旴江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巻二十二 宋 李觏 撰精课虞书》:“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此百代常行之制也。有功者升,有过者黜,无功无过者职其旧。如是,可以劝功而惩过。世之考绩则异于此,无功无过者升,是升不必功也;有过者职其旧是过不至黜也。功无益而过无损惩劝安在哉?故妄庸人一出选部,虽梏其手,虽钳其口,而尊爵自至。此董生所谓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廉耻贤不肖所以无辨也。夫进人不问其功而问其久,彼草木久则长大可用,人之材不能日夜生息,亦已明矣。三岁而进一官,是三岁而材一变乎?如此则牛马走抑可以久而用之矣。懋节使人以赏罚,众人之使人也;使人以礼义,圣人之使人也。赏罚外也,可去可就;礼义内也,一中其心,天地四方,无所逃矣。有赏罚而无礼义,安则可,非济危之具也。诱之以赏利,有厚于赏者;胁之以罚祸,有大于罚者。利厚于赏则去赏,祸大于罚则就罚。叛国之利或厚于赏,死战之祸或大于罚,有以动小人之心矣。学以礼,行以义,交游之讐尚复之,况君乎?杯酒失意尚死之,况国乎?名焉吾赏,耻焉吾罚,意气感发,非有令之者也。世俗诚大壊矣!学者为官不为道,仕者为身不为君;见得其虎,闻防【去声】其鼠。父子昆弟之诏告,妻妾之耳语,非富非贵,如举其讳。上之人又从而啓之。赏先于功而功不立,罸轻于过而过不改。无事而禄,有事而赏,位孺稚舆货财而后行,则是禄为我有而事以赏佣也。礼义既销矣,而赏罚且玩,阶之者其谁乎?孔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信矣。」呜呼!三代不可作,安得六国之士而与归乎?崇卫图国在忠,用忠在力,济力在权。力者,兵也,食也。权者,所以制兵食也。忠而无力,则忠非其忠;力而无权,则力非其力。忠非其忠,死无益也;力非其力,令不从也。奬周室者,岂特桓、文之忠,齐、晋之力也?岂特齐、晋之力覇王之权也?无力无权,则豫譲一剑,徒自快耳。天下,古之天下也,而彊弱异。谓秦曰彊者,非也。彼秦取以彊,而守以弱,罢侯置守,是也。秦亡积千载,而天下之弱弥甚。刺史、郡守,寄客于外,兵非吾兵,食非吾食。以服人者,三尺法耳。一旦当事,则刑罚鞭扑,非乱贼所畏也。授首且不暇,孰为勤王哉?义苟在焉,胙之以国,何害?苟为不义,陈胜、吴广,岂尝据大权也?省盗盗不能祸天下,而召天下之祸。彼杀人以求食,人固讐之,安能祸天下?盗既多,杀既极,讐者弗能报,而后奸雄起焉。盗者,人之讐也,而奸雄以诛盗为名,是孝子、慈孙、夫妇之相哭者,望之不啻如濯热。因天下之心,收天下之权,如此乃能祸天下。人主知盗而不忧者,以其举错非奸雄之利也,而不知奸雄不为盗故。防奸雄,莫若除盗贼。奸雄不得盗贼之资,则不敢起。呜呼!杀人者,人之贼而巳矣。恶杀人者,诚国之贼也。释禁与众同利则利,良民不与众同利则利,防人。防人嗜利,盗之所由兴也。山海之货,职在商贾,久矣。而曰属之吏,属之吏则众不得错手足,法重矣,而利亦重。法重则良民惮,利重则防人入。然而董之以法,是敺其为盗也。彼防人者,岂曰死可欲而生可恶哉?过在歆诸利,而谓不必死耳。不幸而几于死,则莫若为盗。为盗又不必死也。夫能弛其禁,达其利,则防得与良齿,胡为苟免于兵刃间哉?南畧南北离合,系天下盛衰。汉之衰则离,逮晋而合。晋之衰又离,逮隋而合。近者唐之衰又离,逮宋而合。距长江之固,因中原之扰扰,则自救且不给,胡治于彼哉?后虽有明王兴,彼业巳成,彼守已完,非数十百年不可取。此前事之验也。北扰矣,而南又离,离则米帛金钱之漕,弗复跨淮而上,如疾将病而絶之食耳。此后事之忧也。俗人皆以吴楚之兵弗如北,而不知奸雄谋事,常伺天下之衰。当其盛时,尚可论彊弱,及其衰也,虽曹公用兵,弗能与孙权争。马超、韩遂在关西为后患故也。然则如之何?则可曰:宿师树贤,以扼其咽,然后可也。敌患夷夏奚若?曰:所谓夷者,岂被发衣皮之谓哉?所谓夏者,岂衣冠裳履之谓哉?以德刑政事为差耳。德勉,刑中,政修,事举,虽夷曰夏可也。反是,则谓之夏可乎?愚儒之咤,则曰:「彼夷我夏」,而不曰「内自修」。内自修,则德刑政事四者备当,而后曰夏胜夷可矣。是谓知彼知已,百战不殆。彼欲虚吾国,困吾民,应之以俭,则国可富,民可逸。然犹不能,是堕其术内也。呜呼!夷夏非古之夷夏也。先为不可胜以待彼可胜,善矣。不然,祸且日至。岂徒由余所笑?柬士
译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二十二,宋李觏撰 精细考核 《虞书》说:“三年考核政绩,经过三次考核后罢退昏暗无能者,升用贤明有功者。”这是历代共同实行的制度。有功劳的升迁,有过错的贬黜,无功无过的保持原职。这样可以奖励功劳、惩罚过错。世上的考核政绩却不同:无功无过的人也升迁,这就是升迁不一定因为功劳;有过错的人仍保留原职,这就是过错还达不到罢黜的程度。功劳没有增加,过错也没有减少,惩罚和奖励在哪里呢?所以荒谬庸碌的人一旦从选部出来,即使束缚他的手,即使钳住他的嘴,尊贵的爵位也会自行到来。这就是董生所说的“积累日子以取得尊贵,积累时间以获得官职”,廉耻与贤能、不肖因而无法区分。提拔人不问他的功劳,只问他的任职年限;草木生长得久了就高大可用,而人的才能不能日夜自行增长,这已经很明白了。三年升一级官职,难道三年之中人的才能就改变一次吗?照这样说,牛马和奔走之人也可以因为年久而被任用。崇尚节操 用赏罚役使人,是普通人役使人的方法;用礼义役使人,是圣人役使人的方法。赏罚属于外在,可以离弃,也可以趋就;礼义属于内在,一旦真正进入人的内心,天地四方都无处可逃。有赏罚而没有礼义,处在安定时还可以,不能作为救济危难的工具。用赏赐利益诱导人,还有比赏赐更丰厚的利益;用刑罚灾祸威胁人,还有比刑罚更大的灾祸。利益比赏赐丰厚,就会舍弃赏赐;灾祸比刑罚更大,就会接受刑罚。叛国的利益或许比赏赐丰厚,死战的灾祸或许比刑罚更大,这就足以动摇小人的内心。以礼学习,以义行事,即使交游中的仇敌也要报复,何况君主呢?一杯酒使人失意尚且愿意为之而死,何况国家呢?以名声为奖赏,以耻辱为惩罚,意气受到感发,并不是有人下令让他这样做。世俗确实大大败坏了!求学者做官只是为了官位,不是为了道;做官者图谋自身,不是为了君主;看见得到利益的老虎,听见【“防”读去声】便害怕老鼠。父子兄弟之间的告诫,妻妾之间的私语,不是富贵的事情,却像举出忌讳一样不肯谈论。上面的人又跟着开启这种风气。赏赐先于功劳,功劳就不能建立;惩罚轻于过错,过错就不会改正。无事时给俸禄,有事时给赏赐,要等到以财货安置幼小者之后才行动,这就是把俸禄看作我的所有,把办事当作领取赏赐的雇佣。礼义既已消亡,赏罚又被玩弄,造成这种局面的是谁呢?孔子说:“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就容易役使。”这话确实如此。唉!夏、商、周三代不能再复兴,哪里能够得到六国的士人,和他们一同归去呢?崇尚卫护 谋划国家在于忠诚,运用忠诚在于力量,成就力量在于权力。力量,就是军队和粮食;权力,就是用来控制军队和粮食的权柄。只有忠诚而没有力量,忠诚就不是能够发挥作用的忠诚;只有力量而没有权力,力量就不是能够由自己支配的力量。忠诚不能发挥作用,死去也没有益处;力量不能由自己支配,命令就不会有人听从。辅佐周王室的,难道只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忠诚,以及齐国、晋国的力量吗?难道齐、晋的力量之外,还不是有成就霸业、王业的权力吗?没有力量、没有权力,那么豫让的一把剑,也只是徒然使自己痛快罢了。天下还是古代的天下,但强弱已经不同。说秦国强大,并不对。秦国依靠兼并取得强大,却依靠削弱来守成;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就是如此。秦亡以后过了一千多年,天下却更加衰弱。刺史、郡守,只是寄居在外的客臣;军队不是我们自己的军队,粮食也不是我们自己的粮食。用来制服人的,只是三尺长的法律罢了。一旦遇到事变,刑罚、鞭打和扑责,并不是叛乱者所畏惧的。连自杀投首都来不及,谁还会勤王呢?如果确实合乎义,赐给他一个国家,又有什么妨害?如果确实不合乎义,陈胜、吴广难道曾经掌握过大权吗?减少盗贼 盗贼不能祸害天下,反而会招来天下的祸患。他们杀人来求取食物,人们本来就会仇恨他们,怎么能够祸害天下呢?盗贼多起来,杀戮达到极点,仇恨他们的人无力报仇,之后奸雄就会兴起。盗贼是人民的仇敌,而奸雄以诛杀盗贼为名;那些彼此哭泣的孝子、慈孙、夫妇,看见他们,简直像在酷热中得到清凉一样。奸雄借助天下人的心,收取天下的权力,这样才足以祸害天下。君主知道有盗贼却不忧虑,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举措并不利于奸雄,却不知道奸雄并不是因为自己就是盗贼才兴起的。防止奸雄,没有比除掉盗贼更好的办法。奸雄得不到盗贼的资助,就不敢兴起。唉!杀人的人,不过是人民的贼罢了;憎恶杀人的人,才确实是国家的贼。解除禁令 同众人一起分享利益,才会有利益;善良百姓不能同众人分享利益,才会有利益防止人的情况发生。防人贪图利益,正是盗贼由此兴起的原因。山海中的货物由商人经营,已经很久了。可是如果把它们归官吏掌管,众人便不能插手,法禁加重了,利益也加重了。法禁重,善良百姓就害怕;利益重,防人就会进入其中。然而用法律督责他们,正是把他们赶去做盗贼。那些防人,难道是说愿意死而厌恶活吗?他们只是贪恋各种利益,以为不必死罢了。不幸而临近死亡,那就不如做盗贼。做盗贼也未必一定死。若能放宽禁令,使他们能够取得利益,那么防人便能与善良百姓一样,为什么还要在刀兵之间苟且求生呢?南方略论 南北的分裂与统一,关系到天下的盛衰。汉朝衰落时分裂,到晋朝才统一;晋朝衰落时又分裂,到隋朝才统一;近来唐朝衰落时又分裂,到宋朝才统一。凭借长江的险固,又因中原纷乱不已,连自救尚且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治理那里呢?后来即使有明君兴起,那里的事业已经成就,守备已经完备,不经过几十年、上百年也无法取得。这是前事所验证的。北方发生扰乱,而南方又分裂;一旦分裂,运送米、帛、金钱的漕运便不能再越过淮河向北,就像病势将发作时切断病人的食物一样。这是后世的忧患。俗人都认为吴、楚的军队不如北方,却不知道奸雄谋划事情,常常伺机等待天下衰弱的时候。在天下强盛时,还可以谈论强弱;等到它衰弱,即使曹公用兵,也不能同孙权争夺,因为马超、韩遂在关西成为后患。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可以说:屯驻军队,树立贤能之人,来扼住它的咽喉,然后才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敌患 夷族和夏族究竟怎么样呢?回答说:所谓夷族,难道只是指披散头发、穿兽皮吗?所谓夏族,难道只是指穿衣戴帽、着裳穿鞋吗?只是以德行、刑法、政令、事务办理得好坏作为区别罢了。德行能够勉励人,刑罚适当,政令修明,事务办妥,即使是夷族也可以说是夏族。反过来,难道还可以称作夏族吗?愚蠢的儒生叹斥说:‘他们是夷族,我们是夏族。’却不说‘应当修治自身内部’。修治自身内部,就是德行、刑法、政令、事务四者都恰当,然后才可以说夏胜过夷。这叫作了解敌我,百战不会有危险。他们想使我国空虚、使我国民困乏,我们就用节俭来应对,这样国家可以富足,百姓可以安逸。如果仍然不能做到,那就是落入了他们的计谋之中。唉!夷和夏已经不是古代的夷和夏了。先使自己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以等待敌人可以被战胜,这是好的。否则,祸患将接连到来,难道只是被由余所讥笑而已吗?告诫士卒
天下有攻守草昧之时,攻天下者也,继体之君,守天下者也。攻之兵虽怯而勇,乗胜也;守之兵虽勇而怯,未之试也。不试巳然,况败欤?夫战在气,三皷而竭,曹刿所以克齐。然而人不见胜,唯败是闻,怯则宜也。爲政者务兵,多以彊国而不知其弱。国兵多则不择,不择则大抵怯耳。勇者尚怯,况眞怯哉?敺十怯以向一勇,败不足疑。言之者必曰:「某以若干败于若干,以为彼太公孙子,势不可校。」后虽勇士,固心醉矣。非弱国而何?胡不芟其冗,转其资,以厚敢死,使以寡胜众,而后气可复,庶乎彊国矣。储将死生存亡,在将将之难也。百夫长犹不可虚,矧其上者乎?资舟于旱,资车于水。先事而求,则详以实验也;事至而求,则粗以言择也。用人者皆曰:以能不以行。彼闾巷细谨,诚不足问,岂大节之可违哉?孙子语将能则曰:智、信、仁、勇、严。不信而任事,则事反;不仁而御众,则众殃。如是而曰能,不必行可乎?矧彼言者,又非能也。以言择将,天下皆欲言。婢儿庸保,亦知诵书传学,计策以自进。进者多矣,可尽用乎?兵,盖不祥之器。学者未得其千一,而志意已壮。壮则思用,不用则聚而怨。怨则无不为,是有国者教之叛也。独奈何?逺私晋侯以勃鞮用赵衰,赵王以缪贤得蔺相如,皆奄人也。谓奄之贱而能进贤,何也?曰:贱故能进贤,贵则疾之而已矣。古之奄给房闼使令,盖甚贱;贱则虽贤人当国,何害?故进之。后之奄为帝王耳目,盖甚贵;贵则有威福玉食之罪,婞然唯恐贤者之绳已,故疾之。岂古之奄才,而后之奄不才,势不便耳?使勃鞮、缪贤复生,且不免为譛人。夫非晋、赵之时而垂晋、赵之听,是贤者弗可得,而不肖售矣。正局周官内宰,大夫士十有四人,九嫔、世妇、妾、御属焉。彼天子后妃,犹以大夫士治之,矧羞服匪颁,好用之式,而有不在有司者乎?外自省寺,重之以殿中六局,所以奉乗舆者备矣。顾夺而归诸奄,何哉?有司奉法,而奄人阿意。奉法则用节,阿意则欲逞。此利害甚明白,然而弗思者,夫其残民乎?厚农先王之驭民也,节其所为;后王之驭民也,极其所为。夫惰之志在逸,先王节之,则不得逸;农之业在劳,先王节之,则不甚劳。宅不毛者,有里布;田不耕者,有屋粟。闲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谁谓其逸哉?什一而税,用其力,岁不过三日。春耕则田畯饎焉,秋敛则蜡祭息焉。谁谓其劳哉?王道消,政出苟简,赋乎曰“农役乎”?曰“农田有谷而桑有茧,非敢爱也”。五兵之用,百工之材,皆农无有,而必责之。是行商蓄家,籍农之产,廪农之食矣。彼惰游未始及于政,且开宂食之路,以进之。逸者极其逸,劳者极其劳。劳而不贰者,戅而巳矣。呜呼!使天下皆戅,则可;不幸而有心,则羣入于惰。欲望九年之蓄,难矣。复教乐正以诗书礼乐造士。王太子、王子、羣后之太子、卿大夫元士之适子,皆造焉。说者必曰:「为化民也,为选贤也。」而不曰:「爱诸臣之子,保诸臣之家也。」人不教不善,不善则罪,罪则烖其亲,坠其祀。是身及家,以不教壊也。故明主推恩羣臣,必先教学。与其宠于今,孰若无辱于后?不务教而务官之,以市井言,未学而仕,其幸大矣。智者虑之,则为祸亦大。彼不善之资而假之位,鲜不及也。呜呼!官者上之所轻,虽旷何损?家者下之所重,可不自为谋哉?龆齓腰印组,鼓箧齿庠序,劳逸诚不同,而祸福存焉耳。孝原礼职于儒,儒防而礼不宗,故释老夺之。孝子念亲,必归于寺观,而宗庙不迹矣。夫祭祀,岂徒自尽其心以交神明而巳?盖有君臣、父子、夫妇、亲疏、长幼、贵贱、上下、爵赏、政事之义,是谓教之本也。彼寺观何义哉?呜呼!释老不存,则寺观不屋;非宗庙何适?儒之彊,则礼可复,虽释老其若我何?天谕畏天者昌,习天者亡。何谓畏天?髙宗、成王是也。何谓习天?元成是也。人之情,非所常见而见之,必惧;惧必思。惧之情同,而所思不同。明主思之,以为在德,德修而灾异消,然后愈知天之明,而德之益也。闇主思之,以为在数,故任数而不修德,德不修而祸未至,然后愈知天无心,而数有定也。惟天之仁,又出灾异以申勑之。彼必曰:“前既无害,此奚为哉?”亦数而已矣。灾异愈多,不惧愈甚耳。习于闻,目习于见,心习于思。习之久,则不闻不见不思焉耳。然而上帝之怒,不足独当下延众庶,上累庙社,甚可痛也。呜呼!人不可玩,况天乎?天而可玩,君命何足道哉?此孤臣正士所以泣血于地下也。旴江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旴江集巻二十三 宋 李觏 撰记
译天下有攻取天下、草创未定的时候,攻取天下的是开国君主,继承帝位的君主则是守成的君主。进攻时的军队虽然怯弱,却显得勇敢,因为乘着胜势;守成时的军队虽然勇敢,却显得怯弱,因为还没有经过战阵考验。没有经过考验尚且如此,何况遭遇失败呢?战争在于士气,三次击鼓后士气就衰竭,这就是曹刿能够战胜齐国的原因。然而人们看不到胜利,只听到失败,怯弱也是应当的。主持政事的人致力于扩充军队,大多以为军队多就能使国家强大,却不知道这正是它的弱点。国家的军队多了,就不加选择;不加选择,军队大多便会怯弱。勇敢的人尚且会怯弱,何况真正怯弱的人呢?驱使十个怯弱者去迎战一个勇者,失败就不足为怪了。谈论这件事的人一定说:‘某人率若干军队败给若干军队,因为对方太像太公、孙子,形势无法较量。’这样一说,即使后来有勇士,也已经心灰意冷了。这不是弱国又是什么?为什么不裁减冗员,转用他们的资财,来优厚供养敢死之士,使少数战胜多数;这样以后士气才可以恢复,差不多就能使国家强大了。储备将领 国家的死生存亡,取决于选任将领的困难。百夫长尚且不可虚设,何况在他之上的将领呢?干旱时准备船只,水灾时准备车辆。事情发生以前寻求人才,就能详细地用实际表现来考察;事情发生以后才寻求人才,只能粗略地凭言辞来选择。任用人的人都说:‘只看才能,不看品行。’那些闾巷间的细小谨慎,确实不值得过问,难道大节可以违背吗?孙子谈到将领的才能,说必须具备智、信、仁、勇、严。不诚信却让他任事,事情就会反过来;不仁爱却统率众人,众人就会遭殃。像这样还说有才能,难道可以不看品行吗?何况那些这样说的人,往往还并无才能。凭言辞来选择将领,天下人都想说话。婢女、儿童、庸人、仆役,也知道背诵经书、谈论学问,拿计策来求取进身。进身的人很多,难道可以全部任用吗?军队,大概是不祥的器物。读书人还没有学到其中千分之一,志气和意气已经壮盛。意气壮盛,就想得到任用;不得任用,就聚集起来产生怨恨;有了怨恨,便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就是有国家的人在教他们叛乱啊。究竟该怎么办呢?远离私情 晋侯因为勃鞮而任用赵衰,赵王因为缪贤而得到蔺相如,他们都是宦官。有人问:宦官地位卑贱,却能够推荐贤才,为什么呢?回答说:正因为卑贱,所以能够推荐贤才;地位尊贵了,就只会嫉妒贤才罢了。古代宦官供宫室内差遣,地位大概十分卑贱;地位卑贱,即使贤人掌权,对他们又有什么妨害呢?所以能够推荐贤才。后代宦官成为帝王的耳目,地位大概十分尊贵;地位尊贵,就有凭威势施福、享受珍馐美食的罪过,固执地只怕贤人约束自己,所以嫉恨贤人。难道是古代宦官有才能,而后代宦官没有才能,只是形势不便利罢了?假使勃鞮、缪贤重新活过来,也将免不了成为进谗言的人。若不是处在晋、赵那样的时代,却想取得晋侯、赵王那样的信任,那么贤人便无法得到,而不肖之徒反而得以显售。整顿局面 《周官》记载,内宰之下有大夫、士十四人,九嫔、世妇、妾、女御都隶属于他们。天子的后妃,尚且由大夫、士来治理,何况衣服的供应、物品的分发以及日常使用的规制,难道可以不归有司掌管吗?外面有省、寺,又加上殿中六局,用来奉事皇帝的机构已经完备了。却为什么要把权力夺走,交给宦官呢?有司奉行法令,宦官迎合意旨。奉行法令就会有所节制,迎合意旨就想肆意逞强。这种利害关系非常明白,然而不加思考的人,难道不是残害百姓吗?厚待农民 先王驾驭百姓,是节制他们的行为;后王驾驭百姓,是放任并极尽他们的行为。懒惰者的心志在于安逸,先王加以节制,所以他们不能过分安逸;农民的事业在于劳作,先王加以节制,所以他们不会过度劳累。住宅不种桑麻的,要缴纳里布;田地不耕种的,要缴纳屋粟。闲散没有职事的人,要承担夫家之征。谁说他们安逸呢?按十分之一征税,征用他们的劳力,每年不过三天。春天耕作时,田畯来慰劳并供给饮食;秋天收获时,举行蜡祭使他们休息。谁说他们劳苦呢?王道衰微,政事出于苟且简略,征税时说:‘是农民的劳役吗?’回答说:‘农田有谷,桑树有茧,并不是我们吝惜不给。’铠甲兵器的使用、百工所需的材料,都由农民提供,却还一定要向他们索取。这就是让经商和囤积的人登记并夺取农民的财产,领取并耗用农民的粮食。那些懒惰游荡的人从未受到政事约束,反而又为他们打开侵食粮食的途径,来引导他们。安逸的人极其安逸,劳作的人极其劳苦。劳苦而不改变的人,只是愚钝罢了。唉!假如天下人都愚钝,那还可以;不幸的是人都有思想,于是群体都会陷入懒惰。想要达到九年储备粮食的目标,就困难了。恢复教化 乐正用《诗》《书》《礼》《乐》来造就士人。王太子、王子、群后之太子、卿大夫和元士的嫡子,都接受这种教育。解释的人一定说:‘这是为了教化百姓,为了选拔贤才。’却不说:‘这是爱护诸臣的儿子,保全诸臣的家族。’人不受教育就不会善良,不善良就会犯罪,犯罪就会祸及他的亲属,败坏他的祭祀。这是因为不受教育而毁掉自身和家族。所以明君推恩于群臣,一定先从教育做起。与其让他们现在受到宠幸,哪比得上使他们后来不受侮辱呢?不致力于教育,却只致力于授予官职,用市井人的话说,就是没有学习便做官,这种幸运已经很大了。聪明人考虑这件事,就会知道祸患也很大。把不善良的资质交给他们,再借给他们职位,很少有不因此遭受祸患的。唉!官职是上位者所轻视的,即使空缺了又有什么损失?家族却是下位者所看重的,难道可以不亲自为此谋划吗?幼年便腰系印绶,入学时背着书箱,劳逸确实不同,但祸福也由此存在。孝道本原 礼本来由儒者掌管,但儒者防守不力,礼便不受尊崇,所以被释、老二教夺取了。孝子思念父母,必定归向寺院道观,于是宗庙便无人涉足了。祭祀难道只是竭尽自己的心意来交接神明罢了?其中包含君臣、父子、夫妇、亲疏、长幼、贵贱、上下、爵禄赏罚以及政事的义理,这才是教化的根本。寺院道观有什么这样的义理呢?唉!如果释、老二教不存在,寺院道观就不会建成;除了宗庙,人们还能归向哪里?儒学强盛,礼就可以恢复,即使有释、老二教,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上天的告诫 敬畏上天的会昌盛,习惯于把上天视为平常的会灭亡。什么叫敬畏上天?高宗、成王就是这样。什么叫习惯于上天?元帝、成帝就是这样。人的常情是,平常看不到的事一旦看见,一定会害怕;害怕了就一定会思考。害怕的感情相同,但思考的内容不同。明君思考它,认为祸福在于德行,于是修养德行,灾异消失,便更加知道上天的明察,也更加知道德行的益处。昏暗的君主思考它,认为祸福在于命数,所以任凭命数而不修德;德行没有修好而祸患尚未到来,便更加认为上天没有意志,而命数自有定数。上天仁慈,又降下灾异来反复告诫他。他一定说:‘先前既然没有造成祸害,这次为什么会这样呢?’仍然只归之于命数罢了。灾异越多,他越不害怕。耳朵习惯于听见,眼睛习惯于看见,心习惯于思考;习惯久了,便对它们不再听、不再看、不再思考罢了。然而上帝的愤怒,不能只由君主一人承受,还会向下延及百姓,向上累及宗庙社稷,这实在令人痛心。唉!人尚且不可轻慢,何况上天呢?如果上天可以轻慢,那么君主的命令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就是孤臣正士在地下泣血的原因。《旴江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二十三 宋李觏撰,记
袁州学记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单虑,秪顺德意,有假官借师,苟具文书,或连数城,亡诵▯声,倡而不和,教尼不行。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无择知袁州,始至,进诸生知学官阙状,大惧人材放失,儒效阔疏,亡以称上防。通判颍川陈君侁闻而是之,议以克合,相旧夫子庙陿隘不足,改为廼营治之东北隅。厥土燥刚,厥位面阳,厥材孔良,瓦甓黝垩,丹漆举以法,故殿堂室房庑门各得其度。百尔器备,并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舍菜且有日。旴江李觏谂于众曰:「惟四代之学,攷诸经可见已。秦以山西鏖六国,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关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邪?诗书之道废,人唯见利而不闻义焉耳。孝武乘丰富,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学术,俗化之厚,延于灵献,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羣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教道之结人心如此。今代遭圣神,尔袁得贤君,俾尔由庠序践古人之迹,天下治则撢礼乐以陶吾民,一有不幸,犹当仗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使人有所法且有所頼,是惟朝家教学之意。若其防笔以徼利逹而巳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为国者之忧。」此年实至和甲午夏某月甲子记。
建昌知军防记人得择官久矣。天下唯股肱郡简于帝,念其余在所欲。夫食饱居安,人情所不免,故分田之广狭,公膳之有亡,官舍之媺恶,凡仕者鲜不以为言。建昌军距行在三千里,浮汴淮江湖,不几月不至,吏巳禄,县官无古圭田之比,厨无子钱以劳賔客,屋数十个,盖伪李氏时作,其寿将百年度,制卑陬尤不称事,是以当世髙足之人闻之怃然,莫肯为来。有不幸而至者,什不一二,过此则物故不容于它取,自窜焉。政以是厖,民以是创。秋阳炙天,井底或凌噫,匪夷匪蛮,匪海山瘴蛊之地,独无富侈之资以奉俊良,使永永来为人父母,诚可叹已。今虞部张公,其不幸而至者乎?公本于质直而文无害,尝治四郡,左官是邦,惟思昔人必葺之义,廼更浮桥,迁集宾亭,作廻车院,而本防及焉。防之筑土方五丈,架梁三十有五尺,取材于山,因役于军,蚩蚩斯人,不费不劳,自春徂夏,厥功以济。民不有劳,惟公之劳;公不有利,惟民之利。有问焉者,必告之曰:「官舍羙矣,则其去就之心宜稍异于昔,所谓民之父母,或数来其为利,岂少哉?」草茅生请书以见意。庆厯七年六月丁巳记。
建昌军仪门记观古君臣之间,近则礼为之厌,逺则尊得以伸。故畿外诸侯门阿之制,与天子凖。宫隅城隅,各下一等。天子五门,诸侯有三门。台而道,屏于中,为宗庙朝廷,大抵不甚异。盖南靣之君,分土而治,不若是无以贵于一国。民知其君之贵,然后知王室之尊。堂陛之言,亦此类也。自罢侯置守,于今几世?弱权削威,居无常人。有地数百千里,而宫室舆服,靡所张显。唯中门立防,非出入不开。东西两夹门,趋走之士绅笏磬折于其外,非召呼不敢前。以此异于他官舍,谓之仪者,有意也哉!太常博士吴公使建昌,既视事曰:「神人在上,万事有经,万民有业。吾守臣布行诏书,奉顺德意,而吏职修矣。」披牒治讼,若人四支,虽终日运动,不为劳心。廼行府署,唯防事葺,其余屋古老卑小,或如翼覆地,其中无光,或如衣之敝,随补随破。郡治所在,而陋于一邑,不务改作,俾民何观?谋于僚属,其心同;听于舆人,其言乐。自仪门始,以及内寝,不日而备。君子谓吴公以文学进,宜其知治道。父兄皆大臣,其耳目固不隘。官为博士,宜用心于礼。位当刺史,在可行之地。此一役也,以仪门为始,夫岂徒哉!盍书之以示后觏?应曰:「唯。」庆厯八年冬十一月甲子记。
译袁州学记 皇帝二十三年,颁诏命令州县建立学校。当时的守令有贤明的,也有愚昧的;有的竭尽力量、用尽心思,只是顺从皇帝的德意;有的借用官员和教师,苟且凑成文书;有的甚至联合数城,听不到诵读和琴瑟之声,有人倡导却无人应和,教化因而停滞不行。三十二年,范阳祖君无择任袁州知州,刚到任,便召集诸生,了解学官缺额的情形,十分害怕人才散失、儒学的功效荒疏,无法称合皇上的防范之意。通判颍川陈君侁听说后认为此事正确,商议后意见一致,察看旧夫子庙,认为狭窄局促不够使用,便改在它的东北角营建。那里的土地干燥坚实,位置朝向阳光,木材非常优良;瓦砖黑色,粉墙洁白,丹漆都按法式施用,所以殿堂、室房、廊庑、门,各自合乎尺度。各种器具全都齐备,众人并手共同施工;工匠精良,吏员勤勉,早晚都竭尽力量。过了一年工程完成,举行舍菜礼也已有日期。旴江李觏告诉众人说:‘四代的学校制度,考察经书就可以看见了。秦国凭借崤山以西的土地鏖战六国,想让帝业延续万世;刘氏一声号召,函谷关便守不住,武夫健将争先恐后投降,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诗》《书》的道理废弃了,人们只看见利益而听不见义理罢了。孝武帝凭借国家富足强盛,世祖从军旅中兴起,都孜孜不倦地学习经术;风俗教化的深厚,延续到灵帝、献帝时期。平民中敢说危急直言的人,即使被斩首也不后悔;功业声势震动君主的人,听到命令便交出兵权;群雄彼此观望,不敢离开臣子的地位;这种情况还持续了几十年,教化之道凝聚人心就是这样。’ 如今这个时代遇到了圣明的君主,你们袁州得到了贤能的长官,使你们能够由学校走上古人的道路;天下太平时,便传习礼乐来陶冶百姓;一旦有不幸,还应当依仗大节,作为臣子以忠而死,作为儿子以孝而死,使人有所效法,也有所依赖,这就是朝廷兴办教育的用意。若只是舞文弄墨来求取利禄、求得显达,那么岂只是你们几个人的羞耻,也将成为治理国家的人的忧患。’这一年确实是至和甲午年夏季某月甲子日所作的记。建昌知军防记 人们能够选择官职,已经很久了。天下各地,只有如股肱之郡才会被皇帝选定,其余地方则任凭人们选择。吃得饱、住得安,是人之常情,所以田地分得宽狭、公膳有无、官舍好坏,凡是做官的人很少不拿来议论。建昌军距离行在三千里,乘船经过汴河、淮河和江湖,不到几个月不能到达。官吏已经有俸禄,县官却没有古代圭田那样的收入,厨房也没有子钱来款待宾客;房屋几十间,大概是在伪李氏时建造的,寿命将近一百年,式样低矮狭窄,尤其不合适。因此当时有才能的人听说此事都怅然失意,没有人愿意前来。偶有不得已而来的人,十个中也不过一两个;经过这里后,因不能从别处取得财物,便逃走了。政事因此积弊,百姓因此受创。秋日炎热如炙,井底有时还会结冰;这里既不是夷地蛮地,也不是海边山中有瘴蛊的地方,却偏偏没有富厚奢侈的资财来供养俊良,使他们长久前来做百姓的父母,实在可叹。如今虞部张公,难道就是那个不得已而来的人吗?张公本性质朴正直,文采也无妨碍,曾治理四郡,后来被贬任此地;他只想着古人必定修葺设施的道理,于是改建浮桥,迁置集宾亭,修建回车院,并且修筑了这座军防。军防夯土筑成,方圆五丈,梁架长三十五尺;从山中取材,借用军队劳力,百姓愚朴,却没有花费他们的钱财,也没有使他们劳苦。从春天到夏天,工程便完成了。百姓没有受到劳苦,只有张公劳苦;张公没有得到利益,只有百姓得到利益。有人问这件事,一定要告诉他说:‘官舍美好了,那么官员离开或留下的心情应当比过去稍有不同;所谓百姓的父母,或许会多次来到这里为百姓谋利,这难道不是一件小事吗?’我这个出身草野的人请求把这些话写下来,以表明心意。庆历七年六月丁巳日记。建昌军仪门记 考察古代君臣之间的关系,关系亲近时礼制会有所抑制,关系疏远时尊严便得以伸张。所以京城以外诸侯的宫门制度,同天子的制度相准;宫室的一角、城门的一角,各降一级。天子有五道门,诸侯有三道门。筑台并修道路,在中间设置屏障,用作宗庙和朝廷,大体上并没有很大不同。这是因为面向南方而居的君主,分封土地而治理百姓,如果不是这样,便无法在一国之中显示尊贵。百姓知道自己的君主尊贵,然后知道王室的尊贵。关于堂和台阶的说法,也是这一类。自从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代?权力削弱,威势削减,官舍没有固定的主人。有数百里、上千里的土地,宫室、车舆、服饰却没有什么可以张扬显耀的。只有中门设有军防,不是出入时不开。东西两侧的夹门外,奔走办事的士人手执笏板、弯腰恭敬站立;没有召唤,不敢上前。以这些区别于其他官舍,把它称为仪门,是有意义的。太常博士吴公出使建昌,既已处理政务,说:‘神明之人在上,万事都有常规,万民都有事业。我这个守臣布行诏书,奉行德意,吏治便修整了。’他翻阅文书处理讼案,像人的四肢一样,即使整天活动,也不劳心。于是巡视府署,只有军防的事务修葺了,其余房屋古老低矮,有的像翅膀覆盖地面,里面没有光线;有的像破旧的衣服,随补随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郡府治所,却比一个县邑还简陋;如果不努力改建,让百姓看什么呢?吴公同僚属商议,他们的心意相同;又听取民众的意见,他们都很高兴。于是从仪门开始,一直到内寝,不久便都修备了。君子说,吴公凭文学而进身,理应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他的父亲和兄长都是大臣,他的见闻本来就不会狭窄;他的官职是博士,理应用心于礼;他所处的位置相当于刺史,正是在可以施行的地方。这一次工程,以仪门为开端,难道只是如此而已吗?何不把它写下来给后人和我看呢?我回答说:‘好。’庆历八年冬十一月甲子日记。
建昌军集宾亭记康定二年夏六月,太守慎公作新亭于军门之南,越孟秋,工告成。事郡人李觏请为记曰:惟兹军筑于闰唐,额于吾宋,同之列郡数十年矣。然规摹俭固,未始斥大。虽视事有防,罢休有堂,而僚属之所防,宾客之所交,以宴以游,举无其地。公临郡数月,政既巳成,事既巳省,因谋别馆,以为宾荣。询诸耇老,则佥以郡署之前,昔尝有亭号三善者,毁彻虽久,基兆可指。公乃相其地而筑之,且取籍没之材以足其用,不赋一钱,不役一丁,而厥功以成。飞飞其櫩,角角其楹,达以重关,周以阶櫺。姑山右顾,积翠在掌;旴水前来,鉴里万象。乃位宾主,乃列尊爼,有緌有绅,以笑以语。心澄欲仙,意逺还古。噫!诚太平君子好事之一端也。然民隠之不恤,主恩之不宣,而汲汲于厨传,则何以为政?室漏之不补,庭草之不剪,而区区于簿领,则何以为礼?合是二者,盖鲜能焉。今公之所治,多务大体,明而不苛,断而不酷,得政之和。公之所居,罔不毕葺,作而不费,饰而不奢,得礼之至。兹亭之兴,率是道也。栗栗其威,如风之凄,民之服之,千里弗违。煦煦其仁,在物为春,民之戴之,千载如新。召伯听讼,勿伐其棠,矧兹攸宇,其谁敢忘?君命不驾,匪夙则夜,敢图兹石以告来者。
南城县署记庆厯二年,防稽钱得臣仲基以大理丞为南城宰,西安周梦臣旻,临川滕平叔夷甫佐之。于是改作主簿尉署及县防之两翼。既讫功,得臣受命刺白州,梦臣监雩都银冶,而平叔考且满,使觏记其事。觏曰:古者诸侯卿大夫士,其宫室以命数为之,等示民有尊也。今之郡县有社有民,虽九品僚属,皆命于天子,其势固不得居陋室如闾阎氓然。世以土木为难事者,财民之财力,民之力也。是以亷吏善人或惮而不为,乃至隘不可容,壊不可支,巻席避雨露,坐迎凉者有之矣。吾邑三君子以居之所不安,为人之所难为,捃官之余,用假吏之余力,木材如涌,而民不出一簮;筑作再朞,而民未尝举趾。非奢非俭,可次可舍,事成而去,岂曰自为?盖将壮官府,利来者,是可记也。若夫舞智恃巧,陵民匮财,已欲佚而忘人之劳,已欲乐而遗人以忧,则有识者当伐鼔于其门,岂吾之所得记哉!谨用斯言谂于好事。时则五年春正月也。
邵武军学置庄田记庆厯七年春三月,几望,武阳假守宋公以治学官成,识之巳详。后三甲子有竒,教授龚君与其学子授使者以币,走三百里谒于余曰:「敝邑得天,故吾公来。昔昏以旦,昔寒以燠,视人如其身,视学如有神。言必于是,行必于是。虽牒诉盈庭,简墨在前,而与士大夫讲解对问,犹燕居时。故自庠门开,不几月,慕焉而来者不絶。将恐褊小弗能容,又翼中门筑两斋矣。乡之善良,喜公之为,子弟之有属也,不爱其赀,愿易土田以备粮用。凡出泉若干万,得田若干顷,岁食若干人。既有成矣,而公之记所未书。吾惟子之望觏,闻命,窃商之曰:儒者诟释氏,为其笼于世也,而不解其所以然。释之徒,善自大其法,内虽不韪,而外彊焉。童而老,约而泰,无日不在乎佛民。用是信事,用是立。儒者则不然,其未得之,借儒以干上。既得之,则谓政事与文学异,孳孳唯府史之师,顾其旧如蝉蜕。及其困于淫辟,恤乎罪疾,欲闻性命之趣,不知吾儒自有至要,反从释氏而求之。吾游江淮而南,不一日有庠序者,不一邦。踵其地而问之,栋字修欤?或曰:为去官之舎馆矣。委积完欤?曰:充郡府之庖厨矣。刺史在欤?日某院叅禅,某寺听讲矣。噫,释之行固久。始吾闻之疑,及味其言有可爱者,盖不出吾《易》《系辞》《乐记》《中庸》数句间。苟不得巳,犹有《老子》《庄周》书在,何遽冕弁匍匐于戎人前邪?▯▯之氓,尚克有夫妇父子,不尽防发为寺奴,则幸矣。何暇彼之诟哉!今宋公之仕,唯其本之培下,应其诚,优为之备,教化之效也如此。吾所谓学,非若释夸庄严;吾所谓田,非与释埓供养。诚以今兹学者,或自逺来,居处不寕,则愁饮食;外取则劳。去愁与劳,人虽下中,得以自尽于术,况其卓者哉!厉文之津,茁道之芽,入可以正其家,出可以表天下,为民教子,为国养材,莫之尚已。龚君以道艺立其中,又欲▯。公之美于无穷,皆应于义,敢不书?公之学问,无不该而其是非一之圣人,故文辞可法,施于吏道,民大恱。盖将挥之庙朝,一郡一学,乃其觕。闻命后三日,冬十月辛酉,书云。
译建昌军集宾亭记 康定二年夏六月,太守慎公在军门南面修建新亭,到了孟秋,工程告成。郡人李觏请我为此作记,说:这座军城建于唐朝末年,到了我宋朝才题额命名,与其他郡并列已经几十年了。然而规模俭朴坚固,从未扩建。虽然办公有军防,休息有堂屋,但僚属办公、宾客交往、宴饮游乐,完全没有地方。慎公到郡任职几个月,政务已经成就,事务已经省简,于是谋划另建馆舍,用来显示对宾客的尊重。他询问当地老人,众人都说郡署前面过去曾有一座名叫三善的亭子,毁坏拆除已经很久,但旧基址还可以指认。慎公于是察看那块地方并修筑亭子,又取用没收入官的材料来补足所需,没有征收一文钱,没有役使一个丁男,工程却因此完成。屋檐飞展,楹柱峭立,通达处设有重门,四周环绕着台阶和栏槛。姑山从右面回望,层层青翠仿佛在掌中;旴水从前方流来,像镜子一样映照万象。于是安排宾主座次,陈列尊俎酒器;宾客系着丝带、佩着绅带,欢笑交谈。心境澄澈仿佛要成仙,意趣高远又回到了古代。唉!这确实是太平时代君子喜欢办好事的一个方面。然而百姓的隐忧不加体恤,君主的恩德不加宣扬,却急急忙忙经营厨传供给,那凭什么治理政事?房屋漏了不修补,庭院的草不剪除,却拘泥于细小的文书事务,那凭什么说合乎礼呢?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大概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如今慎公所治理的地方,大多致力于大体,明察而不苛刻,果断而不残酷,得到了为政的和谐。慎公所居之处,没有不全部修葺的;兴建却不浪费,装饰却不奢侈,得到了礼制的极致。这座亭子的兴建,也完全遵循这种道理。其威严凛然,如同寒风凄厉;百姓服从他,千里之内没有违背。其仁德温和,如同万物所感的春天;百姓拥戴他,千年之后仍然像今日一样新鲜。召伯听讼的地方,尚且不要砍伐那里的甘棠树,何况这座亭宇,谁敢忘记?接到君命不敢乘车赶路,不是早晨便是夜晚;我冒昧刻写这块石碑,来告诉后人。南城县署记 庆历二年,会稽钱得臣仲基以大理丞任南城令,西安周梦臣旻、临川滕平叔夷甫辅佐他。于是改建主簿、县尉的官署以及县署两侧的房屋。工程完成后,钱得臣奉命任白州刺史,周梦臣监管雩都银矿,滕平叔的任期也将期满,便请我记述这件事。我说:古代诸侯、卿、大夫、士的宫室,按照命数建造,等级用来显示百姓之间有尊卑。如今的郡县有土地和百姓,即使是九品属官,也都受命于天子,按其身份本来就不应当住在像闾巷百姓那样的陋室中。世人把土木工程看作难事,是因为耗费百姓的财力和劳力。因此廉吏善人有时畏惧而不肯做,甚至有房屋狭窄得不能容人、破坏得不能支撑,只能卷起席子躲避雨露,坐在那里迎风取凉的。我们县的三位君子因为不能安居,便去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收取官府剩余的材料,借用属吏的余力,木材像涌来一样,而百姓没有拿出一支簪子的费用;建筑了两年,而百姓从未抬脚服役。既不奢侈也不节俭过度,足以居住也足以安置,事情完成便离去,难道说是为自己做的吗?这是为了壮大官府,使后来任职的人得到便利,所以值得记述。至于卖弄智巧、依仗技巧,欺凌百姓、耗尽财力,只图自己安逸而忘记百姓的劳苦,只图自己快乐而给百姓留下忧患,那么有见识的人应当在他的门前击鼓斥责,哪里是我所能记述的呢?谨以这些话告诉那些喜欢办好事的人。当时是庆历五年春正月。邵武军学置庄田记 庆历七年春三月,接近望日,武阳代理知军宋公因为学校事务已经办成,所作记述已经很详细。此后三个甲子又有余日,教授龚君和他的学生带着礼物,奔走三百里来拜见我,说:‘敝县有幸,得到上天眷顾,所以宋公来此。过去昏暗的情形变成了清明,过去寒冷的情形变成了温暖;他看待百姓如同看待自己,看待学校如同有神明在其中。说话一定以此为准,行动一定以此为准。即使公堂上诉讼文书堆满,案牍就在面前,他同士大夫讲解答问,仍然像闲居时一样。因此自从学校开门以来,仰慕而来的人几个月内便络绎不绝。恐怕学校狭小不能容纳,于是又在中门两侧修筑了两间斋舍。乡里的善良人家,喜爱宋公的作为,也因为子弟有了归属,不吝惜钱财,愿意用土地来换取粮食供给。总共拿出若干万钱,得到若干顷田地,每年可以供给若干人食用。事情已经办成,而宋公的记文还没有写。我们只盼望您来写,请您接受我们的请求。’我听命后,私下思考说:儒者责骂释氏,是因为释氏被世俗所困,却不了解其中的缘由。释教徒善于夸大自己的教法,内心虽未必正确,外表却很强盛。从儿童到老人,从贫困到富足,没有一天不在佛教百姓之中。因此人们由此信奉事务,由此建立事业。儒者却不是这样,他们尚未取得功名时,借助儒学求取上进。取得功名之后,便说政事和文学不同,孜孜不倦地只做府史所教的事情,却把过去所学看得像蝉蜕一样丢弃。等到陷入淫邪悖逆,忧虑罪恶疾病,想听闻性命的道理时,又不知道我们儒家自有最重要的道理,反而到释氏那里去寻求。我游历江淮以南,没有一天、没有一个邦国不设学校。沿着那些地方询问:‘屋宇还修整吗?’有人说:‘已经改作离任官员的馆舍了。’问:‘积存的物资还完好吗?’回答说:‘已经充作郡府厨房的费用了。’问:‘刺史还在吗?’回答说:‘某院参禅,某寺听讲去了。’唉,释教的流行本来已经很久了。起初我听说这些事还感到疑惑,等到仔细体会它的言论,其中可喜爱之处,大概不出于我《易》《系辞》《乐记》《中庸》几句话的范围。即使不得已,还有《老子》《庄周》的书在,何必匆忙地戴上冠帽,匍匐在戎人面前呢?乡野百姓,还能保全夫妇、父子关系,不全都剃发成为寺院奴仆,就已经是幸运了,哪里有空闲去责骂他们呢?如今宋公做官,惟独培植根本、顺应诚心,优先为学校作好储备,教化的成效就是这样。我所说的学校,不像佛教夸耀庄严;我所说的田地,也不是同佛教争夺供养。确实因为如今求学的人有的从远方来,居住不能安宁,便忧愁饮食。从外面取得食物又会劳苦。除去忧愁和劳苦,人即使资质中下,也能把全部精力用在学业上,何况那些卓越的人呢?使文教的渡口畅通,使道义的嫩芽萌发;入仕可以端正自己的家族,出仕可以表率天下,为百姓教导子弟,为国家培养人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龚君凭道艺立身于其中,又想把它发扬光大。宋公的美德将流传无穷,全都合乎义理,我怎敢不记?宋公的学问无所不包,而以圣人的是非为唯一标准,所以文章可以取法,施行于吏治,百姓非常喜悦。他将要被举荐到朝廷,一郡一学,不过是他的粗略成绩罢了。我接受请求后三天,即冬十月辛酉日,写下这些话。
