,而冦难阻之;君欲应臣,而谗邪制之。惟其明哲,决所去就,秉心不回,终乃无过也。」屯六二曰:「屯如邅如,乗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谓志在乎五,不从于初,与初相近而不相得,困于侵害。时方屯难,正道未通,涉逺而行难,可以进。屯难之世势,不过十年。十年则反常,反常则本志斯获矣。大有九四曰:「匪其彭,无咎。」谓既失其位,而上近至尊之威,下比分权之臣,其为惧也,可谓危矣。唯夫有圣知者,乃能免斯咎也。三虽至盛,五不可舎,能辨斯数,专心承五,常「匪其彭」则无咎矣。睽六三曰:「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鱼器反】无初有终。」谓以隂居阳,以柔乘刚,志在于上而不和于四,二应于五则近而不相比,故滞隔所在,不获进也。四从上取,二从下取,而应在上九,执志不回,初虽受困,终获刚助也。渐九五曰:「鸿渐于陵,妇三嵗不孕,终莫之胜,吉。」谓进得中位,而隔乎三四,不得与其应合,然各履正而居中,三四不能久塞其涂,不过三歳,必得所愿矣。九三曰:「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防。」谓以阳爻为下卦之主,而弃其羣丑,与四相得,遂乃不反。夫征不复,乐于邪配,则妇亦不能执正矣。然小人之心,恶直丑正,近不相得,亦宜备之。既济六四曰:「繻有衣袽,终日戒。」谓履得其正,而近不与三五相得,邻于不亲而得全者,终日戒也。抑又交际之间,理非一致,或名虽为应而实不相接,或义有可合而情不相同,智者三思,故往而必纳;愚者径行,则动而多悔也。屯六四曰: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谓二虽比初,执正不从,不害已志者也。求与合好,往必见纳矣。故象曰:求而往,明也。小畜初九曰:复自道,何其咎,吉。谓处干之始,以升巽初四为已应,不距已者也。以阳升隂,复自其道,顺而无违,何所犯咎,得义之吉也。随六三曰: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谓虽体下卦,二已据初,将何所附,故舍初系四,志在丈夫。四俱无应,亦欲于已随之,则得其所求也。睽六五曰:悔亡,厥宗,噬肤,往无咎。谓有应在二三,虽比二,二之所噬,非妨已应者也。以斯而往,何咎之有,往必合也。凡此智者之虑,能见彼情者也。屯六三曰: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谓三既近五而无冦难,四虽比五,其志在初,不妨已路,可以进而无屯邅也。见路之易,不揆其志,五应在三,往必不纳。何异无虞以从禽,其可获乎?故不如舍,往吝穷也。大畜九二曰:舆説輹。谓五处畜盛,未可犯也。遇斯而进,故与説輹也。凡此愚者之动,不知彼情者也。故亦有非应比,各亢一方,而涣然合好,罔有猜嫌者,同患相恤,势使之然也。睽九四曰: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谓无应独处,而初亦无应,特立处睽之时,俱在独立同处,体下故求其畴类而自托焉,相得无疑,故曰交孚。虽在乖革,志可得行,虽危无咎也。故曰:苟识其情,不忧乖逺;苟明其趣,不烦彊武。能説诸心,能硏诸虑,睽而知其类,异而知其通,其唯明爻者乎。

译《易论》第七 有人说:“单独的阴从哪里开始?单独的阳由什么产生?万事万物的变化和作为,没有不是借助人而成就的。所以大而言之有君臣之间的交往,小而言之有志同道合者之间的交往。变化和事故并不只有一种,希望听听其中的详细道理。”回答说:“人事的变化,有的相隔很远却彼此呼应,有的距离很近却彼此相合。相隔很远而彼此呼应,是君臣名分确定的缘故;距离很近而彼此相合,是因为各自没有与别人相应,而与志同道合者相合。然而与远方相应的人,有时会被近处的事物困住;承受上位者的人,有时会被下位者逼迫。臣子想要响应君主,却被寇难阻挡;君主想要响应臣子,却被谗邪之人制约。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决定取舍,守持内心不改变,最终才不会有过错。”《屯》卦六二说:“困难重重,徘徊不进;乘马往来不前,并非寇盗,而是求婚者。女子守正而不出嫁,十年之后才出嫁。”这是说志向在九五,不顺从初九;虽然与初九相近,却不能相合,因受到侵害而困顿。当时正处在屯难之世,正道尚未通达,跋涉远行很困难,不能够前进。屯难之世的形势不会超过十年;十年之后便恢复常态,恢复常态后,原来的志愿就能实现。《大有》卦九四说:“不使自己过于盛大,没有灾咎。”这是说既然失去了本位,上面接近至尊的威势,下面又与掌握权力的臣子相邻,所处的处境实在可怕,可以说很危险。只有具有圣明智慧的人,才能免除这种灾咎。九四虽然处在极盛之时,却不可舍弃九五;能够辨明这种形势,专心承奉九五,常常做到“不使自己过于盛大”,就没有灾咎。《睽》卦六三说:“看见车子被拖拽,牛被牵制;那个人被剃去鬓发并割掉鼻子,开始虽不好,最终有结果。”这是说以阴爻居阳位,以柔爻凌驾刚爻,志向在上方却与九四不和;六二应于六五,虽然接近却不能相亲,所以受到阻滞隔绝,不能前进。九四从上方取得,六二从下方取得,而应在上九;坚守志向不改变,起初虽受困,最终还是得到刚爻的帮助。《渐》卦九五说:“鸿雁渐渐飞到山陵上,妇人三年不能怀孕,最终没有人能够胜过她,吉利。”这是说前进而得到中位,却被九三、六四阻隔,不能与自己的应爻相合;但各自都履行正道而居中,九三、六四不能长久堵塞道路,不超过三年,一定能实现愿望。九三说:“鸿雁渐渐飞到陆地上,丈夫出征而不返回,妻子怀孕却不能生育,要防备。”这是说以阳爻作为下卦的主爻,却抛弃同类,与九四相得,终于不再返回。丈夫出征而不返回,是乐于邪僻的配偶;这样一来,妻子也不能守持正道。然而小人的心性厌恶正直、鄙视守正,即使彼此接近而不能相合,也应当防备。《既济》卦六四说:“衣服有破絮,整天戒备。”这是说履行正道而得其正位,但接近九三、九五却不能相合,处在邻近而不亲近、因此得以保全的境地,所以要整天戒备。此外,在交往之中,道理并不完全一致:有的名义上似乎相应,实际上却互不接触;有的义理上可以相合,感情上却并不相同。聪明的人会反复思量,所以一旦前往就一定能被接纳;愚蠢的人径直行动,行动起来便常常后悔。《屯》卦六四说:“乘马来回徘徊,寻求婚配;前往吉利,没有不利。”这是说六二虽然与初九相近,却守持正道而不顺从,因此不会妨害自己的志向。前往求取和好,一定会被接纳。所以《象传》说:“有所求而前往,这是明智的。”《小畜》卦初九说:“从自己的道路返回,有什么灾咎?吉利。”这是说处在乾卦的开始,以上升到巽卦初九、九四为自己的应爻;九四并不拒绝自己。以阳爻上升而接近阴爻,从自己的道路返回,顺从而没有违逆,哪里会犯什么灾咎?这是合乎义理的吉利。《随》卦六三说:“系附于丈夫,失去小子;随从而有所求,能够得到;居守正道。”这是说虽然六三属于下卦,九二已经占据初九,自己还能够依附谁呢?所以舍弃初九而系附九四,志向在于丈夫。九四也没有应爻,正想让六三随从自己;这样便能得到所求。《睽》卦六五说:“悔恨消失;自己的宗族,咬食柔脆之物;前往没有灾咎。”这是说应爻在六二、九三;虽然接近六二,但六二所咬食的东西并不妨害自己的应爻。按照这种情形前往,有什么灾咎呢?前往一定能够相合。这些都是智者的思虑,是能够看清对方心情的表现。《屯》卦六三说:“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引导,只是进入林中;君子见机,不如舍弃;前往则有困难。” 这是说六三既接近六五,又没有寇难;六四虽然与六五相近,但志向在初九,不妨碍自己的道路,因此可以前进而不再屯难徘徊。只看见道路容易,却不揣度对方的志向;六五应于六三,前往一定不会被接纳。这与没有虞人引导却追逐禽兽有什么不同?哪里能够捕获它呢?所以不如舍弃;继续前往,最终只会困穷。《大畜》卦九二说:“车子脱落了车轴上的輹。”这是说六五处在蓄积强盛之时,不可以冒犯。遇到这种情形仍然前进,所以只好脱落车輹而停止。这些都是愚蠢者的行动,是不知道对方心情的表现。因此,也有彼此并非应爻、并非比邻,各自对立于一方,却能涣然相合、没有猜疑嫌隙的情况;共同遭受祸患而彼此体恤,是形势使然。《睽》卦九四说:“乖离而孤独,遇到贤人,彼此交相诚信;虽有危险却没有灾咎。”这是说没有应爻而独自处于一方,初九也没有应爻;二者在睽离之时都独立存在,又同处下位,所以寻求同类而自我依托,彼此相得而没有疑虑,因此说“交相诚信”。虽然处在乖离变革之中,志向仍然能够施行;虽然危险,却没有灾咎。所以说:“如果确实了解对方的情实,就不忧虑彼此乖离而相隔遥远;如果确实明白对方的意趣,就不必烦劳强力相争。能够使各种意见在心中得到解释,能够推究各种思虑;在乖离中知道同类,在不同中知道相通,这大概只有明白爻义的人才能做到吧。”