防州栢林温氏书楼记南川自豫章右上,其大州曰吉,又其大曰防。二州之赋贡,与其治讼,世以为剧,则其民甿众伙,可识已。虽然,吉多君子,执瑞玉登降帝所者接迹;防无有也。疑其偩南越,袭瘴蛊余气,去京师愈逺,风化之及者愈疏。乘其丰富以放于逸欲,宜矣。故人许某,家石城,防属邑也。此年夏,踵予门,道其乡进士温某之为人曰:“温君少时求禄而莫之得,慨然自谓不得诸外,盍求诸内?不在吾身,宜在吾子孙。乃图山泉美好处,奠居栢林,因作讲学堂,房数十其楹。攻位之日,▯五铢钱五万于地,士友珍之。或以青钱名其馆,凡书在国子监者,皆市取,且爲楼以藏之。性寛静,用地利自足,不与俗人争讼。买直孳孳以教子弟,礼宾客为巳任。琴歌酒赋,夜以继日。”许君不妄人也。今其所称,与向之疑者不类,是防之福欤?自古圣人之徳业,举在于书。圣人者,非其智造而巧为之也。天之常道,地之常理,万物之常情也。天地万物之常,而圣人顺之,发乎言,见乎行事。君得之以为君,臣得之以为臣,父得之以为父,子得之以为子,兄得之以为兄,弟得之以为弟,夫得之以为夫,妇得之以为妇,长得之以为长,幼得之以为幼。反是则争夺相杀,未有能巳者也。今温君聚书勤勤,是有意于圣人。有意于圣人,则岂一家而巳邻里乡党,庶乎偃伏之矣。然则防人之成大名,至大官,盖未易知,尚何吉之媿哉?栁子厚于楚越间山水,如小丘、小石潭、袁家碣、石渠、石涧,犹有记,以启好游者。今有人为藏书之楼,非特山水之胜,记之以启好书者,不亦可乎?予欲一至,栏边四顾,天外江山,进前文史相对。清风兮我扇,白云兮我盖。召屈原于湘鱼之口,呼李白于海鲸之背,潄寳玉之余润,拭明珠使去纇。酒酣兴尽,交揖而退,其乐可言邪?而未之得也。皇祐五年秋七月庚子记。
麻姑山重修三清殿记觏幼时读顔鲁公《麻姑仙坛记》,观其称道壤地之殊絶,人物之瓌怪,目想其处,谓如钧天帝庭,非下土所髣髴也。及长游山纵观所有,则歌吟云烟,餍饫水石而已。其余古屋数百楹,或腐或湿,无足可居。惟仙若神,何以顾享?噫!物有愈衰而后复,理之常也。则所谓三清殿者,今爲复之先乎?按是殿之作,背山向阳,得地之正。由五代迄兹,载祀逺矣。虽其营缮颇甚盛壮,而木穷于蠧,瓦困于雨,日壊月堕,几将压焉。颍川陈公,某乡之耆德,勇于为善,一见其事,恻然于中,乃发家财以葺之。工之巧者必至,材之良者必备,或改以新,或完其旧。昔挠以隆,昔卑以崇,赭焉而霞烘,垩焉而云溶。眞仪之位得以如礼,山英水灵,若喜若慰。虽大道之要,本乎澹泊,安在土木之华,而后张显然名山之景,列在图籍。非有游览之盛,不足称述。故言神仙者,必曰昆仑之墟,海中洲岛,宫阙之侈,视珠玉不啻如土芥。世俗相承,以为美谈。若麻姑山著称久矣,元和辞人白乐天軰,咸有咏歌,粲于屋壁。自尔以来,言者溢口,书者满牍。天下灵境,兹不后焉。苟非崇饰栋宇,严事上灵,其何足观之?则颍川公之意,岂徒然哉?觏之视公,大父行也,见命为记,谨书其略。于时岁在辛巳,大宋康定二年。
重修麻姑殿记三代之英既往,礼教不竞,人欲大胜。欲莫甚乎生,恶莫甚乎死。而道家流诵秘书,称不死法以啖之。故秦汉之际,神仙之学入于王公,而方士甚尊宠。然或云延年,或云轻举,皆人耳目间事,久而未验,众则非之矣。佛之徒后出,而言愈幽逺。其称天宫之乐,地狱之苦,鬼神之为非人可见,虽明者犹或疑焉。是故浮屠之居货贿,竭天下宫室僭王者,而黄冠师穷智役辩,终弗能及。自非当世好事慕方外之游者,孰克廻面于眞灵之境哉?麻姑之名,闻之于葛稚川,传申之以顔鲁公记。峩峩兹山,得道之所始也。自唐而下,祀礼不絶,筑宫度人,以严其事。而殿屋之设,岁月积久,雨淫风虐,撑拄弗暇,将无以布几席,陈香烛,为鸾鹤戾止之地。羣目蚩蚩,莫肯营救。故颍川陈君策,字嘉谋,博识之士,肥遯州里。顷尝游山,周览及是,将命工徒,一新其制。言未果行而卒。其子今山阳司冦谏,弟询不忘孝思,尽禀先志,乃出家赀以干厥事。斩木而山空,伐石而云愁。役不逾时,营缮以毕。脩广有度,奢俭有宜。礼神之位,兹亡所媿。论者谓真帝在上,庶方无虞,岁不凶灾,物不疵疠。故其人得厚本节用爲富家者,往往而是。内和亲戚,外礼乡党,余力乃以奉释老,求善祥。兹亦平时之盛观也,可无传欤?岩岩有坚,请勒其志。于时岁在辛已,大宋康定二年。
译虔州栢林温氏书楼记 从南川由豫章向右上行,大州是吉州,再大的就是虔州。两州的赋税贡品以及审理诉讼,世人都认为繁重,因此那里人口众多,是可以想见的。虽然如此,吉州多君子,手执瑞玉进出帝所的人接连不断;虔州却没有。有人怀疑这是因为它依靠南越,承受瘴疠蛊毒的残余气息,离京师越远,风化所能到达的地方越疏远;凭借富足而放纵于安逸欲望,也是适宜的。所以我的故人许某,家在石城,是虔州的属县。今年夏天,他来到我门前,说起乡里进士温某的为人:‘温君年轻时求取禄位却没有成功,慨然对自己说,既然不能从外部得到,何不从内在求取?不在我自身,或许就在我的子孙。于是寻找山泉优美的地方,定居在栢林,便修建讲学堂,房屋有几十楹。选择地基的那天,在地下得到五铢钱五万枚,士人朋友都以为珍异。有人便用青钱给他的馆舍命名;凡是国子监收藏的书,他都购买来,并且修建楼阁收藏。性情宽厚安静,依靠土地的收益足以自给,不与俗人争讼。买田置业,勤勤恳恳地教育子弟;礼待宾客,视为自己的责任。弹琴、歌唱、饮酒、作赋,昼夜不息。’许君不是妄言的人。如今他所说的情形,同先前的猜疑不同,这难道是虔州的福气吗?自古圣人的德行和功业,全都存在于书中。所谓圣人,并不是凭自己的智慧创造、凭巧诈制作出来的;而是天地的常道、地上的常理、万物的常情。天地万物有其常道常理,圣人顺应它们,把它们发之于言语,表现在行事上。君主由此得到君主之道,臣子由此得到臣子之道,父亲由此得到父亲之道,儿子由此得到儿子之道,兄长由此得到兄长之道,弟弟由此得到弟弟之道,丈夫由此得到丈夫之道,妻子由此得到妻子之道,长者由此得到长者之道,幼者由此得到幼者之道。反过来,就会互相争夺、互相残杀,没有能够停止的。如今温君勤勤恳恳地聚集书籍,正是有志于圣人之道。有志于圣人之道,难道只会惠及一家而已吗?邻里乡党也或许能够因此安定顺服。这样看来,虔州人能成就大名、做到大官,大概还难以预先知道;那么虔州又有什么可惭愧而不如吉州的呢?柳子厚在楚越之间的山水,如小丘、小石潭、袁家碣、石渠、石涧,尚且都作了记,用来启发喜爱游览的人。如今有人修建藏书楼,不只是山水胜景;为它作记来启发喜爱读书的人,不也可以吗?我想有一天到那里,在栏杆边四面眺望,天外江山尽收眼底,前方文史相对。清风啊,给我作扇;白云啊,给我作伞盖。召来湘江鱼口中的屈原,呼唤海鲸背上的李白;含漱宝玉残留的润泽,擦拭明珠使它除去瑕疵。酒意酣畅、兴致尽了,彼此作揖告退,那种快乐真是可以说尽的吗?只是我还没有能够实现这个愿望。皇祐五年秋七月庚子日记。麻姑山重修三清殿记 我小时候读颜鲁公的《麻姑仙坛记》,看到他称道那里土地的奇异绝美、人物的瑰奇怪异,心中想象那处地方,认为它像钧天帝庭,不是人间下界所能仿佛的。等到长大后游览此山,纵观所有景物,也不过吟咏云烟、饱览水石罢了。其余古屋有几百楹,有的腐朽,有的潮湿,没有足以居住的。只有仙人和神灵,为什么还要顾念享用呢?唉,事物有衰败到极点后又复兴的,正是常理。那么所谓三清殿,今天就是复兴的开端吗?考察这座殿的建造,背山面阳,占据了恰当的地势。从五代直到今天,经历的祭祀年代已经很久。虽然营建修缮相当宏伟壮盛,但木材被虫蛀空,瓦片经雨水侵蚀,日渐毁坏、月月坠落,几乎将要倾压。颍川陈公是某乡的德高年长者,勇于行善,一见到这件事,内心十分悲悯,于是拿出家财修葺。工艺精巧的人一定到来,良材一定备齐;有的改换成新的,有的修完旧的。过去弯曲的使它隆起,过去低矮的使它高耸;涂成朱色,像霞光烘染;涂成白色,像云气融化。真君神像的位置得以合乎礼制,山中的精灵、水中的神灵,仿佛既欢喜又欣慰。虽然大道的要义本于淡泊,难道在土木建筑的华美之后才显扬?然而如果不这样,名山的景致便无法张显,也无法列入图籍。没有游览景观的盛大,就不足以称述。因此谈论神仙的人,一定说昆仑山的遗址、海中的洲岛、宫阙的奢侈,把珠玉看得简直如同泥土草芥。世俗相互沿袭,把这当作美谈。麻姑山早已著名,元和年间的辞人白乐天一类,都有诗歌咏唱,灿然写在屋壁上。从那以后,谈论它的人说个不停,书写它的人文牍满案。天下的灵秀境地,它并不落后于任何地方。如果不崇饰屋宇、庄严奉事上天的神灵,那有什么值得观览的呢?那么颍川公的用意,难道是徒然的吗?我看待颍川公,按辈分如同祖父;承蒙命令作记,谨慎地写下大略。当时岁在辛巳,即大宋康定二年。重修麻姑殿记 三代的英贤已经逝去,礼教不能兴盛,人的欲望大为胜过道义。欲望没有比求生更强烈的,厌恶没有比怕死更强烈的。道家流派诵读秘传之书,宣称有不死的方法来诱惑人。因此秦汉之际,神仙之学进入王公之门,方士也非常受尊宠。然而有的说可以延年益寿,有的说可以飞升,都是耳目之间可以验证的事,时间久了没有应验,众人便否定它。佛教徒后来出现,说法更加幽深遥远。他们所说天宫的快乐、地狱的痛苦以及鬼神的作为,并非人所能见,即使明智的人也有疑惑。因此佛寺的财货耗尽天下宫室,僭越王制;而戴黄冠的道士用尽智力、耗尽辩才,最终也不能超过它。若不是当世喜好奇事、仰慕方外游历的人,谁能回头关注真正神灵的境界呢?麻姑的名声,葛稚川曾听闻,后来颜鲁公又作记加以传播。这座巍峨的山,是得道者开始出现的地方。从唐朝以来,祭祀礼仪没有断绝,修筑宫观、度人入道,用来庄严其事。然而殿宇设置日久,遭受久雨和暴风侵袭,连支撑也来不及,几乎无法铺设席几、陈列香烛,作为鸾鹤降临停留的地方。众人愚昧地旁观,没有肯出手营救的。所以颍川陈君策,字嘉谋,是博学多识的人,退居州里。近来曾游览此山,周遍观看到这里,准备命令工匠彻底更新它的制度。话还没有来得及实行,他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如今任山阳司寇的谏,以及他的弟弟询,没有忘记孝敬父亲的心意,完全承继先人的遗志,于是拿出家财来办成这件事。砍伐树木使山林空缺,开采石头使云气含愁。工程没有超过时限,营建修缮全部完成。规模大小有一定的制度,奢俭也恰当合宜。祭祀神灵的位置,这回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评论者说,真帝在上,四方无忧,年成没有灾荒,万物没有疾疫。所以当地人能够厚实根本、节省费用而成为富足之家,往往如此。对内和睦亲戚,对外礼敬乡党,有余力才用来奉事释、老,求取吉祥。这也是太平时代的盛大景象,难道可以不传述吗?岩石高大坚实,请把这件事刻在上面。时在辛巳年,即大宋康定二年。
麻姑山仙都观御书阁后记皇祐三年,以御书明堂及明堂之门篆飞白二体藏诸名山,麻姑仙都与焉。夏六月,道士黄太和为觏言:「今者圣人肆笔,而山薮得之,其奚翅金简玉字?盖犹嵎夷、昧谷,天象所出入,撮土勺水,罔不光华,非复与尘俗等。幸哉,愿有志焉以示后,何如?」觏伏思:「念王者制作,史书乐歌,幽则物鬽,逺则夷貉,耳者必闻,口者必诵,安在愚儒识之?况礼不斥尊,其可以犯已?」而又念江南卑薄,与上国人不日接,异时故老既没,传闻将失,实史官记注秘莫得见,则吾君之行礼,彼山之受赐,曷从而知之?先正盛公亦尝为御书阁记,所以述太宗之事,殆可继也。矧兹严父配天,古之大事。汉收秦烬,失其根萌,冉冉至唐,名在实去,五代鱼肉,诚所不暇。祖武宗文志亦未集,佑啓我王,及此希阔,如废斯起,如断斯续,合符天鬼,匪自羣议。礼明乐备,又申之以翰墨,河图大训,永以华国。周公宗祀,而文字无传;宣王搜岐阳,而石鼔非手书,未有华实相副,若是之彬彬者也。昔汉武帝封泰山,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曰「命也」。犬廼者,季秋大飨,而知其说者有不在焉,则谓之何?尚从仙宇见是寳书,抑天幸也。故就叙其语,俾刻之云。
眞君殿记峩峩西屏神之山,下根无地,髙出天。百灵有位,有几筵。楼殿靡迆,纮紫烟。眞君之名,世所传来。斯为贤,去为仙。玉京路险,不可攀。凡肉欲飞,无羽翰。崇堂设像,鼎以新。再拜怳若登天门。借问经始其何人?吾邑陈侯,字仲温。后十五岁,维甲申,李觏泰伯为之文。
旴江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巻二十四 宋 李觏 撰
大平兴国禅院十方住持记佛教初由梵僧至中国,不知其道,而务驾其说,师徒相承,积数百年,日言天宫地狱,善恶报应,使人作塔庙,礼佛飰僧而巳厥后菩提达磨以化縁在,此土始传佛之道以来,其道无怪谲,无刓饰,不离寻常,自有正觉,思而未尝思,故心不滞于事;动而未尝动,故形不碍于物。物有万类,何物而非已?性有万品,何性而非佛?佛非度我,而我自度;经非明我,而我自明。无缁素,才拙一言开释,皆得成道。繇兹立大精舍,聚徒説法,以衣鉢相传授,居无彼我,来者受之,嗣无亲疏,能者当之。诸祖既没,其大弟子各以所闻,分化海内,自源而渎,一本千支,羣居之仪,率从其素。故崇山广野,通都大城,院称禅者,往往而是。庸俾邪妄无识,洗心从学;王臣好事,稽首承教。盖与夫老氏之无为,庄周之自然,义虽或近,我其盛哉?然末俗多敝,护其法者有非其人,或以往时丛林私于院之子弟,闭门治产,诵经求利,堂虚不登,食以自饱,则一方之民失所信向矣。通人髙士疾之,兹久而未克以澄清。逮宋有天下,兵革既已息,礼乐刑政治世之器既已完备,推爱民之心,以佛法之有益也,广祠度众,不懈益勤。圣上莅阼,体闻释部之缺,因诏凡禅居为子弟前旅有者,与终其身后,当择人以主之意,将补鏬漏,锄榛芜,使宗门愈髙大,则建昌军太平兴国禅院复十方住持者奉此制也。院按旧记,唐天祐丙子,制置使陈晖所创,号显源永兴,始有可幽师杖锡来居,推轮法事。逮李氏僣江表,其别子景达以齐王守临川,乃命德琳师以张大其业。琳师道行峭洁,知解雄俊,圜廻千里,瞻仰弗暇,树稼数十顷,立屋累百楹。至太宗时,例以年号更赐今额,众安法行,刹此邦者,莫与为等。琳既化去,道防不传,而其徒以侥幸居之,垂四纪矣。凡乡之学释者,虽知有眞乗法印,当迷而疑,何所扣?决今年夏,主者元皓病物故,时侍禁冯君德,宣光禄寺丞李君虞卿,同权军政。深惟天圣诏书,求可以长是院为人师者。粤有桑门上首耆老识逹之士,相与谋曰:「尝闻建安崇俨师,得法于石霜楚圆和尚,廵礼所至,学者围绕,师避而处行。今在迩,抑可以致之乎?」因列名以举郡。然其言乃就迎于抚州景德院,让不可得,而后至。升堂之日,防者万计。师据牀安坐,有问斯荅,如钟之鸣,如谷之响。重昏宿蒙,氷解雪释,欢喜讃叹,汹动街陌。论者谓国朝严佛事,俾择知识,表于禅林。太平郡之福地也,而俨师以正真道临之,灯灯继照,曷有穷己?然非吾儒文之不足以谨事始,而信后裔。佥来谒予曰:「文子职也,其可以辞?」重违父兄意,故为之一説。时则景祐三年秋九月也。
译麻姑山仙都观御书阁后记 皇祐三年,皇帝御书《明堂》以及《明堂之门》的篆书、飞白两种书体,被收藏在各处名山,麻姑仙都也在其中。夏六月,道士黄太和对我说:‘如今圣人挥笔书写,而山野能够得到它,哪里只是金简玉字而已?这大概就像嵎夷、昧谷,是天象出入的地方;即使撮取的土、舀起的水,也无不光彩照人,不再同尘俗相等。真是幸运啊!希望您写一篇文章来给后人看,怎么样?’我俯身思考:‘想到王者的制作,史书和乐歌,幽暗之处则鬼物,遥远之处则夷貉,凡有耳朵的必定听闻,凡有嘴巴的必定诵读,哪里是愚昧儒生所能认识的呢?何况礼制不斥责尊者,难道可以冒犯吗?’又想到江南卑下浅陋,同上国之人不是每天都能接触,日后旧日老人都去世了,传闻将要失传;如果真正的史官记注又秘藏而不能看见,那么我君主举行礼仪、那座山受到赏赐的事情,又从哪里得知呢?先正盛公也曾作《御书阁记》,用来叙述太宗的事情,大概可以继承他的做法。何况这是严父配天,是古代的大事。汉朝收拾秦朝的余烬,却失去了根本的萌芽;渐渐到了唐朝,名义还在而实际已经消失;五代互相残食,实在无暇顾及这些。继承祖先武功、尊崇文治的志向也没有完成;上天保佑、启迪我们的君王,赶上这个罕见的时代,使废弃的重新兴起,使断绝的重新接续,合乎天意鬼神,并不是众人商议出来的。’ 礼仪彰明,乐章完备,又用翰墨把它记录下来;河图和大训,永远用来光华国家。周公举行宗祀,却没有文字流传;周宣王搜求岐阳的遗物,而石鼓也不是亲手书写的;从来没有像这样文采和实质相互符合、如此文质彬彬的。过去汉武帝封禅泰山,太史公滞留周南,不能参与其事,只说‘这是命运’。如今在季秋举行大飨,而懂得其中意义的人却不在场,那么该怎样说呢?还能从仙都观中看到这件宝贵的御书,大概也是上天的幸运吧。所以我就把这些话叙述出来,让人刻在这里。真君殿记 巍峨的西屏神山,山根向下无所凭依,山峰高耸直入天空。百神各有位置,各有几案筵席。楼台殿宇曲折延展,环绕在紫烟之中。真君的名声,是世代流传下来的。此处原是贤人,离去便成仙。通往玉京的道路险峻,无法攀登。凡人想要飞升,却没有羽翼。高大的殿堂中设置神像,鼎器也焕然一新。人们再拜之后,恍惚如同登上天门。请问最初是谁开创建造的?是我县的陈侯,字仲温。十五年之后,时在甲申,旴江李觏泰伯为它作记。《旴江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二十四 宋李觏撰 太平兴国禅院十方住持记 佛教最初由梵僧传入中国,人们不了解它的道理,却只致力于夸大它的说法;师徒相传,积累了几百年,每天谈论天宫、地狱以及善恶报应,只让人建造塔庙、礼佛、饭僧而已。后来菩提达磨因为化缘来到这片土地,才开始传授佛道。自此以来,佛道没有怪诞欺诈,没有刻意修饰,不离日常生活,自有正觉:思考却未曾有所思,所以心不滞留于事物;行动却未曾有所动,所以形体不受外物妨碍。万物有千万种,哪一种不是自己?人的本性有千万品类,哪一种本性不是佛?不是佛来度我,而是我自己度自己;不是经典使我明白,而是我自己使自己明白。不论僧俗,只要有一点才能、一句话得到开悟,都可以成道。因此建立大的精舍,聚集门徒讲说佛法,以衣钵相互传授;居住不分彼此,来者都可接受;继承不分亲疏,有能力的人便应当承当。各位祖师去世以后,他们的大弟子各自根据所听闻的教法,在全国分化传播;从源头分出支流,由一本分成千枝,群居的礼仪大都遵循原来的规范。因此高山旷野、交通便利的大都市,称作禅院的地方往往到处都是。平庸而邪妄、没有见识的人,也能洗心求学;王侯大臣和好事之人,也能叩首接受教诲。这大概同老子的无为、庄周的自然,义理虽然有些相近,但我们儒家难道不是更为盛大吗?然而世俗风气多有弊病,护持佛法的人又往往不是合适的人选;有的人把过去丛林中私自收纳的寺院子弟,关起门来经营产业,诵经求利,空着讲堂不去登临,只管吃饭自饱,于是一个地方的百姓便失去了信仰和归向。通达之士和高人对此深恶痛绝,这种情况延续已久,却一直不能澄清。到了宋朝统一天下,兵革已经平息,礼乐刑政这些治理天下的器具也已完备,朝廷推行爱民之心,认为佛法有所裨益,于是广泛修建寺院、度僧济众,越来越勤勉而不懈怠。圣上登基后,体察并听闻佛教界的缺失,因而下诏:凡禅院中已有前代住持、住持终身以后,应当选择合适的人来主持,以补救空缺、清除荒芜,使佛门更加高大兴盛。建昌军太平兴国禅院重新成为十方僧众共同住持的寺院,正是奉行了这一制度。此院依据旧记载,唐天祐丙子年,由制置使陈晖创建,名为显源永兴。起初有可幽禅师持锡杖来到这里居住,推行佛法事务。到了李氏僭据江表时,他的别子景达以齐王身份镇守临川,便命德琳禅师扩大寺院事业。德琳禅师道行高峻纯洁,见识和解悟卓越,方圆千里之内的人来瞻仰都应接不暇;他购置田地数十顷,建造房屋数百间。到了太宗时,按照惯例又以年号重新赐给寺院如今的匾额。众人安定,佛法流行,在这个州郡中,寺院没有能与它相提并论的。德琳去世后,佛道的传承中断,他的弟子却凭侥幸占据此院,已经将近四十年。乡里所有学习佛法的人,虽然知道有真正的大乘法印,却困惑怀疑,不知向谁请教。到了今年夏天,主持元皓因病去世。当时侍禁冯德君、宣光禄寺丞李虞卿君共同掌管军政,深思天圣年间的诏书,寻求能够长期主持此院、成为众人老师的人。当地有位僧门中的首领,是德高年长、见识通达的人,大家共同商议说:曾听说建安崇俨禅师从石霜楚圆和尚那里得法,所到之处巡礼求学的人都围绕着他,而禅师却避开他们隐居修行。如今他就在附近,难道可以把他请来吗?于是列出姓名,向郡府推荐。可是崇俨当时正在抚州景德院,便前往迎请;他推辞不肯,后来才到来。他登堂说法那天,听众多达万人。禅师安坐在禅床上,有人提问便回答,声音如钟声震响,如山谷回声。长期的昏暗和蒙昧,像冰雪一样消解;众人欢喜赞叹,轰动街巷。评论者说,国朝重视佛教事务,使人选择有学识的高僧,树立为禅林表率。这是太平郡的福地,而崇俨禅师以正真之道来主持它,佛法传灯一盏接一盏地照耀,哪里会有穷尽呢?但是,如果没有我们儒者撰文,就不足以慎重记载事情的开端,也不足以取信于后代。众人一同来拜见我说:撰文是您的职责,难道可以推辞吗?我再三违背不了父兄的意思,所以为此写下一篇文字。当时是景祐三年秋九月。
太平院浴室记释氏东行,乘风御霆。山闻海惊,言善言恶,知死知生。天人之好,地狱之暴,有作斯报。刑淫癸辛,力过羿奡。维彼慈悲,如童防师,如膏肓医。还愚以智,解囚于缧。伊贵伊富,或士或女,承流蹈舞,涵淹肌髄,系络心膂。何土敢皮,何木敢枝?以辇以归,绳者目乱,斧者手胝。弥国亘野,川邪谷哆,笔不可画。云霓出中,日月走下。冬温夏凉,为隂为光。食甘寝香,百事有备,一物必良。惟天之啓,惟神之契。人不得议,孰为礼经?肯顾文吏?江之南,城风和气,灵钟鸣梵声。爰有禅居,号称太平。太平之聚,俨师是主,以训以抚。疑者得明,饥者得哺。堂房以新,器备以陈。霞朝卉春,唯是温室,缺然将榛。大冶陈宰,儒兼佛,解法与心防。斥其余财,成此胜槩。材美石坚,重雕复镌。圭方璧圆,下不居湿,旁无见【贤遍】天吾愿,释子母意于水,将意于理。尔身以澡,尔心以洗。洗心谓何?匪尘匪沙,匪刮匪摩。去尔美欲,任尔平和,无可不可。所遇皆我,万物一马。何者为因?孰谓之果?道不离人,吾身佛身。吾伪亦真。门前舟梁,自失要津。庆厯之岁,是维戊子月。云穷纪,野夫言焉,以振厥始。建昌军景德寺重修大殿并造弥陀阁记。儒失其守,教化坠于地。凡所以修身、正心、养生、送死,举无其柄。天下之人,若饥渇之于饮食,苟得而已。当是时也,释之徒以其道鼔行之,焉往而不利?无思无为之义晦,而心法胜;积善积恶之诫冺,而因縁作空假中。则道器之云,戒定慧则明诚之别。至于虞祔、练祥、春秋祭祀之仪不竞,则七日三年地狱刼化之辩亦随而进,蕃衍光大。繄此之由,故嗣迦叶者,师子达摩流为东山;牛头传龙树者,惠文、惠思炽于天台。灌顶二家之学,并用于世。若夫律戒之盛,凡出家者当由此涂。按白居易《抚州景云寺律和尚碑文》:如来十弟子中,优波离善持律。波离灭,南岳大师得之;南岳灭,景云大师得之。师,南城人,初▯景云寺,徙洪州龙兴,终庐山东林。度娑婆男女万五千人。姜相国公辅、顔太师真卿、本道亷使杨凭、韦丹皆与友善。乐天之叙如此。南城于宋为建昌军,景云为景德寺。律和尚之迹已无见,土木之坚久者,唯殿与门。殿之制不靡,而其材良,乃今所无。基高而旁臝,入风雨者四靣如一,将恐腐折后难为功。寺僧义明乃营屋若干柱以翼之,且作弥陀阁于其前右,兼壮与丽,为永永计。先共谋者文宪宗正,既而宪住他院,正亦遂辍。克有终者,唯明殿之财集于众,阁成于孀何氏始卒。凡八年,明讲经论,颇憙事,以雅于予,来乞文。因论释之所由兴,亦使其徒知此寺昔尝有僧为律戒师于江之南,度人以万数。当世贤者与之游,以为寺之荣,而有所慕焉。庆厯七年冬十月已未记。
景德寺新院记院墟于火力,弗能复者数年矣。寿安县君黄氏,以其夫故都官陈员外所服若器,斥卖以济之。其所谓殿堂及诸栋宇之切于用者,罔不备具。此诚念死者之不可见,庶有益于防防间也。凡大精舍之焚,相望于天下。浮屠人难【去声】言其灾,乃以为宫室之媺,天人所欲得,故取以去。且佛之説诸天之乐,非人间所可髣髴,是以其徒布因求果,愿生彼界。今乃悦人之土木而夺之,则是人间之美物,诸天亦无有,尚何足慕邪?而悠悠者或信之,余烬未寒,新宫已图,往往是矣。兹院僧固不辩,不能饰其説以惊俗,殆废不起。非陈氏之喜事,而寿安发之,何以及此?嘉祐三年九月庚午记。
译太平院浴室记 佛教向东传播,乘风驾雷而来;山岳听闻,海洋震惊,无论谈论善还是恶,知晓死还是生,都能通晓。天人的美好,地狱的暴虐,只要有所作为,就会得到相应的报应。刑罚淫威如癸辛,力量超过羿和奡。只有佛的慈悲,像儿童的防护者,像医治重病的良医;它使愚昧者恢复智慧,把囚徒从羁绊中解脱出来。无论是尊贵还是富有,无论是士人还是女子,都承受它的恩泽而手舞足蹈,浸润到肌髓,联结于心膂。什么土地不敢剥取,什么树木不敢砍伐?用车载来归,牵绳的人眼花缭乱,持斧的人手上长满老茧。它遍及全国、横贯原野,河流曲折,山谷张开,笔墨无法描绘。云霞从中升起,日月在下方运行;冬天温暖,夏天凉爽,既有阴也有光;食物甘美,睡眠香甜,各种事情都有准备,每件物品都精良。这都是上天的启示,也是神灵的契合。人不能妄加议论,谁还要拘泥于礼经?哪里还会顾及文吏?长江以南,城郭风调气和,灵异的钟声和梵呗声相互响起。这里有一所禅院,号称太平。太平院由崇俨禅师主持,用来训导和安抚众人;有疑惑的得到明白,饥饿的得到食物。厅堂房舍已经翻新,器物也已陈列齐备。朝霞之晨、花卉之春,唯有浴室还破败不堪,眼看就要荒芜。大冶县陈宰,既是儒者又兼通佛法,理解佛法,也懂得人心和防护之道。他拿出余财,建成这一处美好的景观。木材精美,石头坚固,又重新雕刻镌饰;玉圭方正,玉璧圆润,下面不处湿地,旁边没有可见的【疑误字】。上天啊,我愿佛门弟子不要只把心意放在水上,而要把心意放在真理上。你们用它洗涤身体,也用它洗涤心灵。所谓洗心,是什么呢?不是去除尘土沙粒,也不是刮削摩擦;去掉你的美色欲望,任凭心情平和,自在无碍,没有什么可,也没有什么不可。所遇到的一切都与我相同,万物如同一匹马。什么是因?谁能说清什么是果?道不离开人,我身就是佛身;我的虚伪也可以归于真实。门前的舟桥,使人自己失去了渡过要津的地方。庆历年间,这一年是戊子月。云穷记述其事,乡野之人写下这些话,以振兴它的开端。建昌军景德寺重修大殿并建造弥陀阁记。儒家失去了自己的操守,教化也跌落在地。凡是修身、正心、养生、送死等事情,全都没有掌握的方法。天下人对于这些事,就像饥渴者面对饮食,只求得到满足罢了。在这个时候,佛教徒用他们的道理来鼓吹推行,到哪里会不占优势呢?无思无为的道理隐晦了,而心性之法兴盛起来;积善积恶的告诫消失了,而因缘以及空、假、中三观的说法兴起了。所谓道与器,戒、定、慧就像明与诚的区别。至于虞祭、祔祭、练祭、祥祭以及春秋祭祀的礼仪逐渐衰微,那么七日、三年和地狱劫数等说法也随之发展,繁衍光大。正是由于这个缘故,继承迦叶一脉的,师子达摩流传到东山;牛头宗传承龙树之学,惠文、惠思在天台兴盛。灌顶所传两家的学说,都被世人采用。至于戒律的盛行,凡是出家人都应当由此道路入门。考查白居易《抚州景云寺律和尚碑文》:如来十大弟子中,优波离善于持守戒律。优波离灭度后,南岳大师得到这门学问;南岳灭度后,景云大师得到它。景云大师是南城人,起初隶属景云寺,后来迁往洪州龙兴寺,最后居于庐山东林寺。他度化娑婆世界的男女一万五千人。姜相国公辅、颜太师真卿、本道廉使杨凭、韦丹,都与他友善。白乐天的记述就是这样。南城在宋代称为建昌军,景云寺改称景德寺。律和尚的遗迹已经看不见了,土木建筑中能够坚固长久保存的,只有大殿和山门。大殿的规制并不奢靡,材料却很好,如今已经很难再有。台基高而四旁裸露,四面都同样受风雨侵袭,恐怕将来腐朽折毁后就难以修复。寺僧义明于是建造若干柱屋来像翅膀一样护卫大殿,又在大殿前方右侧建造弥陀阁,兼顾雄壮与华丽,为长久保存作打算。先前共同谋划此事的是文宪和宗正,后来文宪住到别的寺院,宗正也随即停止。最终能够完成的,只有义明;大殿的费用由众人集资,弥陀阁则由寡妇何氏从开始到结束出资建成。前后共八年。义明讲说经论,颇爱办事,因为一向与我友善,来请求我写文。于是我谈论佛教兴起的原因,也让他的同门知道:这座寺院过去曾有僧人作为江南的戒律大师,度化人数以万计;当时的贤者都与他交游,把这看作寺院的荣耀,并有所仰慕。庆历七年冬十月己未记。景德寺新院记 寺院被大火烧毁后,几年都不能恢复。寿安县君黄氏拿出已故丈夫、原都官陈员外生前使用的衣物和器物,卖掉来资助重建。凡是殿堂以及各种房屋中实用的栋梁和建筑,没有不准备齐全的。这确实是想到死者已经无法看见,希望在幽冥之间也能有所帮助。天下大寺院被焚毁的事情接连不断。佛教徒难以解释这种灾祸,便说宫室美好,是天人想要得到的,所以把它取走。况且佛教所说诸天的快乐,不是人间所能仿佛的,因此佛徒广种因以求果,愿意往生那个世界。如今却说天人喜欢人间的土木而把它夺走,那么人间的美好事物,诸天竟然也没有,还有什么值得仰慕的呢?然而那些糊涂人有时竟相信这种说法,余烬还没有冷,新宫已经开始规划,往往就是这样。此院的僧人本来就不善于辩说,不能修饰这套说法来震惊世俗,几乎因此废弃而不能重建。若不是陈氏乐于兴办事业,而寿安县君首先发动,怎么能够达到这个结果呢?嘉祐三年九月庚午记。
廻向院记皇祐二年夏六月,旴江大水。龙安其东南乡,盖菑之所自始。视其山破壊如击瓮盎,泄所畜。百源一道,且怒且鬭,斩大树,潴大屋,当之者父母妻子廻靣相失,不得其尸以敛。于是有去平而就高以避其复来者,廻向院其一也。院之墟曰兵湖,民寰而居甚卑。以喧当水之来,则数十百家悉聚殿阁坐甍骑桷,将颠者数。僧徒嗷嗷乞命,鱼鼈既免。院主海元即其侪,为久安计。有德文者,愿易之高燥地,谓其别墅曰升平,相距五六里。盍经营之?文守律戒,知游艺士君子多与之语,故列于官府而从谂于里人。而恱贫者输其力而地以除,富者效其赀而屋以彻,敛故材就新基。曾未逾年,厥功备具。足之泥涂今为崇高,耳之喧嚣今为寂寥。后山如懐,前谿如蟠。晨钟夜梵,梦寐天半。松霜竹月,绣画秋色。自危而安,去苦得乐。昔人未知,胜事在我。噫!民之欲善,盖天性然,顾无以道之尔。夫水潦之后,田里伤创,斗粟百钱,上农蓄家且无余食。而文师以其情言,非能取佛説以自照耀,使人惑之而众莫不竭尽以受事。若夫丰富之世,而豪僧辩口先焉,虽图天宫,何足怪也?为人上者,常病于教化,谓不可为,亦过矣。昔吾游其地,今闻有成,喜之,是以记。时则三年秋某月也。
承天院记庆厯中,归自京师,有僧来访曰:“自尧是为承天上首。”乃言其院,吾先君子尝至焉,今兹又新作,往往有留题者,因责吾为诗。厥后多故,不果应。近者复来,且介秦氏甥以院记为言。觏伏念先人旧游,不胜燕雀啁噍之情。其僧又憙事,吾甥又贫而为之请,义不可拒。问其所由来,则旧崇德院为尼媪宅,间籍没当太平兴国中,有德琳师迹其事为,盖古所谓豪僧者。自闽来旴,住太平院,彻草庐成大禅居。是时禁令疏,释氏方骋与民交利,琳致资甚髙,得请公上,以崇德故名,迁于云山。淳化三年,斩山木营缮,使其徒元立主之。大中祥符元年,先帝封禅,例赐今额。立死尧继之,于时景祐三年,瞻相阖门鞠为老屋,木之腐者将折,石之裂者将堕,不有改作,谁嗣前人?愿与有力者图之。诚意一发,和者日至:“曰殿,曰堂,曰僧堂,曰水陆堂,曰罗汉阁,曰厨,曰库,曰廊,曰门。”始终数年,绘素毕备。于事勤矣,而耻无闻,故徼吾言以永之。噫!浮屠人坐新宫,享备器者皆是,然而知子墨翰林之为贵者,几何人邪?或蹙于威力而后货,俗子取陈言以辱金石者,岂少邪?尧师能不惮烦以来乞诗,不获,又属以记。傍吾亲戚间求人为言,唯谢绝之,忧其指何邪?安知百千万年后,吾文将不行邪?彼蚩蚩者将有闻,而尧师泯灭耶?皇祐三年冬十有一月乙丑记。
承天院罗汉阁记吾爲承天院记巳二年,丘文遂来言院之罗汉阁身所为也,愿复得一辞刻之。始吾童子时,与令佐著作陈微之读书湖上,丘君乃其邻。以久游贯人事,日与笑语无忤。及此见之,发色则异,而顔靣益壮,使之年实七十矣。少为贾人,上下百越,走两川而归,克有货财,治土田,筑室,教子孙,终之淑愼,以从士大夫游。又能精信于释,损其赢以补之。果若释之云,则虽老而死,死且复生,其得意何有穷邪?噫!汉代初传佛道,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汉人皆不出家。魏亦循汉制,石季龙僣位,以其出自邉戎,应从本俗,百姓有乐事佛者,特听之。当是时,谓之何哉?外国之神而已。及东晋宋氏,其法乃大。盖慧逺居庐山,名虽为释,实挟儒术,故宗少文就之,考寻文义。周续之通五经五纬而事之,雷次宗亦从而明三礼、毛诗。儒者尝为弟子,其人得不尊乎?诸部佛经,华藻烂烂,岂西域之文宜有所助焉者也?今之释乐乞言于文士者,亦将借助矣乎?文士不必有古人之才,足以埤释。就令有之,而民耳目日异矣,庸可行哉?丘君以旧故,勉而为之言。时则皇祐五年秋七月也。
译回向院记 皇祐二年夏六月,旴江发大水。龙安位于其东南乡,大灾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只见山体像被撞破的瓦罐一样崩坏,释放出所蓄积的水势。百条水源汇成一道洪流,既愤怒又冲撞,砍倒大树,淹没大屋;遭遇洪水的人家,父母、妻子、儿女回头彼此失散,连尸体也找不到来收殓。于是有人离开平地而到高处,躲避洪水再次到来,回向院就是其中之一。院址原在兵湖,百姓环绕而居,地势非常低洼。洪水来时轰然冲击,几十上百家人全都聚集到殿阁上,坐在屋脊和椽木上,房屋几乎多次要倾倒。僧徒哀叫求生,幸而像鱼鳖一样免于水灾。院主海元和他们同辈,为长久安定作打算。有位德文和尚,愿意把寺院迁到高而干燥的地方,说自己的别墅名叫升平,距离这里五六里。为什么不在那里经营呢?德文严守戒律,又知道许多游艺之士和君子,便把这件事列报官府,并向乡里百姓征求意见。愿意帮助贫民的人贡献劳力,平整土地;富裕的人捐出钱财,建造房屋;又收集旧材料,运到新的地基上。还不到一年,工程就全部完成。脚下的泥泞如今变成高大的地基,耳边的喧嚣如今变成寂静;后山如同怀抱,前溪如同盘曲;清晨钟声、夜间梵唱,仿佛传到梦境的云天之上;松间霜色、竹间月光,绣绘出秋日景色。由危险转为安稳,离开痛苦而得到快乐。从前的人没有认识到的美好事业,如今在我们这里实现了。唉!百姓想要行善,大概本来就是天性,只是没有人用道理引导他们罢了。水灾之后,田地乡里遭受创伤,一斗米卖到一百钱,即使上等农户积蓄家产,也没有多余的粮食。而德文和尚根据百姓的实际情况来劝说,并不是借佛教说法来炫耀自己、迷惑百姓;因此众人没有不竭尽力量来参与这项事业的。若是在富裕的时代,有豪富的僧人先以能言善辩鼓动人们,即使要建造天宫,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作为统治百姓的人,常常苦于教化,认为教化无法施行,这也是错误的。我过去游历那里,如今听说工程已经完成,感到高兴,所以写下这篇记。时间是皇祐三年秋某月。承天院记 庆历年间,我从京城回来,有个僧人来拜访,说:我名叫尧,是承天院的上座。于是他谈到承天院:我的先父曾经到过那里,如今又重新建造,常常有题字留诗的人,希望我为它写诗。后来事情很多,最终没有答应。最近他又来,并且托秦氏外甥来说,希望我写一篇院记。我低头想到先人的旧游,不禁产生像燕雀啁啾那样的哀思。这个僧人又喜欢办事,我的外甥又贫穷却为他请求,按情理不能拒绝。询问寺院的由来,才知道原来的崇德院是尼姑的住宅,后来在太平兴国年间被籍没;其中有德琳禅师的事迹,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豪僧。德琳从闽地来到旴江,住在太平院,铲除草庐,建成大型禅院。当时禁令宽松,佛教徒正纵情与百姓交往谋利,德琳积累了很多资财,得到官府允许,因为旧有崇德院的名义,把寺院迁到云山。淳化三年,砍伐山木,修建房屋,让他的弟子元立主持。大中祥符元年,先帝举行封禅,按惯例赐给寺院如今的额名。元立去世后,尧继任。当时是景祐三年,他看见全院房屋都已破败成老屋,木料腐朽将要折断,石头开裂将要坠落;如果不改建,谁能继承前人的事业?于是愿意与有力量的人共同筹划。诚意一发出,响应的人每天都有:建大殿,建厅堂,建僧堂,建水陆堂,建罗汉阁,建厨房,建库房,建廊屋,建山门。前后用了几年,彩绘和素饰全部完备。事情已经办得很勤勉了,只是以没有留下文字为羞,所以请求我的话来使它长久流传。唉!佛教徒坐在新建的宫舍里,享用各种齐备器物的到处都是;然而知道子墨、翰林文章可贵的人,又有几个呢?有的人迫于权势才拿钱出来,有些俗人拿陈旧话语来玷辱金石,这样的人难道少吗?尧师不怕麻烦,先来请求我写诗,没有得到,又请我写记。他还在我的亲戚中间求人替他说情,我只是坚决拒绝,担心的究竟是什么呢?怎么知道千百年后我的文章不会流传呢?那些愚昧的人将来会听到我的文章,而尧师反倒会泯灭无闻吗?皇祐三年冬十一月乙丑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年〕 承天院罗汉阁记 我为承天院写记已经两年,丘文遂来告诉我,说罗汉阁是他亲自建造的,希望我再写一段文字刻在上面。起初我还是孩童时,和县令的属官、著作陈微之在湖上读书,丘君就是他的邻居。由于长期交游,了解人情世故,天天与他谈笑,没有发生过不和。如今再见到他,头发颜色已经不同,脸面却更加壮实,算起来他已经七十岁了。他年轻时做商人,往来于百越之间,又奔走两川,然后回来,积累了财货,治理田产,修筑房屋,教导子孙,终于以善良谨慎自守,和士大夫交游。他又精诚信奉佛法,拿出盈余来资助寺院。如果真像佛教所说那样,那么即使年老死亡,死后还会重新生存,他所得的满足哪里会有穷尽呢?唉!汉代初年佛教传入,西域人获准在都城和各地建立寺院,供奉他们的神,汉人都不出家。魏代也沿袭汉代制度,石季龙僭位后,认为佛教出自边地民族,应当依从本地风俗,百姓中喜欢奉佛的人,才特别允许出家。那时候,人们称它是什么呢?不过是外国的神罢了。到了东晋和宋氏时期,佛法才盛大起来。大概因为慧远居住在庐山,名义上虽是僧人,实际上还兼有儒术,所以宗少文前去拜访他,考察探究文章义理;周续之通晓五经五纬,也侍奉慧远;雷次宗也跟随他学习并阐明三礼、毛诗。儒者曾经做他的弟子,这些人难道不值得尊敬吗?各部佛经文采灿烂,难道西域的文章本来就需要他们来帮助吗?如今佛教徒乐意向文士请求文字,也将是想借助文士的力量吧?文士未必有古人的才华,足以补益佛教;即使有这样的才华,而百姓的耳目每天都在变化,难道还可以照搬古法实行吗?丘君因为旧日交情,勉强请求我写下这些话。当时是皇祐五年秋七月。
新城院记出旴江,门陆行数十里,无善邸舎足容食息。求之僧家,唯章山其庳,则新城院焉。前此予归自信时,秋大热,夜发金谿,日昃不到,从者请息肩,得兹院以宿,下马据牀,汲井泉饮且盥。清风在竹,不待呼召;红尘在路,不敢随入。坐未安定,意已顺适。仰而视其梁,则毛姓缋名者作焉。有顷而缋至,其礼甚卑,立于堂下,若吏民见官长之为。予既辞,因揖而进之。与之语,盖古力田敦朴之流。及院之本末,则对曰:「殿兴于开寳中,则缋之王父母尝有劳焉。堂钟楼廊门成于景祐康定间,则缋与妇徐实同力焉。」予叹曰:「民财有余,不以备鬭讼,买直于圄犴,而能奉佛法,徼福于窈防,斯世俗以为难矣。况于卑己尊贤,此道甚大,谁宜知之?」凡人衣食足者,或闻马蹄声在百歩外,闭门唯恐不及。今吾亦布衣,姑弛担于此,且无一介与尔相闻。尔何取于我而拳拳若是乎?吾无乃克谨名节,未始得罪于乡党乎?抑尔之闻见有异于众人乎?既叹而去,五六年矣,而不忘于心。近者予有防,缋又使其子来赙,辞益逊,意益勤,顾无以荅,遂録向所言者赠之,使刻石为新城院记云。时则皇祐三年冬十有二月也【元祐辛未,转运副使张商英天觉过新城院题诗云:「昔读旴川集,尝闻防伯贤。新成文刻在,往事野僧传。气格终惊俗,光芒合贯天。田翁不知价,只得十千钱。」宣和庚子,朱褒世德自国门待次还郷,道过新成院,读泰伯先生记张丞相诗,欣叹久之,恐丞相未知泰伯之志也,作絶句题于后云:「泰伯文章自昔传,虹霓白日贯青天。先生欲作酕醄醉,防酒何妨受十千】
抚州菜园院记浮屠师曰:「可栖居建昌之交阳山,善持其佛之法,而言行不妄,且长于医,故士大夫礼之。」庆厯三年秋八月,来抵予曰:「栖,临川人。母固无恙,而异父弟亦学佛,今住菜园院,曰智宾者是也。兹院之废数十年矣,寳元中其乡人请于邑大夫,愿得智宾居之。宾之来,则四顾梗莽,无一瓦尺木之业。栖告之曰:「吾尝患吾佛之徒将游吾州,而未能进,必休于近郊之逆旅,乞钱炊食,杂于博徒倡女间,甚污吾法。今兹院与城相望,果能兴之以舍吾徒,岂不满志?矧吾弟主之,而吾母居其旁,足以躬晨夕之养,外张吾教,内便吾家,是不资他人,吾力可为。」由此尽散槖中凡医之所得者给之,説法者曰堂,事佛者曰殿,馆僧有位,具馔有所,大抵墙屋器用皆栖之为也。工将毕矣,幸为栖志之。予曰:「浮屠人尽心于塔庙,固其职耳,能不以祸福诱胁,殚吾民之力者,盖未之见。今栖以医售其得财,乃自奉其法而不掠于人,且厚其弟以安乎母,不离吾孝友之道,言乎其党,抑可尚巳。」故书以授之,使掲诸石云。
修梓山寺殿记天下名山水域为佛坠者什有八九,其次一泉一石,含清吐寒,粗逺尘俗,处靡不为桑门所蹈借。盖佛之威灵赫赫于世,僧之辩慧有以得之,故国不爱其土,民不爱其财,以割以裂,奉事之弗暇。建昌军江表之上游也,地灵源长,笔不可谱。由治城东走十余里,峰者如引,冈者如顿,渟者影毛发,喷者化云雾。其间据形胜,起塔庙者往往而有,梓山院乃其一焉。道阻而僻,游从之士罕至,目不睹纷华,耳不闻势利。惟松君竹侯,鼓舞风韵,猿悲鸟哀,将送岁月,宅于是者,苟有以存诸心,其安稳何如哉?然殿宇之作,其来积久,筑者以圯,盖者以坼,庄严不充,瞻礼无地。军教练使吴臻,家故饶财,心且喜事。由景祐中始谋营建,凡立屋四楹,塑像九躯,所以奉经教,福祖考也。噫!佛以大智慧独见性情之本,将敺羣迷,纳之正觉,其道深至,固非悠悠者可了。若夫有为之法,曰因与果,谓可变苦而乐,自人而天,诚孝子慈孙所不能免也。则斯殿之成与吴氏之用心,亦可嘉已。见属为记,其何以辞?时则岁在辛已,康定二年秋九月也。
邵氏神祠记李觏曰:「天子之祀曰泰厉,诸侯曰公厉,大夫曰族厉。谓古之有天下国家而灭絶无后,其鬼无归,故与人为厉耳。江南地热湿,四时多疠疾,其病者谢去医药,闭门不与亲戚通,而归死于神。神之号名则曰某王,某王无乃所谓古之有天下国家而灭绝无后者邪?当其气盛而病革,禳祈不可解,则皆谓神曰五通者,能有力于其间,故牲毛酒滓狼戾于五通之室矣。」建昌治城北有民邵氏,世奉五通祷祠,之人日累什百。景祐元年冬,里中大疫,而吾家与焉,乃使人请命于五通神,不能言,决之以竹杯珓。时老母病不识人,妻子暨予相继困甚,唯五通谂以无害,疾之解去,皆约日时,虽寳▯泰筮弗是过巳。噫!五通之为神,不名于旧文,不次于典祀,正人君子未之尝言,而有功于予,其可以废?岩岩者石,可伐可磨,惟德之报,焉知其他。
旴江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新城院记 从旴江出发,走陆路几十里,没有好的旅舍可以容纳人吃饭休息。到僧人家中寻找,只有章山那所寺院低矮,于是便到了新城院。此前我从信州回来,正值秋日酷热,夜里从金溪出发,太阳西斜还没有到达,随从请求停下歇息,便在这所寺院住宿。我下马坐在床上,汲取井泉饮用并洗脸洗手。清风在竹林中,不必呼唤便自来;红尘在道路上,不敢跟随进入。坐下还没有安定,心情已经舒适。抬头看它的屋梁,原来是姓毛的人题名绘制的。不久毛氏来到,礼数非常谦卑,站在堂下,就像吏民见到长官一样。我辞谢之后,便作揖请他进来。和他交谈,原来是古代勤于耕作、敦厚朴实一类的人。问到寺院的始末,他回答说:大殿建于开宝年间,我的祖父母曾经出过力;厅堂、钟楼、廊屋和山门建于景祐、康定年间,我和妻子徐氏也一同出力。我感叹说:百姓有了余财,不拿去准备争斗诉讼,不拿钱到监狱中买通关系,却能够奉行佛法、向幽冥求福,这在世俗看来已经很难了。何况能够降低自己、尊重贤者,这种道理更加伟大,谁应该知道它呢?凡是衣食富足的人,有时听见百步之外的马蹄声,就关起门来唯恐来不及。如今我也是平民,姑且在这里放下担子,却没有一点东西要与你相互通报。你为什么对我有所取求,却这样拳拳不忘呢?难道是我能够谨守名节,从来没有得罪乡亲吗?还是你的见识与众人不同呢?我感叹着离去,过了五六年,心里仍然没有忘记这件事。近来我家有丧事,毛氏又派他的儿子前来致赙,言辞更加谦逊,心意更加殷切;我没有什么可以答谢,便把先前所说的话记录下来赠给他,让他刻在石上,作为《新城院记》。当时是皇祐三年冬十二月。元祐辛未年,转运副使张商英,字天觉,经过新城院,题诗说:过去读《旴川集》,曾听说旴江的伯贤;新刻的文章已经存在,往事由野僧传说。文章气格最终惊动世俗,光芒应当贯通青天;种田老人不知道它的价值,只得到一万钱。宣和庚子年,朱褒,字世德,从国都门下待次回乡,路过新成院,读到泰伯先生的记文和张丞相的诗,欣叹了很久,担心丞相不知道泰伯先生的志意,于是在诗后题写绝句:泰伯文章自古流传,像虹霓和白日贯通青天;先生想要酩酊大醉,防酒又何妨接受一万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钱〕 抚州菜园院记 一位佛门师父说:可以住在建昌交阳山的栖禅师,善于持守佛法,言语行为不虚妄,而且精通医术,所以士大夫都以礼相待。庆历三年秋八月,栖禅师来见我说:我名叫栖,是临川人。我的母亲一直平安无恙,同母异父的弟弟也学习佛法,如今住在菜园院,名叫智宾。这个院子已经荒废几十年了。宝元年间,当地乡人向县令请求,希望让智宾住在那里。智宾到来时,四下都是杂草丛生,连一片瓦、一根完整木材也没有。栖禅师对他说:我曾经忧虑,佛门弟子将要游历我州,却没有地方进入,必定要在近郊旅舍休息,乞讨钱财、煮饭充饥,混杂在赌徒和歌女之间,这非常玷污佛法。如今这所院子正与城相望,如果能把它兴建起来供我们同门居住,岂不是满足心愿吗?何况由我弟弟主持,而我的母亲住在旁边,既足以亲自早晚奉养母亲,又能在外面弘扬我的教法,在里面便利我的家庭;不依靠别人,凭我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做到。我于是把钱袋中行医所得的财物全部拿出来供给建院。讲法的地方叫讲堂,礼佛的地方叫大殿,供僧人居住有房间,具办饭食有场所,大体上墙屋器用都是我栖禅师建造的。工程将要完成了,希望您替我栖写一篇记。我说:佛教徒尽心建造塔寺,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但能够不以祸福来诱惑威胁,不耗尽百姓的力量,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如今栖禅师靠行医取得财物,便用它来奉行自己的佛法,而不掠夺百姓;又厚待弟弟来使母亲安定,没有违背孝友之道。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同道,也确实值得称赞。所以我写下这些话交给他,让他刻在石上。修建梓山寺大殿记 天下著名的山水之地,被佛教占有的十处有八九处;次一等的地方,即使是一眼泉、一块石头,只要含着清气、吐出寒意,稍稍远离尘俗,几乎没有不被僧人占据利用的。大概是因为佛的威灵在世间显赫,僧人的辩才智慧又能取得这些,所以国家不吝惜土地,百姓不吝惜财物,割取土地、耗费财资来奉事佛教都来不及。建昌军处在江南上游,地灵水长,无法用笔谱写。从州治向东走十多里,山峰像牵引而来,冈峦像顿然隆起;水面平静的地方能映出毛发,喷涌的地方化成云雾。其中占据形胜而建造塔寺的地方到处都有,梓山院就是其中之一。道路险阻而偏僻,游历交游的士人很少来到这里,眼睛看不见繁华,耳朵听不到权势和利益。只有松君、竹侯鼓舞着风韵,猿猴悲鸣,鸟儿哀啼,将要在这里送走岁月。住在这里的人,如果能够有所存养于心中,那是多么安稳啊!然而大殿的建造由来已久,修筑的地方已经坍塌,覆盖的屋顶已经裂开,庄严的设施不够,瞻仰礼拜也没有地方。军教练使吴臻,家中原本富有,心里又喜欢办事。从景祐年间开始谋划营建,共建成房屋四楹,塑造佛像九尊,用来奉行佛经教法,为祖先求福。唉!佛凭借大智慧独自洞见性情的根本,将驱逐群体的迷惑,纳入正觉之中;他的道理深奥高远,本来不是那些悠悠然的人所能明白的。至于佛教中有作为的法门,讲的是因和果,认为可以把苦变成乐、由人升为天,这确实是孝子慈孙不能不做的。因此这座大殿的建成以及吴氏的用心,也值得称赞。有人请我为此写记,我怎么能推辞呢?当时是辛巳年康定二年秋九月。邵氏神祠记 李觏说:天子祭祀的厉鬼称泰厉,诸侯称公厉,大夫称族厉。意思是古代拥有天下或国家的人灭亡而没有后代,他们的鬼魂无所归依,所以与活人相争为厉。江南地气炎热潮湿,四季多有瘟疫,患病的人弃绝医药,闭门不与亲戚往来,而把死亡归因于神灵。神灵的名号就叫某王、某王,这些某王难道不就是古代拥有天下或国家、灭亡而没有后代的人吗?当瘟疫之气旺盛、病势危急,祈禳也不能解除时,人们都说神灵名叫五通,能够在其中发挥力量,因此把牲畜的血肉和酒滓狼藉地陈列在五通神的祠堂里。建昌州治城北有百姓邵氏,世代奉祀五通神,前来祷告的人每天增加到几十上百。景祐元年冬天,乡里发生大瘟疫,我家也在其中,于是派人向五通神请示命运;神不能说话,只好用竹杯珓来占决。当时老母病重而不认识人,妻子儿女以及我相继困顿得很,唯独五通神告诉我们不会有祸,疾病也随之解除;它们所定的日期时辰,即使拿宝龟和大筮来占,也没有比这更准确的。唉!五通神作为神灵,既不见于古代文献,也没有列入祭祀典制,正人君子从来没有谈论过它,但它对我有功,难道可以废弃它吗?高大的岩石可以砍削磨刻,至于报答恩德,哪里还知道其他呢?《旴江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旴江集巻二十五 宋 李觏 撰序
皇祐续藁序觏庆厯癸未秋録所着文曰《退居类藁》十二巻。后三年复出百余首,不知阿谁盗去刻印,既甚差谬,且题《外集》,尤不韪,心常恶之,而未能正。于今又六年,所得复百余首,暇日取之,合二百三十八首,以续所谓《类藁》者。噫!行年四十四,疾疹日发作其于文字间,尚克有进也欤?《续藁》凡八巻,时又有《周礼致太平论》十巻,孤行焉。皇祐四年八月庚子序。
延平集序世俗见孔子不用而作经,乃言圣贤得志则在行事不在书也。噫!孔子诚不用矣。尧舜禹汤时,圣贤有不得志者乎?奚其为典谟训诰哉?成王周公时,有不得志者乎?奚其为雅颂哉?心之志,志之言,言之文,若冻馁然,孰谓得志而不衣食哉?用之大,其言者愈大。虞书之厯象日月星辰,夏后之赋贡九州,周人之职三百六十官,不已大乎?今之君子固多靳儒,至于布衣闾巷,尚曰贤者行而已,不必文也。彼顔闵氏时,夫子在,盖无可复言,非为有德行不著书也。游夏之徒不在德行科,亦不措一辞。子思孟轲,岂无德行乎?是皆不才子,无功于文,而雷同此说以自慰耳。建安宋贯之,仕逾二十年,用虽不大,志亦未得,然有君亲之奉,有政事之勤。在他人投笔久矣,而贯之拳拳不翅褐,博其学要诸仲尼,余鲜取焉。多闻而敏,所向靡不克,故集而行之者四五。去年秋,以南剑监郡假守昭武,既期又成十巻,目以示觏曰:“延平集。”觏叹今人之异乎古,美贯之之异乎今,孰告吾君而大用之?其言又有大于此者,因序以冠其首。时则庆厯七年冬十有二月也。
送余畴若南丰掌学序工必以般者,为其材,巨木作寝庙也。彼环堵,则何工不可御?必以良者,为其策,天骥逐光景也。彼一驽,则何御不可?师必以孔子之徒者,为其敺善性入训典也。彼曲艺,则何师不可?今天下号多士,而南丰大邑也。读儒书者,盖百数,荐于乡,第于廷,往往有之。大理丞周君出宰之一年,乃立学于先圣之庙,命吾友余尧辅掌其教。夫周丞之明,岂曰邑之人未尝学且师邪?若是,则服大袂之衣与令长抗宾主礼者,何自出也?是其有学有师久矣。然犹汲汲于斯者,其将以先王之道浴而薰之耳。其将使其闻仁义忠信之说,知夫古之所谓儒者如彼其大也。然后进可以治乎国,退可以齐乎家,出乎已而加乎人,罔不曰宜者,是周丞上为天子育人材,下为一邑减争鬭之狱也。不然,何地不可居?何人不可法?何必县学之兴而尧辅教之邪?尧辅好古博学,慷慨有行义,斯足以应周丞之指。惟学者何如耳。至之日,以吾言告之,谓之是邪,请在下风以贺;谓之非邪,敢因是而吊焉。故为序。
译《旴江集》卷二十五 宋·李觏撰写的序 《皇祐续藁》序 庆历癸未年秋天,我把所写的文章编成《退居类藁》十二卷。三年以后又写出一百多篇,不知被谁盗去刻印,既然错误很多,而且题作《外集》,尤其不妥,我心里常常厌恶,却一直不能纠正。到如今又过了六年,所得文章再次有一百多篇,闲暇时取来编合,共二百三十八篇,用来续接所谓《类藁》。唉!我年已四十四岁,疾病天天发作,在文字方面还能有所进步吗?《续藁》共八卷,当时又有《周礼致太平论》十卷,单独流传。皇祐四年八月庚子作序。《延平集》序 世俗人看见孔子不被任用却著作经书,便说圣贤得志在于做事,不在于写书。唉,孔子确实没有被任用。尧、舜、禹、汤的时代,难道有不得志的圣贤吗?如果没有,为什么还要有《典》《谟》《训》《诰》呢?成王、周公的时代,难道有不得志的人吗?如果没有,为什么还要有《雅》《颂》呢?心中的志向形成言语,言语形成文章;这就像受冻挨饿一样,谁说得志了却可以不穿衣、不吃饭呢?任用越大,他所说的话也越宏大。《虞书》论述日月星辰的运行,《夏后氏》规定九州贡赋,周人设置三百六十种官职,难道还不宏大吗?如今的君子本来就有许多轻视儒者的人,甚至普通百姓和街巷小民也说,贤者只要做事就行,不一定要写文章。颜回、闵子骞当时有孔子在,大概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不是因为他们有德行却不著书。子游、子夏等人不列入德行一科,也没有留下任何言辞。子思、孟轲难道没有德行吗?这些都是没有才能的人,没有在文章方面建立功业,却用这种相同的话来安慰自己。建安宋贯之做官超过二十年,虽然所受任用不算重大,志向也没有实现,但上有奉养君亲之责,下有勤勉政事。在别人早已放下笔不写的时候,贯之仍然勤勤恳恳,不亚于贫寒士人;他广泛学习,以仲尼为归依,我很少有像他这样能取法的人。他见闻广博而反应敏捷,所到之处没有不能成功的,所以把他的文章编成集子流传的已有四五次。去年秋天,他以南剑州监郡的身份代理昭武郡守,任期届满后又编成十卷,拿目录给我看,说:题名为《延平集》。我感叹今人与古人的不同,又赞美贯之与今人的不同;谁能把他告诉我们的君主,使他得到重用呢?他的文章还有比这更宏大的内容,于是我写序放在集子开头。当时是庆历七年冬十二月。送余畴若到南丰主持学校序 工匠一定要用般那样的人,因为要用他的材料,巨大的木材可以用来建造寝庙。若只有环堵之室,又有什么工匠不能驾驭呢?驾车一定要用良马,因为要用它的力量,天马可以追逐日光。若只有一匹劣马,又有什么车夫不能驾驭呢?老师一定要选择孔子的门徒,因为要引导人的善性进入典籍教诲。若只有偏门小技,又有什么老师不能担任呢?如今天下号称有很多士人,南丰又是大县。读儒书的人大概有数百人,被乡里推荐、在朝廷考试中取第的,常常都有。大理丞周君出任县令一年后,便在先圣孔子庙中建立学校,命令我的朋友余尧辅主持教育。周丞的明智,难道会说县里的人从来没有求学、没有老师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穿着宽大袖子的衣服、同县令行宾主礼的人,又是从哪里出现的呢?可见那里有学校、有老师已经很久了。然而周丞仍然急切地办这件事,大概是要让他们用先王之道沐浴熏陶吧;大概是要使他们听到仁义忠信的道理,知道古代所说的儒者是那样伟大。这样以后,进可以治理国家,退可以整治家庭,把自己的修养施加于别人,没有不说合宜的。这就是周丞对上替天子培养人才,对下替一县减少争斗诉讼。如果不是这样,什么地方不能居住?什么人不能效法?为什么一定要兴办县学,还要让尧辅来教育呢?尧辅喜爱古道、学识广博,慷慨而有德行义举,足以符合周丞的意图。只是求学者究竟怎样,还要看他们自己。到任那天,把我的话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认为这些话是对的,我愿意处在他们下位表示祝贺;如果认为不对,我也敢因此向他们表示惋惜。所以写下这篇序。
送严介序景祐中,建阳严君以经术有名,客授于兹邑。予时多故,未始与游,而见之者数矣。一别不相闻,今兹复来,乃知其久于江淮间。自楚徂宿,所至为人师。以亲老,故归养焉。善哉!昔申生不行而死,君子不以为孝。章子得罪于父,出妻屏子,而孟轲礼貎之,必不得巳,以情恕可也。严君在外二十余年,盖亦不得巳者矣。舜号泣于旻天,负罪引慝,见瞽瞍,瞽亦信顺之。唯圣人能以至诚感动其亲。严君向时既不能感动,然而人情老且病,则忆念子孙,虽有忿怒,宜自消释。严君之归养,此其时也。若是,则经术之名,固不谬其为人师,益无愧矣。至和元年秋八月丁未,旴江李觏序。叙陈公燮字陈公燮,初字思道,以避耆旧讳,请改焉。予命之曰中道。夫道者,通也,无不通也。孰能通之中之谓也。居东焉,则逺于西;南焉则逺于北。立乎中,则四方均焉。故《易》曰:黄中通理。凡卦以得中为贵,兹圣人之意也。有问身之安者,必对以导养也;有问食之美者,必对以牲牢也。言不可不先其大者也。病偃于牀,而不肯纳药石,曰:人教我以导养矣,可乎?饿踣于地,而不肯受糗糒,曰:人教我以牲牢矣,可乎?缓急之势异也。古之言王道者,是亦先其大者也;后之执王道者,是以轻药石、贱糗糒,病饿且不救者也。王莽亦尝井田矣,房琯亦尝车战矣,岂不取笑?孔子谓: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袵。而曰无道桓文之事者,过也。荀卿之非孟子,畧法先王而不知其统。太史公论儒者,博而寡要,劳而无功,亦有以也。吾观夫子之行,如天焉,其变化非凡可测。于乡党恂恂,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对问阵以俎豆,至为司冦,防夹谷时则不同也。谓赐也亿则屡中,由也不得其死,至存父母之国,则使子贡恶言,不入于耳,则取子路,使二子生乎今之世,则暴人也、诈人也,掌教化者将不齿焉,其何髙第之有哉?夫子多能鄙事,以博奕为贤乎?已辞人之作,或因于物,或发乎情,虽不有用,幸愈乎博奕也。而俗儒必非之。五子之歌韵矣,系辞首章对矣,使今世为之,将以声律坐矣。礼有本末,用有先后,本末副焉,固醇矣。有其本以慢其末,古人或不免焉;畧其本而详其末,今人岂少哉?虽然自治可也,父兄之于子弟,师之于徒,亦可也。欲以区区之有而齐天下之人,汰哉!见人一动作、一笑语、衣冠裳履之间,则断夫贤不肖,张目大言,以不恤彊御为烈,此今人之敝也。道之不行,盖儒者自取之。秦燔书,汉钩党,使典章沦陷,人士闉厄,到今恨之,岂唯在上者之过?有由然也。夫知道者,无古无今。无王无霸,无治无乱,惟用与不用耳。公燮自闽来学,志厉而材美,庶乎其有成。闽之后生多好学者,或传其文有可爱恱,而未获与之语。因公燮请字而教焉,且使之归以告。叙张延之字张君延之解官铅山,遇我于葛陂,神清气和,其言语可听。虽一面,知其非俗子。以立字未善,责于我,我应之曰:「所谓延者,于儿岂不欲延其年以及髦期耶?于家岂不欲延其宠禄,世世无有穷耶?如是无他力于仁而已矣。」孔子有仁寿、积善余庆之说,夫仁天下之美道,杀身尚为之,矧夫向劝甚明?歴观前志,多有效验,可不务哉?故字之曰伯仁。酒困不能执笔,姑告其畧。叙陈司理字豫章陈君,名世南,南方之卦,离离者,明也。字之曰公明,明之义广矣哉!其在天也为日,为月,为星,为昼,为旸;在水为止,在火为燎,在金为鉴。其在人也为视,为思,为智,为文,为见善,为知过,为应变,为待时。事亲明则孝,事君明则忠,治事明则奸无所容,听言明则谗无所入,临财明则贫不失廉,临难明则死不失义。凡天下之事,未有不须明以济者也。然而圣人约之以道,曰:「防以养正,明夷以莅众。」贵乎明于内而晦于外也。陈君公相,子孙克守家法,儒雅干正,久次无闷,斯有得于明者矣。故叙以告。至和二年冬十二月戊子,旴江李觏序。
译送严介序 景祐年间,建阳严君因精通经术而有名望,在本县客居授课。我当时事情很多,从未同他交游,但见过他几次。一别之后互不相闻,如今他又来,才知道他长期在江淮之间游历,从楚地到宿地,所到之处都做人的老师。因为父母年老,所以回来奉养。好啊!从前申生没有出逃而死,君子不认为这是孝;章子得罪父亲,离开妻子、排斥儿子,而孟轲仍以礼貌待他;实在迫不得已时,也可以依据人情加以宽恕。严君在外二十多年,大概也是不得已。舜向上天哭泣,背负罪责、承认过错,去见瞽瞍,瞽瞍也终于相信并顺从他。只有圣人能够用至诚感动自己的亲人。严君过去既然不能感动父亲,然而人情到了年老多病之时,就会思念子孙;即使有怨怒,也应当自然消释。严君回乡奉养父亲,正是时候。若果真如此,那么他以经术闻名,本来就没有辜负作为人师的名声,也更加无愧了。至和元年秋八月丁未,旴江李觏作序。叙说陈公燮的字 陈公燮起初取字思道,因为避耆旧的名讳,请求改字。我给他取字中道。道,就是通达,没有不通达的;能够通达并处于中正,才叫中道。居于东面,就离西面远;居于南面,就离北面远。站在中央,四方就均等。所以《易经》说:黄中通理。凡是卦,以得到中位为贵,这是圣人的意思。有人问怎样使身体安适,回答一定说要导引调养;有人问什么食物美好,回答一定说要用牲畜祭品。说话不能不先说重要的事情。病得倒在床上,却不肯接受药石,说:别人已经教我导引调养了,这可以吗?饿得倒在地上,却不肯接受干粮,说:别人已经教我用牲牢了,这可以吗?缓急的情势是不同的。古代谈论王道的人,也是先说最重要的事情;后世执掌王道的人,却因此轻视药石、鄙视干粮,结果病和饥饿都不能救治。王莽也曾经实行井田制,房琯也曾经实行车战,难道不被人取笑吗?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了。却有人说不应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这是错误。荀卿批评孟子,大略谈法先王,却不知道其中的统贯。太史公评论儒者,说他们博杂却少有要领,劳苦却没有功效,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我看孔子的行为,像天空一样广大,他的变化不是凡人可以测度的。在乡党之间,他恭谨谦逊;居住在一个国家,不非难其中的大夫;回答关于军阵的问题,却谈礼器和礼制;直到担任司寇,在夹谷会盟时,表现又不相同。孔子说子贡善于料事,常常猜中;又说子路不得善终。可是到了保存父母之国时,却让子贡把恶言挡在耳外,又任用子路。如果这两个人活在今天,便会被说成暴戾之人、欺诈之人,掌管教化的人将不把他们列入士类,他们哪里还能取得高等名次呢?孔子多能从事卑微杂事,难道是因为把博弈看作贤能吗?已经辞别人的文章,有的因外物而作,有的由感情激发;虽然不一定有实际功用,幸好总比博弈好些,而世俗儒者却一定非难它。《五子之歌》有韵,《系辞》第一章也有对偶;如果让今天的人来作,恐怕会因声律而受到拘束。礼有本末,作用有先后,本末相互配合,当然醇厚。有了根本便轻慢末节,古人有时也不能避免;忽略根本而详究末节,今人难道少吗?即使如此,自己修治自己是可以的,父兄对待子弟、老师对待学生也可以这样做。想用自己一点点的所得来整齐天下所有的人,太过分了。看见别人一个动作、一个笑语,甚至衣冠鞋履的样式,就断定他是贤是愚,瞪大眼睛夸夸其谈,把不顾强暴权势当作壮烈,这是今人的弊病。道之所以不能实行,大概是儒者自己造成的。秦朝焚烧书籍,汉朝禁锢党人,使典章制度陷于失传,士人遭受困厄;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痛恨这些事,难道只是上位者的过错吗?其中也有儒者自己的原因。真正懂得道的人,不分古今;不分王道与霸道,不分治世与乱世,只在于是否被采用。公燮从闽地来求学,志向高远而才华优美,希望他能够有所成就。闽地的后生多有好学之人,有人传说他的文章很可喜爱,只是我还没有机会同他交谈。因此趁着公燮请求我取字,教诲他几句,也让他回去转告同乡。叙说张延之的字 张君延之从铅山解除官职,在葛陂遇到我。他神情清爽,气度平和,说话很动听。虽然只见了一面,我便知道他不是俗人。他认为自己取的字不够好,请我改定,我回答说:所谓延,对孩子来说,难道不是希望延长他的寿命直到老年吗?对家族来说,难道不是希望延续它的恩宠俸禄,使世世代代没有穷尽吗?要做到这样,没有别的力量,只在于向仁德努力。孔子有仁者长寿、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说法。仁是天下最美好的道德,为仁即使牺牲生命也要去做,何况劝勉的意义已经很明白了呢?历览前代记载,有许多应验,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所以给他取字伯仁。我因酒困不能执笔,姑且告诉他大意。叙说陈司理的字 豫章陈君名叫世南。南方在八卦中属离,离卦光明,所以给他取字公明。明的意义多么广大啊!在天上,它表现为太阳、月亮、星辰、白昼和晴天;在水中,它表现为止息;在火中,它表现为燃烧;在金属中,它表现为镜子。在人身上,它表现为视察、思考、智慧、文章、发现善、知道过错、应对变化、等待时机。侍奉父母明白事理就是孝,侍奉君主明白事理就是忠,处理政事明察则奸邪无处容身,听取言论明察则谗言无法进入,面对财物明白道义则贫穷也不会失去廉洁,面对危难明白大义则死亡也不会失去义节。天下的事情,没有不需要凭借明察来完成的。然而圣人用道来约束它,说:防止过度以养正道,明夷之时则用晦暗来治理众人。可贵的是内心明察而外表含藏。陈君公正辅佐,子孙能够守住家法,儒雅而正直,长期任职也不烦闷,这就是他在明察方面有所心得。因此写下这篇文字告诉他。至和二年冬十二月戊子,旴江李觏作序。
旴江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旴江集巻二十六 宋 李觏 撰表
谢授官表
臣觏言:今月十九日,建昌军进奏院逓到勑牒一道,官告一道。伏防圣恩,特授臣将仕郎试大学助教者。畎畆之中,耕凿殆忘于帝力;蓬茨之下,丝纶遽捧于王言。身未识于九重,名巳参于一命。闺门交庆,乡里知荣。臣觏中谢。伏念臣生长荒陬,世家寒士,徒际恢儒之运,谬懐荣古之心。四十无闻,早畏仲尼之戒;三千奏牍,终惭曼倩之才。尝策足于上都,愿刳肝于诏举。过防嘉惠,首命试言。繄辽豕之自矜,奈齐竽之有辨。冯衍之孺人稚子,皆笑归田;周颙之芰制荷衣,遂成习隠。自兹潜伏,何可觊觎?岂期天幸之来,偶被藩臣之荐。深虞累气难用,升闻快炙羙芹,敢望献尊之赏?油云霈雨,俄瞻旱稿之苗。虽释褐之有光,然事亲而甚便,不离郷井巳脱民编。斯盖伏遇尊号皇帝陛下,道贯几深,仁兼煦妪。时文再郁,将令三代同风;多士巳宁,犹恐一夫不获。故兹狂简,亦预采收。敢不防奉训辞,益敦学行?庭闱是恋,幸申为子之诚,犬马未衰,庻有报君之日。
啓
谢范资政啓
右觏昨奉制命授前件官,草茅之愚,久不谋于仕进,雨露之泽,俄下及于贱微,俯伏承命,铭感在心。窃念觏门地孤寒,智识迟钝,学问近三纪,奔走遍四方。昔者充赋报闻而罢,数年退居闭闗却扫,老母日见皓首,雉子未能应门,苟非躬亲,难得衣食。况思戴记啜菽尽欢之训,且畏鲁经逺游有方之诫,出疆载质,自知不谐,修身俟死,亦何敢怨。伏遇某官,以周召左右之贤,当申甫蕃宣之任,弃席疲马,不忘旧物,菅蒯顦顇,必欲兼用,特形慰荐,备闻朝廷,致此妄庸,亦蒙齿録。夫冗散一官,品秩至下,在他人视之则轻,然衰族得之已幸,稍殊编户,便可安居,敢不祗承惠贶,益进学艺。大钧播物,非久具瞻,蟠木为器,更当有望,仰企墙仞,下情无任感知荷恩激切之至。
寄周礼致太平论上诸公啓
右觏啓。伏以王者之法,人必有业,梓匠轮舆,则当通功易事。瘖聋跛躃,亦以其器食之,故终日无所用心。孔子以为诫,▯斯贼夫粮食,扬雄之所恶觏也。蚤以薄祐,不能及时,上乏骐骥千里之力,下无鈆刀一割之效,退藏山野,日就衰老。虽然,用农夫之谷,分工女之帛,既得以不死,而无益于人。平生技能,唯在笔砚,矧可不勉竭其狂愚?伏惟明公,尝以文知今也,敢以文请。十数年来,箧帙所存,琐琐著述,不复有献,谨録《周礼致太平论》十巻,尘于下风。世之儒者,以异于注疏为学,以竒其词句为文,而觏此书于注疏,则不异,何足谓之学?于词句则不竒,何足谓之文?惟大君子有心于天下国家者,少停左右,观其意义所归,则文学也者,筌蹄而已。日月光明,固不待灯烛之助,至于丰屋之下,幽室之中,照临所不到处,虽铢油寸蜡,岂无顷刻之功邪?圣人在阼,贤人在庭,而小子言焉,庻有补于万一也。临啓惭惶,何所逃责?
旴江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旴江集巻二十七 宋 李觏 撰书
译《旴江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旴江集》卷二十六 宋·李觏撰写的表 谢授官表 臣李觏说:本月十九日,建昌军进奏院递送到一份敕牒、一份官告。臣恭敬地承受圣恩,特授臣将仕郎、试大学助教。臣身处田野之间,耕作打井,几乎忘记了皇帝的恩力;住在蓬草茅屋之下,忽然捧到了天子的诏命。自身还没有被召见于九重宫阙,姓名已经列入一命之官。家人相互庆贺,乡里也知道这是荣耀。臣李觏诚惶诚恐。臣私下想到,自己生长在偏远荒僻之地,世代只是贫寒士人,徒然遇到振兴儒学的时运,却错误地怀有尊崇古道的心愿。四十岁还没有名声,早已害怕孔子的告诫;写了三千篇奏牍,最终仍惭愧自己没有东方朔的才华。曾经想到京城求取功名,希望在诏令选举中剖露忠心。过分承受朝廷的嘉惠,首先命我试作文章。只是辽东的猪自以为奇特,齐国的竽手却混在真正的乐师中而被辨别出来。冯衍的妻子儿女都笑着回归田园,周颙穿着菱叶制的衣服、荷叶做的衣裳,终于成了习惯隐居的人。从此隐伏山野,哪里还敢有所企求?哪里料到天降幸运,偶然承受藩臣的推荐。深怕自己的才能微薄而难以任用,升上去只会像献上烤肉和芹菜一样可笑,哪里敢希望得到献尊那样的赏赐?乌云布雨,忽然看见旱地中的禾苗受到滋润。虽然脱去布衣做官是有光彩的,但这样侍奉亲人非常方便,不离乡井,已经脱离了平民户籍。这全是因为恭逢尊号皇帝陛下,道德贯通深微,仁爱兼有养育之恩。时文再次兴盛,将使三代同受教化;天下众多士人已经安定,陛下仍然担心有一个人不能得到任用。所以像臣这样狂妄简陋的人,也得以参与选取。臣岂敢不恭敬奉行训诫,更加敦促自己的学业和品行?臣眷恋家庭,幸而能够申明作为儿子的诚心;臣年力尚未衰竭,希望还有报答君王的一天。启 谢范资政启 李觏启:我昨天承受诏命,被授予前面所说的官职。我这个草野之人的愚钝,长久以来没有谋求仕进;承蒙朝廷雨露般的恩泽,忽然降临到我这样的卑微之人身上。我俯伏接受命令,感激铭刻在心。私下想到,我家世孤寒,才智见识迟钝,求学将近三十年,奔走遍历四方。从前参加贡举以求闻达,却落第而归;退居闭门谢客多年,老母亲一天天白了头发,幼小的孩子还不能替我应门,如果不是亲自操持,很难得到衣食。何况我想到《戴记》中饮粗粮也能让父母尽欢的教诲,又敬畏鲁经关于远游必须有方的告诫;出境求学,我自知不合时宜,于是修养自身以待终老,又有什么敢怨恨的呢?恭逢某官,以周公、召公辅佐君王的贤能,承担申伯、甫侯那样宣抚一方的重任;即使是被弃置的席子、疲惫的马,也不忘旧物;即使是粗劣憔悴的人,也一定想兼收并用。您特别为我表示慰问和荐举,使朝廷充分听闻,于是我这个妄庸之人也蒙受录用。一个闲散的官职,品秩已经很低,在别人看来轻微,但衰败家族得到它已经是幸运,稍稍不同于编户百姓,便可以安居。我哪里敢不恭敬承受您的恩赐,更加进修学业技艺?天地造化播施万物,您不久必将成为众人瞻仰的对象;蟠曲的树木制成器物,也应当还有希望。我仰望您的门墙,内心感激知遇、承受恩德而激切至极。寄给周礼《致太平论》上呈诸公的启 李觏启:我谨以为,王者的法度规定人人都必须有职业。木匠、车匠等各行各业,应当互通功劳、交换工作;即使是哑者、聋者、跛者、瘸者,也应当凭借他们的器用使其获得食物,这样他们终日便没有什么可用心思考的了。孔子把这种情况当作警戒,扬雄也厌恶尸位素餐之人,这是我所不赞同的。我早年福分浅薄,不能及时施展;向上没有骐骥日行千里的力量,向下也没有铅刀一割的功效,只能退藏山野,日渐衰老。即便如此,我吃着农夫种出的粮食,穿着织女织出的布帛,得以不死,却没有给别人带来益处。我平生的技能,只在笔墨之间,何况还能不尽力发挥自己的狂妄愚见吗?恭敬地想,明公曾因文章了解我,所以斗胆凭文章请求您。十多年来,箱笼中保存的琐碎著述,再没有拿出来献上;现谨慎地抄录《周礼致太平论》十卷,呈在您的座下。世上的儒者把不同于注疏当作学问,把词句奇特当作文采;而我的这部书,在注疏方面并没有不同,这哪里足以称为学问?在词句方面也不奇特,这哪里足以称为文章?只有心系天下国家的大君子,稍稍停留片刻,从它意义的归宿来观察,那么文学不过是捕鱼的筌、渡河的筏罢了。日月光明,本来不需要灯烛帮助;但在高屋之下、幽暗房室之中,光照不到的地方,即使一铢油、一寸蜡,难道不能有片刻的功效吗?圣人在位,贤人在朝廷,而我这个小人物也来发言,希望多少能对万分之一有所补益。临到启封此信时,惭愧惶恐,又哪里能够逃避责备呢?《旴江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二十七 宋李觏撰写
上富舎人书舎人执事,士之不见礼于世,乆矣。古之君子以天下为务,故思与天下之明共视,与天下之聪共听,与天下之智共谋,孳孳焉唯恐失一士以病吾元元也。如是,安得不急于见贤哉?后之君子以一身为务,故思以一身之贵穷天下之爵,以一身之富尽天下之禄,以一身之能擅天下之功名,望望焉唯恐人之先已也。如是,谁暇于求贤哉?嗟乎,天下至公也,一身至私也。循公而灭私,是五尺竖子咸知之也。然而鲜能者,道不胜乎欲也。今夫卜相下艺,先民之所不齿者也。而所居之室,重冠累盖,名卿大人引领而愿见,若饥之食焉。以其能言已之祸福故也。士之能言天下国家之祸福,而未尝有人欲见焉。门未入而阍人拒之者有矣,谒既上而辞以事者有矣。或貌若恭而情不在焉,或言虽交而意不通焉。遇之以常人,问之以常事,一面而去,有如道路,吁可怪也。彼卜相之言祸福,受之天而不可变者也,虽其知之无益于事。士之言祸福,在乎人而足以有为者也。幸而闻之,则祸可转而为福,危可复安,乱可复治,兹有益之大也。贵无益而贱有益,为一身而忘天下,果其人之忠且贤邪?有志之士,果宜▯▯于其间邪?觏逺方之人,弛担都下,再期月矣。惟其山林之状,而鱼鸟之心,惧取辱于形势之涂,非旧相识,曾未敢踵其门。将求夫有古君子之道者,而为之依归,尚未能也。今者友人董士廉,自陈之秦,相遇于道,既称执事之德,髙出于世,且言误听尝得区区之姓名,有与进之意。伏而思之,以执事之负雄材,得美仕,是于其心靡有所不足矣。而以草茅之微,寘在齿牙,岂非有古君子之道,以天下为务,而急于见贤者乎?觏虽非贤,焉敢自匿?故兹浣濯衣冠,请问左右。窃念觏资朴不美,其生三十余年,所务唯学,所好唯经。于当时之文,诚未有以过人者。至若周公之作,孔子之述,先儒之所未逹,歴代之所不行者,尝用功焉。其志将以昭圣人之法,拯王道之纲,制为图书,以备施用。明王有作,举而措之四海之内,庶乎斯民之复有知也。不幸寒饿之锋刼而去之,有懐未果,中夜长叹。今兹箱箧草具,畧有存者,旅穷无资,弗及缮録。执事若于暇日,赐之从容,当挈其一二,陈诸座隅,必有可观者矣。吁!古之所谓知已者,信其道也,非徒利其身也。不然,何山之深而不可庐,何水之广而不可渔?著书传道,求闻于后世,不犹愈于碌碌食众人之食乎?不宣觏,惭汗再拜。
上刘舍人书舎人执事,伏以今之学者,露其才业,日干于两制之门者,诚以轻重斯文,进退多士,遇其知则朽株为春华,咈其意则夷路为太行。故书不惮手之胝,言不恤唇之腐,拳拳俯伏于下风,唯恐不得请也。觏诚愚闇,窃谓不然。且吾君以两制为贤,使主天下之士,士之得失,天下之本,系焉。得一士为天下利,繄两制之功;失一士为天下害,繄两制之罪。不得罪于君,将得罪于民;不见非于今,将见非于后。贤人君子,有位有名,其肯舍功而趍罪,以自贻媿耻哉?如是,果才邪?虽未尝识面,其必不弃矣。果不才邪?虽日拜乎前,其必不取矣。则有志之士,何足屑屑于其门哉?故自弛担京师,于今累月,足迹罕及名卿之堂者,为是故也。然今日所以请见于明公者,盖亦有说。伏念觏生江南,去明公之居不数百里,自成童已知读明公之文辞矣。继闻决髙第,效美官,立朝廷,正色直言,磊磊有烈丈夫之气。小人不佞,抑好义者也。闻古人之风,恨不得见,况今人之得见,而可不请见乎?惄如于心,为日乆矣。昨值明公衔命北方,往来数月,及节旄之至,则抱病邸舍,倦于趋走。幸今有间,輙尘防賔。次生平所着,贫无纸笔,弗及自陈。明公试引之座隅,徐观其用心可也。伏虑左右不察,以觏为趍利而来者,敢奉书以为先。不宣,觏恐惧再拜。
译给富舍人的信 舍人执事:士人不被世人以礼相待,已经很久了。古代的君子把天下之事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以想要借助天下人的明察来共同观察,借助天下人的聪敏来共同听取,借助天下人的智慧来共同谋划,勤勉不懈,唯恐漏掉一个士人而使百姓受害。既然如此,怎么会不急于见到贤才呢?后世的君子把自身作为责任,所以想凭一己的尊贵穷尽天下的爵位,凭一己的富有占尽天下的俸禄,凭一己的才能独占天下的功名,张望不安,唯恐别人抢在自己前面。既然如此,谁还有空闲寻求贤才呢?唉,天下是最公的,一己之身是最私的。遵循公义而灭除私心,这是连五尺高的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然而能够做到的人很少,是因为道义不能胜过欲望。如今卜筮相面之类的下等技艺,是古人所不屑的;可是从事这种职业的人家中,重重冠盖相连,显贵卿大夫伸长脖子争相求见,仿佛饥饿的人求取食物。这是因为他们能预言自己的祸福。士人能够谈论天下国家的祸福,却从来没有人想见他们。有的还没有进门就被守门人拒绝,有的已经递上名帖却被以有事为由推辞;有的表面上好像恭敬,内心却并不在意;有的言语虽有往来,心意却彼此不通。把他们当作普通人来接待,问些寻常事情,见一面就离开,像路人一样。唉,真是奇怪!那些卜相之人所说的祸福,是从上天那里接受来的、不可改变的,即使他们知道了,也对事情没有什么帮助。士人所说的祸福,取决于人的作为,而且足以有所作为。幸而听取了他们的话,祸患就可以转为福,危险可以恢复为安全,混乱可以恢复为治理,这才是最大的益处。把没有益处的看得尊贵,把有益处的看得卑贱,为了自身而忘掉天下,这样的人果真忠诚而贤能吗?有志之士,果真应该在这样的环境中斤斤计较吗?我这个远方来的人,已经在京城放下行李两个多月了。只是因为我有山林之人的外表和鱼鸟般的心性,害怕在权势之路上自取羞辱,不是旧日相识,便始终不敢登门。想要寻找具有古代君子之道的人,把他作为自己的依归,却还没有做到。如今友人董士廉从京城出使秦地,在路上遇到我,既称赞您的德行远远超过世人,又说您偶然听说过我的姓名,有意提携我。我私下思量,凭您的雄才,又得到美好的官职,在您的心中本来已经没有什么不足了;可是像我这样草野中的微末之人,竟被您挂在口头上,难道不是因为您具有古代君子的道术,把天下之事作为责任,并且急于见贤才吗?我虽然不是贤者,哪里敢自行藏匿?所以如今洗濯衣冠,请求拜见您左右。我私下想到,我的资质朴拙而不美,生在三十多年间,所致力的只是学习,所爱好的只是经书。对于当时流行的文章,我确实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至于周公所作、孔子所述,以及先儒没有通晓、历代没有实行的道理,我曾经下过功夫。我的志向,是要彰明圣人的法则,挽救王道的纲纪,制定成图书,以备施行使用。假如圣明的君王有所作为,能够把它推广到四海之内,或许百姓便能重新有所知晓。不幸被寒冷饥饿的锋刃劫夺而去,心中有所怀抱却未能实现,半夜里常常长叹。如今箱笼中草草保存着一些,旅居困穷,没有资财,来不及誊写整理。执事如果在闲暇时赐予我从容陈述的机会,我当携带其中一两篇,陈列在座席一旁,其中一定有值得观看的东西。唉,古人所说的知己,是相信他的道,而不只是图利于他本人。不然,什么样的山不能居住,什么样的水不能捕鱼呢?著书传道,求得后世知闻,难道不胜过碌碌然吃众人之食吗?不再多说。李觏惭愧流汗,拜了两拜。给刘舍人的信 舍人执事:我认为如今的读书人显露自己的才学,天天到两制官的门下求见,实在是因为两制官掌握着文章的轻重、众多士人的进退;得到他们的知遇,朽木也会变成春天的花朵;违逆他们的心意,平坦的道路也会变成太行山。所以信件写到手上起茧也不嫌劳苦,言语说到嘴唇破损也不顾惜,恭敬地俯伏在下风之处,唯恐不能得到求见的机会。我确实愚昧昏暗,私下却认为不是这样。况且我们的君主认为两制官贤能,让他们主持天下士人之事;士人的得失,关系到天下的根本。得到一个士人,是天下的利益,这是两制官的功劳;失去一个士人,是天下的祸害,这是两制官的罪责。没有得罪君主,却将得罪百姓;现在没有受到非议,后世却会受到非议。贤人君子有职位、有声名,难道肯舍弃功劳而趋近罪责,使自己招来惭愧耻辱吗?如果对方果真有才,即使从未见过面,也一定不会舍弃他;如果果真没有才,即使天天拜伏在面前,也一定不会录取他。那么有志之士,又何必在他们门下屑屑求进呢?所以我自从在京城放下行李至今已有数月,脚步很少到显贵卿大夫的厅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我今天之所以请求拜见明公,也有自己的理由。我想到自己出生在江南,离明公的居处不过几百里,从成童时便知道诵读明公的文章了。后来又听说您考取高等,任职美官,立于朝廷之上,神色严正,直言不讳,显露出堂堂大丈夫的气概。我这个小人虽然没有才能,却也爱好义理。听到古人的风范,恨不能亲自见到;何况如今能够见到当代的人,难道可以不请求拜见吗?这种思念萦绕心中,已经很久了。昨天正好遇到明公奉命前往北方,往来数月;等到您的节旄到达时,我却正抱病住在旅舍,疲于奔走。如今幸而有了空闲,便冒昧打扰宾客之列。平生所作的文章,因为贫穷没有纸笔,来不及亲自陈列。明公试着把它放在座席一旁,慢慢观察其中的用心即可。我恐怕您身边的人不明白,以为我是为了趋求利益而来,所以冒昧先写信说明。不再多说。李觏恐惧拜了两拜。
上吴舎人书舎人执事:觏家江南,结髪学问,读古人之书,窃慕其所为,而不可得见,将求今人之似古者而宗之。蚤瞻暮望,唯恐弗获。天圣中,闻执事以进士举为太常第一,词章卓异,风动逺迩。腐儒老生,骨醉心死,时则见执事之才。其后数年,天子脩先帝故事,亲策贤良,而执事褎然为举首,推考经术,以戴翼世务,疑亡阙补,言到圣处,时则见执事之识。居山寥寥,去上国三千里,望风长懐,无路请谒,有如衰根病芽,弃置幽谷,虽知有阳春之和,皎日之光,不得与寻常草木并受其赐,歉然于中,积有年矣。今兹窃幸诏举茂才,州郡不明,以妄庸人充赋,弛担以来,博闻髙谊,心驰门闑,若渇于饮,故择令日,尘防賔次。重念觏性,质无似,不能与时世争利,捐造化之术,而甘于寂寞之道,行思坐诵,垂二十年,其志幸一试用,就尺寸之效,以章其身,千载之后,不与碌碌者同泯没为凡鬼于地下。圣人当天,俊乂云合,有志如此,岂敢自必?执事当世儒首,言重蓍蔡,可称邪?为天下称之可进耶?为天下进之,不敢求哀以犯公义。所业防论五十首,谨献诸左右,润色之暇,稍赐观览,千万幸甚。不宣,觏再拜。
上王内翰书内翰学士明公觏:江湖凡人生得至愚之性,天以六经羣言煨烬之余,以成其愚,而不与白云清泉衣食之奉以养之。家贫事亲,渔钓樵斧不足以具甘防。朅来人间,学习世务,续鳬之胫,乆而无成。今兹闻国家求贤良文学之士,蒙不知今,窃况于古,谓版筑饭牛之微,或不为时君所弃。因出草庐,从州郡之举,乞钱为食,陆走三千里,西向毂下。京尘防防,势利相轧,既贫且病,财不能以备简墨,力不能以事趋走。弊衣徒行,僮仆楚语,诚难以▯阍人之顔色,以附名卿之焰也。非夫烈丈夫抱义慷慨,不好苛礼者,安能为觏之地哉?伏惟明公盛德大名,震曜四海,仕者学者以为依归。矧曩昔之幸,尝一拜于门下,今日之来,不敢伏匿自絶髙义,輙请见于賔客之后。明公亦留意乎所业?防论五十道,姑饰其藁,以籍手应用之文,未免芜累,观其大畧可也。生平着《明堂定制图》一道并序,《平土书》并图三道,皆绳先儒之误,以章圣人大法,施诸儒林,粗可称述。旧本漫灭,未敢自陈,暇日一▯问焉,当指画于座隅也。质野之人,言无逊避,惟轻其罪而已。不宣,觏再拜。
与章秘校书秘校章君足下:昨暮枉驾,告以东南行,徒歩不能送别,岂任依依?觏初未相识,每与丘思语,颇得足下之为人。及问欧阳校理,益信之。他日足下顾我于邸舎,气和而言正,其辨说骎骎到义理,愤世疾恶,有大丈夫之芒角。此固不待观文辞而后知其业也。噫!昔三代之人,自非大顽顿尽,可以为君子。何者?仁义礼乐之教浸滛于下,自乡徂国,则皆有学,师必贤,友必善,所以养耳目鼻口百体之具,莫非至正也。足下生今世,敎化风俗既无可道,况在公相贵富之家,非愚且谀,孰肯辱于门下?是所与居者,又可料矣。而能自立如此,非天资超然异于众人乎?夫将有为之士,常憙其类。盖类同则志合,志合则力并,力并则事可行,功可成。禽邪人,猎邪道,或掎或角,庶乎有备也。觏不肖,承足下之风,欢慰无极。诗曰:“是藨是蓘,必有丰年。”抑强勉而已矣。吴越美山水,出嚣尘臭处而居之者,飘飘若僊去然,其人物愈衰少。安定胡先生瑗往来于其地,思古人而不得见,姑从之防可也。逺道慎饮食,以适亲意,幸甚!幸甚!六月五日旴江李觏白
译给吴舍人的信 舍人执事:我家在江南,成年后便从事学问,读古人的书,私下仰慕他们的作为;既然不能亲眼见到古人,便想寻求当今像古人那样的人来尊奉他,早晚瞻望,唯恐不能如愿。天圣年间,听说您以进士举考取太常第一,文章卓异,声名震动远近。腐儒老生,心醉神往,当时就看到了您的才华。后来过了几年,天子修明先帝的旧制,亲自策问贤良,而您高居举首,推究经术,用来辅翼世务;对疑难之处无不补阙,言论达到圣贤之境,当时便看到了您的见识。我居住在山野,寂寥无闻,距离京城三千里,仰慕您的声名而长久怀念,却无路求见,仿佛衰败的根、病弱的芽,被弃置在幽深山谷中;虽然知道有阳春的和气、明亮太阳的光辉,却不能与寻常草木一同接受恩泽,内心歉然,这种心情积累多年了。如今私下庆幸朝廷下诏举荐茂才,可州郡不明,把我这个妄庸之人充数征召。我放下行李以来,听闻您的博学高义,心驰神往于您的门庭,像口渴的人渴望饮水一样,所以选择吉日,冒昧来到宾客之所。又想到我的性情和资质都没有什么可取,不能同当世之人争逐利益,舍弃追求造化功名的途径,甘心走寂寞的道路,行走时思考,坐下时诵读,已经将近二十年;我的志愿,是幸而得到一次试用,取得尺寸之效,用来彰明自身,使自己在千载之后不与碌碌无为者一同泯没,成为地下的凡鬼。圣人在位,俊杰之士云集;有这样的志向,哪里敢自信一定能够成功?执事是当世儒者的首领,言论分量如蓍草和蔡草一般重要,能否称许我呢?能否代表天下称许我而加以进用呢?若是代表天下举荐人才,我不敢求取私情而触犯公义。所作《防论》五十首,谨献给您左右;您在润色文章的闲暇,稍加观览,我就万分幸运了。不再多说。李觏拜了两拜。给王内翰的信 内翰学士明公:我这个江湖上的平凡人,生来具有极其愚钝的本性;上天又把六经和诸家言论焚毁之后残余的东西给了我,使我成为愚人,却没有把白云清泉般的衣食供养给我。家里贫穷而侍奉双亲,靠捕鱼、钓鱼、砍柴也不足以具备甘美的食物。近来来到人间,学习世俗事务,想给跛鸭接上长腿,久而没有成就。如今听说国家寻求贤良文学之士,我不知道今世的情况,私下想到了古代,认为像版筑之士、饭牛之人那样微贱的人,或许不会被当今君主弃置。因此走出草庐,参加州郡的举荐,乞讨钱财作为食物,陆路走了三千里,向西来到京城。京城尘土纷纷,势利互相倾轧;既贫穷又生病,没有财力置备纸笔,也没有力气奔走办事。穿着破衣徒步而行,僮仆说着楚地口音,实在难以察看守门人的脸色,来依附显贵卿大夫的光焰。若不是刚烈大丈夫怀抱义气、慷慨豪迈、不喜欢苛细礼节,哪里能为我这样的人留出位置呢?我仰想明公盛大的德行和显赫的声名,震耀四海,做官的人和读书人都把您作为依归。何况从前有幸,曾经在您的门下拜见过一次;今天来,不敢藏匿自己而断绝您的高义,便请求在宾客之后求见。明公也请留意我所作的文章吧。《防论》五十道,姑且修饰其草稿,用来作为手头应酬之文,未免芜杂累赘,您只看它的大略即可。我平生所作的《明堂定制图》一篇及其序,《平土书》及图三篇,都是纠正先儒的错误,以彰明圣人的大法,施行于儒林之中,大体可以称述。旧稿已经漫漶毁坏,不敢自行陈献;闲暇时若能稍稍询问,我当在座席旁指点说明。我的质朴粗野,言语不懂谦逊回避,只求您减轻我的罪过而已。不再多说。李觏拜了两拜。给章秘校的信 秘校章君足下:昨晚您屈驾来访,告诉我要向东南出行;我徒步而不能为您送别,怎么能承受这依依不舍之情呢?我起初并不认识您,但每次同丘思谈话,颇能了解到您的为人;后来又询问欧阳校理,更加相信这一点。有一天您到旅舍看我,气度平和而言语正直,辩说渐渐深入义理,愤恨世俗、疾恶如仇,具有大丈夫的锋芒。这些本来不必等到看您的文章,便可以知道您所从事的事业了。唉,古代三代的人,只要不是大恶大愚、完全昏昧,都可以成为君子。为什么呢?仁义礼乐的教化浸润于民间,从乡里到国都,人人都有学校,老师一定贤能,朋友一定善良;因此用来培养耳、目、鼻、口以及全身百体的东西,没有不是最正当的。您生在当今,教化风俗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何况身处公卿贵富之家;如果不是愚蠢而且谄媚,谁肯屈身到门下呢?那么与您相处的人,也可以料想而知了。您却能这样自立,难道不是天资超然、异于众人吗?将有所作为的士人,常常喜欢同类。因为同类相同,志向就相合;志向相合,力量就能合并;力量合并,事情就可以推行,功业就可以成就。驱逐邪恶之人,猎取邪恶之道,有时牵制,有时夹击,希望能够有所准备。我虽不肖,承受足下的风范,欢喜欣慰没有止境。《诗经》说:“既培育禾苗,又培土壅根,一定会有丰收之年。” 不过这也许只是勉强自我振作罢了。吴越山水优美,离开喧嚣尘俗、居住在那里的人,飘飘然仿佛成仙而去;只是那里的人才日益衰少。安定胡先生瑗来往于吴越,思慕古人却不能见到,姑且跟从他,或许也是可以的。路途遥远,请谨慎饮食,以使双亲心意安适,幸甚,幸甚!六月五日,旴江李觏谨白。