易论第八或曰:天有常,故四时行;地有常,故万物生;人有常,故德行成。而事或有变,势或有异,以常待之,其可乎?曰:常者,道之纪也。道不以权,弗能济矣。是故权者,反常者也。事变矣,势异矣,而一本于常,犹胶柱而鼓瑟也。履九五曰:夬,履,贞,厉。谓履道尚谦,不憙处盈,而五以阳处阳,正当其位,是以危也。丰六二曰: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谓处明动之时,爻皆以居阳位,乂不应隂为美,而二以隂居隂,常于厥位,故幽而无覩,不能自发也。若夫排患解纷,量时制宜,事出一切,愈不可常也。益六三曰:益之用防,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谓以隂居阳,处下卦之上,壮之甚也。语以谦冲,则罪可戮;用救衰危,则物所恃,故以此告公,国主所任也。大过九二曰: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谓以阳处隂,能过其本而救其弱者也。上无其应,心无系吝,处过以此,无衰不济也。九三曰:栋桡,防。谓居大过之时,处下体之极,不能救危拯弱,以隆其栋,而以阳处阳,自守所居,又应于上,系心在一,宜其淹溺而防衰也。或曰:甚哉,干蛊之难也!才不胜任,亦可勉乎哉?曰:驽骀疾走,不如良马之安行也。小人饰智,不能及君子之任真也。天命之性,有限乎中,苟非其宜,是以身钓祸也。大有九二曰: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谓健不违中,为五所任,任重不危,致逺不泥,故可以往而无咎也。鼎九四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防。谓处上体之下,而又应初,既承且施,非已所胜,故曰鼎折足,覆公餗也。既覆公餗,体为渥沾,智小谋大,不胜其任,受其至辱,灾及其身,故曰其形渥,防也。解六三曰:负且乗,致冦至。谓处非其位,履非其正,乗二负四,以容其身,小人而乗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凡此皆以身钓祸者也。亦有才可适用,德可及物,而势不可为者,必谨察之也。井九二曰:井谷。射鲋瓮敝漏,谓处上宜下,处下宜上,而二无应于上,反下与初,故莫之与也。是卑者不可以有为也。旅九三曰:「旅焚其次,丧其僮仆,贞厉。」谓居下体之上,与二相得,以寄旅之身,而为施下之道,与萌侵权主之所疑,故次焚仆丧而身危也。是疏者不可以有为也。凡此亦所以钓祸也。或有不量其力,悖道逆理,以图非望,兹又罪之至也。履六三曰:「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防武人为于大君。」谓以隂居阳,以柔乗刚,志在刚健,不脩所履,欲以陵武于人,为于大君,行未能免于防,而志存于王,顽之甚也。同人九三曰:「伏戎于莽,升其髙陵,三嵗不兴。」谓贪于所比,据上之应,其敌刚健,非力所当,故伏戎于莽,不敢显亢也。升其髙陵,望不敢进,量斯势也。三嵗不能兴者也。三嵗不能兴,则五道亦已成矣,安所行焉?随上六曰:「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谓随之为体,隂顺阳者也,最处上极,不从者也。随道已成,而时不从,故拘系之,乃从也。离九四曰:「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谓逼近至尊,履非其位,欲进其盛,以炎其上,命必不终也。噫!天不可违,人不可欺,忠孝之美,有生者所宜拳拳也。