上江职方书知郡职方执事觏伏以新进俗儒乐防贵富之门者莫不有求也或崇饰纸笔以希称誉或邀结势援以干荐举或丐禄粟之余以免困饿或借威柄之末以欺愚弱奴言婢笑情状百出上之人以其求之私也作为关键唯恐拒之之弗絶耳其间虽为有道义而来者亦多以是疑之疑之不释则所以待之之礼与众无异故好古防防之士拂衣逺遁羞与荐绅相闻者可胜道哉觏小人世宅田野上天哀怜以古人之性授之读书属文务到圣处其言周公之作孔子之述盖多得其根本汉以来诸儒曲见芜说颇或击去以此著书数万言矣不幸少年缪计屡乞乡举求而不得祗自秽汚今兹行年三十余固知非矣方将削迹尘路屏居林薮张皇本心洗涤外虑未明者明之未备者备之使三代之道珠连玉积尽在掌上所大愿也若夫毁誉用舎计之已熟誉邪惟天下自誉之觏不求誉也用邪惟天下自用之觏不求用也懐奸攫利所弗忍闻头断胷裂直气不死故常望形势之涂而不欲一举趾以趋进于其中诚恐以常人疑之以常人待之则防河蹈海不足洒耻近者访旧吴越彷徉而归窃承明公以儒学吏术作镇于此因念今二千石当古诸侯之位而觏幸得尺寸地在治下为居人苟复耿介自异不能一至门左以谢仁政则失所以事邦君之礼輙敢防羸马袭敝衣以贻阍人羞伏惟明公听其言察其意知其非有求而来者则觏也可无悔矣不宣觏再拜
上慎殿丞书知郡殿丞执事觏伏以佩有青幨有彤,生善杀恶,为天之工,斯士之甚通。策无马,呼无僮,衣麻食菽于山之中,斯士之甚穷。于戯!以势言之则弗类,以道言之则无间。故吴公之治河南,而贾谊荐;陈蕃之守豫章,而徐穉礼。风流未逺,学者称之。今兹请谒,敢以借口。窃念觏郡之衣冠家也,数十年来禄禀中絶,天恤私门,不惜中和一防,气造为蕞尔之微躬。生年未几,不憙他习,惟文惟学,如哺如乳,媚于耳目,贯于心胷。蚤夜专一,其乐无筭。胜冠以还,盖有成矣。其或刮简含墨,骋骛文苑,金无鑛坚,玉无璞顽,寻英取华,所向皆得。至于仁义之渊,礼乐之源,顾尝吞吐尧舜,掲厉商周,先代诸儒或有惭德。虽州郡龃龉,莫肯闻荐,而缙绅先生当名路者,多赐赏激,谓非凡人,以此自信。若当大任,且贫且贱,不怨不悔,上事老母,旁无昆弟,乞钱为食,来往江湖,零丁孤苦,积有年矣。今者窃向明公,以贤人之业,仕圣王之时,激昻朝着,指取郡寄。惟兹桑梓,輙枉旌斾。虽壶浆之迎,曽未至止,而爱民之誉,乐善之称,随风北来袭满人耳。此诚有志之士,剖堙郁祈顾遇之秋。林泽虽广,岂敢伏窜?谨与诸生犇问羁靮。前之所陈,固失谦让,但以涡沈俗间,幸遇明哲,不能自言,谁为言者?郊次烦猥,非敢愿见。视事之后,惟赐接纳,乃问乃听,騐其所有。苟复碌碌与常儒同,则面欺之罪,委于吏议可也。不宣,觏再拜。
上杨屯田书知郡屯田执事,窃以唐有天下,垂二十世,明皇文治之盛也,而燕公佐之;宋有天下,今数十年,真宗文治之盛也,而文公佐之。二公之才相似,其遇时得君,树功立业,亦复不异。然燕公既没,而均垍从伪,陨其家世;文公既没,而执事之名籍甚当代,其故何哉?愚以为至忠大节,抑奸与正,王家所頼,天鬼所信,惟文公有焉。传曰:“君子善善也,长;恶恶也,短。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以文公之贤,其后世固当得志矣,况执事聪明多识,刚中能断,为儒有学术,歴官有政绩,盖如孔子之后而生伋,文中之后而生勃,宜夫士大夫服膺之,弗暇也。觏草野之人,未得仕进,顷因薄逰,毎听髙义。前年冬,龙图髙平公在防稽,尝以尺书来召,且言执事监郡留意讲学,促令见之。属以穷愁多故,辨装不早,及其至彼,则执事西行且数日矣。高平公一见,深以小人不得侍坐于长者为叹,羇旅之心悔恨多矣。昨者还乡,窃闻车骑布惠兹土,且以水陆之逺,才数百里,敢求宁居以咈所愿,谨正衣缨来伏賔位。恭惟执事之明,必有所以待之之道矣。生平志业,未敢自陈,苟赐从容,当稍布于左右,轻犯明哲,伏深媿畏,不宣觏再拜。
译给江职方的信 知郡职方执事:我听说,如今初入仕途的俗儒,喜欢奔走于贵富人家的门下,无不有所求:有的盛饰纸笔,希望得到称誉;有的邀结权势,希望求得荐举;有的乞求俸禄粮食的余剩,以免困饿;有的借助权威余势欺凌愚弱,奴仆般地说话、婢女般地嬉笑,情状百出。上位者认为他们的求取出于私心,于是设置关卡,唯恐拒绝得不够彻底。其中即使有为道义而来的人,也多被这样怀疑;疑心不能消除,接待他们的礼数便与众人没有区别。因此,好古而有志的士人拂袖远走,羞于同士大夫往来,这样的人哪里说得尽呢?我这个小人世代居住在田野,上天怜悯我,把古人的性情赋予我,使我读书作文,务求达到圣人的境界。我所谈论的周公所作、孔子所述,大多能够得到根本;汉代以来诸儒曲解的见识和芜杂的学说,也颇能加以排斥。我凭此已经著书数万言。不幸年轻时计谋错误,多次请求乡试,求取而不得,只是自行玷污自己。如今我已经三十多岁,确实知道这样做不对,正要在尘俗道路上消除踪迹,退居山林,张大本心,洗涤外在杂念;没有明白的使它明白,没有完备的使它完备,使三代之道像珠玉相联、堆积满掌,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我最大的愿望。至于毁誉和任用舍弃,我已经考虑成熟了:名誉吗,只有天下自己称誉我,我不求名誉;任用吗,只有天下自己任用我,我不求任用。心怀奸诈、攫取利益的事情,我不忍听闻;即使头断胸裂,正气也不会死亡。所以我常常望见权势之路,却不愿抬起一脚走入其中,实在害怕被当作普通人怀疑、按普通人对待;那样的话,即使跳河蹈海,也不足以洗刷羞耻。近来我寻访旧友,漫游吴越后归来,私下听说明公凭借儒学和吏治镇守此地。于是想到,如今的二千石官位相当于古代诸侯的地位,而我有幸得到尺寸之地,居住在您的治下;如果仍然耿介自异,不能到府门左边拜见以感谢仁政,便失去了侍奉邦君的礼节。所以冒险驾着瘦马,穿着破衣,来给守门人增添羞惭。希望明公听我的话、察我的心意,知道我不是有所求而来,那么我就可以没有遗憾了。不再多说。李觏拜了两拜。给慎殿丞的信 知郡殿丞执事:我听说,佩有青色旌幨、车上有红色旌旗,生养善者、诛杀恶者,是上天的职事,也是士人最显达的境遇;没有马可以策动,没有僮仆可以呼唤,穿麻衣、吃豆类,居住在山中,这是士人最困穷的境遇。唉,从形势上说,二者本不相同;从道义上说,却没有间隔。所以吴公治理河南时,贾谊得到荐举;陈蕃镇守豫章时,以礼相待徐穉。这样的风流余韵还没有远去,学者都称道它。今天请求拜谒您,冒昧以此作为借口。私下想到,我是本郡的衣冠之家,几十年来俸禄中断。上天怜恤我家,不惜把中和之气的一点,造成我这样微小的身体。我出生不久,便不喜欢其他学习,只以文章和学问为事,像接受乳汁一样,耳目喜爱它,心胸贯通它。早晚专心一致,其中的快乐没有限量。到了成年以后,大概已经有所成就了。有时翻阅简册、含咀笔墨,在文苑中驰骋;坚硬的金子没有矿石,完美的玉没有璞石;寻求英华、采取精华,所向无不获得。至于仁义的深渊、礼乐的源头,我也曾反复吞吐尧舜之道,发扬商周之业,先代诸儒有的或许还会感到惭愧。虽州郡之间多有龃龉,没有人肯荐举我,但处在仕途要路的缙绅先生,大多赐予赞赏激励,说我不是平凡之人,因此我更加相信自己。如果担任重要职务,即使贫穷卑贱,也不怨恨、不后悔;上面侍奉老母,旁边没有兄弟,乞钱为食,往来江湖,零丁孤苦,已经多年了。如今私下向明公陈说:以贤人的事业,赶上圣王在位的时代,激昂于朝廷,指望取得郡守之职。唯独因为这里是我的桑梓之地,便冒昧使您的旌旗劳驾。虽然迎接您的壶浆还没有送到,然而您爱护百姓的声誉、乐于善行的称号,已经随风传到北方,充满人们的耳中。这实在是有志之士剖解郁结、祈求受到顾念和知遇的时候。山林泽薮虽然广大,我哪里敢隐藏逃窜?谨同诸位学生奔走前来问候,像牵着缰绳来求见。前面所陈说的,本来有失谦让,只因我沉沦俗世之中,幸而遇到明哲之人,不能自我陈说,谁替我陈说呢?郊外旅舍的拜访烦琐鄙陋,并非敢于求见。等您处理政事之后,只希望赐予接纳,询问并听取我的话,验证我所拥有的才能。如果又同普通儒生一样碌碌无为,那么当面欺骗您的罪责,交给官吏议处也可以。不再多说。李觏拜了两拜。给杨屯田的信 知郡屯田执事:我私下认为,唐朝拥有天下,延续将近二十代,是唐明皇文治兴盛的时期,而燕公辅佐了他;宋朝拥有天下,至今已有数十年,是宋真宗文治兴盛的时期,而文公辅佐了他。两位公的才华相似,他们遇到时势、得到君主知遇,建立功业,也没有不同。然而燕公死后,均、垍跟从伪政权,使家世坠落;文公死后,执事的声名却在当代盛大显著,这是什么缘故呢?我认为,至忠的大节,抑制奸邪、扶持正道,是王室所依赖、天地鬼神所信任的东西,只有文公具备这些。传记说:“君子赞美善行,长久不衰;憎恶恶行,短促止于自身。赞美善行可以及于子孙,憎恶恶行只止于自身。”以文公的贤德,他的后世本来就应当得志,何况执事聪明多识,刚正而能决断,作为儒者有学术,历任官职有政绩,大概正如孔子之后生了子思,文中子之后生了王勃一样,士大夫理应衷心敬服,来不及顾虑其他了。我是草野之人,尚未得到仕进;前些时候因短期游历,常常听到您的高义。前年冬天,龙图高平公在会稽,曾经写信来召见我,并说执事监郡时留意讲学,催促我去见您。恰逢我穷困忧愁、事情繁多,整理行装不早;等我到达那里时,执事已经向西出行几天了。高平公一见到我,便深为我不能侍坐于长者身旁而叹息;羁旅之中的心情,悔恨很多。昨天我回到故乡,私下听说您的车骑在此地施布恩惠,而且这里水陆道路遥远,却不过几百里,于是敢于请求安居此地,以免违背您的意愿,谨正衣冠来到宾位伏拜。我恭敬地想,凭执事的明察,一定有相应的接待办法。我的平生志向事业,不敢自行陈说;如果赐予从容陈述的机会,我当稍稍向您左右说明,冒昧触犯明哲,内心深感惭愧畏惧。不再多说。李觏拜了两拜。
上聂学士书省判记注学士执事,伏以哲人既没,礼乐失其师,而竒衺战之,雅正大溃,遗音旧器,残破畧尽,典经所志,什不存一,儒其服者,莫肯蹔寄目于其间,将何以格天神,召和气,隂阳之错行,风俗之不脩,职此故也。吾王以一统之大,再造圣法,与民惟新,爰募儒林,俾言大乐。诏下之日,有识慰抃。然古道废乆,能者谁何?执事才兼万人,心照亿载,声音之道,蚤所详明,因与一二君子,专制其事。歴时未几,改作大备。谅已韵茎英之哑起,韶夏之僵后,防足蹈于幽墟,师旷耳倾于鬼部。朝之鸿硕,畴敢措辞?觏江南贱夫,行年二十八矣,唯学古憙事,其志焰然。窃闻朝家兴复治世之作,第恨其身不获齿廷臣之末,得以升太庙,侍圎丘,听八音之发,不徒破堙郁,洗邪辟,抑以观先圣王所以应天感人,其法度何如也?所懐未果,嗟愤何极。虽然,姑愿一拜先生之容,侧聆至言,以辨大方,因以卜已道之臧否,幸亦多矣。昨始至都下,盖曾▯问仆人,然卒未克吐其区区,今兹是用有言于左右执事,其亦少留意乎?觏尝以明堂者,古帝王之大事也,而去圣乆逺,规模莫见。《周礼》《考工记大戴礼》《盛德篇礼记》月令室个之说,参差不齐。繇汉及唐,老师大儒,各执一经,相为矛楯。有国者不知所以裁定,遂使布政之宫,缺而不立。虽有作者,皆取临时处置,非复先王之法象。觏谓《周礼》《大戴礼》《礼记》皆圣人贤人之所作述,不宜輙有乖异。反复思念,则三家所指制度果同,但立言质略,意义弗显。训传之士,泥文太过,遂成派分。故尝挟而正之,决而通之,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三家之说,坦然大同,堂室之度,靡所回惑,的的然如见。成王周公享帝视朔,朝诸侯于其上,因作明堂定制图一道,并序约五千言。非执事牵古知变,不牵于世俗之论,则不能以别此书。然恐计府少暇,重以烦。暑未逮熟,观之谨先以所着《潜书》十五篇,《野记》二篇,《礼论》七篇,尘秽几上,试加一览,可粗见其存心。苟不以菲薄而弃之,时因休沐,曲赐甄问,则当奉法宫之议,铺陈于席次,然后足以尽其才。谓其善,则荐之可也,誉之可也。其未至者,则教而成之,固儒师之职耳。羇旅贫困,无纸墨佣写之资,止于具草本而已。伏惟仁贤畧其常礼,而鉴其苦心,幸甚,幸甚!不宣觏,恐惧再拜。
上叶学士书省判学士执事:觏生江楚间,始数岁,窃习其家书,见晁、董公孙之对问决科,皆所以发天人之秘,而弥缝国家之务。汉往而唐联,几百祀,虽治乱相变,而异人时有,其称得士之盛者,率由是道。及稍长,乡先生敎以速化之术,则谓当今取人,一出于辞赋,曰策若论,姑以备数。因歴观塲屋,得隽者诚皆声病靡靡之文而已。借有材之髙,识之通,以禄仕,故不敢放其絶足,越邪径而趍大道。腐儒愞笔,喜幸多矣。私心愤疾,往往窃垂义士之涕,将恐古道萎絶,不能复萌芽。至年十六时,闻礼部奏贡士之可者,赐第于殿廷,所得多当世豪俊,而执事之五防实流行于天下。募其本而观之,则审刑政之防,达权利之变,将以富国便人,而纳之于礼义,良今日之急务,而众贤之所未知者也。其辞典而赡,其意正而通,洋洋乎古人之风复归于笔下。觏虽不肖,用是感激,窃喜嚣譊流宕中,亦有贤士大夫,毅然执戈刜滛辞而遵理道者。重遇主上之明,有司之公,擢致髙等,足以风四表而移士心矣。自时而后,积十余年,防目于书肆,则熟执事之文采;侍坐于先进,则饱执事之治声。窈然如望梧桐之宫,听鳯凰之鸣,徒知其谐和中律,噰噰盈耳,而云雾隔之,终不克一见其容状。不意今兹旅食都下,而执事方在省局,门墙伊迩,有请见之路,是用上问兴居,以适所愿。昔人有言曰:“唯贤知贤,小人不敢自称道。”顾可以当执事之知乎?伏念觏草茅匹夫,受性不甚鲁,唯其心志耿耿,不忍自溺于流俗,为学必欲见根本,为文必欲先义理,晨夜探劚,力尽弗已。而州郡不肯荐,乡党不见称,年近三十,陨获日甚。昨者因谓京师忠贤所萃,防试亡私,奔走西向,将觊觎其万一,未及弛担,而贡举已罢矣。羇栖辇毂,两经晦朔,亲老食尽,又当归宁,踽踽而来,恓恓而返。士林不鉴其道有位不知其名,背仕进之门,而复入于寒饿之水火,此亦烈夫好义所宜惜之也。生平为文,谨择其二十四篇,写成一册,及所着明堂定制图》一道,并序草具其副,尘诸左右。莅事之暇,时赐观览,足知觏心之所存焉。冐黩威重,伏增慙怖,不宣。觏再拜。
译给聂学士的信 省判记注学士执事:我恭敬地认为,哲人已经去世,礼乐失去了老师,奇邪之说同正道争战,雅正之道大为溃败;遗留下来的声音和旧日的器物,几乎全都残破殆尽,经典所记载的,十件中保存不了一件。穿着儒者衣冠的人,也没有谁肯暂且把目光投向其中。这样还凭什么使天神感应,招来和气呢?阴阳运行错乱,风俗不能修治,职掌正在于此。我们的君王凭借统一天下的广大基业,重新建立圣人之法,与百姓一同更新,于是招募儒林之士,让他们讨论大乐。诏书下达之日,有见识的人无不欣慰欢悦。然而古道废弃已久,谁才是能够担当的人呢?执事的才华兼及万人,心智洞察亿万年,声音之道早已详尽明白,于是同一两个君子专门主持此事。经过的时间还不长,改制作乐已经完备。想来韵律和歌声已经哑然复起,韶乐、夏乐的僵滞已经复苏,足以在幽暗的废墟中起舞,师旷的耳朵也会在鬼神之部倾听。朝廷中的鸿儒硕士,谁敢置喙?我这个江南的卑贱之人,年纪已经二十八岁,只喜欢学习古人、乐于任事,志向正在炽烈燃烧。私下听说朝廷兴复太平之世的制作,只遗憾自己不能列在廷臣末位,得以登上太庙,侍奉圜丘,听八音发出声响;不只是为了破除郁结、洗涤邪僻,也想观察先圣先王用来回应上天、感动人的方法和制度究竟怎样。心中所怀抱的愿望没有实现,叹息愤懑哪里有尽头呢?即便如此,姑且希望拜见先生的容貌,在旁边聆听您的高论,以辨明大道,并借此判断自己的道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这也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昨天刚到京城,曾经等候并询问仆人,但最终没能吐露我的一点心意;如今因此向您左右执事进言,希望您也稍稍留意。过去我曾认为,明堂是古代帝王的大事,而圣人离世已久,明堂的规模已不可见。《周礼》《考工记》《大戴礼》《盛德篇》《礼记·月令》中关于室、个的说法,参差不一。从汉到唐,老师大儒各自执守一部经典,彼此互相矛盾。有国者不知道如何裁定,于是使布政的宫室缺失而没有建立。即使有人有所制作,也都只是临时处置,不再是先王的法象。我认为《周礼》《大戴礼》《礼记》都是圣人、贤人所作所述,不应轻易认为它们彼此违异。反复思考后,三家所指的制度其实相同,只是立言有的质朴简略,意义不够明显;训诂传注之士拘泥文字太过,便造成了流派分歧。因此我曾经把三家的说法放在一起加以订正、疏通,不因文字而损害文辞,不因文辞而损害意义。三家的说法坦然大同,堂室的尺寸没有什么可疑惑之处,清清楚楚,仿佛亲眼看见。成王、周公在明堂祭祀上帝、察看朔日,在明堂上朝见诸侯,于是我作《明堂定制图》一篇,并作序约五千字。如果不是执事能够牵合古制而通晓变化,不被世俗的议论牵制,就不能辨别这部书。不过恐怕您事务繁多、没有多少闲暇,又要烦劳您。我还没有等到暑气成熟,谨先把所作《潜书》十五篇、《野记》二篇、《礼论》七篇呈上,放在几案上,请试着加以浏览,大略可以看出我的用心。如果您不因它们浅薄而弃置,偶逢休沐之日,曲意赐予鉴察询问,那么我当奉述明堂法宫的议论,铺陈在座席之前,这样才足以尽我所能。如果认为其中有长处,可以荐举,也可以称誉;其中尚未达到的地方,便教导我使之完成,本来就是儒者老师的职责。羁旅贫困,没有纸墨和雇人抄写的资财,只能写成草稿而已。伏望仁贤略去通常礼节,鉴察我的苦心,幸甚,幸甚!不再多说。李觏恐惧拜了两拜。给叶学士的信 省判学士执事:我生在江楚之间,刚几岁时,私下学习家传的书籍,看晁、董、公孙等人的对策问答和科举文章,都是用来揭示天人之间的奥秘、弥补国家事务的。汉朝过去,唐朝接续,几百年间,虽然治乱交替变化,奇异杰出之士却时常出现;那些称说得士最盛的时代,大都由此而来。等我稍长,乡里的先生教给我求速成的办法,却说当今取士全凭辞赋,策论只是姑且用来充数。我于是遍观考场文章,发现考取高第的人确实都只是写些声律毛病、柔弱萎靡的文章。即使有才华高、见识通达的人,为了求取禄位而做官,也不敢放任自己奔驰的脚步,越过邪僻小径而奔向大道;这使我这个腐儒软弱的笔,也感到庆幸。私下的愤懑和痛疾,常常使我暗自为义士流泪,只恐古道从此衰败断绝,不能再次萌芽。十六岁时,我听说礼部奏报贡士中可以录取的人,在殿廷赐予名次,其中所得大多是当世豪俊,而执事的五篇策论实在流传天下。我寻求其根本而加以阅读,发现其中审察刑政的措施,通达权宜利害的变化,是要使国家富强、百姓便利,并把他们纳入礼义之中,实在是当今的急务,也是众多贤者尚未认识到的事情。文章典雅而丰赡,意义正大而通达,洋溢着古人的风气重新回到笔下。我虽然不肖,却因此受到感动和激励,私下欣喜在喧嚣浮荡的潮流之中,也有贤士大夫毅然执戈,斩除淫靡文辞而遵循义理之道。又遇到君主圣明、主管官员公正,能够把这样的人擢升到高等,足以使声名传遍四方,改变士人的心志。从那以后,十多年间,我在书肆中浏览策论,熟悉执事的文采;在前辈面前侍坐,饱闻执事治政的声誉。那情形仿佛远远望见梧桐之宫,听到凤凰的鸣叫,只知道声音和谐而合于律吕,鸣声盈满耳中,却被云雾隔开,始终不能见到您的容貌。没想到如今我旅居京城,而执事正好在省局,门墙相距很近,又有求见的途径,所以前来问候起居,以满足自己的愿望。古人有话说:“只有贤者才能知贤,小人不敢自我称道。”我顾念自己,难道可以承当执事的知贤之识吗?我想到自己是草野中的平民,禀性并不十分愚鲁,只是心志耿耿,不忍沉溺于流俗;求学一定要探见根本,作文一定要先立义理,早晚探求剖析,用力不止。可是州郡不肯荐举,乡党也不称许,年近三十,失意困顿一天比一天严重。前些时候因为想到京师是忠贤聚集之地,考试没有私心,便奔走向西,希望得到万分之一的机会;还没有放下行李,贡举就已经结束了。我羁旅寄居在京城,已经经历了两个朔望;双亲年老,粮食又吃尽了,又正逢应当回家省亲,只能孤独地来,又凄凉地回去。士林不能鉴察我的道行,有职位的人不知道我的姓名;我背离仕进之门,又重新投入寒饿的水火之中,这也是刚烈而喜好义理的人所应当怜惜的。平生所作文章,谨慎选择其中二十四篇,写成一册,连同所作《明堂定制图》一篇及其序的草稿,一并冒昧呈到您左右。您处理事务的闲暇,时时赐予观览,便可以知道我内心所存的志向。冒昧触犯威严尊贵,越发惭愧恐惧。不再多说。李觏拜了两拜。
上李舎人书脩撰舎人执事,洪惟天之清,地之淳,矞云膏露,所禀无几,甘泉紫芝,仅承其余。是故其正气也,升之则为神,降之则为贤。神所以造万物,贤所以治万物,其致一也。贤人之业,莫先乎文。文者,岂徒笔札章句而已?诚治物之器焉。其大则核礼之序,宣乐之和,缮政典,饰刑书。上之为史,则怙乱者惧;下之为诗,则失徳者戒。发而为诏诰,则国体明而官守备;列而为奏议,则阙政修而民隠露。周还委曲,非文曷济?禹、益、稷、臯陶之谟,虺之诰,尹之训,周公之制作,咸曰兴国家,靖生民矣。自周道消,孔子无位而死,而秦嬴以烈火刼之。汉由武定,晚知儒术。至今越千载,其间文教一盛一衰。大抵天下治则文教盛而贤人逹,天下乱则文敎衰而贤人穷。欲观国者,观文而可矣。吾君接三后之遗烈,对皇天之骏命,身居九清,横制四海。犷俗庭而兵革偃,年谷丰而礼让作,太平盛事渐而无纇。繇是下明诏,戒文弊,抑末世之流宕,复先王之炳蔚。方内豪杰,翕然承风,援毫者悉本三代,防谈者羞闻五霸。始自荐绅,逮于韦布,尽雍雍如也。虽然,羽者必有鳯,毛者必有麟。文章之囿,则宗主存焉。伏惟执事以大臣子,知圣人道,防名天阶,从事册府,竒辞髙识,日新又新。润色之任,拾取如芥,诚将辅君政而主师教。四三皇而七六经,固蒸人之宗主,而学者之指南也。窃念觏家于江表,生而嗜学,诵古书为古文,不敢稍逗挠。行年二十八,未获荐用,于时谤讟益多,穷困益甚,怳然自疑其业之非是,輙敢决正于左右,未知蓍蔡之仁,肯锡之一言哉?谓之是,则区区姓名,当由此而显;谓之非,则齿少气盛,犹足以改习。然则谓执事为文章宗主,而指南于学者,良不虚矣。生平为文,谨采其二十四篇,写成一册,及所着《明堂定制圗》一道,并序草具其副。辱诸侍者演畅多暇,一赐观览千。万幸甚,千万幸甚。薮泽庸微,干犯崇贵,曷任?畏罪不宣觏,再拜。
译给李舍人的信 修撰舍人执事:我大体认为,天的清明、地的淳厚,以及吉祥的云、甘美的露,人所禀受的没有多少;甘泉、紫芝,也只是承受它们剩余的恩泽。因此,正气上升便成为神,下降便成为贤人。神用来造化万物,贤人用来治理万物,达到的道理是相同的。贤人的事业,没有什么先于文章。文章难道只是笔札章句而已吗?它实在是治理事物的器具。大的方面,可以考核礼制的秩序,宣扬音乐的和谐,修治政典,整饬刑书。上面写成史书,作乱的人便会恐惧;下面写成诗歌,失德的人便会受到警戒。发为诏诰,国体便明确,官守便完备;列为奏议,政治的缺失便得到修正,百姓的隐情便得到显露。事情的周旋委曲,没有文章怎么能够完成?禹、益、稷、皋陶的谋议,虺的诰辞,伊尹的训诫,周公的制作,都说是为了振兴国家、安定百姓。自从周道衰微,孔子没有职位而死,秦嬴又用烈火劫掠毁坏文化。汉朝凭武力安定天下,到了后期才知道儒术的重要。直到今天超过千年,其间文教有时兴盛、有时衰败。大抵天下太平,文教便兴盛而贤人通达;天下混乱,文教便衰微而贤人困穷。想要观察一个国家,看看它的文章就可以了。我们的君主承接三后的遗烈,面对上天盛大的使命,身居九清之上,横向统制四海。粗野的风俗被置于朝廷之外,兵革停止,年谷丰收,礼让兴起,太平盛世的事业渐渐形成而没有缺憾。于是下达明诏,戒止文章的弊病,抑制末世流荡的风气,恢复先王文章的光明灿烂。四方豪杰都欣然接受风教,提笔作文的全都以三代为根本,谈论政事的以谈及五霸为羞耻。起初从士大夫,到平民布衣,全都雍容和顺。即使如此,飞禽之中一定有凤凰,走兽之中一定有麒麟;文章的园囿之中,也一定有宗主。伏惟执事以大臣之子,知晓圣人之道,名声登临天阶,任职于册府,奇异的文辞、高明的见识,每天都在更新。润色文章的职责,拾取它们如同拾取芥草,实在将要辅佐君王的政事,主持师儒的教化。超过三皇,贯通六经,本来就是百姓的宗主、学者的指南。我私下想到,我家在江南,生来喜好学习,诵读古书而作文言文章,不敢稍有懈怠。年纪二十八岁,尚未获得荐举任用;此时诽谤非议越来越多,穷困也越来越严重,我恍惚间开始怀疑自己的学业是否错误,于是冒昧向您左右请正,不知如蓍蔡般仁厚的您,肯不肯赐给我一句话?如果说是对的,那么我微小的姓名或许由此显扬;如果说是不对的,那么我年少气盛,还足以改换学习的方向。如此看来,说执事是文章的宗主、学者的指南,确实不是虚言。平生所作文章,谨慎选取其中二十四篇,写成一册,连同所作《明堂定制图》一篇及其序的草稿,一并呈上。烦劳侍者,您若有许多闲暇,请赐予观览,万分幸运,万分幸运。我是山林泽薮中的庸陋微贱之人,冒犯崇高尊贵,哪里承受得起?我畏惧获罪,不再多说。李觏拜了两拜。
上宋舎人书脩撰舎人执事:觏不肖,窃谓文之于化人也,深矣。虽五声八音,或雅或郑,纳诸听闻,而沦入心窍,不是过也。尝试从事于简防间,其读虚无之书,则心頽然而厌于世;观军阵之法,则心奋起而轻其生;味纵横之说,则思谲诡而忘忠信;熟刑名之学,则憙苛刻而泥防隅;诵隠遁之篇,则意先驰于水石;咏宫体之辞,则志不出于匳匣。文见于外,心动乎内,百变而百从之矣。谅非淳气素具,通识旁照,则为其所败壊,如覆手耳。韩子有言曰:「儒以文乱徳,岂谓是乎?」然则圣君贤辅,将以使民迁善而逺罪,得不谨于文哉?有周而上,去古未逺,而濬哲时起,以纲领之,彬彬之盛,如天地日月,不可复誉其大而褒其明也。至于汉初,老师大儒未尽凋落,嗣而兴者,皆知称先圣,本仁义,数百年中,其秉笔者多有可采。魏晋之后,渉于南北,斯道积羸日剧,一日髙冠立朝,不恤治具,而相高老佛无用之谈。世主储王而争夸奸声乱色,以为才思,虚荒巧伪,灭去义理,俾元元之民,虽有耳目,弗能复视听矣。頼天相唐室,生大贤以维持之,李杜称兵于前,韩栁主盟于后,诛邪赏正,方内向服,尧舜之道晦而复明,周孔之教枯而复荣。逮于朝家文章之懿,高视前古者,阶于此也。不意天宇之广,頽风未絶,近年以来,新进之士重为其所扇动,不求经术而摭小说以为新,不思理道而专雕锼以为丽,句千言万莫辨首尾,覧之若防于都市,但见其晨而合,夜而散,纷纷借借,不知其何氏也。逺近传习,四方一体,有司以备官之故,姑用泛取,▯辞谬举,无如之何。圣人之门将复榛芜矣。所幸明后在阼,贤臣在位,慨然兴念,思遏其波,凡曰有识,孰不抃慰?然询于舆人,则佥谓执事与禁掖数公谋救斯弊,用心最切。至觏僻逺之民也,获闻是语,信之不疑,诚以执事负大才业,角驰英俊之塲叠为天下第一,遭时结主,坐致严近,苟协咨同僚,翊起正道,凿吾人之胷而归,以中和之气,固其职矣。虽然世俗之仕,难以道谕,易以名诱,诱之之术,不在辞费,胡不于广众之中,择其好古知道,有出于人者,浴其尘垢,被以羽翼,使奋飞于天衢,庶夫闻见之者,知所劝勉乎?记曰:以义度人则难为人,以人望人则贤者可知矣。若必求徳行如顔闵,文学如防夏者,而后取之,则是待飞兎腰褭而乗车也。伏惟稍卑其论,而听小人之请,觏家扵南楚,生二十有八年矣。自総髪读书,羞以耿耿之心,为流俗所昏醉,开巻执笔,輙欲闚见古作者之状貌,为之浸乆,非敢自谓有所得,然其用意不为不专矣。家贫亲老,弗获禄仕,或怒其介,或笑其迂,左排右挤,沟壑是虞。今兹旅食上国,日闻髙义,不惭贱陋,奉累阍守,必欲招延隽杰,激劝顽鄙,顾可以隗为始乎?昔牛竒章见称于韩吏部,而名遂籍甚,退之非僧儒所可跂及也。然而所以称之者,急于教道,欲其行之者多,庸兹奨励而已耳。今觏虽不才,抑犹未肯与僧孺等列,执事不为退之之事则已,若其为之,幸少留意焉。尝所着《明堂定制图》一道,并序,其意在賛明经义,以埤益一王之盛礼,天门秘防未敢通献,谨缮其副,陈诸座隅,并以杂文二十四篇録为一册,继用尘凟。润色多暇,时赐财择,是所愿也。志切言直,有犯威尊,俯伏待罪,不宣。觏再拜。
译给宋舍人的信 修撰舍人执事:我不肖,私下认为文章对于教化人的作用深远。即使五声八音,有的雅正、有的郑声,纳入人的听闻之中,也会沉入心窍,不过如此。试着从事于简册之间:读虚无的书,心便颓然厌弃世事;观看军阵的法度,心便奋发而轻视生命;品味纵横家的学说,便想要用诡诈权变而忘却忠信;熟习刑名的学问,便喜好苛刻而拘泥于法令边际;诵读隐遁的篇章,意念便先驰骋于山水之间;吟咏宫体诗辞,志趣便不能超出闺房妆匣。文章显现在外,心便在内受到触动,千变万化而心随之改变。倘若不是本来具有淳厚的气质、通达而广博的见识,就会被文章败坏,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韩子有话说:“儒者用文章扰乱德性,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既然如此,圣明的君主、贤能的辅臣将要使百姓迁善远罪,难道能不谨慎对待文章吗?周代及以前,距离古代不远,深明睿智的人时时出现,用文章纲领天下,文质彬彬盛大如斯,像天地日月一样,再也无法进一步称誉它的广大、赞美它的光明。到了汉初,老师大儒还没有完全凋零,继承而兴起的人都知道称述先圣、以仁义为根本;数百年中,执笔作文的人大多有值得采择之处。魏晋以后,经历南北朝,这一道路日益衰弱。一天,有人戴着高冠立于朝廷,不顾治理的器具,却以谈论老子、佛教的无用之说相互夸耀;世上的君主和储君争相夸赞奸声乱色,把它们当作才思;虚荒、巧伪的风气消灭义理,使百姓即使有耳目,也不能再听见、看见正道。幸赖上天辅佐唐室,生出大贤来维持它;李白、杜甫在前面振作文章,韩愈、柳宗元在后面主持文坛,诛除邪说,奖赏正道,四方都归服,尧舜之道由隐晦而重新光明,周公、孔子的教化由枯萎而重新繁荣。到了本朝文章的美盛,能够高视前古,根源正在这里。没想到天地如此广大,衰败的风气还没有断绝;近年以来,初入仕途的人又受到这种风气煽动,不求经术,却拾取小说作为新奇;不思考义理之道,只专门雕琢文辞以求华丽;句子千言万语,不能辨别首尾,读起来仿佛在都市中看人群,只见早晨聚合、夜晚散去,纷纷杂杂,不知道属于哪一家。远近互相传习,四方都一样;主管官吏因为要补备官员,姑且泛泛取用,琐碎错谬地举荐,却无可奈何。圣人的门庭将要重新荒芜了。所幸圣明的君主在位,贤能的臣子居于职位,慨然兴起念头,想要遏止这股波流,凡是有见识的人,谁不拍手欣慰呢?然而我询问道路上的人,他们都说执事与禁中数位公卿谋划挽救这一弊病,用心最为急切。至于我这个偏远之地的百姓,能够听到这番话,确实相信而不怀疑;实在因为执事负有大才大业,在英俊之士的场中角逐奔驰,屡次成为天下第一,遇到时势、结交君主,坐而达到亲近要职。如果再同僚一起谋划,辅兴正道,剖开我们这些人的胸怀而使我们恢复本性,以中和之气来巩固人心,这本来就是您的职责。即便如此,世俗之人做官,难以用道理劝谕,却容易用名声诱导;诱导他们的方法,不必费太多言辞,为什么不在众人之中选择那些好古而知道、才德出众的人,洗去他们的尘垢,给他们插上羽翼,使他们在天路上奋飞,希望听见看见的人知道应当劝勉自己呢?《礼记》说:用义来衡量别人,便难以找到可用之人;按照人的实际情况来期待别人,便能知道贤者。若一定要等到德行如颜回、闵子骞,文学如子游、子夏,然后才取用,那就像等待飞兔、腰褭来驾车一样。我伏望您稍稍降低自己的标准,听取小人的请求。我家在南楚,已经生长二十八年。自从束发读书以来,羞于让耿耿的内心被流俗昏醉;打开书卷、拿起笔来,便想窥见古代作者的面貌。这样做已经很久了,不敢自称有所成就,但用心不能说不专一。家中贫穷,双亲年老,不能获得俸禄做官;有人恼怒我的耿介,有人嘲笑我的迂拙,左边排斥,右边挤压,甚至预料我会困死沟壑。如今我旅居京城,每天听闻高尚的义理,不顾惭愧卑陋,来烦劳守门人,实在是希望您招引俊杰、激励顽劣鄙陋之人;只是可以把我作为开端吗?从前牛奇章受到韩吏部称誉,名声于是大为显著;韩愈的才德不是僧儒之流所能企及的。然而韩愈所以称誉他,是因为急于推行教化之道,希望实行这种道的人更多,不过借此加以奖掖罢了。如今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还不肯同僧儒等人并列;执事如果不做韩愈所做的事便罢了,若要做,希望稍稍留意于我。我曾作《明堂定制图》一篇及其序,旨在赞明经义,以增益一代盛大的礼制;天门秘府的文稿不敢直接献上,谨抄录其副本,陈列在座席一旁;并将杂文二十四篇编为一册,接着冒昧呈献。您在润色文章的闲暇,时时赐予裁择,这就是我的愿望。志向迫切,言语直率,有所冒犯威严尊贵,我俯伏等待获罪。不再多说。李觏拜了两拜。
上范待制书知府待制执事觏:尝闻之《鹖冠子》曰:“贱生于无所用,中流失船,一壶千金。”始犹未信,今乃知之。嗟乎!古之为士者,何其显荣哉!身弊緼而宠逾华衮,腹藜糗而富埓千乗。故有以南面之王而拥篲于匹夫,公子国相而执辔于羸老。兹战国之事,尚未足法。汉有天命,四履之逺,化戎为华,而犹求贤如不及。州郡察焉,四府辟焉,一介之善,无敢漏畧。县乡小吏,名污贱者也,翼之而仕,角之而朝者,往往有焉。此无他,盖有国者虑下情之壅遏,得人以快耳目;当涂者畏旷官之罪,以举贤为称职。习俗相尚,气焰薫灼而然也。故于时能言以上,多自琢饰,闺门为仕进之阶,乡党乃荣名之路,奨助风教,夫岂小欤?厥后古道不逞,辞科浸长,不由经济,一出声病,源而海之,以至今日。矧惟真帝在上,皇天乃睠,太平之根穏贯,坤厚四鄙酣寝,无鸡鸣犬吠之警,法令流畅,罔或抵牾。役夫贱类,驰一乗之传,则足以呼舞诸侯矣。三尺童子,据案弄笔,则足以斩决强梗矣。不待伟人深智,而职事已治。故虽浮华浅陋之辈,率为可用。声律取士,孰不曰宜?学小则易工,利近则可欲。贠位有数,而求之者多。国朝患其或私谒也,于是糊其名,易其书,混致于考官之手,固不知其立身之行,干蛊之才。虽有仁如伯夷,孝如曽参,直如史鱼,防如于▯,一语不中,则生平委地。况执其柄者,时或非人,声律之中,又有遗焉。荐于乡,奏于礼部,第于殿庭,偶失偶得,如奕棊耳。名卿大臣,以其无举知之责也,闭其口不复言。天下士俛视同术,疏若秦越,养威重崇,爱恶管库之隶,洒扫之仆,皆得以保任,而惜一言以举遗逸。虽然,好古防防之士,宁忍饿而死耳,安能仰面以希其咳唾?于戯!学道之无益也,如此夫!宜其腐儒小生,去本逐末。父诏其子曰:“何必读书,姑诵赋而已矣。”兄教其弟曰:“何必有名。”姑程试而已矣。故有缣缃凝尘,不记篇目,而致甲科;帷薄污辱,市井不齿,而谐美仕。劝善惩恶,将安在邪?万一史臣示书法于后世,则赤墀之下,当有任其责者矣。噫!非大贤君子,其曷能矫之?觏,建昌南城人也。生二十有九年矣。龆齓憙事,以进士自业。摘花蕊,写云烟,为世俗辞语,颇甚可取。愚不惟道之隆替,时之向背,輙防心于圣人之蕴志,将以尧吾君,羲吾民。晨夜精思,颇为有得。视阙政如已之疾,视恶吏如已之讐。恨无斗水以洗濯瑕秽,四顾悲歌,时或涕洟。然而命薄计拙,动成颠仆。乡书之不録,况爵命乎?孤贫无依,载其空文,走南北楫焉,而川竭;蹄焉而路穷。尝防京邑,凡时之所谓文宗儒师者,多请谒焉。但伏执事之名,时最乆矣。谋之于儒林,则又谓执事表知乐之士,有自褐衣而得召者,如觏等軰,庶可依归。不幸未及弛担,而执事以言左迁。时异事变,卒无所遇。彷徨而归,又黜乡举。身病矣,力穷矣。仰喜朝车适留兹土,故不逺五百里,犯风雨寒苦,来拜于庑下。古之君子,居易以俟命,不患人之不已知。今觏也,踽踽而来,若行贾之为者,其故何哉?伏念家世贫乏,防孤无兄弟,老母年近六十,饥焉而无田,寒焉而无桑。喁喁科举,求不可望之禄,以为养,抑疎濶矣。每朝夕进侧,则见髪班体臞,而食淡衣粗。乌鸟之情,痛劈骨髓。王城百舎,天门九关,铢铜不畜,何路自逹?遐方小郡,知已断絶,奸邪所怒,哆冶所笑。身无油脂,日就干腊。往时多事,勤苦成疾;今兹忧愁,益复发作。长恐医饵不继,忽沉沟壑。内孤慈母,上负明时,所懐不伸,抱恨泉壌。以此计校,不宜黙黙,是以来也。伏惟执事以文学名家,以公忠许国,封书言事,及于母子夫妇间,无所隠讳。庭辩宰相,而辞不可屈,此其心将大有为者也。不日祗奉明诏,归于帝右,持衡制事,当不因循。然则仕籍未甚清,俗化未甚修,赋役未甚等,兵守未甚完。异方之法乱中国,夷狄之君抗天子,长驱大割,用工非一。肘腋谘议,岂宜少人?渐而收之,盍自今日?觏虽不才,以备一人之数,顾不可乎?苟取其穷而通之,取其贱而贵之,补罅续断,粗当益国,不徒矫世俗、腾举士之名而已。此在高明熟虑之也,弗复云云。尝所着《明堂定制图》一道并序,前日度支魏公以列于座隅,兹不再献。潜书十五篇,野记二篇,礼论七篇,共一册,谨用尘渎。常行所业五巻,亦以资闲暇一笑,皆旧写不精致,恕而怜之,可也。不宣,觏再拜。
译给范待制的信 知府待制执事李觏:我曾听《鹖冠子》说:“低贱产生于没有用处;在河流中间失掉船只时,一只酒壶也价值千金。”起初我还不相信,如今才知道确实如此。唉,古代做士人的人,何其显达荣耀啊!身穿破旧粗衣,却比穿华贵的衮服还受宠;腹中吃着藜藿粗粮,财富却可与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相比。所以有以南面为王的人,却为平民拿着扫帚;有公子、国相,却为衰弱老人执缰驾车。战国的事情,尚且不足以作为法式。汉代承受天命,四方疆域广大,把戎狄教化为华夏,却仍然求贤唯恐不及。州郡考察人才,四府征召人才,一个人的善行也不敢遗漏。县乡小吏,是名声污下卑贱的人,却有人扶助他做官、推举他入朝,这样的事往往都有。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有国者忧虑下情壅塞,得到人才可以使耳目畅快;当权者害怕空缺官职的罪责,把荐举贤能作为称职的表现。习俗互相推崇,气势和声焰熏灼逼人,于是形成这种局面。所以当时能言善辩以上的人,大多自行琢磨修饰;闺门成为求仕进身的阶梯,乡党成为取得荣名的道路。这样来奖助风教,难道是小事吗?后来古道不能施行,辞赋科举渐渐兴盛,不从事经世济民的学问,而完全凭声律文病取士;它由源头流到海洋,一直发展到今天。何况真帝在上,皇天眷顾,太平的根基稳固贯通,土地厚实,四方安睡,没有鸡鸣狗吠的警报,法令流通顺畅,没有谁彼此抵牾。即使是低贱的役夫,只要乘一辆驿车传递文书,便足以呼唤、驱使诸侯;三尺高的儿童,只要据案玩弄笔墨,便足以斩决强横顽梗之人。不必等待伟大人物和深远智慧,职事已经能够治理。所以即使浮华浅陋之辈,大多也可以被任用。用声律文章取士,谁不说合宜呢?学问浅小,便容易做工;利益在眼前,便容易引人向往。官员名额有数,而求取它的人很多。国朝担心其中有人私下请托,于是糊住姓名,调换试卷,把它们混杂着交到考官手中;考官本来就不知道应试者立身的品行和治事的才能。即使有仁德如伯夷、孝行如曾参、正直如史鱼、刚烈如于陵,一句话不合格,平生的一切也会被弃置。何况掌握取士权柄的人,时常并非合适之人;在声律文章一项中,又有遗漏。乡里荐举,礼部奏报,殿庭定第,偶然失误、偶然得到,仿佛下棋一样。显贵卿大夫因为不承担荐举人才的责任,便闭口不再说话。天下的士人低头看着,采取同样的办法,彼此疏远得像秦国和越国;他们养成威势、尊崇权力,爱惜或憎恶,竟如管理仓库的奴隶、洒扫庭院的仆人一样,人人都能得到保任,却吝惜一句话,不肯荐举遗逸之士。即便如此,好古有志的士人,宁愿忍饥而死,哪里肯仰起脸来希望得到他们的咳唾呢?唉,学习道义而无益,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啊!难怪那些迂腐的小儒生,只知道舍本逐末。父亲告诫儿子说:“何必读书,姑且吟诵辞赋罢了。”兄长教弟弟说:“何必求取功名。”姑且应付科举考试罢了。因此,有些人家里的缣帛书籍积满尘埃,连篇名都记不住,却能考中甲科;有些人居处帷帐破污,连市井之人都不齿,却能谐和地登上显要仕途。劝善惩恶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呢?万一史官把这种情形写下来,作为后世的鉴戒,那么在宫殿丹墀之下,应当有承担这个责任的人了。唉!不是大贤君子,怎么能够纠正这种风气呢?我李觏,是建昌南城人。如今已经二十九岁了。幼年时就喜欢做事,把考取进士作为自己的事业。摘取花蕊,描写云烟,写些世俗的文辞,也颇有可取之处。我不顾念大道的兴衰、时势的趋向和背离,动辄在圣人的深远志意中设想,想使我的君主成为尧,使我的百姓成为羲农时代的百姓。日夜苦心思索,颇有所得。看待政治上的缺失,如同自己的疾病;看待奸恶的官吏,如同自己的仇敌。遗憾的是没有一斗水来洗涤污秽,只能四处悲歌,有时流泪。然而命运浅薄、谋略笨拙,动不动就遭到挫折跌倒。乡试的荐书尚且不能录取,更何况爵位和任命呢?我孤苦贫穷、无所依靠,带着这些空洞的文章,乘船奔走南北,船行到河流干涸之处;步行到道路穷尽之处。曾经访问京城,凡是当时所谓文坛宗师、儒学老师的人,大多都去拜访请教。只是我私下仰慕执事的大名,已经很久了。在儒林中谋求出路时,人们又说执事善于识别懂得音乐的人,也有从平民身份而得到召用的人,像我李觏这一类人,或许可以依归。可惜还没有来得及放下行李,执事就因为进言而被贬官。时势变了,事情也变了,终于没有遇到机会。我徘徊着回去,又被乡试黜退。身体病了,力量也穷尽了。抬头欣喜地得知朝廷的车驾恰好停留在这里,所以不惜远行五百里,冒着风雨和寒苦,前来拜见于廊庑之下。古代君子安处于平易之道以等待命运,不担忧别人不了解自己。如今我孤零零地前来,像行商那样奔走,这是什么缘故呢?只是想到家世贫困,我又没有兄弟,老母亲将近六十岁,饥饿时没有田地,寒冷时没有桑树。喁喁然以科举为事,求取那不可指望的俸禄来奉养母亲,实在是疏阔了。每当早晚进到母亲身边,看见她头发斑白、身体瘦弱,而吃的是粗淡食物,穿的是粗劣衣服。乌鸟反哺的感情,使我痛彻骨髓。王城中有百舍,天门有九重关,我连一铢铜钱也没有积蓄,又有什么途径能够自己通达呢?身处偏远小郡,知己已经断绝;又为奸邪之人所憎恨,为轻薄之人所讥笑。身上没有油脂,日渐干瘦如腊。过去事务繁多,辛勤劳苦积成疾病;如今忧愁,又更加发作。一直担心医药和饮食不能接续,忽然沉入沟壑而死。内则孤苦地留下慈母,上则辜负清明的时代,心中所怀不能伸展,抱着遗恨埋入黄泉。这样权衡下来,不应当默默无言,所以我才来拜见。伏惟执事以文学著名于世,以公正忠诚许身报国,封缄书信进言论事,即使涉及母子夫妻之间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隐讳。在朝廷上与宰相争辩,言辞不可屈服,这样的心志,必将大有作为。不久执事就会奉行明诏,回到皇帝身边,掌持权衡、裁制政事,必定不会因循苟且。然而如今仕籍还不够清明,风俗教化还不够修治,赋税徭役还不够均平,军队守备还不够完备。异域的法术扰乱中原,夷狄的君主抗拒天子,长驱直入,大肆杀掠,所需用兵的地方不止一处。在近身左右参与谋议,哪里可以少了人才呢?逐渐加以收罗,何不从今天开始?我李觏虽不才,作为其中一人,难道不可以吗?如果能够录用困穷之人而使他们通达,录用卑贱之人而使他们显贵,补缀空缺、接续断绝,大略能够有益于国家,那么就不只是矫正世俗、为提拔士人扬名而已。这件事在高明的执事那里还请详加考虑,我不再多说。从前所作《明堂定制图》一篇及其序,前些日子度支魏公已经把它列置在座旁,这次不再献上。《潜书》十五篇、《野记》二篇、《礼论》七篇,共为一册,谨以此冒昧烦扰。平日所作的文章五卷,也用来供您闲暇时一笑,都是旧日抄写的,不够精致,希望您宽恕并怜惜它们。不再详述。李觏再拜。
上孙寺丞书寺丞执事,当今天下职官,孰轻重哉?去于民不逺,事之一介,必折诸其庭,莫如县大夫者。吾邑之在江表,亦繁钜矣。戸口栉比,赋米之以斛入者,岁且数万。自政不得人,二三年来,尤为昏乱。公庭攘攘,塞耳不闻怨声。民钱狱理,交手为市。刺史弗之恤,防使弗之问。裹粮北走,路宿一月,然后至京师。天门沈沈,虎士交防。朝无亲党,袖无金贝。有能自逹其寃者乎?是以穷夫细人,拷棒且死,噤不得言,唯仰首拜天,以愿雪活。嗟乎!圣人在上,此何罪也?不意复有执事,取而正之。民之疮痍,洗刷鍼疗;吏之宿赃,夺诸其懐。书牒讼争者,不持尺布斗粟,喜捷而返。里胥大徭,随▯衙喝,无土工木材之责。绾弊布衣,食菜饮水,晨而出,暮不敢休,勉勉哀矜,与赤子为父母。贪人侈妇之所窃笑,守道君子,嗟叹之不暇。呜呼!仕今之世,处今之俗,其心皎皎,追古人为徒。伏惟执事之事业,其小大何如也?但恐听详则事滞,爱极则奸生。髙明多见,当自知矣。小人无位,请賛言之。押券书移亩税者,立判时遣,无淹乆以匮其力,则农不伤。防窃狗偷,得情则已,无姑息以枝其辞,则捕逐之吏,敢奉其职。村氓僻陋,逺者二百里,负米为食,十捐六七,以足薪刍房赁之费。旦入郭门,夜驰而出,往返犹且数日。若必求其根,待其蔓,或旬或月,然后罢归,则将颠踬乞假之无地,耒耜不得深其田,斧斤不得采其山矣。贼徒狡狯,心岂防耻?昨鞭今戮,犹或不悛。若必抚而哀之,则将沿上官之语,以诬捕已者。如此则虽白昼解人之衣贝者,掩目而过矣。仰惟执事,以明易慎,以义夺仁,情见则勿疑,罪当则勿恤,乃古君子佩▯之流也。玉光无瑕,纲目无漏,完粹精宻,可胜道哉!觏邑外草莱之民也,落魄不肖,生年二十三,身不被一命之宠,家不蔵担石之谷,鸡鸣而起,诵孔子孟轲羣圣人之言,纂成。文章以康国济民为意,余力读孙吴书,学耕战法,以备朝廷犬马驱。指肤寒热,腹饥渇,颠倒而不变,非独人之云云,坐而自叹且自笑者也。今者,进不敢祈执事尺书之荐,退不敢受里闾啓齿之嘱,以希幸于左右。觞酒脔炙,非所懐也。唯其公论末策,思得自陈,以增盛德之分寸,故为之一来。执事以为何哉?不宣觏,再拜。
上余监丞书监丞执事:觏,南城小草民也。窃闻执事以文辞判是非,取先天下豪俊,马首南向,尹兹大邑。盛名之下,不获爱坐卧,越四百里奔走来见。尝所着文,家贫弗及更写,谨献旧藁一防,凡九十五首,约万余言,以请命阶闼。伏念觏十岁知声律,十二近文章,思虑猖狂,耳目病困者既十年矣。而公不举于州郡,私不信于闾里,梯天莫见明主,穷海未遇知已。朝谈仁义,暮学计策,云云虽多,徒取笑恠。老母坐堂,亲爱盈屋,耒耜不供升斗之食,桑麻不足一带之衣,尘埃四走,乞丐无地。此亦立节丈夫所宜叹惜者也。今执事识量足以鉴臧否,位望足以为升黜,亦奚吝开巻一览,思其所以哉?夫驱马而卖之者,为市人所贵贱,未足以为驽良。遇伯乐而弗一顾,则虽日驰千里,皆驴材也。伏惟少留念焉。他日执事得位将相,洗濯四表,▯▯之力,一献门下,以托名于本传之末,顾不美欤?古之相遇者,或以一言之善,或目击而道存,意气所合,唇齿后也不复浮辞,唯増媿畏而已。不宣,觏再拜。
译上孙寺丞书 寺丞执事:当今天下的官职,哪一种有轻有重呢?若说离百姓不远、百姓一件小事也必定要到他的公堂上裁决的官职,没有比县大夫更重要的了。我们县地处江南,也算事务繁多、规模很大。户口密集相连,每年缴纳的赋米用斛计算,且有数万。自从施政不得其人以来,近二三年尤其昏乱。公堂上人声喧扰,却塞住耳朵听不见百姓的怨声。拿百姓的钱办理诉讼,官吏彼此勾结,把它当作买卖。刺史不加抚恤,防御使也不加过问。有人裹着粮食向北奔走,在路上住宿一个月,然后才到京师。天门幽深,虎士交相守卫;朝廷中没有亲党,衣袖里没有金钱财物。有谁能够自己申诉冤屈呢?所以穷困的百姓和下层小民,被拷打得将要死去,闭口不敢说话,只能抬头拜天,希望冤屈得到昭雪、自己能够活命。唉!圣人在上,这究竟是什么罪过呢?没想到如今又有执事,取来这些案件加以纠正。百姓身上的创伤,替他们洗刷并施针治疗;官吏积存的赃物,从他们怀中夺取出来。来呈递文书、争讼是非的人,不必拿一尺布、一斗粟来行贿,便高兴地迅速返回。里胥所加的大徭役,随着候衙的呼喝而来,也不再有修筑土工、征取木材的责任。执事缠着破旧布衣,吃蔬菜喝清水,早晨出门,晚上也不敢休息,勤勉而怜悯百姓,像父母一样对待赤子。贪婪之人和奢侈妇女或许会暗中讥笑,守持正道的君子却赞叹不暇。唉!身处当今的仕途,生活在当今的风俗中,而内心光明纯洁,追随古人为同道,真是难得。伏惟执事的事业,无论大小将会怎样呢?只是恐怕听取意见过于详尽,事情就会迟滞;仁爱过度,奸邪就会滋生。您见识高明,自然会知道这些。我是没有地位的小人,请允许我进几句话。凡是按契券书写、转移田亩税额的事情,应立即判决、及时发遣,不要拖延太久而使农民的力量困乏,这样就不会伤害农业。对于防范盗窃、捕捉狗盗之徒,只要查明实情便结束,不要姑息迁就、让他们枝蔓般地罗织言辞,这样负责捕逐的官吏才敢尽职。乡村的百姓偏僻鄙陋,远的有二百里,背着米来供食,一路上还要损耗六七成,才能补足柴草、房租等费用。早晨进入城门,夜里奔驰而出,往返尚且要好几天。如果一定要追究根由,等候事态蔓延,有时十天,有时一月,然后才停止返回,那么他们将跌倒困顿,连乞求借贷的地方也没有,犁耒农具不能深入田地,斧斤也不能进山砍伐了。盗贼之徒狡猾奸诈,心里哪里知道羞耻?昨天鞭打,今天杀戮,仍有的还不悔改。如果一定要抚慰怜悯他们,他们就会借着上官的话,反过来诬告逮捕自己的人。这样一来,即使有人在白天剥取别人的衣服财物,旁人也会遮住眼睛走过。仰望执事能够以明察代替过分谨慎,以正义压倒姑息的仁慈,查明实情便不要疑惑,罪行当罚便不要怜恤,这才是古代佩弦自警的君子一流。像玉光一样没有瑕疵,法网纲目没有遗漏,完整纯粹而精密,这种功绩哪里说得尽呢!我是县城外一个草野百姓,落魄而不成材;生年二十三岁,身上没有受到一项官命的恩宠,家中也没有储藏一担一石的粮食。我每天鸡鸣便起身,诵读孔子、孟轲以及诸位圣人的言论,编纂成文。写文章以安定国家、救济百姓为宗旨,余力又读孙武、吴起的书,学习耕作和作战的方法,以备朝廷驱使如犬马。即使手指皮肤感到寒热,腹中饥渴,颠倒困顿,也不改变志向;这并不只是别人所说的那些话,也是我自己坐着叹息又自我嘲笑的原因。如今进不得敢求执事写一封荐书,退也不敢接受乡里开口托请,只希望在执事左右求得一丝幸运。酒食肉脯,并不是我心中所想。只是因为我认为公正的议论和末后的计策,应该有机会自己陈述,借此给您的盛德增添尺寸之益,所以特地来此一次。执事认为如何呢?不再详述。李觏再拜。上余监丞书 监丞执事:我李觏,是南城一个小小的平民。私下听说执事凭借文章辞令判断是非,选取天下最杰出的人才,马首向南,出任这个大郡的长官。盛名之下,我不能安坐,于是越过四百里奔走前来求见。从前所作的文章,因为家贫来不及重新抄写,谨献上旧稿一册,共九十五首,约一万多字,借此请命于阶闼。伏念我李觏十岁懂得声律,十二岁接近文章,思虑奔放狂越,耳目困病已经十年了。然而在公家不能被州郡荐举,在私下又不被乡里信任,登天般求见明主而不得,身处穷海也没有遇到知己。早晨谈仁义,晚上学习权谋计策,所说虽多,却只是自取讥笑。老母坐在堂上,亲属爱人满屋,而犁耒不能供给一升一斗的粮食,桑麻不能织成一带衣服,只能带着尘埃四处奔走,乞求也没有门路。这也正是有操守的男子应当叹惜的事。如今执事的识见足以鉴别贤能和不肖,职位声望足以决定人的升降,又何必吝惜打开卷册看一看,思考其中的缘故呢?驱马出来卖马的人,马的贵贱由市人决定,却不足以凭此判定它是劣马还是良马。遇到伯乐却连看也不看它一眼,那么即使它每天奔驰千里,也都会被当作驴子的材料。伏惟稍加留意。将来执事取得将相之位,洗涤四方的污秽,我凭微薄力量在门下献上一点文章,把姓名寄托在您的本传末尾,难道不是美事吗?古人相互遇合,有时因为一句话说得好,有时只是目光相接而彼此的道义便相通;意气相合之后,即使到了唇齿相依的地步,也不再说浮泛的辞藻,只增加惭愧和敬畏罢了。不再详述。李觏再拜。
上苏祠部书通判祠部执事觏毎习观书传,见古人有先后相因,贵贱相取,刷浴尘秽,挈而致之功名之境者,未尝不废书太息,已或泣下。何者?兹道寂寥,为日逺矣。士之褐衣革带,颠倒风尘,时无不扼肘叹望曰:“我无知己!”一旦成大声享大任,则复因循自守,鲜能知人。盖处贱而求人知也,则利在乎已;既贵而知人也,则利归于人。为已而不为人,是以然也。繇此逹者自逹,穷者自穷,上下背驰,不翅胡越。见天球河图委在沟渎,不肯一濡足振起之,而安行自若者,皆是也。欲望张皇古道,耸劝士类,使碌碌者闻风而勇善,不亦难哉?是皆假道义以自进其身,身既进则忘之矣。真有道者果不如是。伏惟执事以佐王之才,应期而出,第进士为能官,中贤良受清秩,治道二十五策,霆轰风飞,震伏天下。非真有道者,安能卓荦如此?是则夷高翦芜,为后进开路,诚有望于执事也。觏南城贱民,自以家世儒素,生长好学,由六七嵗时调声韵,习字书,勉勉不忘,逮于今兹,年二十七矣。其间染采薫香,附合时律,外尤存心于古学,沉酣鼓舞,其志不甚眇小。然而进不得州郡举,退不得乡曲誉,饥寒病瘁,日就颠仆,抱其空文,四顾而无所之。今者窃向执事风采,不辞道路暑湿之勤,夙夜奔走,求通于门下。以执事之明,其亦为之动心哉?觏生平所着力弱货殚,不能尽写,今所挚者旧文五巻,盖备举子常礼,礼论七篇,潜书十五篇,别写为浄本一册,政治余间,首乞观览,其余箧帙细碎,苟蒙顾取,续当具其藁以献。虽然,犹未足以尽觏所懐也。觏往者毎见邦国政敎有玷缺不完者,下民疾害有酸楚未复者,摭其条目,杂然甚多,因欲作《狂夫策》五巻,既成其五篇矣。自以意切言直,惧为世俗所忿诮,执笔瞻顾,逗挠而止。又以明堂者,古先帝王之大事,而去圣乆逺,规模莫见,《周礼》考工记》《大戴礼》《盛徳篇》《吕氏春秋》十二记,室个之说,参差不齐。繇汉迄唐,老师大儒,各执一经,相为矛楯。有国者不知所以裁定,遂使布政之宫缺而不立。虽有作者,皆取临时处置,非复先王之法象。觏谓《周礼》《大戴礼》《吕氏春秋》皆圣人贤人之所作述,不宜輙有乖异。反复究省,则制度果同,但立言质畧,意义不显。郑康成、蔡伯喈辈泥文太过,遂成派分。故尝挟而正之,决而通之,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三家之说,坦然大同,堂室之度,靡所回惑,的的然如见成王、周公享帝视朔,朝诸侯于其上。因欲作明堂定制圗一道,并序,遇病中废,未克成之。复谓《易》者三圣之所以教人,因时动静,而终之以徳义。五经特是为深矣,古今解者唯王辅嗣尤得其防,然亦未免缺误。况此经变动无常,学者不能知所凖的。觏常撮其爻卦,各有部分,仍辨辅嗣之失,因欲作《易论》十篇。然非汰思虑,旬月间不可以措笔。是三书者,他日即成就,跪致于几席之侧,则夏时、坤干未必不为仲尼所取也。今之献者,聊可味其一脔耳。仰惟执事,思古人相因相取之道,而念其所以来之意。羽凡骨为飞仙,起涸鱼为云龙,药石哺乳,使其衔恩,则他日执事入坐庙堂,出拥旄钺,遂大勲于时。觏虽不才,东西指顾,必有可用。今也不敢豫自道,幸执事裁之。不宣,觏恐惧再拜。
译上苏祠部书 通判祠部执事:我每次读书、阅读史传,看见古人有前后相因、贵贱相互取用,洗刷尘垢,提携人才使其到达功名境地的事迹,没有不放下书长叹,有时甚至流下眼泪的。为什么呢?这种道义已经寂寥,离今天很远了。士人穿着粗布衣、系着革带,在风尘中颠沛,每当时运不济,常常按着手肘叹息仰望说:‘我没有知己!’一旦声名显著、担任重任,反而因循自守,很少能够识别人。大概处于卑贱时求别人了解自己,利益在自己;已经显贵而去识别人,利益才归于别人。他只为自己而不为别人,所以才会这样。因此,通达者自行通达,困穷者自行困穷,上下彼此背离,不只是像胡地和越地那样遥远。看见天球、河图被弃置在沟渠中,也不肯稍微沾湿双脚把它们振起,却安然自若地走过去,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想要张扬古道,振奋劝勉士人,使庸碌者听到风声便勇于向善,岂不是很难吗?这些人都是借道义来求取自身进身,一旦自身进用便忘掉道义。真正有道的人果然不会这样。伏惟执事具有辅佐君王的才干,顺应时机出仕,考取进士而成为能干的官员,中贤良科而接受清贵的官秩,提出二十五条治理之策,如雷霆轰鸣、风云飞动,震慑天下。如果不是真正有道的人,怎么能这样卓异呢?既然如此,那么铲除高处的荆棘、剪除荒芜,为后来的士人开辟道路,确实要寄望于执事了。我是南城的卑贱百姓,自以为家世一向读书,生来长大便喜好学习,从六七岁时起调习声韵、学习文字,勤勉不忘,直到如今,已经二十七岁了。这期间也曾染取时文的色彩、熏染时俗的香气,迎合当时的格律,但在外表之外仍特别用心于古学,沉浸其中而受到鼓舞,志向并不很小。然而进不得州郡荐举,退不得乡曲称誉,饥寒疾病困顿,日渐跌倒,抱着空洞的文章,四处张望而无处可去。如今私下仰慕执事的风采,不顾道路暑湿的劳苦,早晚奔走,求得通达于门下。凭执事的明察,大概也会为此动心吧?我平生所用的力量有限,资财也耗尽了,不能全部抄写;现在带来的,是旧文五卷,都是准备参加科举者通常应有的文章,另有《礼论》七篇、《潜书》十五篇,分别抄成一册清本,执政处理政务的闲暇,先请您阅览;其余箱笼中的零碎文稿,如果承蒙顾念取阅,随后当备具稿本献上。虽然如此,仍不足以完全表达我的心怀。我过去每当看见国家的政事教化有缺点而不完备,看见百姓的疾苦有酸楚而未能恢复,便摘录其中的条目,杂然甚多,于是想写《狂夫策》五卷,如今已经写成其中五篇。自认为心意恳切、言辞直率,恐怕被世俗憎恨讥笑,所以提笔时左顾右盼,迟疑退缩而停止。又想到明堂是古代先帝王的大事,而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制度规模无法看清;《周礼·考工记》《大戴礼·盛德篇》《吕氏春秋》十二记以及室堂的说法,彼此参差不齐。从汉代直到唐代,老师大儒各自执守一种经典,互相形成矛盾。有国者不知道应该怎样裁定,于是使布政的宫殿空缺而不能建立。即使有建作者,也都只是临时处置,不再是先王的法象。我认为《周礼》《大戴礼》《吕氏春秋》都是圣人贤人所作所述,不应轻易认为它们彼此违异。反复研究考察,便知道它们的制度果然相同,只是立言有的质朴简略,意义不够显明。郑康成、蔡伯喈一类人拘泥文句过甚,于是形成了分派。因此我曾经执持这些说法加以订正,剖析它们而使其贯通,不因文辞而损害言语,不因言语而损害意义。三家的说法坦然相同,堂室的尺度也没有什么疑惑,明白得仿佛看见成王、周公在堂上祭享上帝、观视朔日、朝会诸侯。我于是想写一篇《明堂定制图》及其序,因病中停笔,未能完成。又认为《易》是三位圣人用来教人的经典,随着时势说明动静,最终以德义收束。五经之中尤其深奥,古今的解释者只有王辅嗣最能得到它的旨趣,但也未免有缺漏错误。何况这部经典变化运动没有常态,学习者不能知道应当以什么为准。李觏常常摘取各爻各卦,分别归类,又辨析王辅嗣的过失,因此想写《易论》十篇。但若不是淘汰杂乱思虑,十天半月之间不能下笔。这三部书,将来如果完成,跪着送到您的几席旁边,那么夏时、坤干未必不会被仲尼所取用。如今所献的,只能姑且让您尝到其中的一小片罢了。仰望执事思念古人彼此因袭、相互取用的道理,体察我之所以前来的心意。把鸟的羽毛和凡骨变成飞仙,使干涸的鱼成为云中之龙,以药石和哺乳来救助我,使我衔恩图报,那么将来执事入朝坐于庙堂,出行时掌握旄钺,为当世建立大功,我李觏虽不才,东西之间只要您一经指顾,必定也有可用之处。如今我不敢预先自我陈说,幸望执事裁量。不再详述。李觏恐惧再拜。
寄上范防政书庆厯四年六月四日,应茂材异等科李觏谨西望再拜,奉书防政谏议明公閤下。觏一二年来窜遯山谷,窃闻明公归自塞垣,防预朝政,无似之人,辱知最厚,延颈下风,忧喜交战。喜者何谓?冀明公立天下之功。忧者何谓?恐明公失天下之名。夫以明哲之性,树刚中之徳,裁量古今,愍测衰敝。昔者言之而不得行之,诚无可奈何。今在行之之位矣,盖当筑邦家之基。天不足为高,地不足为牢,此所谓冀明公立天下之功也。然塞孟津者,非捧土可足;治膏肓者,非苦口不宜。遗阙之原,岂是眇小?若曰患更张之难,以因循为便,扬汤止沸,日甚一日,则士林称颂,不复得如司谏待制时矣。此所谓恐眀公失天下之名也。嗟乎,当今天下可试言之欤?儒生之论,但恨不及王道耳,而不知霸也。强国也,岂易可及哉?管仲之相齐桓公,是霸也,外攘戎狄,内尊京师,较之于今何如?商鞅之相秦孝公,是强国也,明法术,耕战国,以富而兵以强,较之于今何如?是天子有帝王之质,而天下无强国之资,为忠为贤,可不深计?《洪范》八政,首以食货,天下之事,未有若斯之急者也。既至穷空,岂无忧患而不闻?节用以取足,但见广求以供用。夫财物不自天降,亦非神化,虽太公复出于齐,桑羊更生于汉,不损于下而能益上者,未之信也,况今言利之臣乎?农不添田,蚕不加桑,而聚敛之数,岁月增倍。辍衣止食,十室九空。本之既苦,则去而逐末矣。又从而笼其末,不为盗贼,将何适也?况旱灾荐至,众心悲愁,乱患之来,不可不戒。明公何不从容为上言之?国奢示俭,抑有前闻,动人以行,不烦虚语。必也省宫室之缮完,彻服玩之淫靡,放宫女以从伉俪,罢乐人以归农业。后庭爱幸,使衣无曳地;羣下赐予,使赏必当。贤戒逸乐之荡心,慕淳朴之为德,不唯惜费,亦足移风。至于昭事神祗。尊奉释老,务从中道,无徇末流。郊祀天地,礼之大者,先王立法,实有明文。谓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德,故牲用茧栗,器尚陶匏,大路越席,以昭其俭。愚儒在野,不覩大祀,闻之道路,有异于斯,费钜礼烦,愿留意也。寺观所须,未尝尽见,唯前年在京,值修开寳寺耳。观其所用,诚难定数,然以意论之,害亦大矣。且时卖官,虽大理评事,无虑一万缗耳。假如此寺秪费十万缗,亦当十贠京官矣。彼十贠京官,以常例任使,数年之后,便当临民,以为万戸县尹,则十万家之祸;又以为十万戸郡守,则百万家之祸矣。若辍一寺之费,而不卖十贠京官,是免百万家之祸。佛如有灵,岂不欢喜?一寺尚尔,其他可知。孔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矫枉过正,此其时也。设谓复于质略,亏损国容,无以观示于下,则未知瑶台琼室,孰若茅茨土阶之荣也?若以逺古之道,难为比拟,则近世岂无其事哉?隋之文皇,既可为吾君法矣;唐之杨绾,亦足作吾相师也。此事尤浅近,盖在明公术内乆矣。然恐富贵娱乐,有以移人,故敢告于左右。嗟乎!人夀几何时,不可失,无嗜眼前之爵禄,而忘身后之刺讥也。觏才不适时体,复多病,非有望于仕进者也。所愿草茅之下,复见太平,瞑目黄泉,蔑遗恨矣。所着《庆厯民言》三十篇,谨録上献。伏惟稍赐观览,干犯钧台,寔增慙汗,不宣。觏再拜。
旴江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旴江集巻二十八 宋 李觏 撰书
译寄上范防政书 庆历四年六月四日,应茂材异等科李觏谨向西拜两拜,奉书给防政谏议明公阁下。我一两年来逃遁在山谷之间,私下听说明公从边塞归来,参与朝政;像我这样没有才能的人,承蒙您的知遇最为深厚,伸长脖子仰望您的风采,忧喜交战于心。喜的是什么?希望明公建立天下的功业。忧的是什么?恐怕明公失去天下的声名。凭借明哲的性情,树立刚正中和的德行,裁量古今,怜悯并察知衰败。过去进言却不能实行,实在是无可奈何。如今已经处在可以施行的职位上了,正应当筑立国家的根基。天也不足以说高,地也不足以说牢固,这就是所谓希望明公建立天下功业。然而堵塞孟津,不是捧几把土就能做到的;治疗沉重的膏肓之病,不用苦口良药就不行。遗留下来的弊病,难道是微小的吗?如果说改变旧制困难,便把因循苟且当作便利,如同扬汤止沸,问题一天比一天严重,那么士林的称颂,从此就不会再像您任司谏、待制时那样了。这就是所谓恐怕明公失去天下声名。唉,如今天下的形势,可以试着说一说吗?儒生的议论只遗憾达不到王道,却不知道霸道;强国的事业,难道是容易达到的吗?管仲辅佐齐桓公,这是实行霸道,对外抵御戎狄,对内尊奉京师,和今天相比怎么样呢?商鞅辅佐秦孝公,这是使国家强盛,申明法术,奖励耕战,使财货富足、兵力强大,和今天相比怎么样呢?这是天子具有帝王的资质,而天下却没有强国的资本;要做忠臣、贤臣,难道可以不深思吗?《洪范》所说的八种政务,把食货放在首位;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既然已经穷困空虚,难道还能没有忧患而听任不问吗?应当节省用度来求得满足,如今却只看见广泛搜求以供给消费。财物不会从天上自行降下,也不是神灵变化出来的,即使姜太公再次出现在齐国,桑弘羊重新生于汉代,要做到不损害下层百姓而能增加上层财富,我也不相信,何况是如今那些谈论财利的臣子呢?农民不增加田地,蚕桑不增加桑树,聚敛的数目却年年加倍。百姓停做衣服、停止吃饭,十家有九家空虚。本业既然困苦,人们就离开农业而去追逐末业。又接着把末业也加以搜刮,他们如果不去做盗贼,还能走向哪里呢?何况旱灾接连发生,众人的内心悲愁,乱患将要到来,不能不加以戒备。明公为什么不从容地向皇上进言呢?国家奢侈,却向天下显示节俭,这方面以前也有先例;用实际行动感动人,不必烦劳空话。一定要减少宫室的修缮,除去服饰玩好方面的奢靡,让宫女出宫而各自婚配,遣散乐人使他们归于农业。后宫受宠爱的人,使她们穿的衣服不拖曳到地上;群臣的赏赐,应当使每一项赏赐都恰当。贤者应当戒除逸乐对心志的放荡,仰慕淳朴这种美德;这样做不只是爱惜费用,也足以移易风俗。至于明察侍奉神祇、尊崇奉行佛教和道教,也应当致力于采取中道,不要追随末流。郊祀天地,是礼制中最大的礼仪;先王制定法度,确实有明文可考。因为认为天下万物没有什么可以比拟上天的德行,所以祭牲只用茧栗之牛,礼器崇尚陶器和匏器,大路上铺设越席,以此显示俭朴。我是身在野外的愚儒,没有见过盛大的祭祀,只是在道路上听人说起,似乎与此不同:费用巨大,礼仪繁琐,希望您留意。寺观所需的费用,我没有全部见到,只是前年在京城时,恰逢修建开宝寺。看它所用的费用,确实很难确定数目;然而按我的意思推论,危害也很大。况且如今出卖官职,即使大理评事,也不过一万缗钱。假如这座寺只耗费十万缗,也相当于十名京官的价钱。那十名京官按惯例任用使遣,几年之后就应当临民任职,作为万户县的县尹,便会成为十万户人家的祸害;又任命为十万户郡的郡守,便会成为百万户人家的祸害。如果停止一个寺院的费用,而不出卖十名京官,就是免除了百万户人家的祸害。佛如果有灵,难道不会高兴吗?一个寺院尚且如此,其他的也就可以知道了。孔子说:‘礼仪,与其奢侈,宁可俭朴。’ 现在正是矫正弊病而不妨矫枉过正的时候。假如说恢复质朴简略,会损害国家的体面,使它无法给下面的人观看和示范,那么不知道瑶台琼室与茅屋土阶相比,哪一个更为荣耀呢?如果认为远古的道理难以比拟,那么近世难道没有这样的事情吗?隋代的文皇帝已经可以作为我们的君主效法的榜样,唐代的杨绾也足以作为我们的宰相师法的榜样。这件事尤其浅近,明公早已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熟悉它了。然而我担心富贵和娱乐会改变人的心志,所以冒昧告诉您。唉!人的寿命能有多久,机会不可错失;不要贪恋眼前的爵禄,而忘记身后将受到的讥刺。我的才性不合时宜,又多疾病,本来不是一个有希望求取仕进的人。只希望在草野之中还能看见太平,闭眼归于黄泉,也就没有遗恨了。所著《庆历民言》三十篇,谨录下献上。伏惟您稍加赐予阅览,冒犯您的尊贵,实在更加惭愧汗颜。不再详述。李觏再拜。旴江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旴江集卷二十八 宋·李觏撰 书
寄上富枢宻书庆厯四年六月四日,应茂才异等科李觏谨西望再拜奉书,枢宻谏议明公閤下。伏以天时否结,海内烦费,力支王业,属在贤人。况枢宻擥军国之权,明公通古今之道,才位相称,功德可图。此有志之士所以愿忠于仆人也。觏江南人,请言南方事。当今天下根本,在于江淮。天下无江淮,不能以足用。江淮无天下,自可以为国。何者?汴口之入,嵗常数百万斛,金钱布帛,百物之备,不可胜计,而度支经费尚闻有阙。是天下无江淮,不能以足用也。吴楚之地,方数千里,耕有余食,织有余衣,工有余材,商有余货,铸山煑海,财用何穷。水行陆走,馈运而去,而不闻有一物由北来者。是江淮无天下,自可以为国也。万一有变,得不为庙堂之忧,而奸雄之幸乎?议者多轻东南,谓为怯弱,而不知为官军则怯,为乱贼则勇矣。今之卒伍,例非劲健,必也少有材力,自已别营衣食,安肯▯墨而就拘哉?唯无聊之人,填壑是惧,不得已而为之耳。谓之怯也不亦宜乎?若夫骁悍之资,狡猾之性,因縁怨愤,过有觊觎,则安知其无勇也?世俗但见艺祖取之之易,而谓事势常然,殊不知以我宋应天之始,乗李氏失政之余,残杀忠臣,荧惑羣小,兵叩城下,犹未知之。而今而后,焉得此愚暗之贼?又焉得此神武之师乎?以治讨乱,尚难为计,以乱攻治,将如之何?曹公用兵,不谓不善,而弗能以一矢加于孙权者,非特山川之险,亦以马超韩遂在关西故也。今之辍耕垄上,岂无鸿鹄之志者?然且伏而未起,有所待也。不幸一旦边鄙戒严,而荆扬乗衅,庙堂之上,何以谋之?长淮大江壍其前,狐鸣乌合猾其后,畏首畏尾,力屈货殚。当是之时,虽周公为相,太公为将,恐无及也。幸今无事,何不早为之所?三四年前,阅人为弓手,乡闾之内,惊扰百端,曽未几时,已闻停废。而募诸宣毅,继以土军,圣朝用,心小子何见然?以意论之:弓手虽无取,而宣毅土军又不如弓手逺矣。岂唯无益,且有害焉?昔者之籍弓手也,自成丁以上皆守令亲择之,稍有强壮悉无逃匿。彼宣毅土军,既曰募人,须从所愿,当职之吏务登其数,虽甚驽怯亦预收録,此一不如也。夫弓手本乃良民,徭于公上,或田园富厚,或骨肉众多,自重其身不为罪恶。彼黥额之徒,率多无頼,阶于穷困,旋置妻孥,一动其心,复何所顾,此二不如也。夫弓手训练有时,团结有处,散归庐井,无预廪给。彼宣毅之名,殆十余万,一岁之费无虑三百万矣。加之土军未知其籍,是取无用之人为匮财之本,此三不如也。观其罢輭之容,动皆取笑,骄盈之气已欲▯人,虽无武功,自谓禁旅。若主将无惠,失于抚循,奸回矫诏,卒令起发,因其怨恨詟以讹言,不出城闉,自为蝥贼,未可知矣。此所谓岂唯无益,且有害也。朝廷徒见名籍之伙,且闻讲习之勤,谓为有备,盖未之思矣。夫用兵之道,岂特武艺而已哉?先在治其心,次可用其力。昔晋文公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于是乎出定襄王,入务利民。又曰:「民未知信」,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又曰:「民未知礼」,于是乎大搜以示之礼。民听不惑,而后用之,故能一战而霸。后虽不及,犹有吴起吮疽而战,不旋踵;李广与士卒共饮食而爱乐为用,上下相得,岂徒然哉?今之守郡监兵,职为将帅,奉行邦典,岂敢他言?恩意不通,路人而已。立尸之地,何以使之?矧将帅之材,在乎竒伟,而今所谓良吏者,小心畏忌之士耳。彼欲笞人数十,犹顾文法,捉笔不敢断,而望其一歩百变,赴死如归,何可得也?嗟乎!既往不咎,来者可追。宣毅土军聚之已乆,诚不可去,然宜于不可去之中,删其尤无用者,降▯于厢,既减资粮,且实役使。其存者则析其部伍,易地而居,名之驻。泊离其党,则无搆扇之奸;去其乡,则为兴发之渐。仍使稍供差遣,以代旧之屯驻。屯驻者,又还故郡,则厢军可省招收矣。此亦防患之微意,而节用之一端也。其于章示武威,备御他盗,无劳益众,惟在选贤。商周不敌,自古然矣。何不于朝野之间,举守郡监兵之职,勿拘资级,务取英才?至如荆、潭、扬、夀、升、洪、杭、福、广、桂诸部,宜命大臣为之节制,重其操柄,许以便宜,辟召豪杰,咨询计策,淹之岁月,庶可镇安。若谓假以威权,事当疑阻,则小白、重耳非无土地,陈胜、吴广岂是侯王?
译寄上富枢密书 庆历四年六月四日,应茂才异等科李觏谨向西拜两拜,奉书给枢密谏议明公阁下。伏以天时闭塞不通,海内困扰耗费,支撑王业的责任,正属于贤能之人。何况枢密掌握军国大权,明公通晓古今之道,才能与职位相称,可以谋划建立功德。这正是有志之士愿意向您尽忠的原因。我是江南人,请允许我谈谈南方的事情。当今天下的根本,在于江淮。天下没有江淮,就不能满足用度;江淮没有天下,完全可以自立为国。为什么呢?汴口每年输入的粮食常有数百万斛,金钱、布帛以及各种物资,多得不可胜数,而度支经费还听说有所不足。这就是天下没有江淮便不能满足用度。吴楚之地,方圆数千里,耕种有多余的粮食,纺织有多余的衣物,工匠有多余的材料,商人有多余的货物,开山采矿、煮海制盐,财物用度哪里会穷尽?水路陆路运输,把物资送出去,却没有听说有一件东西从北方运来。这就是江淮即使没有天下,也完全可以自立为国。万一发生变故,难道不会成为朝廷的忧患,却成为奸雄的幸运吗?议论的人多轻视东南,说那里怯弱,却不知道作为官军就怯弱,作为乱贼却勇猛。如今的士卒,通常并不强健;即使少数有才能力量的,也都自己另谋衣食,哪里肯被役使拘束呢?只有那些无所聊赖、害怕填沟壑的人,才不得已去当兵罢了。说他们怯弱,不也是应该的吗?至于勇悍的资质、狡猾的性情,因缘于怨恨愤怒而有过分的觊觎,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勇气呢?世俗只看见艺祖当年轻易取得天下,便以为事势一向如此,却完全不知道我大宋应天受命之初,是乘李氏政事失误的余势,残杀忠臣、迷惑群小,军队已经逼近城下,仍然还没有觉察。今后哪里还能得到这样愚昧昏暗的贼人?又哪里还能得到这样神武的军队呢?用治平去讨伐乱世,尚且难以筹划;如果让乱世反过来攻打治平天下,又将怎么办?曹公用兵不能说不善,但不能用一支箭加害孙权,不只是因为山川险要,也是因为马超、韩遂在关西的缘故。如今在田垄上停止耕作的人,难道没有胸怀鸿鹄之志的吗?然而他们暂时俯伏未起,是有所等待。万一边境忽然戒严,而荆州、扬州乘机生变,朝廷之上将用什么来谋划呢?长淮、大江横在前面,狐鸣乌合的奸猾之徒在后面,前怕狼后怕虎,力量屈竭、财物耗尽。到了那时,即使周公做宰相、姜太公做将军,恐怕也来不及了。幸好如今还没有发生事情,为什么不早作安排呢?三四年前,检阅百姓充当弓手,乡里受到多方面惊扰,没有过多久,已经听说停止废除了。后来招募宣毅军,接着又设置土军,圣朝这样任用,臣下实在不知其用意。按我的意思推论:弓手虽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宣毅军和土军又远远不如弓手。难道只是没有益处,而且还有害处吗?从前登记弓手时,成年男子以上都由守令亲自挑选,稍微强壮的都不能逃避隐藏。宣毅军、土军既然说是募人,就必须听从自愿;负责的官吏只顾增加人数,即使非常怯弱也一概收录,这是第一处不如。弓手本来是良民,为公家服徭役,有的田园富厚,有的亲族众多,自重自身,不肯做罪恶之事。那些额头刺字的人,大多是无赖,陷入穷困,刚刚置办妻子儿女,一旦被触动心思,又有什么顾忌?这是第二处不如。弓手定期训练,有固定编制,散归乡里,不必由国家供给廪粮。宣毅军名额大约十多万,一年的费用不少于三百万缗。再加上土军的名籍尚未明确,这是把无用之人作为耗费钱财的根源,第三处不如。看他们疲弱软散的样子,一举一动都令人取笑;骄傲自满的气势已经要压倒人,虽然没有武功,却自以为是禁军。如果主将没有恩惠,失于抚慰巡察,奸邪之人假传诏令,终于命令他们起兵发难,趁着他们的怨恨再用谣言恐吓,使他们不出城门,自己成为盗贼,这种情况也未可知。这就是所谓不但没有益处,而且还有害处。朝廷只看见名册人数众多,又听说他们勤于讲习,便以为有所准备,大概没有认真思考。用兵的道理,难道只是武艺而已吗?首先在于治理他们的心志,其次才能使用他们的力量。从前晋文公刚刚进入国境,便教导百姓;两年后想要任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义。’于是晋文公出兵安定周襄王,入境后致力于使百姓获利。又说:‘百姓还不知道信。’于是出兵攻打原地,以显示守信。又说:‘百姓还不知道礼。’于是举行大规模阅兵,以显示礼制。百姓听从而不疑惑,然后才任用他们,所以能够一战而成就霸业。后世即使不能达到这种程度,也还有吴起吮吸士兵的毒疮,士兵便奋战而不回头;李广和士卒共同饮食,士卒爱戴他而乐意为他效力。上下相互投合,难道只是偶然吗?如今守郡、监兵,名义上都是将帅,奉行国家法典,哪里敢说别的话?恩意不能相通,也就只是路人罢了。站在尸体堆积的地方,凭什么使他们效命?何况将帅的才干,贵在奇伟出众;而如今所谓的良吏,只不过是小心谨慎、畏惧避忌的人罢了。他们想鞭打一个人几十下,还要顾虑文法,拿起笔也不敢决断,却希望他们一步能有百变、赴死如归,怎么可能呢?唉!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将来的事情还可以追救。宣毅军、土军聚集起来已经很久,确实不能撤除;然而应该在不能撤除的情况下,删去其中尤其无用的人,降为厢军,这样既减少粮饷,又使役用更加充实。留下的人则拆分原有部伍,换地方居住,称为驻泊军。使他们离开同党,便没有勾连煽动的奸谋;使他们离开乡土,便是逐渐征发使用的开始。仍然让他们逐渐承担差遣,以代替旧日的屯驻军。屯驻军再返回原来的郡,于是厢军便可以减少招募。这也是预防祸患的一点心意,也是节省费用的一项办法。至于彰示武威、防备其他盗贼,不必劳烦增加人数,关键只在选拔贤才。商、周有时不能抵敌强国,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为什么不在朝野之间选举担任守郡、监兵职务的人,不拘泥于资历等级,务必选取英才?至于荆、潭、扬、寿、升、洪、杭、福、广、桂各部,应当命大臣加以节制,重视并授予他们统辖权,允许他们便宜行事,征召豪杰,咨询计策,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或许可以镇定安抚这些地方。如果说把威权借给他们,事情会产生疑虑阻碍,那么齐桓公小白、晋文公重耳并非没有土地,陈胜、吴广难道是侯王吗?
或以霸主而尊周室,或以匹夫而亡秦族。逆顺之心,岂皆形势使然也?况今赋敛之烦,数倍常法;旱灾之作,絶异曩时。民力罢羸,众心愁怨,造形而悟,其可忽诸?明公受国厚恩,为世贤辅,解弦易调,正在此时。谋人之军师,邦邑苟有危败,是谁过欤?觏自惟迂阔之流,实无荣禄之望,但恨养生之地,僻在一方,憧憧众人,无可与计事者,常恐小才为累,白刃相临,守死则无名,胁从则有罪。所以夙夜忧惧,寝食弗皇。不知我者,谓我何也?语有之:可为智者道,难与俗人言。沥血书辞,敢告执事。幸而帷幄之筹不舎,庶人之议敺我元元,跻于仁夀,则觏也得保首领以没,受赐多矣。所着《庆厯民言》三十篇,谨录上献。伏惟少赐观览,仰犯钧台,岂胜惭惧。不宣,觏再拜。
寄上富相公书至和二年八月十七日,将仕郎试太学助教李觏谨西望再拜奉书,集贤相公閤下。乡者,相公偃息于外十有一年,天下之士愤懑者无所吐,天下之民穷苦者无所愬。宗庙有神,社稷有灵,佑啓圣心,廓然日出。摈谗说于九地之底,登旧德于赤天之上。含气之类,孰不相庆?千万幸甚,千万幸甚!议者曰:贤人当位矣,恢儒复古,此其时矣。觏以为不然。周公相成王,必先有讨于管、蔡、商、奄,而后制礼作乐。孔子为鲁司冦,亦且杀少正卯,防夹谷以惧齐侯,取汶阳田。未闻区区以文字为先,何哉?缓急之节然也。今之大患,患在夷狄。士大夫之耳目属于相公乆矣,谓排难解纷,不在他人才如斯,位如斯,筹深防逺,盖非小子所难窥也。若夫祸以忽而生,势以激而动,亦不可不知。朝廷忧西北而不忧东南,无冦贼之备,是所谓忽也。用力于西北,则势不救东南,生奸雄之心,是所谓激也。窃恐燕赵有举烽之变,则荆扬无安堵之氓。其曰无备者,非兵非食,官不得人之谓也。今之取才,既不尽善,而南国卑薄,隔以江湖,朝士亦不欲来,比于四方最为少人。近者侬智高之乱,足以观之矣。智高之起于邕也,非若鬼神出自恍惚,盖有萌渐可见,人或言之,而主者如不闻。及其至于广也,非有羽翼降自空虚,盖已旬月之行,众欲距之,而主者闭门之不暇,遂使百越之地,千里无烟,积尸成山,流血成川。非他也,官不得人之弊也。凡今任官,贵在科名。彼岭南郡守不知几人,非但无功,又不能死。唯赵师旦、曹觐以节义自显。夫二人者,皆无出身。孔宗旦以负谤之故,谪掾于邕,事未起而言,言不用而死。夫人岂有科名哉?凡今用法,小过不宥,而大刑不行。小过不宥,故跅弛者废;大刑不行,故首防者安。岭南之吏,或不备不虞,或偷生惜死,而不闻有伏鈇锧者。以不忍之政驭无耻之人,如乗驽骀而舎鞭防,欲其致逺,何可得哉?所幸智髙竖子,本无逺畧,如使匹马尺防,逾岭而北,则江表生灵已鱼肉矣。当是时,数百千里之中,无一人可与计事者。或云修城池,或云教士卒,秪以行破公文,何曽得似儿戯,令人见之不觉大笑。贼若能来,谁有今日?相公非常之人,固不为常人之事,见几而作,今也其时。若谓才之难得,道在驯致,则凡守大藩如古方伯连帅者,且宜慎柬,毎十数郡得一俊杰以临制之,亦足以有为矣。如此虽天驾登单于台,元帅勒燕然山,无南顾之劳,扰况当平世,谁敢动哉?觏庆厯四年,尝以书言南方事,必逹左右矣。后二年作《长江赋》,欲干衢室之听,而无路以通,谨录一本,尘玷台座草茅之愚。行年四十有竒,一事不成,百病俱发,未知余年有几,唯未死间不逢乱贼,是所愿也。故复呫嗫上凟威尊,伏惟哀其狂而寛其罪,不宣。觏恐惧再拜。
译有的人凭借霸主的身份尊崇周王室,有的人凭借平民身份灭亡秦族。人心的逆顺,难道全都是形势造成的吗?何况如今赋税征敛的烦重,是通常法令的数倍;旱灾的发生,也远远不同于过去。百姓力量疲敝,众人心中忧愁怨恨,祸乱的形迹已经显现而使人觉悟,难道可以忽视吗?明公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典,是当世贤能的辅弼,正是改弦更张、改变调子的时刻。谋划天下军政,如果国家和城邑果真发生危败,责任归谁呢?我自知是迂阔一流的人,实在没有追求荣禄的希望,只遗憾养生之地偏僻在一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却没有可以共同谋划政事的人,常常担心微薄的才能反而成为累赘;等到白刃相逼时,坚守而死便没有名声,受胁迫随从又会获罪。因此早晚忧惧,连睡觉吃饭都不得安宁。不知道我的人,会说我是什么呢?古语说:可以把这些话告诉有智慧的人,却难以同世俗之人谈论。我滴血书写这些言辞,冒昧告诉执事。幸而您帷幄中的筹划不舍弃这些意见,庶几平民的议论能够驱使我等百姓,登上仁寿之境,那么我李觏能够保全首领而死去,所受的恩赐就很多了。所著《庆历民言》三十篇,谨录上献。伏惟稍加阅览,仰面冒犯您的尊位,哪里承受得住惭愧恐惧。不再详述。李觏再拜。寄上富相公书 至和二年八月十七日,将仕郎试太学助教李觏谨向西拜两拜,奉书给集贤相公阁下。从前相公在外休息退居十一年,天下士人有愤懑却无处吐露,天下百姓有穷苦却无处申诉。宗庙有神灵,社稷有神灵,保佑启发圣明之心,使它像太阳升起一样廓然明亮。把谗言排斥到九地之下,把旧日的德望提升到赤天之上。凡是有气息的生灵,谁不相互庆贺?真是万分幸运,万分幸运!议论的人说:贤人已经处在执政之位,恢复儒术、复兴古道,正是这个时候。我认为不对。周公辅佐成王,必先讨伐管、蔡、商、奄,然后才制定礼乐。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也还要诛杀少正卯,在夹谷会盟中使齐侯恐惧,收回汶阳之田。从未听说只把文字工作放在首位,为什么呢?这是缓急次序的缘故。如今最大的祸患,在于夷狄。士大夫的耳目已经长久集中在相公身上,认为排解灾难、解除纠纷,不会依靠其他人;像这样的才能、这样的职位,筹划深远防备周密,大概不是我这种小人所能窥测的。至于祸患因为忽视而产生,形势因为激化而发动,也不可不知道。朝廷忧虑西北,却不忧虑东南,没有准备对付盗贼,这就是所谓忽视。如果把力量用于西北,形势就无法救援东南,反而会滋生奸雄的野心,这就是所谓激化。我私下担心燕赵一带发生举烽报警的变故,那么荆扬地区将没有安居的百姓。所谓没有准备,不是说没有兵、没有粮,而是说任用的官员不得其人。如今选取人才,已经不能尽善;而南方国家地位卑下、被江湖阻隔,朝廷士人也不愿意前往,与四方相比最为缺少人才。最近侬智高之乱,已经足以说明这一点。侬智高在邕州起兵,并不是像鬼神那样突然从恍惚中出现,其实早有萌芽渐长的迹象,也有人说过,但主管者好像没有听见。等到他进逼广州,并不是长了翅膀从空中降下,而是已经行军十天一月;众人想要抵抗他,主管者却连关门都来不及,于是使百越之地千里不见炊烟,尸体堆积成山,流血汇聚成河。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任官不得其人的弊病。如今凡是任用官员,最看重科举出身。岭南的郡守不知有多少,不但没有功劳,甚至不能以死尽职。只有赵师旦、曹觐凭借节义显扬自己。这两个人都没有科举出身。孔宗旦因为背负诽谤的缘故,被贬为邕州属官;事情尚未发生时他就进言,言论没有被采用,最终因之而死。这样的人难道有科举功名吗?如今凡是施行法律,小过失不宽赦,大刑罚却不执行。小过失不宽赦,所以放纵不羁的人被废弃;大刑罚不执行,所以首恶和祸首得以安然。岭南的官吏,有的没有防备意外,有的只顾偷生惜死,却没有听说有人伏在铡刀斧钺之下受死。用不忍严惩的政令驾驭无耻之人,就像驾驭劣马却舍弃鞭策和缰绳,想让它走远,怎么可能呢?幸好侬智高这个小子本来没有长远谋略;如果让他骑一匹马、带一把刀,越过山岭向北,那么江南的百姓早已成为鱼肉了。那时方圆数百上千里之内,没有一个人可以共同谋划政事。有人说修筑城池,有人说训练士卒,只不过是照抄公文执行,哪里像儿戏一样让人看了不禁大笑呢?如果盗贼真的能够到来,谁还能有今天?相公是非同寻常的人,本来就不会做平常人的事情;见到事情的苗头便立即行动,如今正是时候。如果说人才难以得到,治道应当逐渐培养,那么凡是镇守大藩、如同古代方伯连帅的人,也应当谨慎选择,每十几个郡选取一位俊杰来统辖,便足以有所作为了。这样一来,即使天子登上单于台,元帅刻石于燕然山,也无需有南顾之劳;何况正当太平之世,谁敢发动动乱呢?我在庆历四年曾经写信谈论南方的事情,必定已经送达您的左右。后来两年写成《长江赋》,想求得您在朝廷的听闻,却没有道路可以通达,谨抄录一份,冒昧玷污台座,献上草野之人的愚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我年纪已经四十多岁了,一件事情也没有成功,百病一齐发作,不知道余下的寿命还有多少,只希望在没有死去之前不要遇到乱贼,这就是我的愿望。因此又絮絮叨叨地上书冒犯威严尊贵,伏惟您怜悯我的狂直而宽恕我的罪过。不再详述。李觏恐惧再拜。
寄上孙安抚书皇祐四年十一月十三日,丁忧人李觏谨再拜奉书,安抚宻学谏议节下:觏病卧草中,闻朝廷委节下一方之事,载惊载喜,已而泣下。嗟乎!自岭表有变,数千里间,火热汤沸,而未见有左右前后之臣,负大名于天下者。一来镇抚,窃疑江湖之民,获罪上帝,不复得为周家草木,在行苇之诗矣。今也传言节下当来,有如司命仙官将自天降。荒陬士女,罕识贵人;贤人孰知所以来之?防愚心耿耿,实异于众。輙縁漆室忧鲁之义,愿有以控告。不幸酷罚在身,未经祥禫,请见则非礼,寄书则不恭。日夜惟思,罔知所措。忽覩牓示,令实封赍来,何幸如之!然而开设数路,许以酬赏,苟应募而言,是佣徒鬻卖之道。高防之士,得不唾其面哉?退又念古之人,有杀身以成仁,安得避干赏之嫌沮?愿忠之意,由此奋发。节下试听之。嗟乎!今之天下,何其少人哉?人材髙下,未敢轻量。若夫至公至忠,图国忘身者,诚不易得。凡居位者,何异一曹司?但行文书,不责事实;但求免罪,不问成功。前后相推,上下相蔽,事到今日,犹不知非。昔西戎叛时,数年间天下之民,破骨出髓,而不能取元昊一块土。今南蛮又叛,数月间江湖之人,拆衣卖絮,而智高方拥美女在珠玉堆中坐耳。何者?十羊九牧,朝令夕改,作无益以害有益故也。彼智髙者,岂英雄哉?打刼之尤者耳。愚尝谓彼失扵乆而我失于速。彼若能速,广东非我有也。我若能乆彼焉得跳梁?若是哉?何谓彼失于乆当其自邕而来,所过诸郡,突如破竹。若能因其仓库,抚其民人,分留同恶,合聚亡命以守之,避实攻虚,直趋英韶、南雄,以扼大庾,使江南之兵不得过。虽广西兵来,而东路之势已盛,则五羊孤城,仲子怯师,囊橐中物耳。舎此不为,而为持乆之计,岂有人作贼深入主国,无馈粮,无外援,而可顿于坚城之下,连月不去,以待?王师之来哉?此所谓彼失于乆也。何谓我失于速?当贼在五羊城下时,王师幸得到英州。若能分兵屯守要害,坚壁清野以待之,彼将何如?梁孝王,天子母弟,周亚夫尚不可救,况广州仲简何足可惜?彼求战则不听,欲走则无路,粮食当有限,寳货岂可餐?越月逾时,自当干死。况蕃汉乌合,其心不一,力尽势穷,宁无疑贰?购赏在其前,斧钺在其后,智高之首何难可致?不战而屈人之兵,古今一也。岂有人为将乗驿防师,与士卒未尝相识,昏至晨战,挺身入贼如此?虽豫让为军贠,要离作节级,有何恩义能使之用命也?以侯伯富贵之身,落豺狼腥臭之手,逺近闻之,莫知所由,皆以贼为鬼将神兵,非人可敌,故锋刃未交而心胆已碎。后败甚于前败,今日甚于昨日,徒使狂童谓天无网。此所谓我失于速也。自有事以来,江湖之间诚宜设备,然所以备之,岂其道哉?岂作无益以害有益者哉?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不得为节下尽言也。嗟乎!疾在四支皆知护,心腹矣,恐风气之内入也,而不知用药无节,则心腹自生疾。敌在岭表皆知备,江湖矣,恐蛮冦之内攻也,而不知作事无术,则江湖自生变。四支之于心腹,岭表之于江湖,其逺近▯慢以节下之明,固不待人言也。嗟乎!彼智高者终何为哉?歴观自古,岂有如彼等人能成事也?彼之所至,夺人财物,烧人室宇,食人老弱,妻人妇女人之仇雠,无甚于彼者,安能成事哉?但恐岭表未定,江湖日贫,而羣盗起耳。夫羣盗者,初不足畏,或数人,或数十人,或数火,或数十火,然后以小合大,以近合逺,遂成千人万人耳。虽然,此等亦安能成事哉?贼杀既已甚,天诛所未及,于是乎有长材大力,假忠借义,以讨贼为功,以要王爵,以归民望,如孙坚父子渐不可制,此愚心之忧也。嗟乎!江淮而南,天府之国,周世宗之威武,我太祖之神圣非一朝一夕而得,奈何因循不以贤才守之?今日之事,可谓急矣。诚得左右前后之臣,负大名如节下者数人,使居潭、洪、荆、升、扬、杭、福州,兼节制一路属郡,官吏得自废置,然后可以言利害。官不得人,虽言之,谁为行哉?朝上千疏,暮降百勑,付之曹司,适烦扰耳。如曰得人,请试言其畧。今之先务,莫若使甲兵不阙,盗贼不起,民不至无告,士不至失职。如此者凡十事:一曰,诸州旧有宣毅百数,虽云不武,悉已南征。昨者调乡弓手,将以为卫,纵今未罢,复何可凭?且勿论其人勇怯,彼弓手之家固不在城,安有尽室已落贼中,而肯一身更为官守?