译《易论》第八 有人说:“天有常道,所以四时运行;地有常道,所以万物生长;人有常道,所以德行成就。但是事情有时会变化,形势有时会不同,用固定不变的常道来应对,可以吗?”回答说:“常道,是大道的纲纪。大道如果不运用权变,就不能成功。因此,权变就是对常道的变通。事情已经变化,形势已经不同,却仍一味以常道为本,就像把琴柱胶住后再弹琴一样。《履》卦九五说:‘夬然决断,履行正道,守正而有危险。’这是说履行之道崇尚谦逊,不喜欢处在盈满之地;九五以阳爻居阳位,正当其位,所以反而有危险。《丰》卦六二说:‘丰盛而遮蔽,正午却看见北斗;前往会招来疑惑和疾病;有诚信而发露出来,吉利。’这是说处在光明发动之时,各爻都以居阳位为美,又不与阴爻相应;而六二以阴爻居阴位,安守自己的位置,所以幽暗而什么也看不见,不能自行发明。至于排除祸患、解除纷争,就要衡量时势、制定适宜的办法,事情往往出于权宜,更不能拘守常法。《益》卦六三说:‘增益之事要用防备;事情没有灾咎;有诚信而行中道,告诉公侯时要用圭玉。’这是说以阴爻居阳位,处在下卦的上位,刚强过盛。若以谦退自守来要求它,罪过就大到可以诛戮;若用来挽救衰败危急,万物就有所依靠。因此把这种情况告诉公侯,是国家君主所任用的人。《大过》卦九二说:‘枯杨树生出嫩芽,老年男子得到年轻女子为妻,没有不利。’ 这是说以阳爻居阴位,能够超越本分而救助自己的衰弱者。上面没有应爻,心中没有牵挂吝惜;处在大过之时采用这种做法,就没有衰败不能救济的。《大过》卦九三说:“栋梁弯曲,要防备。”这是说处在大过之时,位于下体的极端,不能救助危难、拯救弱小以加固栋梁;又以阳爻居阳位,只守护自己的处所,并且与上爻相应,心意系着一处,当然会沉溺其中而应防备衰败。有人说:“干治蛊乱的困难太大了!才能不能胜任,也可以勉强去做吗?”回答说:“劣马即使快跑,也比不上良马安稳地行走。小人装饰自己的聪明,不能赶上君子任用真实才能。上天所赋予人的本性,其中的才能是有限的;如果所承担的不是自己适宜的事情,就是在以自身招来祸患。《大有》卦九二说:‘用大车装载,有所前往,没有灾咎。’这是说刚健而不违背中道,被九五任用;所负责任重大却没有危险,能够到达远方而不陷入泥泞,所以可以前往而没有灾咎。《鼎》卦九四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公侯的食物,鼎身沾满污物,要防备。’这是说处在上体之下,又与初九相应,既承受任务又向下施行,所承担的不是自己能够胜任的,所以说“鼎折足,覆公餗”。既然倾覆了公侯的食物,鼎身便被沾污;才智小而谋划大事,不能胜任其职,受到最大的羞辱,灾祸也殃及自身,所以说“其形渥,防”。《解》卦六三说:‘背负东西却乘坐车子,招致寇盗到来。’ 这是说处在不相称的位置,履行不合正道的行为;乘坐九二所驾的车而背负六四的物品,以此容身。小人却乘坐君子的车器,盗贼就会产生夺取它的念头。以上这些,都是拿自身去招引祸患。也有才干可以适用、德行可以惠及万物,却因所处形势不允许而不能施为的情况,必须谨慎考察。《井》卦九二说:“井谷,射取鲋鱼;瓦瓮破损而漏水。”这是说处在上位应当向下,处在下位应当向上;而九二没有与上方相应,反而向下与初九相合,所以没有人帮助它。这说明地位卑下的人不能有所作为。《旅》卦九三说:“旅舍被焚烧,丧失了童仆;守正也有危险。”这是说居于下体之上,与六二相合;以寄居旅途之身,却采取施加于下位的做法,萌生侵夺权势的行为,因而受到君主疑忌,所以旅舍被烧、童仆丧失,自身也处于危险之中。这说明关系疏远的人不能有所作为。以上也都是招引祸患的方法。有的人不估量自己的力量,违背大道、逆反义理,企图谋求非分之望,这又是罪过中最严重的。《履》卦六三说:“眼睛昏花却自以为能看,脚跛却自以为能走;踩到老虎尾巴,老虎咬人;要防备武人图谋君主。”这是说以阴爻居阳位,以柔爻凌驾刚爻,志向在刚强勇健,却不修治自己的行为,想凭借强暴凌驾他人,图谋君主之位;行动尚且不能免于危险,志向却存于王位,这是极其顽愚的。《同人》卦九三说:“把军队埋伏在草莽中,登上高陵窥望,三年不能兴兵。” 这是说贪恋所亲近的人,占据上方应爻的位置;他的敌手刚强有力,不是自己力量所能抵挡的,所以把军队埋伏在草莽中,不敢公开对抗。登上高陵,是因为有所观望而不敢前进,是在估量这种形势。三年也不能兴兵。三年不能兴兵,那么九五所行的道路也已经成就了,还能到哪里去施行呢?《随》卦上六说:“拘禁并系缚他,随后再用绳索捆住他;君王用他在西山举行享祭。”这是说《随》卦的体义,是阴顺从阳;上六处在最上端,却是不肯顺从的人。随从之道已经形成,而它在当时不肯顺从,所以先拘系它,随后它才顺从。《离》卦九四说:“突然来临,像火焚烧,像死亡,像被抛弃。”这是说逼近至尊之位,所处位置又不合适,却想使自己的势力更加盛大,以火势炎上,生命必定不能长久。唉!上天不可违逆,人也不可欺骗;忠孝的美德,是有生命的人所应当诚心坚持的。

易论第九或曰:“如此乎?祸福之犹影响也,何从而慎诸?”曰:“火之生也,一勺之胜,及其燎也,川流莫竞。是故君子慎乎始也。”节初九曰:“不出户庭,无咎。”谓为节之初,将整离散而立制度者也。故明于通塞,虑于险伪,不出户庭,慎宻不失,然后事济而无咎也。夬初九曰:“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谓居健之初,为决之始,宜审其防以行其事,壮其前趾,往而不胜,宜其咎也。然则不慎而失之者,尚可及乎?曰:“亦在人之明与昧也。明者则辨之于早,过而能改,故可及也。昧者则以智饰非,至于贯盈,虽悔无及矣。”复初九曰:“不逺复,无只悔,元吉。”谓最处复初始,复者也,不逺而复,几悔而反,以此脩身,患难逺矣,错之于事,其殆庶几乎?故元吉也。需九三曰:“需于泥,致寇至。”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谓以刚逼难,欲进其道,所以招寇而致敌也。犹有须焉,不陷其刚,寇之来也,自我所招,敬慎防备,可以不败也。讼九四曰:“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谓处上讼下,可以改变者也。故其咎不大,若能反从本理,变前之命,安贞不犯,不失其道,为仁由已,故吉从之也。噬嗑初九曰:“屦校灭趾,无咎。”谓过轻戮,薄足惩而已,小惩大诫,乃得无咎也。同人九四曰:“乘其墉,弗克攻,吉。”谓履非其位,以与人争,二自五应,三非犯已,攻三求二,尤而效之,违义伤理,众所不与,故虽乘墉而不克也。不克则反自思过,以从法则,故得吉也。临六三曰:“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谓履非其位,居刚长之世,而以邪説临物,宜其无攸利也。若能尽忧其危,改脩其道,刚不害正,故咎不长也。凡此辨之于早,可及者也。复上六曰:“迷复,防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防,至于十年不克征。”谓最处复后,是迷者也,以迷求复,故曰“迷复”也。用之行师,难用有克,终必大败。用之于国,则反乎君道也,大败乃复。量斯势也,虽复十年脩之,犹未能征也。噬嗑上九曰:“何校灭耳?”防谓处罚之极,恶积不改者也。罪非所惩,故刑及其首,至于灭耳。及首非诫,灭耳非惩,防莫甚焉。凡此至于贯盈,虽悔无及者也。亦有势犹可救,而弗用谋,言遂及败覆者,兹又不明之甚也。夬九四曰:“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谓下刚而进,非已所据,必见侵食,失其所安。而五为夬主,非下所侵,若牵于五则可得悔亡而已刚亢不能纳言,自任所处,闻言不信,以斯而行,防可知矣。噫!过而不能知,是不智也;知而不能改,是不勇也。持疑犹豫,目以无害,古之亡国败家,未尝不以此也。