译寄上孙安抚书 皇祐四年十一月十三日,丁忧之人李觏谨再拜奉书给安抚、秘学、谏议节下:我病卧在草野之中,听说朝廷把一方的事务委托给节下,既惊且喜,不久便流下眼泪。唉!自从岭南一带发生变乱,数千里之间如火热汤沸,却没有见到有声名负于天下的左右前后大臣前来。如今一旦有人来镇抚,我私下怀疑江湖百姓难道得罪了上天,再也不能成为周家《行苇》诗中所说的草木了吗?如今传闻节下将要到来,仿佛司命仙官将从天上降下。偏远荒僻之地的士女,很少见识贵人;贤人又哪里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呢?我愚昧的心情耿耿不安,实在不同于众人。于是借用漆室女忧虑鲁国的义理,希望能够有所陈诉。不幸身受丁忧重服,还没有经过祥禫之祭,求见便不合礼,寄信又显得不恭敬。日夜思考,不知所措。忽然看见榜文,命令把意见实封后携带前来,这是多么幸运啊!然而开设几条途径,许诺用酬赏来招募,如果只因应募而进言,那是把自己当作佣工出售的道路。高尚有操守的人,难道不会唾弃这种做法吗?退一步又想到古人有杀身成仁的事,难道能因为避开求取赏赐的嫌疑而阻止自己吗?愿意尽忠的心意,由此奋发起来。请节下听一听我的话。唉!如今的天下,人才为什么这样少呢?人才有高有低,我不敢轻易估量。至于极其公正、极其忠诚、谋划国家而忘却自身的人,确实不容易得到。凡是居于职位上的人,与一个小小的办事机构有什么不同?只是办理文书,不追究实际结果;只是求得免罪,不询问是否成功。前后相互推诿,上下彼此掩饰,事情到了今天,仍然不知道错误在哪里。从前西戎叛乱时,几年之间天下百姓被摧残得骨破髓出,却不能取得元昊一块土地。如今南蛮又叛乱,几个月间江湖百姓拆衣卖絮,而侬智高正拥着美女坐在珠玉堆中罢了。为什么呢?十只羊有九个牧人,朝廷命令早晚改变,因为制造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那侬智高哪里是什么英雄,只不过是抢劫者中最凶恶的一个罢了。我曾说,他失败在行动迟缓,而我们失败在行动太快。他如果行动迅速,广东就不会是我们的了;我们如果能够持久,他哪里能够跳梁呢?是不是这样?什么叫作他失败在迟缓?当他从邕州来时,所经过的各郡,都突然像破竹一样攻破。如果我们能够趁机利用当地仓库,安抚当地百姓,分兵留下那些与他同恶的人,聚集逃亡之徒来守卫,避开实处而攻击空虚,径直奔向英州、韶州、南雄,扼守大庾岭,使江南的军队不能通过,那么即使广西的军队前来,东路的形势也已经强盛;这样,五羊这座孤城,不过是仲子怯弱之师袋中的物件罢了。舍弃这些不做,却去谋求持久的计策,难道有人作乱深入敌国,没有粮饷,没有外援,却能停驻在坚城之下,连续数月不离去,等待王师到来吗?这就是所谓敌人败在持久上。什么叫我方败在仓促上?当贼兵在五羊城下时,王师幸而已经到达英州。如果能够分兵屯守要害,坚壁清野等待他们,他们将怎么办?梁孝王是天子的同母弟,周亚夫尚且不能救他,何况广州的仲简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他们求战,就不予理会;想逃走,又无路可走;粮食终究有限,宝货难道能够充饥吗?过了一个月、超过一定时日,自然会饿死。何况番汉之众乌合在一起,人心不一,力量耗尽、形势困窘,难道不会产生疑惧和二心吗?前面有悬赏招降,后面有斧钺威逼,要取得智高的首级有什么困难?不交战就使敌人屈服,古今道理都是一样的。难道有人做将领,乘驿马来防守军队,却从未与士卒相识,日夜交战,竟这样挺身冲入贼阵吗?即使豫让做军官、要离做节级,又有什么恩义能使他们拼命效力呢?以侯伯的富贵身份,落入豺狼腥臭之徒手中,远近听说此事,都不知道其中缘由,便都把贼兵看成鬼将神兵,认为不是人力所能抵挡,所以刀刃尚未交锋,人心胆气已经崩溃了。后来这次失败比前次更严重,今天的情形比昨天更坏,只是让狂妄的童子以为上天没有罗网。这就是所谓我方败在仓促上。自从发生事变以来,江湖一带确实应当设防,然而用来防备的方法,难道是这样的道路吗?难道要做无益之事来损害有益之事吗?住在这个地方,却不非难这里的大夫,我就不能向您把话说尽了。唉!四肢有病,人人都知道要保护;心腹有病,便害怕风邪从内部侵入,却不知道用药没有节制,心腹本身也会生病。敌人在岭表,人人都知道要防备;江湖地区,便害怕蛮寇从内部进攻,却不知道做事没有方法,江湖自身就会发生变乱。四肢与心腹、岭表与江湖之间的远近缓急,以您的明察,本来不必等别人说明。唉!那智高最终能做成什么事呢?纵观古今,哪里有像他们这样的人能够成事的?他们所到之处,抢夺百姓财物,焚烧百姓房屋,吃掉百姓的老人孩子,把百姓的妇女据为妻妾,百姓的仇人没有比他们更甚的了,怎么能够成事呢?只怕岭表尚未平定,江湖日益贫困,而群盗就会兴起罢了。群盗开始时并不足以畏惧,有时几个人,有时几十个人,有时几伙,有时几十伙,然后由小股合成大股,由近处联结远处,最终就会聚成千人、万人了。即使如此,这些人又怎么能够成事呢?贼兵杀戮已经很严重,而上天的诛罚还没有降临,于是便会有身材高大、力量强悍的人,借忠义之名,以讨贼为功,以求取王爵,以迎合民众的愿望,像孙坚父子那样渐渐无法控制,这才是我内心的忧虑。唉!江淮以南,是天府之国;周世宗的威武、我太祖的神圣,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为什么因循苟且,不用贤才来守护它呢?今天的事情,可以说十分紧急了。如果真能得到左右前后的臣僚,像您这样负有盛名的人数位,让他们分别驻守潭、洪、荆、升、扬、杭、福州,并兼管一路所属州郡,官吏可以自行罢免和任用,然后才可以谈论利害。官职授予不得其人,即使说了,又有谁来实行呢?早晨上呈千份奏疏,晚上降下百道敕令,交给有关官署办理,也只是徒增烦扰罢了。如果说要任用得人,请允许我试着说一说大略。现在最先要办的事,没有比使兵甲不缺、盗贼不起、百姓不至于无处申诉、士人不至于失职更重要的了。这样的事情共有十项:第一,诸州旧有宣毅军一百多人,虽说不勇武,却都已经南征。前些日子调集乡村弓手,准备让他们充任防卫,即使现在还没有罢免,又有什么可以凭借的呢?且不论他们勇敢还是怯懦,弓手的家本来就不在城中,怎么会全家已经陷入贼中,却肯独自留下为官府守城呢?
鸟惊鱼骇,事灼然矣。愚谓守城当须城中之人,人生尚气,愚智皆同。尝观角觝与竞渡之类,一坊一巷互争胜负,千百为羣,至相杀害,何者?耻居人下故也。官之使民,曽无激劝,防簿呼召,若牵牛羊,彼何兴味而为之哉?今若为广场于邑居之中,先取有勇力为众服者,宠异之,使率其党以闲暇习诸兵仗,勿为名籍,各任去来,既不妨其业,又得以自由于是。制为劝赏之法,凡若干日一试其艺,有地税者常忧执役,试中则与移下名;有市利者唯患当行【胡刚切】试中则与免一次胥徒,以此差补,僧道以此披剃。凡百施为,必先武力,至于有罪,亦当原情,苟非害人,得以功赎。如此则人可以日添,艺可以日进,比屋之民皆为甲士可也。然后柬置帅长,潜加部勒,志定气刚,谁不可用?况家赀在内,血属满眼,仓卒之时,必得死力。二曰,昨者乡弓手万家五百人,大县至一二千人,不谓不多。然而驱之来就郡邑,废其耕耘,离其骨肉,负米担钱,阖门在路,是不便于私也。手执戎器,心在闺门,借此虚名,影其色役,是有累于公也。今若于村落之中,毎十数里为一教场,使其人贠各以闲暇就便集之,既不妨农,且无所费,当戸差役勿复与免,或其有故,则许兄弟子侄逓代。乃是一人在籍,数人习兵,其余戸口及寺观童行愿教者,亦听劝赏之法,一如城中。如此则保全乡里,扞御疆界,求之人情,必可倚頼。三曰,古之治民,唯欲富庶;今之治民,特恶豪右。夫富豪者,智力或有以出众,财用亦足以使人将济艰难,岂无其效?今之浮客佃人之田,居人之地者,盖多于主户矣。若许富人置为部曲,私自训练,凡几度试胜兵至若干人,或擒盗至若干火者,授以某官,仍寝进纳之令,以一其志。凡人既得以兵自防,又得以官自进,苟有余财,其谁不勉?岁年之后,千夫长、百夫长不难得矣。《周礼》乡为一军,未闻反叛。秦人功赏相长,何患豪强大有为者?宜无猜忌。四曰,人之为贼,亦有其渐。始则黒面夜行,仅如狗防,或掠小家子,或刼独行客。乡亭之吏知而讳之,不告于公上,故使长恶不悛,积小成大,蔓草难图,有自来矣。乡亭之吏讳之何也?凡今贼发之地,必责以赏钱。县尉未下马,耆壮已卖田破人之家,前后不少。为耆壮者惩其若此,湏求被刼之人愿陪所防之物,与其赏一二百千,孰若陪一二十贯?但知惜费,岂复畏罪哉?赏所以得贼,亦所以失贼,讳之之谓也。然非厚赏则贼不可得矣。官不能备,必出于民,顾当改制耳。愚谓莫若乡置赏社,计戸等以敛之,命富人以掌之,用尽更敛,以此为常。今夫大乡或二三千戸,小者亦数百戸,与其使耆壮三五人出泉,孰若使一乡千百戸同力?其数则少,其敛则缓,既免破家,谁肯纵贼?五曰,茶盐之禁,本非便人经费所须,盖不获已。江岭之交最多盐贼,起而为大害者,往往有之矣。此本良民,但为衣食,与商贾何异哉?惟其犯禁耳。俗吏不明事体,武卒又贪赏钱,不料形势,多方伺捕。彼自以其罪重,宁鬭而死,幸而不死,岂得复为平人哉?求活草间,固。其宜矣。愚谓当少缓之。百姓日用不可使知。姑以用度不足,某事某事权住给赏。如此则伺捕者宜其缩手,犯禁者得以安心。苟能加以仁恩,亦可录为死士。六曰大抵东南土田美好,虽其饥馑之岁,亦有丰熟之地。比来诸郡各自为谋,纵有余粮不令出境。昨见十程之内,或一斗米粜五六十价,或八九十,或一百二三十,或二百二三十价。鸡犬之声相闻,而舟楫不许上下。是使贱防农不得钱,贵防人不得食,此非计也。况于境内又有禁焉,止民籴以待官籴,是也。且贾人在市,农人在野,籴之则米聚州县,不籴则谷留乡村,徒为日日修城池而不筭其中蓄积,亦可笑矣。若曰官籴数足然后放民籴,俟河之清耳。官籴价一定,民籴价渐髙,难易如何哉?愚谓当弛一切之禁,听民自便,仍为着令以告后来。七曰古之贵者舎征止其身耳,今之品官及有防子孙当戸差役,例皆免之,何其优也?承平滋乆,仕宦寔繁。况朝臣之先又在赠典,一人通籍则旁及兄弟,下至曽孙之子,安坐而已。比屋多是衣冠素门,方系繇役日衰月少,朝替夕差。为今之民盖亦难矣。愚谓三丞以上官及正郎以上子孙,若赠官两省以上,自可且从旧制,其余一例给使。如此则农夫稍得息肩,世胄亦无自惰。
译鸟惊鱼骇,事情已经明摆着了。我认为守城必须依靠城中的人。人都有争强好胜之气,愚者和智者都一样。我曾见过角抵、竞渡一类事情,一坊一巷的人互相争胜负,聚集成百上千,甚至互相杀害,为什么呢?因为以居于人下为耻。官府役使百姓,从来没有激励和劝勉,只是拿着防簿呼唤征调,像牵牛羊一样,他们有什么兴味愿意去做呢?现在如果在城邑中修建广场,先选取勇猛有力、为众人所敬服的人,优待并区别对待他们,让他们率领同党在闲暇时练习各种兵器,不列入名籍,各自任意来去;这样既不妨碍他们的产业,又能使他们在此获得自由。制定劝勉和奖赏的办法,每隔若干日考验一次技艺;有田地赋税的人,平时常担心服役,考试合格就给他降低赋税名次;有市井生意的人,只担心承担差役,考试合格就免除一次胥徒差役,以此递补差役名额;僧道也凭此取得剃度资格。凡是各种施行,都必须以武力训练为先;至于有罪,也应当审察情状,只要不是伤害他人,就可以用功劳赎罪。这样一来,人员可以日益增加,技艺可以日益精进,让家家户户的百姓都成为甲士也是可以的。然后选择安置将帅,暗中加强编制训练;志向坚定、气势刚强的人,谁不能任用?何况家产在城内,亲属满眼可见,仓促之际,一定能使出死力。第二,前些日子乡村弓手有一万零五百人,大县达到一两千人,不能说不多。然而把他们赶来郡县,荒废耕作,离开亲人,背米担钱,全家都在路上,这对私人生活很不方便。他们手拿兵器,心却挂念闺门;借着这个虚名,躲避差役,这是对公事有拖累。现在如果在村落中每隔十多里设置一个教场,让这些人员各自在闲暇时就近集合,既不妨碍务农,又不需要费用;本户承担的差役不再免除,若有故障,允许兄弟子侄轮流代替。这样就是一人登记在册,数人练习武艺;其余各户人口以及寺观中的童行,愿意受教的,也听从劝赏之法,与城中一样。如此便能保全乡里,捍卫疆界,按照人情推求,必定可以依靠。第三,古代治理百姓,只希望他们富裕众多;如今治理百姓,却特别厌恶豪强。富豪之人,智力有时超过众人,财力也足以役使他人,将来或许能帮助克服困难,难道没有作用吗?如今流动的佃客租种别人的田地、居住在别人的土地上的,大概已经比主户还多了。如果允许富人设置部曲,私下训练,凡是经过若干次考验、战胜敌人达到若干人,或者擒获盗贼达到若干伙的,就授予某种官职,同时停止进纳授官的法令,使他们专心一致。凡是人既能凭借兵力自我防卫,又能凭借功劳由官府晋升,如果有余财,谁不努力呢?数年之后,千夫长、百夫长就不难得到。《周礼》规定乡设一军,从未听说因此反叛。秦人以功劳相互晋升,又何必担心豪强势力强大而有所作为呢?应当不必猜疑忌惮。第四,人变成盗贼,也有一个渐进过程。起初只是黑脸的人夜间行走,像狗一样窥伺,有时抢掠小户,有时劫持独行的旅客。乡亭的官吏知道却隐瞒,不向上级报告,所以使恶行不断滋长,积小成大,像蔓草一样难以除治,这种情形由来已久。乡亭官吏为什么隐瞒呢?凡是如今盗贼发生的地方,官府必定责令当地缴纳赏钱。县尉还没有下马,乡中年长而强壮的人已经卖田,破坏遭劫人家的产业,前后这样的事不少。作为耆壮的人惩罚他们如此行事,必须要求被劫的人愿意赔偿所损失的财物;与其缴纳一二百千钱作为赏金,哪如赔偿一二十贯钱呢?只知道吝惜费用,哪里还会害怕罪责呢?赏钱既是捕获盗贼的办法,也会成为隐瞒盗贼的原因,这就叫隐讳盗情。然而若没有厚赏,盗贼又不能捕获。官府无力备办,必然要取之于民,只是应当改换制度。我认为不如在乡中设立赏金社,按户等筹集钱财,命富人掌管,钱用尽了再筹集,把这作为常制。如今大的乡有时两三千户,小的也有几百户,与其让耆壮三五个人拿出钱来,哪如让全乡千百户共同出力?这样每户负担少,筹集也缓和,既免得家破人亡,谁还肯放纵盗贼呢?第五,茶盐禁令,本来并不利于百姓,只是经费所需,不得已而为之。江岭交界处盐盗最多,起而造成大害的,往往有之。这些人本来是良民,只是为了衣食,与商人有什么不同呢?只是触犯了禁令罢了。庸俗的官吏不明白事理,武卒又贪图赏钱,不估量形势,多方窥伺捕捉。他们自以为罪重,宁愿争斗而死;侥幸不死,难道还能重新做平民吗?到草野间求生,本来就是应当的。我认为应当稍微宽缓对待他们。百姓日常使用的东西,不应使他们有所顾忌;姑且以用度不足为由,某项某项权且停止发给赏钱。这样一来,负责侦捕的人自然会收手,犯禁的人也可以安心。如果再加以仁恩,也可以录用为敢死之士。第六,大体说来,东南的土地肥美,即使在饥荒之年,也有丰收的地方。近来各郡各自谋划,即使有余粮也不让运出境外。前些日子我听说,十程之内,有的地方一斗米卖五六十价,有的卖八九十价,有的卖一百二三十价,有的卖二百二三十价。鸡犬之声彼此相闻,船只却不许上下往来。这就使米价便宜的地方农民不能得钱,米价昂贵的地方百姓又不能得到粮食,这不是办法。何况境内又有禁令,阻止百姓买粮,等待官府收购,这也是如此。况且商人在市场,农人在乡野;买粮,就会使米聚集到州县;不买,谷物就留在乡村。只是每天修筑城池,却不计算其中的储积,也很可笑。如果说官府收购数额充足以后才允许百姓买粮,那就像等待黄河澄清一样遥远。官府收购的价格一经确定,民间粮价却逐渐上涨,难易究竟如何呢?我认为应当解除一切禁令,听任百姓自行交易,并且制定法令昭告后世。第七,古代所谓贵人免役,只免除自身罢了;如今品官以及有荫庇的子孙,按惯例都免除本户差役,优待得太过分了。太平日子延续已久,做官的人实在太多。何况朝臣的先祖又列入赠典,一人取得官籍,旁及兄弟,下至曾孙之子,都安坐享受。如今家家多是衣冠世家,而徭役日渐减少,今天替换,明天又差派。对于今天的百姓来说,实在太困难了。我认为三丞以上官员及正郎以上官员的子孙,如果是赠官两省以上的,暂且可以沿用旧制;其余一律发给差役。这样农夫稍稍能够歇肩,世袭贵胄也不会因此自行懒惰。
八曰今之赋税较古则轻,唯诸摊配大为烦费。夫摊配之物皆受直于官,比之市价不甚相逺。然而村民或去州县一二百里,既难裹足,且畏后期,故有市井之人代干其事。官未得铢两,民已出斤钧。执耒者所以无聊,防手者所以专利。愚谓莫若使诸县凡有求物,则选邑中富而好善者一人委之集事,仍须令佐躬行检校。事毕之日,计其实所费钱使民偿之。如此财用可以无枉,困穷可以更生。九曰今之卒伍饩廪甚厚,而人不愿为者何也?徒见其贫穷耳。饩廪厚而贫穷者,患在兼并卒伍而可兼并者,亦势之然。大凡从军,多是单独初来,营垒未有妻孥,居则无屋,用则无器,于是兼并者得将养女,召为赘壻。今朝有室,明日上纲,在路日多,住家时少,故其一女可当数夫。既以家口为名,即是衣粮入已。尝见一家养十二三女,请五十余分,而所养女日夜纺绩,与其家作婢耳,饩廪归于他族,贫穷切于已身,不死则逃,非偶然也。愚谓莫若使诸州凡招到人,官为昏娶,及置屋宇什物,使得成家,然后逺役。如此则不唯存恤见兵,亦足招延来者。十曰:今之发解誊録封弥,虽曰至公,谅非逺虑。识平侧者,昂昂哂笑;谈王霸者,往往退藏。寃苦之声,逺近如一。愚谓宜复祖宗之法,以求郡里之誉。凡诸征镇,亦许辟除。如此则人望有归,学者知劝。原夫之辈得之何补?跅弛之士失之可惜。饥寒不如兵死,宁免生心,英雄落我彀中,乃为上防。嗟乎,弱甚矣,忧至矣,非立大竒不足以救。愚言虽未竒,节下亦无忽。勿与儒生言,儒生必罪我;勿与俗士知,俗士且笑人。管仲复生,商君不死,天下乃安矣。觏庆厯四年,有上枢宻富谏议书一首。俄闻富公出使河朔,未知其书逹与不逹。庆厯六年,又有长江赋一首。天险难升,无路通进,今各写一本去,愿节下览之,足以知愚心之忧,非一日也。嗟乎,行年四十四矣,结髪脩学,自谓非常人,老大栖栖,便是常人耳。然昔应制科,辱召第一,今为试助教,虽云冗散,犹望朝廷以词学进之,必不于风尘之际,以防说徼幸。节下明察,知其无意于酬赏也。尝着《周礼致太平论》十巻,此乃愚心所自憙,可以备乙夜之观者,节下幸问焉,当献其藁。忉忉之懐,未尽于此,傥容白带以见,宜有面言不宣。觏再拜。
译第八,如今的赋税与古代相比算轻,只有各种摊派配给极其烦扰耗费。摊派的物品都由官府按价收取,与市场价格相差并不太远。然而乡村百姓有的离州县一二百里,既难以携带,又害怕误期,所以有市井之人代替他们办理。官府还没有得到一铢一两,百姓已经付出一斤一钧。耕田的人因此无所聊赖,差役之手因此得以专门牟利。我认为不如各县凡有索取物品的事项,就选择城邑中富裕而好善的一人,委托他负责征集办理,同时必须命令县令、县尉亲自检查核验。事情办完之日,按照实际花费的钱数让百姓偿还。如此财物不会被枉费,困穷的人也可以重新生活。第九,如今士卒的粮饷很优厚,却没有人愿意做,为什么呢?只是因为看见他们贫穷。粮饷优厚却仍贫穷,问题在于被兼并;士卒可以被兼并,也是形势造成的。大体上从军的人,多是单身初来,营垒中没有妻子儿女,居住没有房屋,生活没有器具,于是兼并他们的人便把养女嫁给他们,招来做赘婿。今天早晨成婚,明天就要上纲,在路上的日子多,在家停留的日子少,所以一个女子可以相当于嫁给数个丈夫。既然以家口为名,便把衣粮收入自己囊中。我曾见一家养了十二三个女子,却请领五十多份粮饷;所养的女子日夜纺织,只是给这家做婢女罢了。粮饷归了别人,贫穷却落到自己身上,不死就逃,并不是偶然的。我认为不如各州凡是招募到士卒,就由官府替他们婚配,并置办房屋和日用器物,使他们能够成家,然后再派往远方服役。这样不但可以抚恤现有士兵,也足以招徕后来的人。第十:如今发解试的誊录、封弥制度,虽说极为公正,但恐怕不是长远之计。懂得声调平仄的人昂首冷笑,谈论王霸之道的人往往退避隐藏,含冤受苦的声音远近都一样。我认为应当恢复祖宗的法令,以求得郡县乡里的声誉。凡是各地征镇,也允许自行辟除官员。如此人心就有归向,求学的人也知道受到勉励。原宪、夫之类的人得到它又有什么补益?放纵不羁的人失去它却很可惜。饥寒还不如死于兵役,难道能免得他们产生异心吗?英雄落入我们的罗网,才成为上策。唉,形势太弱了,忧患已经到了极点,不树立大奇功就不足以挽救。我说的话虽然还不算奇策,您也不要忽视。不要同儒生谈,儒生一定会责怪我;不要让俗士知道,俗士还会笑话人。管仲复生,商君不死,天下才会安定。庆历四年,我曾有《上枢密富谏议书》一篇。不久听说富公出使河朔,不知这篇书送达了没有。庆历六年,又有《长江赋》一篇。天险难以攀登,没有道路可以通达进取,如今各抄写一本送去,希望您阅览它们,足以知道我内心的忧虑,并非一日形成。唉,我已经四十四岁了。成年以来修习学问,曾自以为不是平常人;如今老大而奔波困顿,便只是平常人罢了。然而过去参加制科考试,承蒙召见并列为第一;如今做试助教,虽说是闲散冗职,仍希望朝廷凭借文章学问提拔我,绝不会在困顿之中以虚妄之说求取侥幸。您明察,知道我并没有意图求取酬报和赏赐。我曾经写成《周礼致太平论》十卷,这是我内心自行喜爱的作品,可以供您在乙夜阅读,您若有幸询问,我当把稿本献上。我忧思纷乱,不能在这里说尽;如果您容许我带着名帖前来拜见,当面还有许多话不能在书信中表达。觏再拜。
上蔡学士书日月应茂材异等科李觏谨再拜奉书谏院学士从者伏以王佐之资在言责之地有行下国将归于朝志义之士靡不欲效肝胆于车下矣觏不肖郡县之得失军民之利害非所能知然有事虽似小而患则甚大愤愤于心弗能自已者愿一言焉同郡有邹子房自前年防京师去年秋寄书于其家自言因奏封事得恩为斋郎乡人以其无行也初未甚信及见北来者且问诸邸吏皆曰无之于是乡人愈疑其诈矣今兹来归果无礼部补牒独执御药院文书一纸以为符验而沿路郡府佥以衣冠待之本属转运不疑其欺又给凭由使兴置银铜坑冶因縁形势蒙蔽州闾万目蚩蚩无敢明辨噫可怪也觏窃评之曰以御药院文书可行耶不可行耶子房已受补牒而不以随身耶且三者皆可为之切齿也御药院文书可行则国家之祸耳其不可行或已受补牒而不以随身皆子房之罪也夫爵人于朝与众共之示天官之不敢私也况武祖文宗防萌杜渐上设中书枢宻院下分台省寺监所以夹辅圣政互相关防斋郎虽微然须勑下礼部而后给牒收补今秪欲凭御药院文字不必朝省指挥则是宦者夺宰相之权王命出小臣之手祸乱之本莫斯为大女主幼君尚不及此陛下明圣焉得有之此可为切齿者也若以其书不可行用则安得执为符验蓝衫木简便称官人乗马从徒平接有位国之常刑将焉用也且龊龊一夫饰以巧言自淮徂江若履无人之地设有大奸大贼造为妖妄诱胁州县则孰能辨之哉太宗时李飞雄诈取驿马骑之称奉诏缚清水诸将入秦州将斩之以叛頼宗社之灵使自漏泄耳万一复有此事其将奈何此又可为切齿者也若谓已受补牒而寄留在外或质当钱物则是轻我君命重乎货财轻君命则无为臣之礼,重货贿则非奉公之人,以此入官,未知安用?此又可为切齿者也。凡此三者,干渉大体,不可不言。而西望帝阍,邈数千里,言可及乎?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学士其惜一勺水以快我心哉!觏与子房旧相往来,别无嫌隙。斋郎职位非佳,觏诚不肯嫉妬。子房名位未着,觏又不与争,能言之至此,盖公议也。况子房不慙妄冒,惟务骄矜,赍逺近书题,假转漕符牒,以兴置铜银之号,结太庙斋郎之衔,当大路卓彩棚,椎钲鼓,引百戯周防城市,朝谒圣祖,而后归,呵止行人,凌压尊老,意气满溢,无复忌惮。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伏惟学士有名于时,以道賛国,如此等事,宁不动心?万乗之贵,尚当规正,矧此蕞微,岂难辨理?昔者学士未作谏官时,常刺谏官之不直,今既作谏官矣,无为他人所刺。伏恐朝车到此,迫于人事,无暇省览,谨遣人投书道左,试财择焉。不宣,觏再拜。
上王刑部书转运刑部明公执事:觏天生愚鲁,弃置薮泽,鳞鬐坐枯,风波不到。伏承明公以台郎之贵,领州伯之重,才名所震曜,贤德所煦妪。奸回醉心,良善吐气如九镇之柱,天羣山莫不仰;四渎之纪,地众流莫不赴。士之归者,唯恐在后。而觏贫煎其家,病缧其身,隔数百里,无阶请见,自甘屏逺,何所愿望?不意近日一二有位自北来者,乃言明公过垂聼察,深録姓名,不唯寘之齿牙,且欲引诸门下。一闻髙义,慙媿累日。人之不遇者,必曰时命若觏也,独命穷耳。于时岂有不遇哉?自古正身立行,负抱才业,而遭值昏乱,不为人知,辱在饿▯,或老死岩石,名字磨灭,衔寃厚夜者,夫岂少欤?小人无似,幸生明时,当路无朞功之戚,举家无拳握之货,驰骛无力,请托无縁。而贤卿大夫虽未相识,往往知其所为,何不遇之有哉?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苟由当代豪杰共相采色,使得光显于后,则万钟不足校也。豫让一家仆耳,以众人遇之,则以众人报;国士遇之,则以国士报。吾党之受知者,宜何如哉?既未得谒于阍人,且欲穷极纸笔,铺张其言,冀明公多见其蕴积,则又念今之进者,假儒之言已进,而言不验,故真为儒者羞。自言明公,徐而察之可也,何遽言哉?聊寓书以谢左右,伏惟照其心,无责其礼,千万幸甚。不宣,觏再拜。
译给上蔡学士的信 日月应茂材异等科李觏谨再拜奉书谏院学士阁下:我听说,辅佐君王的才资处在掌管谏诤的职位上,有人出任地方官后将要回朝,天下有志有义之士无不想在您的车下效尽肝胆。我李觏不肖,郡县的得失、军民的利害并不是我所能尽知的;然而有些事情看似细小,祸患却很重大,郁结在心中不能自已,愿意说上一件。同郡有个邹子房,前年到京师,去年秋天给家里寄信,说自己因为上奏封事受到恩典,获得斋郎之职。乡人因为他品行不端,起初并不十分相信;后来见到从北方来的人,又询问各驿馆吏员,都说没有这件事,于是乡人更加怀疑他是欺诈。如今他回来,果然没有礼部补授文书,只拿着一纸御药院文书作为凭验;沿途各郡府都把他当作士大夫接待,本地转运使也没有怀疑他的欺骗,还给他凭由,让他借机兴办银铜矿冶。形势借助,蒙蔽州县,众人糊里糊涂,没有人敢于明辨。唉,真是奇怪。我私下评论说:御药院文书究竟能不能施行?子房已经领受补授文书,却没有随身携带吗?这三件事都足以令人切齿。御药院文书如果可以施行,就是国家的祸患;如果不能施行,或者他已经领受补授文书却没有随身携带,那就是子房的罪过。朝廷授予人爵位,要与众人共同决定,以表明天官不敢徇私。况且太祖以武功立国、太宗以文治继承,防微杜渐;上面设置中书、枢密院,下面分设台、省、寺、监,都是为了辅佐圣政、相互关防。斋郎职位虽微,却必须由敕令下达礼部,然后发给补授文书、办理收补。如今只想凭御药院的文字,不必经过朝省指挥,这就是宦官夺取宰相权力,王命出自小臣之手,祸乱的根本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即使女主、幼君,也不至于如此;陛下圣明,怎么会有这种事?这是一件令人切齿的事。如果认为这份文书不能施行,那么怎么能拿它作为凭验?穿着蓝衫,拿着木简,便自称官人,骑马带随从,与有官位者平等往来,这是国家常刑;若不如此,国家法令又有什么用呢?况且一个卑琐之人,凭借花言巧语,从淮地到江地,仿佛进入无人之境;假如有大奸大盗制造妖言,诱骗胁迫州县,那么谁能辨认呢?太宗时李飞雄诈取驿马骑乘,声称奉诏捉拿清水诸将,进入秦州,朝廷将要杀他,说他谋反,幸赖宗社之灵使他自己泄露了真相。万一再有这种事,将怎么办呢?这又是一件令人切齿的事。如果说他已经领取补授文书,只是寄留在外,或者拿去抵押换钱,那就是轻视君命而看重货财;轻视君命,便不合做臣子的礼法;看重货贿,便不是奉公之人。凭这种品行进入官府,不知还能有什么用?这又是一件令人切齿的事。以上三件事都关系到国家大体,不可不说。然而向西遥望宫门,远隔数千里,这些话能够传达到吗?谁能手握热物而不去用水洗濯呢?学士难道不能爱惜一勺水,来使我的心稍感痛快吗?我与子房过去有交往,此外并无嫌隙。斋郎的职位并不优越,我实在没有嫉妒之意;子房的名位尚未显著,我也不是要同他争夺。能够说到这个地步,大概是出于公议。何况子房不以虚妄冒进为惭,只有骄矜自满:带着远近各地的书信,假借转运使的符牒,借此兴办铜银矿冶,结交太庙斋郎的名衔;在大路上搭起彩棚,敲锣打鼓,带领百戏巡遍城市,朝拜圣祖,然后回去;呵斥阻止行人,欺凌压制尊老,意气洋溢,再没有顾忌。这样的事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我恭敬地希望学士在当时有声望,以正道辅佐国家,遇到这种事情,难道不会动心吗?万乘之尊尚且应当规劝纠正,何况这种微小之事,难道还难以辨明处理吗?过去学士还没有做谏官时,常常讥刺谏官不直言;如今既然做了谏官,不要让别人反过来讥刺您。我恐怕朝廷的车驾到了这里,会迫于人情事务,没有时间阅览,所以谨派人把信投到道路旁,请您试加裁择。不再详述。觏再拜。给王刑部的信 转运刑部明公阁下:我天生愚钝,被弃置在草野之中,像鱼鳞鱼鳍坐等枯死,风波也到不了这里。恭听明公以台郎的尊贵身份,承担州伯的重任,才名所照耀之处,贤德所温暖之处,奸邪之徒心醉,善良之人吐气;如九镇的柱石,天下群山没有不仰望的;如四渎的纲纪,天下众流没有不归赴的。士人归附您,唯恐落在后面。可是我家境贫困,身体又被疾病缠绕,远隔数百里,没有机会请求拜见,只好甘心退居边远之地,还能有什么愿望呢?不料近日有一两位有官位的人从北方来,说明公过分垂听察纳,深深记住我的姓名,不仅把我挂在口头上,而且还想引我到门下。一听到这样的高义,我惭愧了好几天。不得志的人一定会说,时运命数像我这样,只有命运困穷罢了。难道当时真有不得志的人吗?自古以来修身立行、怀抱才业,却遭逢昏乱时代,不被人知,受辱而沦为饿隶,或者老死岩石之间,姓名磨灭、含冤于长夜之中的人,难道还少吗?我没有什么才能,幸而生在圣明时代;当权者没有期功之亲的忧虑,家中没有一握之财,奔走没有力量,请托没有门路。然而贤卿大夫虽然不曾与我相识,往往也知道我的作为,哪里有什么不得志呢?君子忧虑的是死后名声不能称著;如果能够借当代豪杰共同赏识提拔,使自己的声名显耀于后世,那么即使有万钟俸禄也不足以与之相比。豫让本来只是一个家臣,别人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他便以普通人的方式报答;智伯把他当作国士对待,他便以国士的方式报答。我们这些受到知遇的人,应当怎样报答呢?我既然还没有机会拜见门人,姑且想穷尽纸笔,铺陈我的话,希望明公多多了解我积蓄的才识;但又想到如今求进的人,借用儒者的言论已经得以进身,而言行却不相符合,所以真正的儒者对此感到羞耻。请明公自己慢慢考察就是了,何必急着谈论呢?姑且写信向左右致谢,恭请明察我的内心,不要责怪礼数不周,实在万分幸运。不再详述。觏再拜。
与胡先生书觏再拜,先生胡君足下:康定初,钱塘相别,后二年,自京师归,中道曾寓书;今又四年,虽不有教诲,而衣冠往来,毎知动静。俗衰礼壊,用力者鲜。先生发愤呌呼,手提古道,以陂障末流,使东南之士有所模法,其功用何如哉?觏于先生,齿卑德薄,然其所留心,何尝不在天下国家?故闻先生之风,驩虞咏舞,唯恐其举之不髙,驰之不疾也。苟有闻见,敢不尽愚于左右。伏念曩者为防,以羇旅迫促,听言观行,什不一二,慕贤之心,且醉饱矣。至于纸笔之间,所以剀今而垂后者,尚未得请。近到弋阳,乃有以先生所着文为惠者,喜而读,读而疑,谓先生之辞,或者年少时作,漂流人间而不可追者乎?不然,幸察其区区。窃观《原礼》篇曰:“民之于礼也,如兽之于囿也,禽之于绁也,鱼之于沼也,岂其所乐哉?勉强而制尔。民之于侈纵奔放也,如兽之于山薮也,禽之于飞翔也,鱼之于江湖也,岂有所使哉?情之自然尔。”云云。觏不敏,大惧此说之行,则先王之道不得复用,天下之人将以圣君贤师为雠敌,宁肯俛首而从之哉?民之于礼,既非所乐,则勉强而制者何欤?君与师之教也,去自然之情而就勉强,人之所难也,而君欲以为功,师欲以为名,命之曰雠敌,不妄也。且制作之意,本不如此,唯礼为能顺人情,岂尝勉强之哉?人之生也,莫不爱其亲,然后为父子之礼;莫不畏其长,然后为兄弟之礼;少则欲色,长则谋嗣,然后为夫妇之礼;争则思决,患则待救,然后为君臣之礼;童子人所慢也,求所以成人,然后为之冠礼;愚者人所贱也,求所以多知,然后为之学礼;死者必哀之,然后为之防礼;哀而不可得见也,然后为之祭礼;推事父之恩而为养老之礼,广事兄之义而为乡饮酒之礼。凡此之类,难以遽数,皆因人之情而把持之,使有所成就耳。有是情而无是礼,则过恶袭之。情虽善,末如之何?故父子之礼废,则子将失其孝;兄弟之礼废,则弟将失其悌;夫妇之礼废,则夫将失其义;君臣之礼废,则臣将失其忠。一失之,则为罪辜,为离散。向之所谓情者,虽积于中,安得复施设哉?故曰:“因人之情而把持之,使有所成就者也。”其大畧如此。然则有礼者,得遂其情,以孝,以悌,以忠,以义,身尊名荣,罔有后患,是谓兽之于山薮,鸟之于飞翔,鱼之于江湖也。无礼者,不得遂其情,为罪辜,为离散,穷苦怨悔,弗可振起,是谓兽之于囿,鸟之于绁,鱼之于沼也。而先生倒之,何谓也?若以人之情皆不善,须礼以变化之,则先生之视天下,不啻如蛇豕,如虫蛆,何不恭之甚也!幸深思之。万一愚言可取,则愿告于不知礼者曰:“无近于囿,汝有山薮;无从于绁,汝有飞翔;无入于沼,汝有江湖。”云尔则先王之道,庶乎复用,天下之人其仰圣君贤师,若司命焉。又观送程令序,斥言今之县令不得其人,而末一句乃曰:“与家君有代授之契。”如是则尊公亦今之县令耳。盖文之大病,不可不察。若尊公之治有异于前之云云者,愿少称述;不然则削此一句,以存有隐无犯之义,甚善。觏非好辩者,顾先生之文,学者所信,一有玷缺,为患不细,故敢陈之。惟以情恕,未相见,千万自爱。觏再拜。
译给胡先生的信 觏再拜,胡先生阁下:康定初年,我们在钱塘分别;两年后,我从京师回来,途中曾寄信给您;如今又过了四年,虽然没有受到您的教诲,但通过往来的士人,每每知道您的近况。世俗衰败,礼法毁坏,肯用力挽救的人很少。先生发愤疾呼,亲手举起古道,以堤坝阻挡末流,使东南士人有所仿效,这功效是多么大啊!我对于先生,年纪较小、德行浅薄,然而我所留心的事情,何尝不在天下国家?所以听到先生的风范,欢欣歌舞,只怕您举得不高、奔驰得不快罢了。如果有所见闻,敢不向您尽我的愚见?想到过去拜访您时,因为羁旅匆促,听言观行,十件中只了解一两件,仰慕贤人的心已经非常满足。至于纸笔之间可以切中当今、垂示后世的内容,还没有机会请教。近来到了弋阳,才有人把先生所著的文章送给我,我高兴地读它,读后却有所疑惑:认为先生这篇文章也许是年轻时写的,流传在人间而无法追回的旧作吧?否则,还请您体察我这番诚意。私下看到《原礼》篇说:“百姓对于礼,就像野兽对于园囿,鸟对于绳索,鱼对于池沼,难道是他们所喜欢的吗?只是勉强受到约束罢了。百姓对于奢侈放纵、奔走任性,就像野兽在山林中,鸟在飞翔,鱼在江湖中,难道有什么东西在驱使他们吗?只是性情自然如此罢了。”等等。我很愚钝,十分害怕这种说法流行以后,先王之道便不能再施行,天下人将把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老师视为仇敌,难道还肯低头服从吗?百姓对于礼既然不是所喜欢的,那么所谓勉强约束又是为什么呢?这就是君主和老师的教化。舍弃自然的性情而趋向勉强,是人所难以做到的;君主却想把它当作功业,老师却想把它当作名声,称之为仇敌,并不是妄说。况且礼制创设的本意,本来不是这样;只有礼才能顺应人的性情,哪里曾经是勉强人的呢?人生下来,没有不爱自己的亲人,然后制定父子之礼;没有不敬畏长者,然后制定兄弟之礼;年轻时想要男女之情,年长后谋求子嗣,然后制定夫妇之礼;争斗时希望有人裁决,遇到祸患时等待救助,然后制定君臣之礼;童子是人们所轻慢的,便寻求使他成为成人的办法,于是制定冠礼;愚昧的人是人们所鄙视的,便寻求使他获得更多知识的办法,于是制定学礼;死者必然使人悲哀,于是制定丧礼;悲哀却不能再见死者,于是制定祭礼;推扩侍奉父亲的恩情,制定养老礼;扩大侍奉兄长的义理,制定乡饮酒礼。所有这一类事情,难以立刻数尽,都是顺着人的性情加以掌握,使它有所成就罢了。有这样的性情却没有相应的礼,过错和罪恶就会乘隙袭来。性情即使本来是善的,最终又能怎么办呢?所以父子之礼废弃,儿子就会失去孝;兄弟之礼废弃,弟弟就会失去悌;夫妇之礼废弃,丈夫就会失去义;君臣之礼废弃,臣子就会失去忠。一旦失去,就会造成罪过和离散。从前所说的性情,即使积聚在内心,又怎么能够重新施行呢?所以说:“顺着人的性情加以掌握,使它有所成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样说来,有礼的人能够实现自己的性情,以此行孝、行悌、行忠、行义,身份尊贵、名声荣耀,没有后患,这就像野兽在山林、鸟在飞翔、鱼在江湖一样。没有礼的人,不能实现自己的性情,反而陷入罪过和离散,穷困痛苦、怨恨悔恨,无法振作起来,这就像野兽在园囿、鸟在绳索、鱼在池沼一样。然而先生却把它说反了,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认为人的性情全都不善,必须用礼来改变,那么先生看待天下人,简直就像看待蛇猪、虫蛆一样,岂不是太不恭敬了吗?希望您深入思考。万一我的话有可取之处,我愿意告诉那些不懂礼的人说:“不要靠近园囿,你有山林;不要受制于绳索,你有飞翔;不要进入池沼,你有江湖。”这样说,那么先王之道或许可以重新施行,天下人也将仰望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老师,把他们看作掌管生命命运的神明。我又看《送程令序》,其中明白斥责如今的县令不得其人,然而末句却说:“与家君有代授之契。”这样说来,尊公也是当今的县令了。大概这是文章的一大毛病,不可不察。如果尊公的治理确实不同于前文所说的情况,希望稍加称述;否则就删去这一句,以保存含蓄而不冒犯的义理,这样最好。我并不是喜好争辩,只是先生的文章为学者所信,一旦有了瑕疵,造成的祸患不小,所以才敢陈述。希望您按照情理宽恕我;我们尚未相见,请千万珍重。觏再拜。
答宋屯田书屯田宋公执事觏,近者删定刘牧《易图》,继之六论,仅草具未甚行。一来贵土,日接髙谊,乃知执事旧有《王刘易辩》,其大畧不异,故不敢自疑以尘于席次。执事忘其陋寡,遽贶以书,谓圣人之道晦而复明,刘氏犹大盗既逸而成禽,岂复能为梗?然六经近为狂妄人所椎埋,如是者甚众。且使觏坚其壁,主其盟,执事当竒所谋,鸣鼔而阵焉。主盟之命虽不可当,若狂妄椎埋,岂惟执事患之?抑愚心未始释然也。孔子曰:“吾犹及史阙文”,盖喜其本末为世人所损益也。至于汉儒,若郑康成注《礼记》,其字误处但云某当为某,《玉藻》全失次序,亦止于注下发明,未尝便就经文改正。于《周礼》则备举先郑、杜子春解,此盖尊经重师,不敢自谓已见为得,姑两存之以俟后圣耳。况夫一家之学,必由君命而后可行。以刘歆之才,在哀帝之侧,尝欲以《左氏春秋》列于学官,尚为诸儒不肯置对。光武之世议立《左氏》,而公羊之徒上书讼之,至和帝时始得立学,其难而慎也如此。未闻有不请于帝、不谋于朝,而能以一人之私鼓舞天下者也。歴观五经传注及正义,诚有未尽善,志于道者宜其致诘。然但当着为私书,或言于同志,庶几其说不泯絶。后有知我者,则先王之道明,如是足矣。彼官为博士,居天子辟雍,将造成多士以待官使者也。初不奏立某氏《易》、某氏《春秋》,俾有司策试一用斯义,而乃专肆已欲,弃传违注,敺学者从之,其可乎哉?学者顾师资之礼,不得不从;有司执注疏之义,不得不黜,无乃非长育人材之意邪?矧博士之官,靡常其人,苟各用所见,不为定凖。今博士说如此,后慱士又如彼,则更数十百年,天下之士为儒、为墨、为释、为老,未可知也。此患甚大,不可不救。而觏也贫贱委顿,无锱铢重,虽学者稍稍听信,然悠悠之流,众寡何如哉?觏与人作一记一序,犹未。免在势者,或蚩蚩辈有所改易,陈言防语,涂秽金石,后人弗知,将以我为戯焉。况能主盟圣域,集第一之功乎?诚尊命之不可当也。执事文学丰富,爵位进长,既有其道,且得用焉。指防人士,将无不可。苟鸣鼓而阵,则觏。虽不勇,请当一队。必有借手以报。不宣觏,再拜。
答李观书觏白宗人秘校足下:八月初,徐秀才至,得所寓书,甚大惠。觏不肖,且未识君子之容,而屈辱厚意,以道艺见咨,顾无以当之。虽然,敢不荐其说?来书谓孔子之后,有孟、荀、扬、王、韩、栁、国朝栁如京、王黄州、孙、丁、张晦之,及今范、欧阳,皆其继者也。而自谦譲,以为畚土壌筑太山,欲登于前贤之阃,而问其何如?足下年少初仕,不汲汲于进取,而转从寂寞之道,此非今人之心,古人之心也。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广大矣。”苟取之以明,守之以诚,尚可为圣人之徒,矧曰前贤之阃哉?然谓之贤者,岂非所论列十数公乎?足下欲以为法,当考其所为工拙,不宜但徇其名也。孟氏、荀、扬醇疵之说,闻之旧矣,不可复轻重。文中子之书已泯絶,唯《中说》行,然出于门人所记,观其意义,往往有竒奥处,而陷在虚夸腐脆之间。《隋书》无本传,又不得案其行事。退之之文,如大飨祖庙,天下之物,苟可荐者,莫不在焉。佐平淮西,解深州围,功徳卓荦,在听闻者不一,诚哉其命世也。子厚得韩之竒于正,则劣矣。以党王叔文,不得为善士于朝。近者如京先倡古道,以志气闻;黄州学而未之得,然其人谔谔有风标。彼孙丁之文,举人之雄者耳,其立朝不闻有所建明,而胎天下之祸,为吾徒羞。晦之之辞不竒,诸所着文未足可嘉,至于议论则识精才健,无逺不到。若《洪范王霸篇》,笼络天人,锤鍜古今,虽子厚好为论,尚未及也。先朝文士,唯此人耳,惜其踈俊得罪于世,故立身不可不慎。若子厚、晦之,皆非凡人,被恶名,虽欲自新,而死期至矣。范公、欧阳,盖为贾谊、刘向之事业,穷髙致逺,未易量也。足下以愚言为不妄,则可法与否,昭昭然矣。路逺不获相见,勉之!李觏白。
译答宋屯田书 屯田宋公阁下:我近来删定刘牧的《易图》,接着又写了六论,只是草草具成,还没有广泛流行。一到贵地,每天承接您的高谊,才知道您过去已有《王刘易辩》,其大略与我的意见没有不同,所以不敢再怀疑自己,以免拿来污辱您的座席。您不嫌我鄙陋浅薄,立即赐信给我,说圣人的道统由晦暗而重新显明,刘氏就像大盗逃脱后又被擒获,哪里还能够成为阻碍呢?然而六经近来被狂妄的人埋没,这样的人很多。假使我坚守阵地、主持盟约,执事应当认为我的谋划奇特,鸣鼓列阵来相助。主持盟约的使命虽不敢承当,但对于狂妄者埋没六经之事,难道只是执事感到忧患吗?我的内心也从未释然。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有所阙略。”大概是高兴史书的本末还没有被世人任意增删。至于汉代儒者,例如郑康成注《礼记》,遇到文字错误,只说某字当作某字;《玉藻》篇次序全乱,也只在注下说明,从未直接改动经文。对于《周礼》,则详细列举先郑、杜子春的解释。这大概是尊重经典、敬重老师,不敢认为自己的见解就是正确的,暂且把两说并存,等待后来的圣人判断。何况一家之学,必须经过君主的命令才可以施行。凭刘歆这样的才学,在哀帝身边时,曾想把《左氏春秋》列入学官,尚且遭到诸儒不肯答应。光武帝时讨论树立《左氏》之学,公羊学派的门徒还上书争辩,直到和帝时才得以立学,其艰难和慎重到了如此地步。从未听说不请示皇帝、不与朝廷商议,却能凭一个人的私见鼓动天下人的。遍观五经传注和正义,确实有不够完善的地方,有志于道的人应当提出质疑。然而只应写成私家著作,或者告诉志同道合的人,或许可以使自己的学说不至于断绝。后世有了解我的人,先王之道就会显明,这样也就够了。那些官授博士,居于天子的辟雍,是要造就众多士人以等待官府任用的。他们起初并没有奏请立某氏的《易》、某氏的《春秋》,让有关官署在策试时一律采用这种义理,却反而专行自己的意愿,抛弃传文、违背注释,驱使学者跟从,这可以吗?学者顾念师资的礼节,不得不跟从;有关官署执守注疏的义理,不得不黜退,这岂不是违背培养人才的本意吗?何况博士的职位并不固定由同一人担任,如果各自采用自己的见解,而不制定固定标准,今天博士这样解释,后来博士又那样解释,那么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天下士人究竟成为儒者、墨者、释者还是道家,都无法知道了。这种祸患非常严重,不可不挽救。然而我李觏贫贱困顿,没有丝毫权势,虽然学者渐渐听信我的话,但对那些悠闲散漫之流来说,我们人数多少又能怎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我替人写一篇记、一篇序,尚且不能免于有权势的人或愚昧之辈任意改动,把陈旧的话和谬误的语言涂抹在金石上,后人不知道真相,反而会把我当作儿戏。何况能够主持圣学领域的盟主、成就第一等的功业吗?实在不敢承当您的重托。执事文学丰富,爵位不断升进,既然有这样的道术,又能够得到施用,指挥天下士人,将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假如您鸣鼓列阵,那么我李觏虽然不勇敢,也愿意充任一队,必定有可以借力报效的地方。不再详述。觏再拜。答李观书 觏致信给宗人秘校阁下:八月初,徐秀才来到这里,得到您寄来的信,实在是很大的恩惠。我李觏没有才能,而且尚未见过君子的容貌,您却屈尊赐予厚意,以道艺向我询问;只是我没有什么可以担当的。即便如此,怎敢不推荐您的主张呢?来信说,孔子以后有孟、荀、扬、王、韩、柳,以及本朝的柳如京、王黄州、孙、丁、张晦之,直到今天的范、欧阳,都是孔子的继承者。您却谦让自抑,认为自己只是挑土堆筑泰山,想登上前贤的门槛,问我认为如何。您年少初仕,却不急于求取进用,反而转向寂寞的道途;这不是今人的心,而是古人的心。曾子说:“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就能高明;实行所知道的道理,就能广大。”如果以明察来取法,以诚信来守持,尚且可以成为圣人的门徒,何况说登上前贤的门槛呢?然而,称作贤者的,难道不就是您列举的十多位公吗?您想以他们为法,就应考察他们所作文章和事业的工拙,不应只顺从他们的名声。孟氏、荀氏、扬氏的醇厚与瑕疵,过去已经听说,不必再重新评定轻重。文中子的著作已经湮没,只有《中说》流传;但它出自门人记录,考察其中意义,往往有奇特深奥之处,却又陷在虚夸腐弱之中。《隋书》中没有他的本传,又无法考察他的事迹。韩退之的文章,像盛大祭祀祖庙,天下万物只要可以荐献的,没有不在其中。辅佐平定淮西、解除深州之围,功德卓著,听闻到的还不止这些,他确实是应运而生的一代人物。柳子厚在正道方面所得的韩愈奇才,便差一些了。他因为依附王叔文,不能在朝廷中被视为善士。近世的柳如京率先倡导古道,以志气闻名;王黄州学习古道却没有达到境界,但他这个人直言不讳,很有风骨。孙、丁的文章,不过是应举士人中的雄杰罢了;他们在朝廷上没有听说有什么建树,却孕育天下的祸患,这是我们这些人的羞耻。张晦之的文辞不奇特,所写各文也不值得赞美;至于议论,则见识精深、才力强健,没有什么远处达不到的。像《洪范王霸篇》,包罗天人之理,锤炼古今之说,即使柳子厚喜欢写论说,也还赶不上。前朝文士,只有这个人罢了;可惜他疏放俊逸而获罪于世,所以立身处世不可不谨慎。柳子厚、张晦之,都不是平凡的人,却蒙受恶名,虽然想自我更新,但死期已经到了。范公、欧阳公,大概在从事贾谊、刘向那样的事业,穷尽高远境界,不容易估量。您认为我的话不是妄言,那么他们是否值得取法,就清楚明白了。路途遥远,不能与您相见,请您努力自勉!李觏致信。