译《易论》第九 有人说:“事情竟然是这样吗?祸福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随之而来,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谨慎呢?”回答说:“火刚燃起时,一勺水就能胜过它;等到火势蔓延,河水奔流也无法与之抗衡。因此君子在事情开始时就谨慎。《节》卦初九说:‘不走出内室的庭院,没有灾咎。’这是说处在《节》卦开始,将要整顿离散、建立制度的人,所以要明白通达与阻塞,考虑危险和虚伪;不走出内室的庭院,谨慎周密而不失误,然后事情才能成功,没有灾咎。《夬》卦初九说:‘强壮地迈出前脚,前往不能取胜,便会造成灾咎。’这是说处在刚健之初、决断的开始,应当审慎防备,然后施行事情;如果逞强迈步,前往却不能取胜,就应当有灾咎。既然如此,那么不谨慎而导致失败的人,还能来得及挽救吗?”回答说:“也在于人的明智与昏昧。明智的人早早辨明是非,有过错而能够改正,所以还来得及;昏昧的人用聪明掩饰错误,直到罪恶累积满盈,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复》卦初九说:‘返回得不远,没有大的悔恨,大吉利。’这是说处在《复》卦的最初,是返回的人;没有走远便能返回,刚刚接近悔恨就回头。用这种方式修养自身,祸患就会远离;把它用于处理事情,大概也差不多如此,所以大吉。《需》卦九三说:‘在泥泞中等待,招致寇盗到来。’《象传》说:‘在泥泞中等待,灾祸在外面。’ 这是自己招来的寇盗;只要敬慎戒备,就不会失败。”这是说以刚强逼近祸难,想要推进自己的道路,所以招来寇盗而使敌人到来。仍然能够有所等待,不使刚强陷入险境;寇盗的到来是自己招来的,只要敬慎防备,就可以不失败。《讼》卦九四说:“不能胜讼,返回而依从天命,改变原来的做法;安守正道,吉利。”这是说处在上方而与下方争讼,仍然可以改变。因此过错不大;如果能够回到根本的道理,改变先前的做法,安守正道而不犯错,不失去自己的道路,那么实行仁德全由自己决定,吉利也会随之而来。《噬嗑》卦初九说:“脚戴刑具,遮没脚趾;没有灾咎。”这是说过错轻微,只施以足部的轻刑来惩罚而已;小的惩罚能够使人受到大的警戒,于是可以没有灾咎。《同人》卦九四说:“登上城墙,却不能进攻;吉利。”这是说所处位置不正,却要与别人争斗;六二自有六五为应,九三并没有侵犯自己,自己却进攻九三、谋求六二,别人犯错自己又仿效,违背义理、损伤道理,众人都不会支持他,所以虽然登上城墙,却不能进攻。不能进攻之后,反过来思考自己的过错,依从法则,所以得到吉利。《临》卦六三说:“用甜言蜜语临近他人,没有什么利益;如果已经为此忧虑,就没有灾咎。”这是说所处位置不正,居于阳刚增长的时代,却用邪曲言论面对众人,当然没有什么利益。如果能够充分忧虑其中的危险,改正并修治自己的道路,阳刚就不会损害正道,所以灾咎不会长久。以上这些,都是及早辨明,因此还来得及挽救的情况。《复》卦上六说:“迷失而不能返回;要防备灾祸。用这种状态出兵,最终会大败;由于这会给国君带来危险,以至于十年也不能出征。”这是说处在《复》卦的最后,是迷失的人;以迷失的状态寻求返回,所以说“迷复”。用这种状态出兵,很难取胜,最终一定大败。把它用于治理国家,就会违背君主之道;大败之后才会返回正道。估量这种形势,即使再用十年修治,也仍然不能出征。《噬嗑》卦上九说:“肩负重刑的刑具遮没耳朵。”这是说处罚到了极点,是罪恶积累而不改的人。罪行已经不是普通刑罚所能惩处的,所以刑罚施加到头部,以至于遮没耳朵。刑罚施及头部不能再起到警戒作用,遮没耳朵也不能再起到惩罚作用,危险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以上这些,都是罪恶累积满盈,即使后悔也来不及的情况。也有形势还可以挽救,却不运用谋略,最终导致失败覆亡的情况,这又是极其不明智的。《夬》卦九四说:“臀部没有皮肤,行走迟疑不前;牵着羊,悔恨就会消失。”这是说下方的阳刚之爻想要前进,却不是自己所能占据的地位,必然受到侵害吞噬,失去安居之处。九五是《夬》卦的主爻,不是下面的九四所能侵害的;如果牵系于九五,就可以使悔恨消失。但刚强高亢而不能采纳劝告,只顾自任其所处的位置,听到劝告也不相信,按这种方式行动,危险就可想而知了。” 唉!有过错却不能察觉,这是没有智慧;已经知道却不能改正,这是没有勇气。心怀疑虑而犹豫不决,却把它看作没有危害,古代亡国败家,没有不是由于这个原因的。

易论第十或曰:文王之囚,箕子之奴,岂其所自取哉?曰:患自已招,斯可患也;患非已招,斯不足患也。其必免矣。如其不免,是有命焉,非智之过也。节六三曰:不节若则,嗟若无咎。谓以隂处阳,以柔乗刚,违节之道,以至哀嗟,自已所致,故无所怨咎也。此患自已招者也。渐初六曰: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谓始进而未得其位,则困于小子,穷于谤言,故曰「小子厉,有言」也。困于小子,谗谬之言,未伤君子之义,故曰无咎也。姤九三曰: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谓处下体之极,而二据于初,不为已乗,居不获安,行无其应,不能牵据以固所处,故曰「臀无肤,其行次且」也。于履得其位,非为妄处,不遇其时,故使危厉,灾非巳招,是以无大咎也。此患非已招,必免者也。蹇六四曰:往蹇来连。谓往则无应,来则乗刚,往来皆难,故曰「往蹇来连」。然得位履正,当其本实难,遇于难,非妄所招也。此患非已招,不可免者也。是有命焉,非智之过也。亦有进不违私志,在救难以危其身,此又君子之大义,非智者之羞也。大过上六曰:过涉灭顶,防无咎。谓处大过之极,过之甚也,涉难过甚,故至于灭顶,防志在救时,故不可咎也。古之人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有所欲者必得,所恶也。闗龙逄死于夏,王子比干死于商,人臣之义,不得不然也。是故知几之贤,少欲之士,拂衣尘外,髙蹈不还,鸿飞防防,非弋人之所簒也。蛊上九曰: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谓最处事上,而不累于职位,不承事王侯,但自髙尚其事,故志可则也。渐上九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谓进处髙洁,不累于位,无物可以屈其心而乱其志,峨峨清逺,仪可贵也。贲初九曰:贲其趾,舍车而徒。谓在贲之始,以刚处下,居于无位,弃于不义,安夫徒步以从其志者也。此二疏以免于汉,四皓以免于秦,特立独行,非凡所及也。噫!天道之变,日星循环,占之而不舛者,以知其数也。人事之动,情伪交错,应之而不谬者,以知其势也。持之以正,用之以中,百禄之来,弗可辞也。已噫!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哉?

易论第十一或曰:卦者时也,爻者适时之变者也。时既不一,事亦不同,不可相假者也。今子统而论之,毋乃咈于时乎?曰:时虽异矣,事虽殊矣,然事以时变者,其迹也;统而论之者,其心也。迹或万殊,而心或一揆也。若夫汤汤洪水,禹以是时而濬川;黎民阻饥,稷以是时而播种;百姓不亲,契以是时而敷五教;蛮夷猾夏,臯陶以是时而明五刑。其迹殊,其所以为心一也。统而论之,谓之有功可也。亦有因时立事,事不局于一时,可为百代常行之法者,如仁义忠信之例是也。故夫子于《上下系》所称者,十有九爻,未有言其时者,盖事不局于一时也。是故时有小大,有以一世为一时者,此其大也;有以一事为一时者,此其小也。以一世为一时者,否泰之类是也,天下之人共得之也;以一事为一时者,讼师之类是也,当事之人独得之也。借如今之世,泰之时也,天下所共矣,而所遇之事,人各不同。若其倥侗之质,求师辩惑,蒙之时也;立身向道,非礼勿行,履之时也;居其德义,以待施惠,井之时也;自逺之近,观鉴朝美,观之时也;量能受任,各当其分,鼎之时也;夙夜在公,干君之事,蛊之时也;用其刚正,辩物之事,讼之时也;断其刑罚,无有不当,噬嗑之时也;出军遣将,以讨不庭,师之时也;险难在前,按兵观衅,需之时也;民有困穷,从而养之,頥之时也;事有所失,知而改之,复之时也;礼有过差,议而定之,节之时也;逸乐之情,约之以正,豫之时也;文饰之盛,反之于素,贲之时也;人有解慢,示之以威,震之时也。夫此之类,皆以一事为一时,而诸卦之时,君之所遇者多,以事无不统也;臣之所遇者寡,以事有分职也。或一人之身而兼数事,或终食之久而移数时,时既屡迁,迹亦皆变,苟不求其心之所归,而专视其迹,则散漫简策,百纽千结,岂中材之所了邪?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谓少则得,多则惑也。然则统而论之,不亦可乎?