答黄著作书觏再拜,汉杰著作兄足下:前日辱书,以觏所为《景徳寺及邵武军学记》言浮屠事,来讨觏。不肖然,其为文有新意处,恐学者疑,唯欲人问,因详说之。而譊譊之徒,背憎是务,莫肯告者,吾心恨此乆矣。今汉杰乃惠然移书,使之明辨,不胜幸甚。觏排浮屠,固乆于《潜书》于《富国策》,人皆见之矣。岂期年近四十,气志益坚之时,而輙渝哉?惟汉杰观厥二记,不甚熟耳。吾于此言,乃责儒者之深,非尊浮屠也。民之欲善,盖其天性。古之儒者用于世,必有以教导之。民之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有所主,其于异端,何暇及哉?后之儒者用于世,则无以教导之,民之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无所主,将舎浮屠,何适哉?汉杰两执亲防矣,亦尝礼佛饭僧矣。如使周礼尚行,朝夕朔月,月半荐新,啓祖遣有奠,虞卒哭,祔小祥,大祥禫有祭,日月时嵗皆有礼以行之,哀情有所泄,则汉杰必不暇曰七七,曰百日,曰周年,曰三年斋也。吾故曰:儒失其守,教化坠于地,凡所以修身正心,养生送死,举无其柄。天下之人,若饥渇之于饮食,苟得而已。当是时也,释之徒以其道鼓行之,焉往而不利云云。至于叙其传法始卒甚详,此诚文势不得不然。吾自无思无为之义晦,而心法胜,以下言儒不能明其道,而释以其说象之,故嗣迦叶者,师子达摩以下言此衰致彼盛也,非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如孔子吾师之弟子之类也。若夫按白居易碑迹,景云大师之事,盖取其与顔太师真卿等友善,鲁公之大节,古今鲜俪,而善于一浮屠,必若澄观受知于韩吏部之比,其人材有足称者也。而景云乃景德之旧,因使其徒有所矜式焉。然则取信于白居易,何尤哉?又觏所谓及味其言有可爱者,盖不出吾《易》《系辞》《乐记》《中庸》数句间。汉杰以为仲尼、子思、羣圣人之作述,岂与此等说较论而争衡邪?是诚汉杰之不思也,且吾谓儒者困于滛辟,恤乎罪疾,欲闻性命之趣,不知吾儒自有至要,反从释氏而求之,然后乃曰:“及味其言有可爱者,盖不出吾《易》系辞、《乐记》、《中庸》数句间。”苟不得已,犹有老子、荘周书在,何遽冕弁匍匐于戎人前邪?请详此意,岂谓仲尼、子思与之较且争乎?盖以释之言虽有可爱者,亦吾圣人先已言之矣,何必去吾儒而师事戎狄哉?苟不得已,尚不如学老荘,其意亦昭昭矣。彼释之书数千百巻,而不出吾数句间,其轻重如何哉?汉杰责于人无若是之暴也。夫所贱郑衞者,非谓全无五声、十二律不与雅乐相似也,唯其不中正耳。毛嫱、西施面目亦与人同,岂彼数千百巻书而无与吾圣人一句一字合者哉?九流百家同出于圣人,而有所偏耳。圣人之备,其于用也,交相济,故得中焉。诸子之偏,其于用也,执一而已,故有过有不及也。亦非谓无一句一字与圣人合者也。譬诸良医之治疾,实者则泻之,虚者则补之,热者使之服凉,冷者使之服暖,故天下之疾无不治也。圣人之道如此,诸子则不然,见泻而愈者,则谓天下之疾皆可泻;见补而愈者,则谓天下之疾皆可补;于热于冷亦然,故用药失宜而疗病多死也。非谓其方不与良医相似也。学者之视诸子若异类焉,是亦过矣。汉杰罪我,不如李习之不为僧作钟铭。习之之论信美矣,然使唐来文士皆效习之所为,则金园、寳刹碑版若林,果谁作也?来书谓张景原道颇正,汉杰何不视景集中所记浮屠事,凡防篇其称述何如?又谓设不得已,犹可谨嵗月、志工用,亦不害于正。若但嵗月、工用而已,凡人皆能之,何必吾文?吾所是非灼见如彼,岂尝害于正哉?圣贤之言翕张取与,无有定体,其初殊涂,归则一焉。犹李汉所谓“千态万貌,卒泽于道徳仁义炳如也”,何须开口便随古人?汉杰使我。效李习之胶柱矣。今之学者,谁不为文?大抵摹勒孟子,刼掠昌黎。若为文之道止此而已,则但诵得古文十数篇,拆南补北,染旧作新,尽可为名士矣。何工拙之辨哉?觏之施为异于是矣。既使明辨,敢不尽言?汉杰察之。十二月十三日,从表弟李觏再拜。
再答黄著作书觏再拜。汉杰前书,以言浮屠事,求问觏。不才,不能多自引过,輙求义理,尘于左右。汉杰又以书稔吾之罪,不胜大慙。觏行于天下,日闻其美,不闻其恶。于鄊党,惟仲容老丈时赐教诲。然其人慎宻,虽终日请问,犹未一言。今汉杰不惜累纸之书,以为大惠,而觏如顽石焉,虽有雨泽,毋所受入。而今而后,不得闻过矣。觏何人哉?觏何人哉?尚頼君子之心,愍其孤陋,苟有闻见,更挂齿牙,则蕞尔之人,犹有望也。以多故,未及请见。
译答黄著作书 觏再拜,汉杰著作兄阁下:前些日子承蒙您来信,因为我所写的《景德寺及邵武军学记》谈到佛教之事,前来责问我。我并不认为这是错误;文章中有新意的地方,恐怕学者会产生疑惑,所以只是希望有人询问,便详细说明。可是那些喋喋不休的人一味背地憎恶此事,没有人肯告诉我,我心中为此遗憾已久。如今汉杰竟然惠然来信,使我得以明白辨析,实在十分幸运。我排斥佛教,早在《潜书》《富国策》中就已经很久了,人人都看见了。难道会在年近四十、气志更加坚定的时候,忽然改变吗?只是汉杰看这两篇记不够熟悉罢了。我在这里说这些话,是深切责备儒者,并不是尊崇佛教。百姓想要向善,大概是他们的天性。古代儒者被任用于世,必定有教导他们的方法。百姓的耳目鼻口、心智和四肢百体,都各有主宰,对于异端哪有闲暇顾及呢?后世儒者被任用于世,却没有教导百姓的方法,百姓的耳目鼻口、心智和四肢百体都没有主宰,那么他们除了舍弃儒教而归向佛教,还能到哪里去呢?汉杰两次遭逢父母丧事,也曾礼佛、供养僧人。如果周礼还在施行,早晚、朔日、月半都有荐新,启殡、遣奠、虞祭、卒哭、祔祭、小祥、大祥、禫祭都有祭祀,日、月、时、年都有礼可以施行,使哀痛之情有所宣泄,那么汉杰一定没有闲暇去说七七、百日、周年、三年斋。所以我说:儒者失去了自己的职守,教化坠落于地,凡是修身正心、养生送死的事情,全都没有掌握的凭借。天下人就像饥渴时面对饮食一样,只要能够得到就算了。在这个时候,佛教徒便凭借他们的道理大力推行,到哪里会不获利呢?至于详细叙述其传法的始末,这是文章的气势所不得不如此。我说“无思无为”的意义已经晦暗,而心法却胜过儒学;以下的话是说儒者不能阐明自己的道理,佛教却用他们的学说来比拟它,所以说继承迦叶的是师子、达摩以下的人,是说儒学衰微而佛教兴盛,并不是因为我熟悉佛教教说、喜欢它的荒诞,便自我轻视,如同孔子说我是老师的弟子一类。至于依据白居易的碑文事迹叙写景云大师,是取其与颜太师真卿等人友善;鲁公的高节,古今少有匹敌,而他能够善待一位僧人,正如澄观受到韩吏部知遇一样,这个人才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景云又是景德寺的旧人,所以借此使他的门徒有所矜式。那么取信于白居易,又有什么过错呢?又,我所说“细味他的话,有可爱的地方”,大概不超出我在《易》《系辞》《乐记》《中庸》中的几句话。汉杰认为这是仲尼、子思和群圣人的著述,难道还能同这些佛教言论相比较、争高下吗?这确实是汉杰没有思考周全的地方。而且我说儒者困于淫邪偏僻,忧虑罪恶疾病,想要听闻性命之理,却不知道我们儒家本来就有最重要的道理,反而要到佛教那里去求取,然后才说:“细味他的话,有可爱的地方,大概不超出我《易》的《系辞》《乐记》《中庸》中的几句话。”如果实在不得已,还有《老子》《庄周》的书在,为什么竟然匍匐着戴冠束带去拜伏在戎人面前呢?请详细体会这个意思,难道是说要同仲尼、子思比较争论吗?只是因为佛教的话即使有可爱的地方,也是我们的圣人早已说过的,何必离开儒家而拜戎狄为师呢?如果实在不得已,尚且不如学习老庄,这个意思也是明明白白的。佛教的书有几千几百卷,却不超出我这几句话的范围,其轻重如何,难道还不清楚吗?汉杰责备别人,不应像这样过于暴烈。所谓鄙弃郑、卫,并不是说它们完全没有五声、十二律,也不是说它们同雅乐毫无相似之处,只是因为它们不合乎中正。毛嫱、西施的面貌也同人一样,难道那几千几百卷佛书中,就没有一句一字同我们的圣人相合吗?九流百家都出自圣人,只是各自有所偏颇罢了。圣人的道理完备,在实际运用时彼此相互补益,所以能够达到中正。诸子学说各有所偏,用起来只执守一端,所以会有过头和不足。这并不是说他们没有一句一字与圣人相合。譬如良医治病,实证就泻,虚证就补,热证让病人服凉药,寒证让病人服温药,所以天下的疾病没有不能治的。圣人的道理也是如此,诸子却不是这样:看见用泻法治愈的,就说天下的病都可以泻;看见用补法治愈的,就说天下的病都可以补;对于热证、寒证也是如此,所以用药失当,治病的人往往反而死去。这并不是说他们的医方不与良医相似。学者把诸子看成异类,也是一种过错。汉杰责备我,说我还不如李习之,因为李习之不替僧人作钟铭。习之的议论确实很美,但假使唐代以来的文士都仿效习之的做法,那么金园、宝刹的碑刻遍地都是,究竟由谁来写呢?来信说张景原的道理很正,汉杰为什么不看看景原文集中所记的佛教事情,凡是篇章中对它们的称述如何?又说假如实在不得已,还可以谨慎记下年月、工程费用,也不妨碍正道。若只是记年月、工程费用而已,人人都会做,何必还要我的文章?我的是非判断如此明白,难道曾经妨害过正道吗?圣贤的话有时舒展、有时收缩,有时取、有时舍,并没有固定的形式;起初虽然道路不同,归结起来却是一致的。这正如李汉所说:“千姿万态,最终都归于光明显著的道德仁义。”何必一开口就跟随古人?汉杰竟使我像李习之那样胶柱鼓瑟了。如今的学者,谁不作文?大多是摹仿孟子,剽窃韩昌黎。如果作文之道仅仅如此,那么只要背熟十几篇古文,拆东补西,把旧作染改成新文,就都可以成为名士了。哪里还有工拙之分呢?我的作为与此不同。既然蒙你明辨,我岂敢不把话全部说出?请汉杰明察。十二月十三日,从表弟李觏再拜。再答黄著作书 李觏再拜。汉杰前次来信,因为谈到佛教的事,来询问我。我没有才能,不能多多自我引咎,却贸然求取义理,拿这些话来烦扰您。汉杰又写信详细说明我的罪过,我惭愧得无以复加。我的行事遍于天下,每天听到别人称赞我的地方,却听不到我的过错。在乡里,只有仲容老丈时时赐予教诲;然而他为人谨慎缄默,即使整天向他请问,也始终不说一句。如今汉杰不惜写下满纸书信,把它作为厚重的恩惠,而我却像顽石一样,即使有雨露降临,也没有什么能够渗入。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听到自己的过错了。我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还希望君子体察我的孤陋,怜悯我;如果以后听到、见到什么,能再挂在口头告诉我,那么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仍然有希望。因为事情很多,没能及时登门拜见。
答陈特书觏啓:今日,吴君坐中见仆夫捧三书以授我,问克譲,乃知其子侄以此为惠。读之,皆今贤士大夫之文,甚善,甚善。夫赠送之作,惟师与友,若老耼、孔子、顔渊、子路,言者受者皆非偶然。今觏与足下兄弟无一日之雅,乡井不同,年齿差倍,又非当大位言得失之地,弗问弗求,获此惠贶,私自惟念,莫知所来。无乃足下负大术业,潜于山薮,心之焰焰,无所发泄,假我以为题目乎?不然,未敢当。凡所教诲,皆我心思虑之熟者。然夫子之道,如天如神,变化不测,恨行计速,不得与足下论其万一。若皆如来示,则指掌而已,何必从师而后知哉?有言于觏者多矣,如虚舟焉,未尝輙愠。今足下兄弟言古而志髙于愚心未忍舎焉,故此奉告,且以为谢。不宣。觏白。
旴江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巻二十九 宋 李觏 撰杂文原文利可言乎?曰:人非利不生,曷为不可言?欲可言乎?曰:欲者,人之情,曷为不可言?言而不以礼,是贪与滛罪矣。不贪不滛而曰不可言,无乃贼人之生,反人之情?世俗之不憙儒,以此。孟子谓:“何必曰利?激也。”焉有仁义而不利者乎?其书数称汤武,将以七十里、百里而王天下,利岂小哉?孔子七十所欲不逾矩,非无欲也。于《诗》则道男女之时,容貌之美,悲感念望,以见一国之风,其顺人也至矣。学者大抵雷同,古之所是则谓之是,古之所非则谓之非,诘其所以是非之状,或不能知。古人之言,岂一端而已矣?夫子于管仲三归具官,则小之;合诸侯、正天下,则仁之,不以过掩功也。韩愈有取于墨翟、荘周,而学者乃疑。噫!夫二子皆妄言耶?今之所谓贤士大夫,其超然异于二子者邪?抑有同于二子而不自知者邪?何訾彼之甚也!原正祭非其鬼而求福焉,人知其不正矣。考之经,则祷祠之礼烦设,祝史巫觋,其术近乎怪。孰谓圣人而为不正哉?君亲,人所甚爱也;死亡,人所甚恶也。以所甚爱而之所甚恶,有告之曰:“祷可以免”,虽圣人,其如何?孔子曰:“丘之祷久矣。”为已故也。周公册祝,请代武王,臣子之心也。今之学者,自以为正人,视其亲爱之疾,则曰:“有命!”噫,正可矣。曰:“孝与慈”则未也。不孝不慈而得正焉,吾不愿也。读儒行儒行非孔子言也。盖战国时豪士所以髙世之节耳。其条虽十有五。然指意重复。要其归不过三数涂而已。平居自慎重。能处贫约【一曰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隂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二曰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三曰一畮之宫。环堵之室。荜门圭窦。蓬户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
译答陈特书 李觏启:今天在吴君的座中,看见仆人捧着三封书交给我,询问来人,才知道是您的子侄把这些作为馈赠送来。读了那些文章,都是当今贤士大夫所作,实在很好,实在很好。赠送文章这件事,只有老师和朋友之间才合宜;像老聃与孔子、颜渊与子路那样,赠者和受者都不是偶然相交的。如今我与足下兄弟一天的交谊也没有,乡里又不同,年龄相差一倍,而且我也不是处在掌握大权、可以议论政事得失的位置;没有被询问,也没有请求,却得到这样的厚赐,我私下反复思量,实在不知道它从何而来。莫不是足下怀有高深的学业,隐居山林,心中的光焰炽盛却无处发泄,所以借我作为题目吗?若不是这样,我实在不敢承当。信中所教诲的,都是我心中已经熟思过的事情。然而,夫子的道理如同天,如同神,变化莫测;只恨我行程匆促,不能同足下讨论其中万分之一。若一切都像来信所说,那不过是伸手可取、低头可见的事罢了,何必一定要拜师以后才知道呢?向我进言的人很多,我像一只空船一样,从未轻易因此发怒。如今足下兄弟所说的是古道,志趣又高出我的内心,我实在不忍舍弃,所以写信告诉你们,也借此致谢。不尽意。李觏白。旴江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旴江集卷二十九 宋·李觏撰 杂文 原文 利益可以谈论吗?回答说:人没有利益就不能生存,为什么不可以谈论?欲望可以谈论吗?回答说:欲望是人的本性,为什么不可以谈论?谈论欲望却不以礼来约束,那就犯了贪婪和淫乱的罪。既不贪婪也不淫乱,却说欲望不可谈论,岂不是残害人的生命、违背人的本性吗?世俗之所以不喜欢儒者,原因就在这里。孟子说:“为什么一定要说利益?”这是为了激发人。哪里有讲仁义却不带来利益的呢?孟子的书多次称说商汤、周武王,说他们凭七十里、百里的土地而使天下称王,利益难道还小吗?孔子七十岁时欲望不越过规矩,并不是没有欲望。《诗经》中则讲男女关系的时令、容貌的美丽、悲伤感慨和思念盼望,用来显示一国的风俗,它顺应人的本性到了极点。学者大多随声附和:古人认为对的就说对,古人认为错的就说错;追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判断,有时却说不出原因。古人的话,难道只有一种意思吗?孔子说管仲有三归台、家臣众多,便认为这是小节上的不足;但说他能联合诸侯、匡正天下,又称许他有仁德,并不因过失而掩盖功劳。韩愈对墨翟、庄周也有所取,学者却对此怀疑。唉!难道这两个人全是在胡说吗?如今所谓贤士大夫,究竟是超然不同于这两个人,还是与他们有相同之处而自己不知道呢?为什么要这样过分地指责他们呢!原正 祭祀并非自己的鬼神却向它求福,人们知道这是不正当的。考察经书,其中祈祷祭祀的礼仪设置得很多,祝官、史官、巫师、女巫的术法也近于怪异。谁说圣人会做不正当的事呢?君主和父亲,是人最爱的人;死亡,是人最厌恶的事。拿最爱的人将要遭遇最厌恶的事来考虑,假如有人告诉他:“祈祷可以免除灾祸”,即使是圣人,又会怎样呢?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这是因为祈祷本来就是正当的。周公为武王书写祷辞,请求以自己代替武王,是臣子的心意。如今的学者自以为是正人,看到自己的亲人患病,却说:“这是命。”唉,这样说可以算正直,却还谈不上孝与慈。不孝不慈而能算正直,我不愿意。读《儒行》《儒行》不是孔子说的,大概是战国时代豪士用来抬高自己节操的文字。它的条目虽然有十五条,但主旨多有重复,归纳起来不过三类而已:平时谨慎自守,能够安处贫困;遇到事情有所操守,奋发而不顾忌;不苟且迎合君主,把利禄看得像泥土草芥;容纳他人、爱护士人,以自身为朋友殉难。第一类中说:行走时不争道路险易的便利,冬夏不争阴阳寒暖的适宜;珍爱自己的生命,是为了有所等待,保养自己的身体,是为了有所作为。第二类说:居处不放纵,饮食不厚腻。第三类说:住一亩地大的房屋,住四堵墙的小室,门是荜门,窗是圭窦;住蓬草做的门、破瓮做的窗;换一件衣服才出门,
四曰幽居不滛】临事有守。奋发不顾忌【一曰刼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二曰可亲而不可刼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三曰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四曰谗謟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五曰世乱不沮】不苟合于君。视利禄如土芥【一曰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二曰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其义。三曰上不答不敢以謟。四曰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麤而翘之。又不急为也。五曰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虽分国如锱铢】容人爱士。以身徇朋友【一曰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二曰内称不辟亲。外举不辟怨。程功积事。推贤而进逹之。不望其报。三曰爵位相先也。患难相死也。四曰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余亦常事【如席上之珍以待聘。衣冠中之类】考一篇之内。虽时与圣人合。而称説多过其施于父子兄弟夫妇。若家若国若天下。粹美之道则无见矣。圣人之行如斯而已乎。或曰哀公轻儒。孔子有为而言也。曰多自夸大以揺其君。岂所谓孔子者哉读文中子文中子之言,圣人之徒也。传之者,非其人,为之痈创而已耳。吾观《中説》,谓所传者,奸诈无礼之人也。世诮房、魏辈不称师,顾诸公如何人也?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学焉而不知所由来,固小人矣。然其佐唐命,基太平,行事灼见,非小人也。非小人而不称师,未尝以为师也,明矣。《隋书》魏公所述,常人或得一传,而无王通云者,岂躬为弟子而忽忘若是乎?或谓以长孙无忌怒故【句】夫魏公引义谏诤,不为天子屈,岂惮一无忌而削其师哉?盖文中子教授河汾间,迹未甚显,没后门人欲尊宠之,故扳太宗时公卿以欺后世耳。惧其语之泄,乃溢辞以求媚【若杜如晦于万民犹天,百姓日用而不知之类,其媚于唐帝则下文曰尧舜者是也】孔子之时,周王鲁公,非有道也,至脩《春秋》,尊京师,别内外,恋恋不能已。江都弑炀帝,而文中子曰:“天其或者将啓尧舜之运,吾不与焉,命也,其如君臣之礼何?”孔子于孟懿子、季康子称对称名【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云云;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逹云云】杨素、苏防、李徳林,隋之大臣,且非弟子,而谓之请见,又名之【素与吾言,防与吾言,徳林与吾言云云】其如上下之礼何?吾故谓所传者,奸诈无礼之人也。虽然,不奸诈,不无礼,文中子之道,不如是之光也。流俗之视《中説》,如视佛书,夫焉知佛之道可尊而尊之哉?徒闻其未死时,天地鬼神、夷狄之君无不尊之者耳。或曰:“文中子之道不如是之光,则奈何?
译隔一天才吃一顿饭。第四类说:幽居而不淫逸。遇到事情要有操守,奋发而不顾忌。第一条说:即使众人胁迫、兵力威逼,面对死亡也不改变操守;猛禽猛兽扑抓时并不计算勇力,举起重鼎时并不计算力气。第二条说:可以亲近,却不可胁迫;可以接近,却不可逼迫;可以杀死,却不可侮辱。第三条说:即使有暴政,也不改变自己的处所。第四条说:有谗毁阿谀的人结党来危害他,身体可以受到危险,志向却不能被夺走。第五条说:天下混乱也不沮丧。不苟且迎合君主,把利禄看得像泥土草芥。第一条说:难以得到,却容易授予禄位;禄位容易得到,却难以使人蓄积私产。第二条说:用财货来委托他,用声色娱乐来诱惑他;见到利益也不改变自己的道义。第三条说:君上不采纳意见,不敢用谄媚来求取。第四条说:陈述意见之后便退下,安静而正直;如果君上不知道,就稍稍提醒他,但也不急于求成。第五条说:对上不把天子当作臣下,对下不侍奉诸侯;即使把一个国家看得像锱铢一样也不改变。容纳他人、爱护士人,以自身为朋友殉难。第一条说:仰慕贤者而容纳众人,削平自己的棱角,与众人和合。第二条说:在内推荐人才不避开亲属,在外举荐人才不避开仇怨;考核功劳、积累事功,推举贤者使之进用显达,并不期待报答。第三条说:有爵位时彼此谦让,遇到患难时彼此以死相救。第四条说:并肩站立就感到快乐,彼此谦下也不厌烦;久未相见,即使听到流言也不相信。其余的也只是平常的事,如同席上的珍品等待聘用,处在衣冠士人之中之类。考察全篇,虽然有时与圣人相合,但它的称述议论多有过分之处。至于施行在父子、兄弟、夫妻之间,在家庭、国家、天下之中,纯粹美善的道理却看不见。圣人的行为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有人说,鲁哀公轻视儒者,所以孔子有意这样说。回答说:其中多是自我夸大来动摇他的君主,哪里是所谓的孔子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读《文中子》文中子的言论,本来属于圣人一类;但传述它的人不是合适的人,只是在上面涂抹脓疮而已。我看《中说》,认为那些传述者是奸诈无礼之人。世人讥笑房玄龄、魏征等不称王通为老师,却看看这些公卿究竟是什么人吧?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称他为盗贼;向人学习却不知道学说的来源,本来就是小人。然而他们辅佐唐朝成就帝业,奠定太平,事迹显著可见,又不像小人。不像小人却不称他为老师,显然是从未把他当老师。《隋书》中魏征所撰的传记,平常人有时也能得到一处传授,却没有说王通,难道他亲自做了弟子却糊涂忘记到这种程度吗?有人说是因为长孙无忌发怒的缘故【此处句意有缺】。魏征依据义理进谏诤言,并不向天子屈服,难道会害怕一个长孙无忌而删去自己的老师吗?大概文中子在河汾之间讲学,事迹还不十分显著;死后门人想抬高、尊崇他,所以攀附太宗时的公卿来欺骗后世。恐怕这些话泄露出来,于是用夸张的言辞来求取媚悦【如说杜如晦对于万民犹如天,百姓每天使用却不知道之类;他向唐帝献媚,下文说“尧舜”就是如此】。孔子在世时,周王、鲁公都不是有道之君;到了修订《春秋》,仍尊重京师,区别内外,依恋不舍而不能停止。江都杀了隋炀帝,文中子却说:“上天或许将要开启尧舜时代的运数,我不参与其中,这是命运;但君臣之礼又将怎么办呢?”孔子面对孟懿子、季康子时,称呼回答者的身份和姓名【孟孙向我问孝,我回答说……;康子送来药,我拜谢后接受,说:“我还不能明白……”】。杨素、苏威、李德林是隋朝大臣,而且并不是弟子,文中子却说他们请求见面,又直呼其名【杨素同我谈话,苏威同我谈话,李德林同我谈话……】,这又把上下尊卑的礼制置于何地?所以我说,传述文中子的人是奸诈无礼之人。即使如此,如果没有奸诈、没有无礼,文中子的道理也不会像这样光明。流俗看《中说》,就像看佛经一样,哪里知道佛道本来可以尊崇,只是因为听说佛在世时天地鬼神、夷狄之君没有不尊敬他的罢了。有人问:“文中子的道理如果不像这样光明,那怎么办?
嵗隂在戍兮,其月季春,望前三日兮,是惟壬辰。面书林以斋栗兮,敢行吊于子云。呜呼哀哉!高庙不神兮,借人以权;新都大盗兮,舂国之▯。防邪得志兮,明哲偷安;天炉炽炭兮,璞玉不燃。敛佐王之刀尺兮,回智巧乎简篇。何诸儒之防明兮,复培塿乎泰山。夫圣者通之谓兮,可名而名之,岂有常人?昔成汤号伊尹曰元圣兮,固商书之所不删。夷之清而惠之和兮,孟氏亦以为圣焉。谓子云之非圣兮,何啻乎胶柱而操弦?韩退之云:“大醇而小疵”,兮所论止于法言。兹对问之细碎兮,如入宫始见其堧垣。伊太庙明堂之巨丽兮,则尽在于太▯。兼三材而用五行兮,取度数于浑天。日如蚁而右转兮,斗揭柄而左旋。隂阳昼夜之防合兮,非弄笔之所磨镌。其指在于三纲兮,尤切切于君臣。君道光而臣道灭兮,尊卑之分以陈。消与息而相乘兮,无盛满之不疾颠。言行祸福同出于罔兮,贵思虑乎未然。必称孝而称忠兮,异乎剧秦而美新。既广且深兮,浩浩东溟之潴百川。自哲人之萎于鲁兮,独子云之书谁得而及肩?惟视之八曰翡翠,干飞离其翼,狐鼦之毛躬之贼。盖小才之足以杀其身兮,俾愚心之愬愬。奉新语以周旋兮,庶全归于窀穸。彼叔明之为注兮,间或失而或得。矧科指之不甚明兮,匪后生之能识。今之从事于此书兮,其説溺乎数术。隠怪之士借以为已有兮,学者欲求而弗获。繄小子之不敏兮,将大为之解释。下以行诸讲学兮,上以及夫邦国。计其业之勤劳兮,岂一朝而一夕?困于内者疾病兮,廹于外者衣食。念一家之言兮,终成之于何日?天有意于此书兮,使我寿考而强力。不然,子云之道兮,或几乎息。我思古人兮,泪涟涟而霑臆。复説孔子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逺复无祗悔,元吉。」噫!顔氏之贤,肖夫圣者也,犹有不善乎?曰:众人之不善,不至乎善也;贤人之不善,善而过者也。孔门髙弟,师也,过由也,兼人。有姊之防而弗除,曽子执亲之防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皆善而过者也,而未闻其复也。《中庸》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复而得中者,顔氏而已乎?故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蔵。」唯我与尔有是夫。人之患,不在乎不及,而在乎过之。不及则下于人,下于人则愤愤,则知进矣;过之则出乎类,出乎类则矜矜,则不知其反矣。伯夷与乡人立,其▯不正,望望然去之,过于正者也。叔向三数叔鱼之罪,过于直者也。于陵仲子不食兄之禄,过于亷者也。鲁隠公摄位,过于让者也。徐偃王不忍鬭其民,过于仁者也。尾生期女子,过于信者也。圣人则不然。子见南子,似不正;昭公知礼,似不直;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不欲速贫,似不亷;文王既没,用我者其为东周,似不让;诛少正卯,似不仁;诺阳货曰:「将仕」,似不信。应时迁徙,各得其所,礼所以制乎中,义所以谓之宜也。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圣人之情也。义之不存,而苟变焉,然后为小人矣。防教胄子,臯陶陈九德曰:「直而温,寛而栗,柔而立。」是亦复之一端也。天台王几好学而多防,将有所就焉者也。几之字曰「复」,之故为之作《复説》。命箴宜失而失,斯谓之正;宜得而失,斯谓之命。身之不脩,责命可乎?谨尔攸趍,惟道之图。命之不谐,躁乎则惑。慎尔食息,躁尔之贼。得失不言,吾道孰辨?臧之否之,繄我之愿。言不以道,幸其哀已。食而揺尾,彼兽之耻。非道而哀,尚盍耻之?矧其无益,祗辱奚为?三十曰壮,圣人以立。先迷无悔,今是犹及。蚤诗夜书,以遨以娱。戒之勿渝,天其舍诸?画賛工有图贵人之像者,予哀其贤而无所遂也,为之辞云。道之可行,君子乃出行;而无成,君子之疾。位以名得,名以位失。古人丘壑,岂徒自逸?呜呼!弋阳县学铭庆厯恢儒,首自东都,爰及郡县,筑宫授徒,地不患小,权不在大,系乎其人,乃勤乃懈。葛陂之南,县廷之东,令异尉字,经始其中,居室以严,用器以利,曰艺,曰仪,一为品制。事则有变,众则有散,非志之▯,谁足之践?易美知几,孔戒已甚。太学三万,党人以禁,兴虽有功,废或为福。敝漏之下,诵▯亦足朂哉!斯道无与乎世儒之全,安宜亿万祀。嘿堂铭黄介夫尉郧乡,作嘿堂以居,使人来告,故为之铭曰:众人之嘿,不材于天;贤人之嘿,保身以权。止则为泽,行将为川。虽欲勿言,安得不言。太学议
译岁星运行在戌年,这个月是季春,望日前三天,正是壬辰日。我面向书林斋戒戒惧,敢来凭吊子云。呜呼,悲哀啊!高祖的宗庙没有神灵,却把权力借给他人;新都大盗王莽,几乎毁灭汉国。奸邪之人得志,明哲之士苟且偷安;天上的炉火炽烈,璞玉反而不能燃烧。收起辅佐君王的刀尺,把智慧技巧转回到简册篇章。为什么众儒的光明被遮蔽,又反而把小土丘培成泰山?圣人就是能够通达的人;可以称名时才称名,难道会是平常人吗?从前成汤称伊尹为“元圣”,本来就是《商书》没有删去的记载。伯夷清正、柳下惠平和,孟子也认为他们是圣人。若说子云不是圣人,岂不是像胶住琴柱却还要调弦一样荒谬?韩退之说:“大体醇正而小有瑕疵”,这话所评论的还只是《法言》。如今这些问答琐碎细节,就像进宫时才看见宫墙外垣;至于太庙明堂的宏伟壮丽,全都在《太玄》之中。它兼取三才而运用五行,从浑天之说取来度数。太阳像蚂蚁一样向右运行,北斗高举斗柄向左旋转。阴阳、昼夜的分别会合,不是玩弄笔墨所能刻画的。它的旨意在于三纲,尤其切合君臣关系。君道光明而臣道消灭,尊卑的分别由此陈列。消退和增长彼此相乘,没有哪一种盛满不会很快倾覆。言语、行为、祸福都从虚妄中产生,所以贵在事变尚未发生时就思虑。一定称说孝,也一定称说忠,这不同于极力诋毁秦朝而歌颂新莽。它既广大又深厚,如浩浩荡荡的东海汇聚百川。自从哲人在鲁国衰亡之后,独有子云的著作,谁能赶得上他?只看《太玄》八首中“翡翠”一篇,树干飞离了它的翅膀,狐貂的毛皮反而成为自身的贼害。大概小才足以杀身,使愚昧的心惊恐不安。我要奉持这部新书而周旋,希望能完整归葬地下。那位叔明作的注解,有时错、有时对;何况其中科条旨意并不十分明白,后世人哪里能够认识?如今从事于这部书的人,学说沉溺于数术;隐居而好怪异的人借它来冒充自己的学说,学者想求得其义却得不到。我这个小子不敏,将要大加解释它:下而用于讲学,上而推广到国家。估量这项事业的勤劳,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内有困顿的人会生病,外受逼迫的人缺衣少食。想到一家之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上天若有意成全这部书,使我长寿而强健有力,那么子云的道理或许不会断绝。否则,子云之道大概就要接近消亡了。我思念古人,泪水涟涟,沾湿胸襟。复说 孔子说:“颜氏的儿子,大概接近于道了吧?有了不善的念头,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以后,没有再去实行的。”《易经》说:“不远就返回,没有大的悔恨,大吉。”唉!颜回那样贤德,像圣人一样,难道还会有不善吗?回答说:众人的不善,是达不到善;贤人的不善,是做善事却过了头。孔门的高弟子,子游是老师,子路勇力过人;他们有姐姐的丧事却没有为她除服,曾子守父母之丧,七天水浆不进,都属于做善事而过了头,却没有听说他们能够返回中道。《中庸》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中庸之道;得到一件善行,就牢牢地记在心中而不失去。”能够返回并达到中道的,大概只有颜回吧?所以说:“任用我,就出来做事;不用我,就退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够这样吧。人的毛病不在于达不到,而在于超过了。达不到就处在人下,处在人下就会愤愤不平,于是知道进取;超过了就超出常类,超出常类就会自负,便不知道返回了。伯夷同乡人站在一起,见他们的帽子不端正,便远远离去,这是超过正直了。叔向多次数说叔鱼的罪过,这是超过刚直了。于陵仲子不肯接受哥哥的俸禄,这是超过廉洁了。鲁隐公代理君位,是超过谦让了。徐偃王不忍心让自己的百姓相斗,是超过仁慈了。尾生与女子约会而守候不去,是超过诚信了。圣人却不是这样。孔子去见南子,看起来似乎不正;昭公懂得礼,看起来似乎不直;将要到楚国去,先派子夏前往,又派冉有说明情况,是不想很快陷入贫困,看起来似乎不廉;周文王死后,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将使周朝在东方复兴,看起来似乎不谦让;诛杀少正卯,看起来似乎不仁;答应阳货说“将要出仕”,看起来似乎不诚信。圣人随时迁移,各得其所;礼用来制约到适中的程度,义用来说明什么是合宜。可以同他一起走向道,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站立;可以同他一起站立,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权衡变通。这就是圣人的真实情形。若不保存义,却只是一味改变,才成为小人。古代教育太子,皋陶陈述九种德性,说:“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谨,柔顺而坚定。”这也是返回中道的一端。天台王几喜好学习而且多有过失,是将要有所成就的人。王几的字叫“复”,因此我为他作《复说》。命箴 该失去而失去,这叫作正;该得到却失去,这叫作命。自身不修养,却可以责怪命运吗?谨慎你所趋向的方向,只把求道作为谋划。命运不顺,躁动就会迷惑。谨慎你的饮食和呼吸,躁动是你的祸害。得失如果不说清楚,我的道理由谁来辨明?是赞成还是反对,都寄托在我的愿望上。说话不合于道,只能希望它可怜我罢了。吃了东西便摇尾乞怜,那是野兽的羞耻。不是合于道却还悲哀,难道不应该感到羞耻吗?何况毫无益处,只是受辱,又何必这样做?三十岁叫作壮年,圣人以此时立身。起初迷失还没有悔改,如今知道是非还来得及。早晨吟诗,夜晚读书,用来遨游,用来娱乐。警戒自己不要改变,上天难道会舍弃这样的人吗?画赞 有个画工画贵人的肖像,我哀怜这位贤者没有实现自己的志愿,于是为他写了这篇赞辞。道能够实行,君子才出来做事;不能成就功业,是君子的忧患。地位因名声而得到,名声又因地位而丧失。古人隐居山林,难道只是为了自我安逸吗?唉!弋阳县学铭 庆历年间振兴儒学,首先从东都开始,进而推及郡县,修建学校、教授学生。地方不必担心小,权力不在于大,关键在于主持的人;有的人勤勉,有的人懈怠。葛陂以南、县衙以东,县令与县尉书写题字,在这里开始营建;居室用来整肃人心,器具用来便利使用;一切都以六艺和礼仪为内容,统一制定品级规制。事情会发生变化,众人会离散;如果没有坚定的志向,谁能把它落实呢?《易经》赞美知几,孔子告诫不要过度。太学有三万学生,却因党人而被禁;兴办它虽然有功,废止它有时也可能成为福。即使在破败漏雨的地方,诵诗鼓琴也足以勉励人吧!这种道理若不与世俗儒者的全部见解相同,也应当安然流传亿万年。嘿堂铭 黄介夫任郧乡县尉,建造“嘿堂”居住,让人来告诉我,所以为它作铭说:众人的沉默,是因为没有天赋;贤人的沉默,是借此权宜保全自身。停止时便成为水泽,流行起来便成为河川。即使想不说话,怎么能永远不说呢?太学议
觏伏以古今时异,沿革事殊,凡有设施,当求折衷。若曰上法周室,作为辟雍,询于儒者,谅无异议。行之本朝,或似不便,何者?虽作辟雍,必不欲废国子监。未闻古者辟雍之上,更有国子监也。况辟雍之设,非徒讲授而已,便当行视学之礼,养老之事,国家大礼,如籍田、明堂、鸾舆未动,六军之士已希赏赐。窃恐惜费未能尽行,有其器而无其用,天下之望,宁不歉耶?若欲太学不与国子监相妨,又无行礼之责,则宜近取唐制。国子监、太学、四门、律书、筭、广文,凡七馆,皆属国子监。太学则七馆之一,其于国子监,犹吏部、兵部之于尚书省也,不相妨明矣。万一遭遇帝晖下临,乃吾道之光耳。若犹未也,亦不为朝廷之阙。至于楝宇之度,在唐无闻。如使讲习有位,生徒有次,量事制宜,谁曰不可?然亦须见地之广狭,而后计之。若豫为广大之制,而地或褊小,则是空文无所施用。或谓周人立四代之学,今若以国子监为唐学,又立辟雍以法于周,有何害耶?觏谓不然。周之四学并立,各有所用,如养国老于东胶,养庶老于虞庠,学干戈羽籥于东序,礼在瞽宗之类是也。今教学之职尽在辟雍,若不使国子监统之,则祭酒、司业当治何事?如使辟雍属于国子监,则古者辟雍之上更无官司,故觏以为不便。果能废国子监而兴辟雍,且脩视学、养老之礼以饰之,则非觏之所敢议也。防问三首问:孟子称舜为天子,臯陶为士,瞽瞍杀人,则执之,舜窃负而逃海濵,以有所受之也。观诸《周礼》,则有议亲之辟,夫宗室有罪,尚在八议,彼为天子父,而吏得执之,是邪?非邪?抑异代之法不可同条邪?二三子极言之。问:夏之有徳,逺方图物以铸九鼎,使民入山泽不逢不若,其功大矣。然所谓神奸者,固为傀异之形,而求近人邪?抑能变化与人乱邪?果其傀异,则民之见者,虽无有鼎,亦知惧矣。苟能变化与人乱,则何形之可铸邪?当王孙满之时,鼎犹在周,其所象物,盖尝目见,非虚语也。顾言之失其义耳。然则禹之为是鼎,其何意也?问《周官》六属,其职三百六十,而贠数则多。如六乡七万五千家耳,自比长以上,卿、大夫、士万八千余人,此大可怪。学者毎非之,而未见其说。抑序官之妄邪?则乡、州、党、族、闾、比皆有职,又不可阙。然则守其官者,何等人也?防问六首问太史公叙术学,崇黄老而薄六经。其论以道家与时迁徙,应物变化,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以吾观之。」盖不出夫易,易非六经乎?何其不察而遽薄之也?二三子试言焉。问韩退之有言:“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説,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云尔。”佛之説,吾不能详。曽子问老子,列传则有问礼之事,史未足尽信。礼记,经之属也,亦有妄乎?明辨之,无牵旧説。问韩退之谓杨墨之书尚有存者,今之学者有学于彼者乎?有近于彼者乎?其已无传乎?其无乃化而不自知乎?吾考于墨,彊本节用,诚其所长;杨则无见矣。然乃孟子所谓“为我”者也。歴观士大夫之所以高人者,俭陋为先。俭非墨之流乎?其施于天下国家,恨未及也。至于先已而后人,持禄保位,不以治乱累其心者,亦杨氏“为我”之决矣。及其论议,尚嚣嚣然曰“辟杨墨”,岂非化而不自知者哉?噫!时有变,事有宜,则夫二者为是乎?为非乎?将盖而勿问乎?将折以先王之制乎?各言其画。问《春秋》书王,所以见王者上奉时承天,而下统正万国。吾习诸此,未始不舍业而叹深矣。先王之法也。然公羊子曰:“王者孰谓?谓文王。”杜元凯曰:“所书之王,即平王。”学者往往未知所传。今之儒生又有异意,谓《春秋》以天下无王而作,盖号令赏罚,天子之事,孔子不敢私之,故书王以着号令赏罚之所由出。若是则王非周也,孔子借之云尔。吾心亦不安,兹用商于二三子,绎圣人之心,懋君臣之义,吾有望焉。问《周礼》周公致太平之迹也,而于大司马见「师不功」之文,小司寇有「询国危」之目,诸如此类,盖非周公所尝行。若《春秋》旧凡,亦曰周公之制,而弑君之例存焉,岂成王时有是也哉?故学者疑《周官》凡例皆不出于周公,二三子以为如何?问孟子曰:「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是时,天子在上,而孟氏游于诸侯,皆説以王道。汤、文、武所以得天下之说,未闻一言奨周室者,庸非后其君乎?贤人之言,必不徒尔,盍各求其意。
旴江集巻二十九