译《易论》第十 有人说:“文王被囚禁、箕子做奴隶,难道都是他们自己招来的祸患吗?”回答说:“祸患是自己招来的,才值得忧虑;祸患不是自己招来的,就不值得忧虑。他一定能够免除祸患。假如不能免除,那是命运如此,并不是智慧的过错。《节卦》六三爻说:‘不能节制,就会叹息;这样也没有灾咎。’这是说以阴爻居阳位、以柔爻乘刚爻,违背节制之道,以至于哀叹,都是自己造成的,所以没有什么可怨恨责怪的。这就是祸患由自己招来的例子。《渐卦》初六爻说:‘鸿雁渐渐飞到水边,小子有危险,有诽谤之言,但没有灾咎。’这是说刚开始进取而没有得到相应的位置,于是受困于小人,陷于谗谤之言,所以说‘小子有危险,有诽谤之言’。受困于小人和谗妄之言,并没有损伤君子的义理,所以说‘没有灾咎’。《姤卦》九三爻说:‘臀部没有皮肤,行走迟疑,有危险但没有大的灾咎。’这是说处在下卦的最上爻,而九二又据守在初六之上,不能让自己乘居其上,因此居处不得安稳,行动又没有应援,不能借助牵连和依凭来巩固自己的处境,所以说‘臀部没有皮肤,行走迟疑’。九三在《履卦》中得到正位,并不是妄居其位,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所以使自己处于危险之中;灾祸不是自己招来的,因此没有大的灾咎。这就是祸患不是自己招来、最终必能免除的例子。《蹇卦》六四爻说:‘前往则艰难,回来也相连而难行。’这是说前往没有应援,回来又乘临刚爻,往来都很艰难,所以说‘前往则艰难,回来也相连而难行’。然而它得到了正位,行为也合乎正道,本来就是极其艰难;遭遇艰难,并不是妄自招来的。这就是祸患不是自己招来却不可避免的情形。既然是命运如此,就不是智慧的过错。也有人进取而不违背自己的志愿,是为了拯救危难,即使因此危及自身;这又是君子的大义,并不是有智慧的人应当感到羞耻的事。《大过卦》上六爻说:‘涉水过深,水淹没头顶;因为防备,所以没有灾咎。’这是说处在《大过卦》的极端位置,过失已经非常严重,涉入艰难太深,所以到了灭顶的地步;但其志向在于挽救时局,因此不应责怪。古人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死,刚烈的人为名而死,夸张自负的人为权势而死;凡有所欲求的人,必然会为了所厌恶的事而付出生命。’关龙逄死于夏,王子比干死于商,这是做人臣的义理,不得不如此。因此,知道事物先兆的贤人和欲望很少的士人,拂衣离开尘世之外,高尚自守而不回头;如鸿雁高飞,弋人无法捕获。《蛊卦》上九爻说:‘不侍奉王侯,以自己的事业为高尚。’这是说处在事情的最上位,却不被职位所牵累,不承受王侯的役使,只使自己的事业高尚,所以他的志向可以作为法则。《渐卦》上九爻说:‘鸿雁渐渐飞到高地,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饰,吉祥。’这是说进取而处在高洁之地,不被职位所牵累,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屈曲他的心志、扰乱他的意志;高峻清远,仪范可贵。《贲卦》初九爻说:‘装饰自己的脚趾,舍弃车乘而徒步行走。’ 这是说处在《贲卦》的开始,以刚爻居下位,处在没有职位的地位,舍弃不合义的事,安然徒步行走来追随自己的志向。这两位疏姓的人因此免于汉祸,四位高士因此免于秦祸;他们特立独行,不是凡人所能企及的。唉!天道的变化,日月星辰循环运行,推测它而不发生差错,是因为懂得其中的规律。人事的变动,真情与虚伪交错,顺应它而不发生谬误,是因为懂得其中的趋势。持守正道,运用中正之理,众多福禄到来时,是无法推辞的。唉!如果不是天下最为重大的变化,谁能够参与并做到这一点呢?《易论》第十一 有人说:“卦代表时势,爻代表适应时势的变化。时势既然各不相同,事情也各不一样,不能互相假借。如今您把它们合起来论述,难道不是违背时势吗?”回答说:“时势虽然不同,事情虽然各异,但事情随着时势变化,是它们的形迹;把它们合起来论述,是因为它们的用心。形迹有时万般不同,而用心有时却是一致的。比如洪水浩荡,禹在那个时候疏浚河道;百姓受阻而饥饿,稷在那个时候播种;百姓关系不亲睦,契在那个时候施行五教;蛮夷侵扰华夏,皋陶在那个时候明确五刑。它们的形迹不同,但用来成就事情的用心是一致的。把它们合起来论述,说它们有功,是可以的。又有顺应时势而建立事业,而事业并不局限于一个时代,可以成为百代共同实行的常法,例如仁、义、忠、信之类。因此孔子在《上系》《下系》中所称说的爻,十九处中有十八处没有说到具体时势,大概是因为这些事情不局限于某一时刻。所以时势有大小:把一生当作一个时势,这是大的时势;把一件事当作一个时势,这是小的时势。把一世当作一个时势,如《否》《泰》之类,是天下人共同遭遇的;把一件事当作一个时势,如《讼》《师》之类,是当事者个人所遭遇的。” 借如今天这个时代来说,这是《泰卦》的时势,是天下人共同处在其中的;但每个人所遇到的事情,却各不相同。比如资质愚钝而寻求老师、辨明疑惑,是《蒙卦》的时势;立身向道,不合礼的事不去做,是《履卦》的时势;守持自己的德义,等待施恩,是《井卦》的时势;从远处走近处,观察并鉴察朝廷的美善,是《观卦》的时势;衡量才能而接受任用,各自承担相应的职责,是《鼎卦》的时势;早晚奉公,办理君主的事务,是《蛊卦》的时势;运用刚正之道,辨析事物,是《讼卦》的时势;判决刑罚而没有不恰当的地方,是《噬嗑卦》的时势;出兵遣将,讨伐不服从者,是《师卦》的时势;险难在前,按兵不动,观察敌人的破绽,是《需卦》的时势;百姓有困苦贫穷,就跟随他们并养育他们,是《颐卦》的时势;事情有所失误,知道后加以改正,是《复卦》的时势;礼制有所过失偏差,议论后加以确定,是《节卦》的时势;放纵享乐的情绪,用正道来约束它,是《豫卦》的时势;文饰过于繁盛,使它返回质朴,是《贲卦》的时势;人有懈怠怠慢,就向他显示威严,是《震卦》的时势。这一类情况,都是把一件事当作一个时势。各卦所代表的时势,君主所遭遇的较多,因为君主统摄的事情没有不包括的;臣下所遭遇的较少,因为臣下有分掌的职务。有时一个人身上兼有几种事情,有时一顿饭的工夫就转变了几个时势。时势既然屡次迁移,形迹也都会改变;如果不探求其用心所归,只专门观察外在形迹,那么典籍就会散乱纷繁、千头万绪,难道是中等才智的人所能弄明白的吗?” 孔子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天下同归于一个结果,却走着不同的道路;达到同一个目标,却有百般思虑。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这是说,思虑少反而能够得到,思虑多反而会迷惑。既然如此,那么把它们合起来论述,不也是可以的吗?

易论第十二或人请问乾坤何时也?曰:干者,圣人进取天位,非承平之时也。故初则潜,二则见,三则干干,四则或跃,五则飞,上则亢也。坤者,圣人防闲臣下,非大通之时也。故初则履霜,上则龙战,三则含章而不敢为首,四则括囊而后无咎,五则黄裳而后元吉。唯二居于下卦,履其中正,乃可任其自然也。又问:大过之时则务在救危,遯明夷之时则贵乎避难,何其不同也?曰:大过之时,本末虽弱,而未见君之昏乱,臣之谗邪,是国家之难,何世无之?君子之义,不得不救也。遯则小人得志,明夷则闇主在上,忠良之士徒见害而已,无足可为也。君子之智,不得不避也。又问:隂爻浸长,皆小人道盛也。剥之五隂,否之三隂,小人众多矣,而不见君子避之之意。二隂始进而君子之遯,犹恐为尾,何也?曰:君子之道,知几其神,故云二隂用事,小人将盛而亟避之,则无患矣。苟至于否塞,至于剥落而后退焉,不已晩乎?易之为遯,所以示先见也。然则剥与明夷,孰为大祸?曰:小人虽盛,制之在君,故贯鱼以宫人宠,则无不利,是祸之小也。主之闇则末如之何?故南狩得其大首,是祸之大也。又问:屯也,蹇也,困也,名相近也,请言其别。曰:屯者,动乎险中,可为之世也,然而足以有功矣。蹇者,见险而止,不可为之世也,然而足以无过矣。困者,刚见揜于柔,君子为小人所蔽,穷厄委顿者也,人之所患,莫斯之甚也。比也,同人也,随也,义相类也,请言其异。曰:比者,刚得尊位,上下应之,天下之人皆亲其君也。同人者,柔履中正而应乎干,同志相合,物各有党也。随者,刚来下柔,动而之説,谓能下于人,动则人説,莫不从其所为也,上之所务,莫斯之大也。谦也,巽也,奚若?曰:谦者,内阳外隂,屈其刚德以下于物者也。巽者,内外皆隂,心貌如一,情实卑顺者也。豫也,兊也,奚若?曰:豫者,主于逸乐,兊者,喜恱。而已也,晋也,升也,奚若?曰:升者,升得位;晋者,进见于君也。泰也,既济也,奚若?曰:泰者,君臣合好,君子在位,小人在野之世也。然物既大通,多失其节,故不具利贞之德也。若夫物皆得其所,事皆得其宜,未有如既济之盛者也。尧舜其犹病诸?然安不忘危,戒在终止,故曰:“初吉终乱”也。泰之极,则城复于隍;既济之极,则濡其首。祸福倚伏,诚可畏也。昔大禹之训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夫能保万世无疆之休,其唯知惧者乎?

译《易论》第十二 有人请问:“《乾卦》和《坤卦》分别代表什么时势?”回答说:“《乾卦》代表圣人进取天位的时势,不是天下太平时的时势。因此初爻是潜藏,二爻是显现,三爻是勤勉不息,四爻是或进或退,五爻是飞腾,上爻是亢极。《坤卦》代表圣人防范臣下的时势,不是天下大通的时势。因此初爻是踏霜,上爻是龙战;三爻含藏文采而不敢居首;四爻束紧袋口而后没有灾咎;五爻穿黄裳而后大吉。只有六二处在下卦,履行中正之道,才可以任其自然。又问:《大过卦》的时势应当致力于挽救危难,《遯卦》《明夷卦》的时势则贵在躲避灾难,为什么如此不同?”回答说:“《大过卦》的时势,根本和末端虽然衰弱,但还没有显现君主昏乱、臣子谗邪;这是国家的灾难,哪个时代没有呢?君子的义理是不可能不去挽救的。《遯卦》是小人得志,《明夷卦》是昏暗的君主在上,忠良之士只能白白受害,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的了;君子的智慧不得不选择避开。又问:“阴爻逐渐增长,都是小人的势力强盛。《剥卦》有五个阴爻,《否卦》有三个阴爻,小人已经很多了,却看不出君子躲避它们的意思;刚有两个阴爻开始进逼,君子就退避,还担心成为尾随其后的一个,为什么呢?”回答说:“君子的道,能够察知事物的先兆而近于神明。因此知道两个阴爻开始当权、小人将要强盛,就赶快避开,这样便没有祸患了。” 如果等到闭塞、剥落之后才退避,不是已经太晚了吗?《易经》用《遯卦》,就是为了显示先见之明。那么《剥卦》和《明夷卦》相比,哪一个是更大的祸患?”回答说:“小人虽然强盛,但制约他们的权力在君主手中,所以像鱼贯而入、以宫人为宠那样,便没有什么不利,这是较小的祸患。君主昏暗,就无可奈何了;所以说南方出征而取得大首领,这是大的祸患。又问:《屯》《蹇》《困》三卦,名称相近,请说说它们的区别。”回答说:“《屯卦》是在险难中行动,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然而仍足以建立功业。《蹇卦》是看见险难便停止,是不能有所作为的时代,然而足以不犯过失。《困卦》是刚爻被柔爻遮蔽,君子被小人蒙蔽,陷于穷困艰厄、困顿委靡的状态;人所忧患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比》《同人》《随》三卦,义理相近,请说说它们的不同。”回答说:“《比卦》是刚爻取得尊位,上下都来应和它,天下人都亲近自己的君主。《同人卦》是柔爻居中得正而与乾相应,志同道合的人彼此结合,各种事物各自结成朋党。《随卦》是刚爻来到柔爻之下,行动而趋向喜悦,说明能够谦下待人,一行动就使人喜悦,没有谁不跟随他的作为;这是居上位者所应致力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那《谦卦》和《巽卦》又怎么样呢?” 回答说:“《谦卦》是内卦为阳、外卦为阴,使刚强的德性屈居于万物之下。《巽卦》是内外都是阴,内心与外表一致,情意真实而谦卑顺从。《豫卦》和《兑卦》又怎么样呢?”回答说:“《豫卦》以安逸享乐为主,《兑卦》只是喜悦罢了。《晋卦》和《升卦》又怎么样呢?”回答说:“《升卦》是上升而得到职位;《晋卦》是进见君主。《泰卦》和《既济卦》又怎么样呢?”回答说:“《泰卦》是君臣和好、君子在位、小人在野的时代。然而万物既然大为通达,便容易失去节制,所以不完全具备利贞的德性。至于万物都得到适当的位置,事情都办得合宜,没有比《既济卦》的盛况更好的了,即使尧、舜大概也会忧虑吧?然而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警戒在于事情终结之时,所以说:‘开始吉祥,最终混乱。’《泰卦》发展到极点,城墙会坍塌回到城壕中;《既济卦》发展到极点,水会浸到头部。祸福相互依存转化,实在可怕。过去大禹教诫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就像驾驭用腐朽绳索系着的六匹马。’能够保有万世无穷的美好,大概只有懂得畏惧的人吧?”

易论第十三或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谓备天下之象也。请言其畧曰:「天地万物,存乎説卦矣。」姑以人事明之。八卦之道在人,靡不有之也。但贤者得其正,不肖者处其偏矣。夫刚而不暴,干之正也;顺而不邪,坤之正也;动而不妄,震之正也;卑而不辱,巽之正也;险而不可犯,坎之正也;明而不可欺,离之正也;静而不可诱以利,艮之正也;和而不可挠以怒,兊之正也。若刚而不容于物,干之偏也;顺而不守其道,坤之偏也;动而为躁,震之偏也;卑而为佞,巽之偏也;险而为贼害,坎之偏也;明而为苛细,离之偏也;止而不及其时,艮之偏也;説而不由于礼,兊之偏也。是故贤者以功,不肖者以过;贤者以福,不肖者以祸。由所用之道,名同而实异也。然贤者之道也,或其数不备,或所施者狭。夫能具八者之用,发之乎身,充之乎天地之间者,其唯圣人乎?故用之于国,则迩人安;用之于军,则逺人服。鼓之舞之,无物不得其宜矣。纯精劲正,造成庶事,旰食忘倦,终而复始,用干于国也。含藏黄大,靡物不爱,隤然和顺,无有烦扰,用坤于国也。甲兵斧钺,以重其威,无敢奸宄,无敢怠惰,用震于国也。适时之变,权宜在已,以贵下贱,士争归之,用巽于国也。封疆阻固,山河分限,贵在常尊,无得亵近,用坎于国也。善靡不照,恶靡不见,人文化成,上下肃雍,用离于国也。脩其典礼,止邪未形,慢易之心,无自而入,用艮于国也。行庆施惠,洽于羣心,罔有小大,翕然欣戴,用兊于国也。以刚决事,以勇临敌,变动不息,罔失其正,用干于军也。抚养士卒,如母亲子,虽其柔仁,不害方直,用坤于军也。先声后实,威闻敌国,动于九天,物莫能亢,用震于军也。隠其形势,示之不能,始如处女,后如脱兎,用巽于军也。深沟髙垒,逺其斥堠,敌人不得袭,刺客不得近,用坎于军也。部曲分辩,各有丽着,号令明白,众罔疑惑,用离于军也。退北,佯为不追;见利,佯为不知。持重有待,嶷如山立,用艮于军也。诛其渠魁,吊其民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用兊于军也。故知八卦之道大矣!有髙焉,必乗其上;有深焉,必载其底;有旁焉,必环其外。幽无不贯,防无不彻,惟所用之何如耳!噫!作易者,既有忧患矣。读易者,其无忧患乎?苟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以忧患之心思忧患之故,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则自天祐之,吉无不利矣。

旴江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旴江集卷四      宋 李觏 撰

  删定易图序论

觏甞着《易论》十三篇,援辅嗣之注以解义,盖急乎天下国家之用,毫柝幽防,所未暇也。世有治《易》根于刘牧者,其説日不同,因购牧所为《易图》五十五首,观之则甚复重。假令其説之善,犹不出乎《河图》《洛书》八卦三者之内,彼五十二皆疣赘也。而况力穿凿以从傀异,考之破碎,鲜可信用,大惧诖误学子,壊隳世教,乃删其图而存之者三焉,所谓《河图》也,《洛书》也,八卦也。于其序解之中,撮举而是正之,诸所触类,亦复详説,成六论,庶乎人事脩而王道明也。其小得失不足喜愠者,不尽纠割,别有一本,黄黎献为之序者,颇増多诞谩,自郐以下,可无讥焉。牧又注《易》,所以为新意者,合牵象数而已,其余则攘辅嗣之指而改其辞,将不攻自破矣。先代诸儒,各自为家,好同恶异,有甚冦雠,吾岂斯人之徒哉?忧伤后学,不得巳焉耳。

译《易论》第十三 有人说:“‘八卦排列成行,万物的形象就在其中了。’这是说它具备天下万物的形象。请大略说明一下。”回答说:“‘天地万物,都存在于《说卦传》之中。’姑且用人事来说明。八卦的道理在人身上没有不存在的,只是贤人得到它的正面,不贤的人处在它的偏面。刚强而不暴虐,是乾的正面;顺从而不邪僻,是坤的正面;行动而不妄为,是震的正面;谦卑而不受辱,是巽的正面;处于险境而不可侵犯,是坎的正面;明察而不可欺骗,是离的正面;安静而不被利益诱惑,是艮的正面;和悦而不被愤怒扰乱,是兑的正面。刚强却不能容纳万物,是乾的偏面;顺从却不守正道,是坤的偏面;行动而变得躁动,是震的偏面;谦卑而变成谄媚,是巽的偏面;处于险境而成为贼害,是坎的偏面;明察而变得苛细,是离的偏面;停止而不能把握时机,是艮的偏面;喜悦而不依据礼,是兑的偏面。因此贤人凭此建立功绩,不肖之人凭此造成过失;贤人得到福,不肖之人遭受祸。由于所采用的道不同,名称虽然相同,实际却不同。然而贤人的道,有时所具备的方面不完整,有时施行的范围狭小。能够具备八卦的功用,把它从自身发扬出来,充满天地之间,大概只有圣人吧?”},{ 所以,把这些道理用在国家治理上,近处的人就会安定;用在军队上,远方的人就会服从。以鼓声激励、以舞蹈鼓舞,万事万物没有不得其宜的。纯粹精诚、刚劲正直,成就各种事业,废寝忘食而不知疲倦,周而复始地实行,这就是在国家中运用乾道。含蓄深藏而广大厚重,没有什么事物不加以爱护;安然和顺,没有烦扰,这就是在国家中运用坤道。使用铠甲兵器、斧钺来增强威势,使人不敢作奸犯科、不敢怠惰,这就是在国家中运用震道。顺应时势的变化,权宜之计掌握在自己手中;以尊贵的身份礼待卑贱者,士人争相归附,这就是在国家中运用巽道。封锁疆界,使其险阻坚固,以山河划分界限;尊贵者贵在始终保持尊严,不可让人轻慢接近,这就是在国家中运用坎道。善行没有不被照察的,恶行没有不被发现的;以人伦教化成就众人,使上下肃敬和睦,这就是在国家中运用离道。修明典章礼仪,在邪恶尚未显露时就加以制止,使怠慢轻忽之心无从进入,这就是在国家中运用艮道。施行庆赏、广施恩惠,使其融洽于众人之心,无论大小都一视同仁,众人一致地欣喜拥戴,这就是在国家中运用兑道。以刚强果断处理事务,以勇气面对敌人,不断应变行动而不止,却不失其正道,这就是在军队中运用乾道。抚养士卒,如同母亲爱护子女;即使表现得柔和仁慈,也不妨害方正刚直,这就是在军队中运用坤道。先造成声势,后采取实际行动,威名传遍敌国,行动如同震动九天,万物都不能抗拒,这就是在军队中运用震道。隐藏自己的形势,向敌人显示自己不能取胜;开始时像处女般安静,后来像脱逃的兔子般迅疾,这就是在军队中运用巽道。挖深壕沟,筑高营垒,把侦察兵派得远些,使敌人不能偷袭,刺客不能接近,这就是在军队中运用坎道。把各部队区分清楚,各有所属和标志;号令明确,使众人没有疑惑,这就是在军队中运用离道。败退时,假装不再追击;发现利益时,假装没有看见。行动持重而有所等待,像山一样高峻屹立不动,这就是在军队中运用艮道。诛杀敌人的首领,慰问他们的百姓;百姓用箪盛饭、用壶装浆,出来迎接王者的军队,这就是在军队中运用兑道。所以可知,八卦之道是多么广大啊!有高处,就一定能乘其上;有深处,就一定能承载其底。凡有旁侧之处,就一定能环绕其外。幽深之处没有不能贯通的,防守之处没有不能彻底到达的,只看运用它时究竟如何罢了!唉!创作《易》的人,已经有忧患意识了。读《易》的人,难道可以没有忧患意识吗?如果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存在时不忘记灭亡,治理时不忘记动乱,以忧患之心思考忧患的缘由,通晓并疏通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疲倦;神妙地运用并化育这些道理,使百姓各得其宜,那么自然会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之事没有不利的了。《旴江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第四卷,宋代李觏撰写。《删定易图序论》。我曾经撰写《易论》十三篇,援引王弼的注释来解释《易》的义理,大概是急于说明它对于天下国家的实际用处,对于幽深隐微之处加以剖析,对于防范隐患加以阐明,所以没有暇力去做其他事情。世上有研究《易》而以刘牧为根本的人,他们的说法每天都在变化,于是我买来刘牧所作的《易图》五十五首,考察之后,觉得内容非常繁复重复。假使他的说法确实有可取之处,也仍然不超出《河图》《洛书》和八卦这三项之外;那么其余五十二首都是多余的赘疣。何况他竭力穿凿附会以追求奇异,考察起来支离破碎,很少有可以相信和采用的地方。我非常担心这会贻误学子、败坏世代的教化,于是删去他的图,只保存三种,即所谓《河图》《洛书》和八卦。在这三种图的序文和解释中,我撮取要点加以辨正;凡是由此触类旁通的内容,也一并详细说明,写成六篇论说,希望人事得到修治而王道得以彰明。至于其中那些无关大体的小的得失,不值得为之高兴或恼怒的,我没有全部纠正删削;另有一本书,是黄黎献为它作序的,其中增添了很多荒诞欺妄的内容,像这样的人和文章,连郐国以下的水平都达不到,也就没有什么可讥刺的了。刘牧又注释《易》,所谓创立新意的地方,不过是把卦象和数术牵强地合在一起罢了;其余部分则窃取王弼的旨意而改换他的文辞,这样一来,自己的说法将会不攻自破。前代各位儒者,各自立说成家,喜欢相同而厌恶不同,有时甚至到了把异己视同仇敌的地步;我难道是这些人的一类吗?我是因为忧虑后来的学者,实在不得已才这样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