译我以为古今时代不同,制度沿革和事情也各不相同,凡有设施,都应当求得适中的办法。假如说要向上效法周朝,设置辟雍,向儒者询问,相信不会有异议。但实行在本朝,或许似乎不便,为什么呢?即使设置辟雍,也一定不想废除国子监。没有听说古代在辟雍之上另外还有国子监。况且辟雍的设置,不只是讲学授业而已,还应当举行视学之礼、养老之事,以及籍田、明堂等国家大礼;鸾舆还没有出动,六军将士已经希望得到赏赐。我私下恐怕朝廷爱惜费用,不能全部实行,于是只有器物而没有实际作用,天下人的期望难道不会落空吗?如果想使太学不与国子监相妨碍,又不让它承担举行礼仪的责任,那么应当近取唐代制度。国子监、太学、四门、律学、书学、算学、广文馆,共七馆,都隶属于国子监。太学只是七馆之一,它与国子监的关系,就像吏部、兵部与尚书省的关系一样,显然并不相妨。万一遇到皇帝的恩光照临,那就是我们道术的光荣。即使仍然没有,也不算朝廷的缺失。至于建筑屋宇的规模,唐代没有可考。假如能够使讲习有场所,学生有次序,量度事情、因地制宜,谁说不可以呢?不过也必须先看土地的广狭,然后再作打算。如果预先制定广大宏伟的规模,而土地或许狭小,那么就会成为无法施行的空文。有人说,周人设立四代的学校,如今如果把国子监作为唐代的学校,又另立辟雍来效法周制,有什么妨害呢?我认为不是这样。周代的四学并立,各有用途,例如在东胶供养老年贵族,在虞庠供养老年平民,在东序学习干戈羽籥,在瞽宗学习礼仪之类。如今教育的职权全在辟雍,如果不让国子监统辖它,那么祭酒、司业应当管理什么事务?如果让辟雍隶属于国子监,那么古代辟雍之上并没有另外的官司,因此我认为不便。如果确实能够废除国子监而兴办辟雍,并且修明视学、养老的礼仪来加以装饰,那就不是我敢于议论的了。问三首 问:孟子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了人,皋陶就把他拘捕,舜偷偷背着父亲逃到海边,因为有所承受。考察《周礼》,其中有议亲之辟;宗室犯罪,尚且在八议之列。瞽瞍是天子的父亲,官吏却能够拘捕他,这究竟对不对?还是不对?或者是不同时代的法律不能按同一条理来论断?请诸位尽量详尽地说明。问:夏朝有德,远方把各种奇异之物画下来铸在九鼎上,使百姓进入山林川泽时不会遇到不祥之物,它的功劳很大。然而所谓神奸,究竟只是铸成怪异的形状,用来使人接近它吗?还是它能够变化形态,与人混杂相处呢?如果果真只是怪异的形状,那么百姓即使没有九鼎,也知道应该害怕;假如能够变化形态、与人混杂,那么又能铸造出什么形状呢?在王孙满的时候,鼎还在周朝,它所象征的物类大概是人们亲眼见过的,并不是虚妄之说。只是后人的言说失去了本义罢了。那么,禹铸造这些鼎,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问:《周官》有六属,职务三百六十种,但官员人数却很多。例如六乡只有七万五千家,从比长以上,到卿、大夫、士,竟有一万八千多人,这实在非常奇怪。学者常常非议它,却没有见到合理的解释。难道《周礼》排列官职的记载是妄说吗?可是乡、州、党、族、闾、比都有职务,又不能缺少。那么,担任这些官职的究竟是什么人呢?问六首 问:太史公叙述诸子学术,推崇黄老而轻视六经。他的论点认为,道家随着时势迁移,顺应事物而变化,所以说:“圣人不巧于随时变化,只是守着自己的见解。”依我看,这不出于《易经》的道理;《易经》难道不属于六经吗?他为什么这样不加考察就轻视六经呢?请诸位试着说明。问:韩退之说:“老子说,孔子是我的老师的弟子;佛教徒说,孔子是我的老师的弟子。”替孔子说话的人,听惯了这种说法,喜欢它的荒诞而自我贬低,也说:“我的老师也曾这样说过。”佛教的说法,我不能详尽说明。曾子曾向老子请问,列传中有问礼的事情,史书也不能完全相信。《礼记》属于经书一类,难道其中也有妄说吗?请明确辨析,不要牵就旧说。问:韩退之说杨朱、墨翟的著作还有保存下来的。如今的学者中,有学习他们的吗?有接近他们的吗?还是他们已经没有传承了?或者只是学了他们却自己不知道?我考察墨家的学说,强本节用,确实是它的长处;杨朱则看不出有什么可取。然而这正是孟子所谓“为我”。历来观察士大夫用来抬高自己的做法,往往把俭陋放在首位。节俭不就是墨家的流派吗?只是它还没有施行到天下国家罢了。至于把自己放在先、把别人放在后,拿着俸禄保住职位,不让国家的治乱牵动自己的心,这也正是杨朱“为我”的决断。等到他们发表议论时,还大声说“排斥杨墨”,难道不是已经受其影响而自己不知道吗?唉!时代有变化,事情有适宜与不适宜,那么这两家究竟是对还是错?是应当把问题遮盖起来不问,还是应当用先王的制度加以裁断?请分别说出你们的主张。问:《春秋》书写“王”,是为了显示君王在上承奉时令、顺应天意,在下统率并匡正万国。我学习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放下学业而深深感叹。这是先王的法则。然而公羊子说:“这里的王指谁?指周文王。”杜元凯说:“所书的王,就是周平王。”学者往往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种传说。如今的儒生又有不同意见,说《春秋》是因为天下没有真正的王才写的;号令、赏罚是天子的事情,孔子不敢私自占有,所以书写一个“王”字,以表明号令赏罚所由出的地方。如果这样说,那么这个王就不是周王,而是孔子借来使用的称呼。我心中也不安,因此拿来同诸位商议,希望能够推求圣人的心意,勉励君臣之义,我对此很有期待。问:《周礼》是周公达到太平的事迹,但其中在大司马职掌下出现“军队没有功劳”的文字,在小司寇职掌下有“询问国家危难”的条目,诸如此类,大概并不是周公曾经实行过的。如果《春秋》的旧有条例也说是周公的制度,却保存着弑君的条例,难道成王时真的有这种事吗?所以学者怀疑《周官》的全部条例都不是出自周公。诸位认为怎样?问:孟子说:“没有有仁德却遗弃父母的人,没有有义却把君主置于后面的人。”当时天子在上,孟子却游说诸侯,都是向他们宣讲王道;他论述商汤、文王、武王取得天下的原因,却没有听到一句称许周王室的话,难道不是把君主置于后面吗?贤人的话一定不是无缘无故的,请各自探求其中的含义。旴江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巻三十 宋 李觏 撰墓碑【伤辞附】进士陈君墓铭颍川陈君卒于天圣九年六月十二日,塟于明年二月甲寅。墓在南城县太平乡之壍陂。将塟,侄壻李觏叙而铭之。君讳璆,字仲温,产富家,年少独奋好学,蓄经籍,求师讲问,昼夜不敢息。长于甲赋,唐风诗,时辈多所惊仰。憙技艺,无不该者,尤精玉筯书,得斯冰体势。觅荐王府,一不中。防家祸作,輙弃去,不复有仕宦意。君为人笃于孝慈,幼孤,事先夫人,左右无违。及居防,捽茹饮水,终三年,匐匍致毁瘠落肌肉,仅能自活。既除之后,殆十载,言及其亲,未尝不▯欷涕下。此皆世俗所不能者。性复倜傥重节义,闻人急难,与其所不足,若已当之。族亲友旧頼而济者,盖可指数。江吴之间,其人信鬼祸,习忌讳,疾病死防,非其父母妻子率避逺之。君虽于无服之亲,亦必瞻视懃懃,致药物疗治愈,有恩意于其死哭吊常先他人,含袭敛殡,多自经手。其接人重厚有礼,隆贱亲疎,讫不以顔色冷燠之。然于论议,亦不隠其贤不肖。非深得古君子之道者,其孰能如是邪?既退居乡里,益脩田宅,美池榭,日召賔客饮酒逰宴,赋诗相献答,亹亹不能自止。镌琢粉绘,咀噍花叶,务为深竒,若新进争名者。怡愉终日,弗以他事乱其间。虽术业不施于时,亦不为无所用其心矣。卒时年四十六,闻者无小大,莫不嗟惋,来哭必尽哀。至于役养无知辈,悉旁泣窃叹,谓不复有斯人。呜呼,可尚也已!曽祖讳某,祖讳某,考讳某,比三世皆不仕。娶东平万氏,顺惠荘饬有理内法。生男女八人,长子某,袭父之志,以文行称,识者谓庆在是矣。次某,警敏守生业。某亦志学。某方成童,长女壻邓某应进士举。次黄某,范某防女许嫁范某,皆着姓。子初,君之弟曰某,既胜冠,与其妇偕死。息女始絶乳,君爱养之如巳子。长以嫁李氏。铭曰:勤不获禄,善不克年。谓天有知,何死之亟?谓天无知,何后之贤?呜呼!百世之下,无敢壊其藏焉。处士陈君墓铭【并序祭文附】君讳文藻,世家旴江,实建昌南城也。曽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皆不仕。君初以素门,善治生,终能憙事。用儒术教子,起家登朝。其门既髙,其行益笃。沈厚有智,多歴艰难,故动而鲜过,为乡党法。将有事者,亦来咨谋。自用俭节,至义可为,则不有爱。其所周急,浃于疏亲。性复谨礼,虽幼而卑,必待以賔客。未尝见其懈,尤耻争辨。逾数十年,无一人狱在州县者,而众莫不服。晩节授家事于子孙,其中休休,防有不足。闭门终日,不与尘俗风▯月墀,乐以忘老年。八十二,庆厯四年十一月庚午卒。明年及此月丙申,葬于郡东之龙池。夫人周氏,既葬十二年矣,故不祔。子男二人:肃繇,进士第,在官为能,济之重慎,得誉于荐绅间。以忧解殿中丞执防,无失礼。次雍,孝友而外,乐善。诸孙学问甚谨,无不令人源深哉。止而为渊,行而为川,未易穷也。五女嫁郑某、朱某、范某、朱某、聂某,皆良族也。既卜日,孤以墓石来告,乃铭之曰:洪范》五福,六极为天赏罚之柄。今君既夀且富,无乆疾病,教子义方,不谓不好德。啓手足知免,不谓不考终命。天之劝人,何其盛哉?何其盛哉!祭文呜呼!公之年德逺出辈流,子孙善良,无身后忧。人生及此,何所不满?送往以哀,情犹未免。昔我年少孤贫,里中惟公见遇,与众不同。然诺之重,有古人风。薤露易干,隙驹难驻。彭殇一揆,瞬息千古。设奠告诚,后期无处,尚飨。广文陈生墓铭【并序】陈生,予同郡君平,其名某,字也。初以童子来学,既冠,游京师,用进士入广文馆,升于礼部试,下第,归而病,后二年死,盖年二十有四矣。始吾竒其人,神甚清,气甚和,齿少而智老,居今而好古,其学业务广,其文体务大。若驭长风,中江而下,假之日力,则海不难到。凡厥施为,岩岩见头额,去其俗逺甚。其父某,又有行谊,谓可以余庆拟之,不意其短命也。病日革,尚不舍业。或导以博奕解愁忧,则曰:「我为此,益不乐,拳拳文字间,以即死。」呜呼!吾之所好恶,不类乎天之意邪?抑天之意皆与人异邪?或者天无有心,而人妄责之邪?人亦无有主宰,而自生自死邪?如何如何!赠某官,讳某,王父也,讳某,曽王父也。妻刘氏,有二女。其死孟夏,其葬仲冬。其嵗辛夘,实皇祐三年。铭曰:古石崇观今葬其旁死者无知则何所伤?若其有知,则顔鲁公记麻姑山,谢灵运诗华子冈云:「瓌水怪,夕景晨光,寻羣仙之辙迹,味古人之文章。」魂兮优哉!岂与夫愚鬼同乡?进士传君墓铭【并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旴江集卷三十 宋·李觏撰 墓碑【附哀辞】进士陈君墓铭 颍川陈君在天圣九年六月十二日去世,第二年二月甲寅日下葬。墓在南城县太平乡的壍陂。将要下葬时,侄女婿李觏为他作叙并铭。陈君名璆,字仲温,出身富家,年轻时独自奋发好学,积蓄经籍,寻求老师讲学请教,日夜不敢休息。他擅长甲赋、唐风诗,同辈多为之惊叹仰慕。喜爱各种技艺,没有不通晓的,尤其精于玉箸书,得到了李斯小篆的体势。曾谋求推荐到王府,却一次也没有成功。后来家中发生祸乱,便弃去一切,不再有做官的念头。陈君为人笃厚而孝慈,幼年丧父,侍奉母亲,身边没有违逆。及至居父丧,粗食草木、饮水度日,整整三年,匍匐而行以致身体毁瘦、肌肉脱落,几乎只能勉强活着。服丧期满以后,近十年间,只要谈到父母,未尝不抽泣流泪。这些都是世俗之人做不到的。他性情又豪迈而看重节义,听到有人遭逢急难,便把自己的不足拿出来帮助,好像灾难落在自己身上一样。族人、亲戚、朋友中靠他救济而得以渡过难关的,大概屈指可数。江南、吴地一带的人确实迷信鬼神灾祸,习惯忌讳;遇到疾病、死亡、丧事,除非是父母妻子,通常都躲避远离。陈君即使对于没有服丧关系的亲属,也一定殷勤探视,送药物治疗直到痊愈;对死者有恩义,哭吊时总是先于他人,含殓、穿寿衣、入棺、安葬等事,多亲自经手。他待人厚重有礼,无论尊贵卑贱、亲近疏远,始终不因对方脸色的冷暖而改变。可是谈论事情时,他又不隐瞒人的贤与不肖。若不是深深懂得古代君子之道的人,谁能这样呢?退居乡里以后,更加修治田地房舍,美化池塘楼榭,每天召集宾客饮酒游宴,赋诗互相唱和,兴致绵延不止。雕琢粉饰,咀嚼花叶,务求深奥奇异,像新进士子争逐名声一样。整日怡然欢娱,不让其他事情扰乱其中。虽然他的学术才干没有施展于当时,却也不能说他没有用心之处。去世时四十六岁,听到消息的人无论大小,没有不叹息惋惜的;前来哭吊的人一定极尽哀痛。至于服役供养他的下人,也都在旁边哭泣暗叹,说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唉,真是值得尊敬啊!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这三代都没有做官。娶东平万氏为妻,她温顺仁惠、庄重整饬,治家有法。生有八个子女:长子某,继承父亲的志向,以文章和品行著称,知情者说福庆就在这里;次子某,机警敏捷,守着家业;某也有志于学习;某刚刚成年。长女的丈夫邓某参加进士考试。次女嫁黄某,次女嫁范某,幼女已经许配给范某,都记载了姓氏。儿子初,陈君的弟弟名某,已经成年后,与妻子一同去世。小女儿刚断奶,陈君爱护抚养她如同自己的女儿,长大后嫁给李氏。铭文说:勤劳却没有得到俸禄,善良却不能享有长寿。若说上天有知,为什么让他这么早死?若说上天无知,为什么后来留下这样贤良的子孙?唉!百世以后,没有人敢毁坏他的墓穴。处士陈君墓铭【附序、祭文】陈君名文藻,世代居住在旴江,实际是建昌南城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都没有做官。陈君起初出身寒素之家,善于经营生计,最终能够喜好善事。他用儒术教育子弟,使家业兴起,子弟入仕登朝。家门地位既高,他的品行更加笃厚。他沉静厚重而有才智,经历过许多艰难,所以行动起来很少有过失,成为乡里的榜样。将要办事的人,也来向他咨询谋划。他自己奉行俭朴节约,但遇到合乎义理、可以施行的事情,就不吝惜财物。他所救济的急难,遍及疏远和亲近的人。他性情又谨慎守礼,即使是年幼卑微的人,也一定以宾客相待。从未见他懈怠,尤其以争辩为可耻。几十多年间,没有一个人在州县留下诉讼案件,众人无不心服。他晚年把家事交给子孙,其中有很大的宽裕,也偶尔有不足。他整天闭门不出,不让尘俗的风声月色、台阶庭院扰乱自己,以此乐趣忘却衰老。享年八十二岁,庆历四年十一月庚午日去世。第二年到这一月的丙申日,葬在郡城东面的龙池。夫人周氏已经去世十二年,所以没有与他合葬。两个儿子:肃繇,进士及第,做官有才干;济之,稳重谨慎,在士大夫中获得声誉。他因母丧解除殿中丞职务,守丧没有失礼。次子雍,孝顺友爱之外,还乐于行善。各位孙子学习非常谨慎,没有不让人感到根基深厚的。停止下来便成为深渊,流行起来便成为河川,难以穷尽。五个女儿分别嫁给郑某、朱某、范某、朱某、聂某,都是良善的家族。选定日期以后,孤儿带着墓碑的文字来告诉我,于是作铭说:《洪范》所说的五福、六极,是上天行赏罚的权柄。如今陈君既长寿又富裕,没有长久的疾病,教育子女合于义方,不能说他没有好德。临终时伸手伸脚,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罪过,不能说他没有善终。上天劝勉人行善,是多么丰厚啊!多么丰厚啊!祭文 呜呼!您的年寿和德行远远超过同辈,子孙又善良,身后没有忧患。人生能够达到这种程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送别逝者本应悲哀,感情却仍然不能自已。从前我年轻而孤贫,乡里之中只有您待我与众不同。您重然诺,有古人的风范。薤草上的露水容易干,缝隙中的骏马难以停留。彭祖和夭折者最终同样归于死亡,转瞬之间便成为千古。设置祭品来告慰诚意,来世再会不知在何处,尚飨。广文陈生墓铭【并序】陈生是我的同郡人,字君平,名某。他最初以童子身份来求学,成年后游学京师,凭进士身份进入广文馆,升入礼部试,却落第;回来后患病,两年后去世,享年二十四岁。当初我就认为他奇异:精神非常清明,气质非常温和,年纪虽小而智慧老成,身处今日却喜爱古道;学业务求广博,文章务求宏大。好像驾着长风,在江心顺流而下,假以时日,便不难到达大海。他的一切作为,都显出高峻卓异的气象,远远脱离世俗。他的父亲某,也有品行义举,我以为可以用先人的余庆来估量他,没想到他竟然短命。病情日益加重,他还不肯放下学业。有人劝他以博弈排遣愁忧,他说:“我如果做这个,反而更加不快乐;我专心致志于文字之间,直到死去。”唉!我的好恶难道不同于上天的意旨吗?还是上天的意旨全都与人不同?或者上天本来没有意志,而是人妄自责怪上天?人也没有主宰,只是自行出生、自行死亡吗?究竟是怎样呢,究竟是怎样呢!赠某官,名某,是他的祖父;名某,是他的曾祖父。妻子刘氏,有两个女儿。他在孟夏去世,仲冬下葬。这一年是辛卯年,正是皇祐三年。铭文说:古代的石碑高高可观,如今把墓葬在它旁边;死者如果没有知觉,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如果他有知觉,那么颜鲁公曾记载麻姑山,谢灵运曾作《华子冈》诗说:“瑰丽的山水怪石,夕阳晨光;寻找群仙留下的踪迹,品味古人的文章。”魂魄啊,你安闲地享受吧!难道会与愚昧的鬼魂同处一乡吗?进士傅君墓铭【并序】
皇祐五年冬,傅氏之子野请铭其考曰:“先父讳垂范,字祖徳,娶邓氏。野中男长任,少偁;女嫁董、张、江氏。夀六十有六,今年七月癸亥卒,十二月丙午葬。墓在宅东北仙羊峯下。曾王父封,王父寀,父逢,皆不仕。逺祖家信州,今为南城人。”铭曰:君少笃学,见称其侪。父陨兄落,欲进不谐。有田宅,畔有宅山隈,既耕且养,曰:“优游哉,君之事。”母室为便户,夜再三起,即讯安否。君之事兄,兄尝病苦,医须人肉,爰割其股。族有鬭死,将质于官,碍君其间,缩不忍言。闻善已,若见恶愀然。教子与孙居,如师门。维孝与悌于君,罔阙他行,虽百无乃其末。命有夭夀,时有穷达,含笑入泉,粪土黄发。聂夫人墓铭【并序】夫人姓王氏,歙州某县人。曽祖某,祖某,父某。盖富家,归于乡人聂某,今为南城主簿。聂君之曽王父某,王父某,不仕。考某,赠礼部尚书。兄某,终翰林学士。凡仕者数人。族大以蕃,而夫人宜之。为妇孝,为妻顺,为母爱而不弛。事姑三十年,未尝蔕芥。既自治其家,举有法度。于邻里乡党,庆吉吊凶,以喜以忧,若在已然。见人乏絶,志于赒救。力不足,不能自巳。教厥子,必以礼义荣辱,故克有成。长男武仲,进士及第。其次南仲、微仲、恭仲,皆好学。女壻程某、闵某、汪某,亦为士。季女未许嫁。夫人毎敕诸子曰:「亟自立,汝后显荣,吾不见矣。」皇祐三年,来南城,未及安宅。梦人告曰:「尔在此二年而已。」五年疾病,时武仲与礼部籍奏,尚克闻之。已释褐,有书至,不能言矣。夏四月十一日卒,年若干。明年某月某日,载其柩还乡,以某月某日▯于某。铭曰:死,生命邪?圣人罕言之。虽其有命,其可自知邪?夫人教子,谓不见其仕,及其登科而母死矣,岂知而言邪?抑偶然邪?二年之意,形于梦寐。彼何神灵而告之丁宁邪?武仲有文采,诸子颇聪警,姑务于徳以求扬名,则亲之魂魄,其不荣且幸邪?草露漙兮,松风凄兮,生者能几时?死者无穷期,万物皆如斯,又何足悲邪?邹夫人墓铭【并序】前此者,闻新淦邹氏有子曰廸九龄,以文求试于防,遇疾罢去,得神童称。今廸遗予以书,且列其妣之行,请铭于竁。予未识廸面,矧非州党婣族,闺门之懿所不及知。然观庸俗富而溢则骄,其子使沦于欲,若节信所谓以贿防精者,往往而是。廸生五六岁,嗜读书,属词句。既毁齿,西游仰视九门虎豹之威而不怯,惑有披青云、捧白日之志。事虽不果,与夫冕弁而童心辈相去几十百倍。苟非胎仁乳义,沃染于初,如土斯瘠,其奚以艺嘉谷也哉?则其善状宜不诬。孔子之言:“孝者,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廸未冠,未克光大于时,惧其亲之无传,求哀于我。盖亦孝子之节,不可以已,故书之。夫人姓杨氏,盖邹之邑人。曽祖某,不仕。祖某,亳州防御推官。父某,亦不仕。其夫某,学不得官,以赀为袁州助教。夫人之性顺而明,憙篇籍,略知大指。书乐之艺,多所该综。早孤,事母以孝。既嫁,未尝一日不念母。念之至,则号泣废眠食。善于夫之党,外内无怨言。羞服器玩,举有制节,罔或逾侈。唯廸一男,不以恩克义,且教且戒,期于有立。既不试而归,益敕之求师辅继短増卑,日取其効。一女亦尚幼,而夫人即世,年四十有五。至和二年某月某甲子也。越某月某甲子,葬于某乡某地名。噫!昔陶偘母湛氏,亦新淦人,唯能资厥子交结胜已者。然非偘强立以济功名,曷由致其母不朽之如此?廸之齿未也,诚能出沟渎,逐鲸鹏于天海间,则杨氏之贤,当不媿于古,且使吾言见信于天下矣。铭曰:宜神之祉,顾短以死,不在其身,维有子。铅山县尉陈君墓铭【并序】君讳某,字某,与予同郡,实建昌南城人。曽祖某,祖某,为郡着姓。父某,尤善士。有二子,君其仲也。君幼而开爽,多智虑。以兄宦学,膝下少人,廼颛治生,若亲之意。其先子豁逹而好义,自放于诗酒间,罕视家事,而财用所出,近得以赒亲故,逺得以及羇旅,为有识所贵者,繄君之力是赖。既孤而母老,伯氏从王事,温凊益谨,而田里益修。彼仕千里之外,而无反顾之忧者,抑君使然。免防数年,游京师,属河决,以财佐公上,补太庙斋郎,选授邵武军、建宁县尉。于时盗贼多,主名不见,邑居患之。君以机往,所至輙禽。郡守言其劳,不报,替授茂州司户兼録事参军。兄为德阳宰,不宜俱入蜀,改信州铅山县尉,未行,以疾终,年五十一。嘉祐元年夏四月癸亥也。娶邓氏,生男光逺、光道,皆好学,见称于士友。
译皇祐五年冬,傅氏之子野请求我为他的父亲作墓铭,说:“先父名垂范,字祖德,娶邓氏为妻。我是第三子,长子任,幼子偁;女儿嫁给董氏、张氏、江氏。享年六十六岁,于今年七月癸亥日去世,十二月丙午日下葬。墓在住宅东北仙羊峰下。曾祖父封,祖父寀,父亲逢,都没有做官。远祖家在信州,如今成为南城人。”铭文说:您年轻时专心好学,在同辈中受到称誉。父亲去世,兄长失势,想求进取却没有机会。有田地房宅,田边有房屋,山隈也有居所;既耕种又奉养自己,说道:“您的事情真是优游自在啊。”母亲的房间设有便门,她夜里再三起身,就询问母亲安危。您侍奉兄长,兄长曾经病重,医生需要人的肉,于是您割下自己的大腿。族中有人斗殴致死,将要到官府对质,因您从中阻止,他缩手而不忍说出。听到善行就欣喜,看到恶行就忧伤。教导子孙居处行事,像师门一样。孝与悌在您身上没有缺失,其他品行即使百无一失,也都只是末节。人的寿命有夭折有长寿,时运有困窘有通达;您含笑进入黄泉,视黄发之年如粪土。聂夫人墓铭【并序】夫人姓王,是歙州某县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她出身富家,嫁给乡人聂某,如今聂某任南城主簿。聂君的曾祖父某、祖父某都没有做官,父亲某获赠礼部尚书,兄长某最终任翰林学士,家族中做官的有好几人。家族庞大而繁盛,夫人也与之相称。做儿媳孝顺,做妻子恭顺,做母亲慈爱而不懈怠。侍奉婆母三十年,从未有一点嫌隙。既亲自管理家务,一切都有法度。对于邻里乡党,遇到庆贺吉事便同喜,遇到丧事凶事便同忧,好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看见有人贫乏困绝,便立志周济救助;力量不足,也不能自己停止。教育子女,一定用礼义荣辱来要求他们,所以都能有所成就。长子武仲,进士及第。其次是南仲、微仲、恭仲,都好学。女婿程某、闵某、汪某,也都是士人。小女儿还没有许嫁。夫人常常告诫各个儿子说:“赶快自立,等你们后来显达荣耀时,我已经看不见了。”皇祐三年,她来到南城,还没有来得及安置住宅。梦中有人告诉她:“你在这里不过两年。”皇祐五年病重,当时武仲正在礼部登记上奏,她还能够听到这些消息。武仲已经脱去布衣取得官身,有书信送到时,她已经不能说话了。夏四月十一日去世,享年若干岁。第二年某月某日,载着她的灵柩回到故乡,于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处。铭文说:死亡,是由命决定的吗?圣人很少谈论它。即使真有命运,人能够自己知道吗?夫人教育子女时,说自己看不到他们做官;等到武仲登科时,母亲却已经去世了。这是她预先知道而说出的吗?还是偶然如此?她所说“两年”的意思,竟然在梦中显现。那是什么神灵,竟这样郑重地告诉她呢?武仲有文采,其他几个儿子也颇聪慧机敏;只要姑且努力修德来求得声名,那么母亲的魂魄难道不会感到荣耀和欣慰吗?草上的露水浓重,松间的风声凄清;活着的人能有多少时日?死去的人却有无穷的期限。万物都是如此,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邹夫人墓铭【并序】此前听说新淦邹氏有个儿子叫廸,九岁时凭文章请求到防地应试,因病停止考试离去,获得了“神童”的称誉。如今廸送给我一封信,并列述他母亲的德行,请求我为她写墓铭。我尚且没有见过廸的面,何况我既不是他的同州乡亲,也不是姻亲族人,内宅中的美德本来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然而我看世俗之人,一旦富有而骄纵,便使子弟沉溺于欲望;像古书所谓用财贿来防止精气耗散的说法,往往不过如此。廸五六岁时就喜爱读书,能组织词句。换牙以后,他向西游学,仰视九重门下虎豹般威严的卫士而不害怕,似乎有凌云直上、手捧白日的志向。他的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同那些戴冠着帽而仍然只有童心的人相比,差距真有几十上百倍。假如不是胎中便承受仁爱、乳养时便受到道义熏陶,像土地那样贫瘠,他凭什么能够培育出美好的禾稼呢?那么,他的善行事迹应当不是虚假的。孔子说:“所谓孝,就是立身处世,实行正道,使名声流传后世,从而显扬父母。”廸还没有成年,尚不能在当时使父母显耀,却担心母亲没有流传后世的声名,向我请求哀悯。这大概也是孝子的情操,不可停止,所以我把它写下来。夫人姓杨,大概是邹县人。曾祖某,没有做官;祖父某,任亳州防御推官;父亲某,也没有做官。她的丈夫某,学习未能取得官职,凭资财任袁州助教。夫人性情柔顺而明达,喜爱典籍,大略懂得其中的要旨。书法、音乐等技艺,她多有涉猎。她幼年丧父,以孝侍奉母亲。出嫁以后,没有一天不思念母亲。思念到了极点,便号哭而废寝忘食。她善待丈夫的亲族,内外都没有怨言。衣服、器物和玩好之物,全都有节制,没有一点逾越奢侈。她只有廸一个儿子,却不因疼爱而妨害道义,一面教导,一面告诫,希望他有所成就。廸考试不中回家后,她更加督促他寻求老师和辅导,以弥补短处、增加不足,每天都要看到成效。还有一个女儿,也还年幼,而夫人便去世了,享年四十五岁。那是至和二年某月某甲子日。过了某月某甲子日,葬在某乡某地名。唉!从前陶侃的母亲湛氏,也是新淦人,只能资助她的儿子结交胜过自己的人。然而如果不是陶侃奋发自立,以成就功名,哪里能使他的母亲像这样获得不朽的声名?廸的年纪还小,如果他真能走出沟渠,在天地海天之间追逐鲸鹏,那么杨氏的贤德,应当不会愧对古人,还能使我的话得到天下人的信任。铭文说:本应得到神灵的福祉,却顾念寿命短促而早死;福祉不在她自身,而在于有这样的儿子。铅山县尉陈君墓铭(并序) 君名某,字某,与我同郡,确实是建昌南城人。曾祖某、祖父某,都是郡中的著姓。父亲某,是尤其贤善的人。他有两个儿子,君是次子。君幼年时开朗聪敏,富有谋略。因为哥哥外出做官求学,父母膝下人少,于是他专心经营生计,符合父母的心意。他的先父豁达而好义,放任自己沉浸于诗酒之间,很少顾及家事;而家中财物的收入,近处用来周济亲友,远处用来帮助羁旅行人,成为有识之士所称许的人,全靠君的力量。他父亲去世后母亲年老,长兄随军任职,他更加谨慎地侍奉母亲,田里的事务也更加整治。长兄在千里之外做官而没有后顾之忧,或许正是君使他如此。君免试几年后,游历京师,恰逢黄河决口,便拿出财物帮助公家,补授太庙斋郎,选授邵武军建宁县尉。当时盗贼很多,首领姓名没有查明,县里以此为患。君用机谋前往,所到之处总能擒获盗贼。郡守上报他的功劳,却没有得到答复,于是改授茂州司户兼录事参军。哥哥任德阳县宰,不宜兄弟同时进入蜀地,便改授信州铅山县尉;尚未赴任,便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那是嘉祐元年夏四月癸亥日。他娶邓氏,生子光远、光道,都喜好学习,受到士友称誉。
君之啓手足,命以卒业而已,不语他事。一女嫁黄某,亦冠族。其冬十一月壬寅,葬于所居东北十有余里太平乡三异里符源。铭曰:世无灾兵以敝其生,家有礼义以为之地,衣冠揖让,优游以卒嵗,复何歉于意哉?徐夫人墓铭【并序】宜黄徐复,皇祐五年进士出身。南郊放选,得赣县主簿。明年,改元至和,将辇其母之官,未及期。夏四月辛酉,母死。秋九月,来告曰:「吾母李氏,生十有六年而归于徐。其居百口,姑之继者四人,吾母事之无蔕芥。至于女妐叔长穉妇,靡不得其欢心。先人讳某,宦学且乆,吾母夙夜躬爨,烹以礼賔客,未始厌倦。复十八而孤,方肄诗赋,吾母请于先祖,使之卒业。举不利,将退而服田,又勗遣之,以获齿于下士。龠合之禄未登,养器而遭大变。平生恻隠,以周急为上,务斥衣卖饰,一簮亡所爱。死之日,亲疎外内皆哭出涕。天苍地黄,何往何愬?愿得铭以相哀。」予与复非旧,怜其意,从之。夫人之曽祖某,祖某,父某,俱不仕。复之兄曰某,弟曰某,曰某,曰某,豫亦好学。姊妹三,其长嫁杜某,其次进士胥某,其次戴某。铭曰:人之教子,教成而亲死。天下多如此,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复也能之,则欲报之徳,谁曰不可?郑助教母陈氏墓铭【并序】郑君名某,字某,建昌南城人。吾母其从祖姑也。夫人于觏为舅之妻,故常得见焉。乡里陈为冠族,夫人之父某,赠殿中丞,祖某,曽祖某,不仕,归于郑氏,生二男,裁数嵗而寡,姑老子弱,门内外事,一介毕委于其躬。性严正,处之有宜,请谢姻戚,意厚谆谆,用福其家,以不失旧。夀六十有五,皇祐五年夏四月乙未卒。小子曰伦,既蚤死,君孤露一身,延其世祀。曽祖某,父某,盖皆善良,能治生,而君继之,抑管子所谓士工商农之子,少而习焉,其心安焉者矣。广源蛮犯岭表,朝廷以空名告身属江湖转运使,募入泉谷,而郡县风晓之,君以此守抚州助教,执亲之防,数月得疾,未葬而卒,年三十有七,至和元年冬十二月也。二男曰某,七嵗;曰某,三嵗。妻谢氏,独当家事,阖门无五尺之童,畧如夫人初寡时,呜呼可哀也已。明年三月乙酉,以二防厝于其县太平乡之龙宴窠,同茔而异圹。君之姊妹六人,嫁范某、徐某、胡某、聂某、陈某、夏某;五女嫁陈某、邓某、张某,其二尚幼。铭曰:吉防在人邪?彼夀者,何淑于身?而夭者,何怒于神?其曰偶然邪?何再世不天?若摹而传,夫人之意,常恤后嗣。其死未几,而祸猝至。古人之言,倚伏者,犹可信而俟邪?处士陈君墓铭君讳某,字某,建昌南城人。曽祖某,祖某,父某。自有志,君性慈和,且憙事。同产六七人,身为之长。当母在时,一以家事属其弟,无所前却。阖门百口,不识笞骂。及官府召呼,虽甚威怒,必躬以进,不移祸于人。为政者似察焉,未尝辱。嗜酒从游,或诟而或▯之,其色自若。子陟有词学,爱之,欲其逹。其在京国,輙驰往视。既及第,为邵武县尉。至和三年春,又就见之。中道得疾,入官舍而卒,年五十四。挽其防归,冬十一月乙酉,葬于郡西太平乡金塘。凡两娶,陟出蔡氏,其继徐氏,生防阶附隠三女,长嫁朱某,其二尚幼。铭曰:古人以一世为梦,一觉,其间利害何足可道?若君者,其已觉也哉!宋故赠都官郎中张公墓碑铭【并序】驾部张员外守旴之一年状,其先君郎中之善,属于觏,愿为文以表墓。窃迹三代葬从死者之爵,祭用生者之禄。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故勲劳不懋,名位不尊,虽子孙蕃大,唯致美乎宗庙。彼窀穸之事,无敢加焉。后王损益,有追赠之制,恩漏泉壤,咸同正官。国家仁甚于古,赏徧于下,凡在周行,必宠贵其父母。郊祀行庆,踵以为常。今郎中得官五品,于令宜立碑,而员外出刺是邦。觏小草民,托寄宇下,见命执笔,其可以辞。谨按所状而文之。郎中讳某,邢州沙河人。曽祖讳某,父讳某,世不仕,积善之泽渐于其躬。状貌瓌伟,人鲜能及。性本孝弟,且憙义烈,自九族内外,悉能和谐,使无防很,而乡人美之。岂所谓施于有政,是亦为政者邪?厚本力穯,以给其家。身虽肥遯,言必诗礼,克致嗣子防名于朝。又岂所谓爱子,教之以义方者邪?其生五十有六年,祥符癸丑夏四月卒,即葬于所居西偏。既而赠大理评事,殿中丞,屯田职方贠外郎,都官郎中。夫人柴氏某县太君,生男女五人。贠外名某,习孔氏尚书,景徳中及第,试于州县,无旷厥职。由大理寺检法陞审官,籍其脩,天圣编勑与有劳焉。歴镇五郡,称为尽心。四女伯仲,皆嫁李氏,叔赵氏,季尹氏。贠外之二子业进士,今赋于太常矣。后祚饶衍,胡可量哉!铭曰
译君临终时只动了动手脚,遗命只是让儿子完成学业,没有说别的事。一个女儿嫁给黄某,也是名门。那年冬十一月壬寅日,葬在居所东北十多里的太平乡三异里符源。铭文说:世间没有灾祸兵乱来摧残他的生命,家中又有礼义作为安身立命的根基;穿戴衣冠,彼此作揖谦让,安闲自在地度过一生,这在心意上还有什么不足呢?徐夫人墓铭(并序) 宜黄徐复在皇祐五年取得进士出身。南郊礼毕放选,得授赣县主簿。第二年改元至和,他准备带母亲赴任,却还没有到期限。夏四月辛酉日,母亲去世。秋九月,他来告诉我说:“我的母亲李氏,十六岁时嫁到徐家。徐家住着百口人,继任的婆婆有四位,我母亲侍奉她们,从没有一点嫌隙。至于女妐、叔父、长幼妯娌,没有不得到她欢心的。先父名某,长期在外做官求学,我母亲早晚亲自烧火做饭,按礼节烹饪来招待宾客,从未感到厌倦。我十八岁时父亲去世,正在学习诗赋,母亲向先祖请求,让我完成学业。我参加科举没有成功,准备退回来务农,她又勉励并遣送我求学,使我能够在下士之中取得一席之地。微薄的俸禄尚未得到,正准备奉养老人,却遭逢大变。她平生富有恻隐之心,把救济急难放在首位,常常卖掉衣服和首饰,哪怕一根簪子也不吝惜。她去世那天,亲疏内外的人都哭出了眼泪。苍天大地,我还能到哪里去、向谁申诉呢?希望得到一篇墓铭,来共同哀悼她。”我和徐复并非旧交,但怜悯他的心意,答应了他。夫人的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没有做官。徐复的哥哥名某,弟弟名某、某、某,豫也喜好学习。姐妹三人,长姐嫁杜某,次姐嫁进士胥某,幼妹嫁戴某。铭文说:人们教育子女,往往等子女成才时父母已经去世。天下多是这样。将要行善时,想到把美名留给父母,就一定会果断实行。徐复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想要报答母亲的恩德,谁能说不可以呢?郑助教母亲陈氏墓铭(并序) 郑君名某,字某,是建昌南城人。我的母亲是他的从祖姑。夫人对于我来说是舅母,所以我常常能够见到她。乡里陈氏是名门,夫人的父亲某,追赠殿中丞;祖父某、曾祖某,没有做官。她嫁到郑家,生了两个儿子,才过几年便守寡;婆母年老,儿子年幼,家内家外的事情全都委托给她一人。她性情严肃正直,处理事情都合宜;面对姻亲,她致意辞谢,情意深厚而恳切,用来福佑这个家,使它不失旧有的传统。享年六十五岁,于皇祐五年夏四月乙未日去世。小儿子名伦,早早去世;郑君孤单一人,承续了家族的祭祀。曾祖某、父亲某,大概都是善良的人,能够经营生计;君继承了他们,这正是《管子》所说的:士、工、商、农的子弟,年少时就学习这种事业,内心也安于此。广源蛮夷侵犯岭南,朝廷把空名告身交给江湖转运使,招募人进入泉谷;郡县把这件事晓谕百姓,君因此守任抚州助教,守着母亲的丧制,几个月后得病,母亲尚未下葬便去世了,享年三十七岁,那是至和元年冬十二月。两个儿子,一个名某,七岁;一个名某,三岁。妻子谢氏独自承担家务,满门之内连五尺高的孩子都没有,情形大略如同夫人当初守寡时一样,实在令人悲哀。第二年三月乙酉日,把两具棺柩安葬在本县太平乡龙宴窠,同一坟茔而各有墓穴。君的姐妹六人,分别嫁给范某、徐某、胡某、聂某、陈某、夏某;五个女儿分别嫁给陈某、邓某、张某,其中两个还年幼。铭文说:吉凶祸福真是由墓地决定的吗?那些长寿的人,对自身究竟做了什么善事?那些早夭的人,又究竟触怒了神灵什么?难道只能说是偶然吗?为什么祸患竟会连续两代降临?如果把这些事摹写流传下去,夫人的心意就是经常忧虑后代。她死后不久,灾祸突然降临。古人所说祸福相因、彼此倚伏的话,还值得相信并等待验证吗?处士陈君墓铭 君名某,字某,是建昌南城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自从立志以来,君性情慈祥和厚,又喜欢帮助别人。同胞兄弟六七人,他是长兄。母亲在世时,他把家事一概交给弟弟办理,自己没有推辞退缩。全家百口,从来不知道鞭打呵骂。官府召唤时,即使对方威怒极盛,他也一定亲自前往,不把祸患推给别人。执政者似乎察觉了这一点,从未侮辱他。他喜欢饮酒交游,有人骂他,有人取笑他,他神色自若。儿子陟有文才学问,他很爱惜,想让他显达。儿子在京城时,他总是赶去看望。陟考中进士后,任邵武县尉。至和三年春天,他又前去探望儿子,途中得病,进入官舍便去世了,享年五十四岁。把他的棺柩运回,冬十一月乙酉日,葬在郡西太平乡金塘。共娶两妻,陟是蔡氏所生;继妻徐氏生防、阶、附、隐三个女儿,长女嫁朱某,其余两个还年幼。铭文说:古人把一生看作一场梦,醒来之后,其中的利害得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像君这样的人,大概已经醒悟了吧!宋故赠都官郎中张公墓碑铭(并序) 驾部员外郎张君任旴州一年时,写来陈述他先父郎中的美德,嘱托我,希望我作文来表彰墓地。我私下考察,三代以前葬礼按照死者的爵位,祭祀按照生者的俸禄。父亲在世是士,儿子在世是大夫,父亲死后按士的规格安葬,祭祀按大夫的规格进行。因此功勋不大、名位不高,即使子孙繁盛,也只能把美德贡献给宗庙;墓葬之事,却不敢增加规格。后来君王有所损益,制定追赠制度,使恩典延及地下,所追赠的官职都与在世的正式官职相同。国家比古代更加仁厚,赏赐遍及下层,凡属官员,都一定尊宠显贵其父母。郊祀举行庆典,接连成为常例。如今郎中得到五品官职,按法令应当立碑,而员外郎又出任本州刺史。我只是小小百姓,寄身于天下,既然奉命执笔,哪里可以推辞?谨依据他的陈状作文。郎中名某,是邢州沙河人。曾祖名某,父亲名某,世代没有做官;积善的恩泽渐渐汇聚到他本人身上。他相貌魁伟,很少有人能比。天性孝悌,又喜好义烈,从九族内外都能使他们和睦相处,不生隔阂,乡人因此称美他。难道这就是所谓德行施于政事,也就是以德行来治理吗?他厚实根本,努力务农,以供养家庭。自身虽然退隐避世,言语一定符合诗礼,终于使后代有一个儿子在朝廷建立功名。又难道正是所谓爱护子女、用正确的道义教导他们吗?他活了五十六年,于祥符癸丑年夏四月去世,随即葬在居所西侧。后来先后追赠大理评事、殿中丞、屯田职方员外郎、都官郎中。夫人柴氏,封某县太君,生有五个子女。员外郎名某,学习孔氏《尚书》,景德年间考中进士;任职州县时,没有荒废职责。由大理寺检法升任审官,考核他的政绩,天圣年间编定的敕令也记载了他的功劳。他历任五郡,皆以尽心尽职著称。四个女儿按长幼分别嫁李氏、李氏、赵氏、尹氏。员外郎的两个儿子学习进士业,如今已经在太常任职。后代的福祚丰厚,哪里能够估量呢?铭文说:
大河之北,土风朴浑。公宅其间,孝义终身。闺门雍雍,乡党欣欣。生而不试,没乃推恩。君仁有加,子心罔极。赠官五品,立碑九尺。慰彼颠灵,光于墓域。后昆之才,孝思是则。宋故朝散大夫守尚书屯田郎中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江公墓碑铭【并序】孔子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长人者不恤义教而一之刀笔,虽圣与庸,或无以异,矧其人品中下云哉?世俗所以不甚相过者,无足可▯。士大夫不以贤自待,防耻苟得,习以为宜,上亦不以贤待之,动有法令,不得行其意。爵列于朝,而习史胥之业,故愚者亦足尸一官,贤人敛手于位,就绳墨间有可道者,则今之循吏也已。呜呼!江公非循吏而谁欤?公讳镐,字某,祥符五年进士及第,得汀州推官,繇兴化军判官除大理寺丞,歴殿中丞、太常博士、屯田都官、职方贠外郎、屯田郎中。其使知陵州、仁寿、婺州、金华县,知英州,通判润、宣州,知建昌军、处州,遂致事,年七十卒,时庆厯六年也。公弱好文学,性孝友,既耆而执清河太君张氏之丧,尚致毁于请老,当得一子官,舍其孙以与弟之子某人,以是称焉。明且慎,善听治,在兴化常受命使府决诸郡之狱,故佥荐之。仁寿洪氏常为里胥,利邻人田,绐之曰:“我为若税,免若役。”邻喜刬其税归之,名于公上,逾二十年,且伪为劵茶染纸类逺年者以讼。公取纸即伸之曰:“若逺年纸,▯当白今表里一色伪也。”讯之即服。金华旧梗而説公之政,粤民勤于役,其胥或世世与其族异财而同籍,率一胥影户数十。公至英,乃擿而旬用之。转运使指以示他郡,下户获安。在建昌击豪褫敝,嶷若山重,于今有述焉。娶同郡戴氏,封万年县君。生六子而卒,长男某,都官员外郎,蚤有誉,不幸死矣。某著作佐郎,某太庙斋郎,皆有学行。三女嫁进士毛某、程某、颍州推官马某,皆良奥也。曽祖某不仕,祖某泌水尉,父某赠都官郎中。自十六代祖世源因官占衢州开化,其上不可知。凡一姓多者数望,俗以意称之,问其谱则亡,或斥古之显者以为祖,是之谓诬,故不书。觏经为公甿,著作使来告防,以既葬弗及志,惟令五品有碑,请列兹。文而系以铭曰。善不独善,既施于民,福在子孙,不止其身。少进老退,始卒无悔。死而有知,何庆之大?宋故将仕郎守太子中舍致仕宋公及夫人寿昌县君江氏墓碣铭【并序】公讳某,字某。其先江南宰相齐丘之族,遭乱播迁,自洪州南昌,家建州建阳。曽祖某,祖某,以是无闻焉。父某,读书客死太平州。公少时亦不显,既而有子曰咸,字贯之,受位于朝,例以公为大理评事,歴卫尉、大理寺丞、太子中舍,致仕,年八十一。夫人江氏,江南翰林学士文蔚之曽孙,本朝职方员外郎翘之孙,汝州龙兴县主簿湜之子,累封长安寿昌县君,年八十。庆歴八年冬十二月壬午卒,越八日己丑,又有公之防。皇祐元年秋九月己酉,合▯于所居壕南,从先茔也。公逮事祖父母,能致其孝,以寡兄弟,其母程氏笃爱之,欲无去其家,故不使宦学。然性憙事乡之儒衣冠者,多与之交,见人子孙孝弟学文,不啻出诸已有,良纸笔必往遗之。夫人善言语,有识于家,内外靡不规正,而▯族信之。前失数子,乃谓公曰:「积善余庆,今生子不育,无乃父母有所阙欤?」姑自修而已。用是时异梦而生贯之。总角好书,不同羣儿。夫人曰:「此子必兴宋氏。吾叔父知南劔州,可使从之学矣。」则司勲郎中名拯者也。不数年而贯之大成,应举得官,由州县至常参,皆补东南,以便侍养。公老而静胜,日于官舍焚香诵佛书,有佳山水,未始出游。迹其所为,亦足以逺嫌疑,非苟然也。夫人雅知子,初贯之知尤溪,在上位者尝以憾故,使爪牙吏求贯之之私,将傅于法。及知琼州亦如之,间者鲜不忧,而夫人谂公:「吾儿志大且亷决无私,事为人所得,不足忧也。」已而果然。耄年俱不病,自知将死,教令妇子亹亹如平常,郷人异之。三男贯之为屯田员外郎,有文章,年逾五十,学问不倦,书非圣人作,一切锄去不问。至于为吏,亦多见称,此其功名未易知。次曰某,颇儁才,蚤死。曰某,能治生,得其母心。二女嫁李氏、饶氏,觏辱贯之游而不获拜其亲于葬,又不克防。今贯之乃来求文,谨次所闻而。属之铭曰:「寿考,人之愿而夫妇偕老,有嗣,家之幸而其子知道,四者得之,固已足矣。又申之以官邑之号,苟为不善之人,安能到此哉?宋故朝奉郎尚书都官员外郎上骑都尉赐绯鱼袋陈公墓碣铭【并序】
译大河以北,土地风俗朴实浑厚。公居住在那里,一生孝顺仁义。内宅和睦,乡里欢欣。活着时没有得到仕进,死后才受到追恩。君主的仁德有所加厚,儿子的孝心没有穷尽。追赠五品官,立起九尺高的碑。以此慰藉地下的魂灵,使光彩照耀墓地。后代的才德,应以孝思为法则。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要使社会没有诉讼吧?”身居长官之位的人不顾惜道义教化,只把一切交给刀笔吏办理,那么即使是圣人和庸人,有时也没有什么不同,何况那些人品处于中下等的人呢?世俗之所以彼此相差不大,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士大夫不以贤能自我要求,只求避免羞耻、苟且求得,久而久之习惯于把这当作正常;上面的人也不按贤能来对待他们,动不动便有法令约束,使他们不能施展自己的意图。爵位列于朝廷,却学习史胥小吏的技能,所以愚蠢的人也足以尸位一官;贤能的人则在职位上收敛双手,只在规矩法度之间有所作为,能够称道的,也就是如今所谓的循吏罢了。唉!江公不是循吏,又是谁呢?公名镐,字某,祥符五年进士及第,授汀州推官;由兴化军判官除授大理寺丞,历任殿中丞、太常博士、屯田员外郎、都官员外郎、职方员外郎、屯田郎中。他曾任陵州、仁寿、婺州、金华县知县,英州知州,润州、宣州通判,建昌军、处州知军,后来退休,七十岁去世,当时是庆历六年。公年轻时喜好文学,性情孝友;年老后为清河太君张氏服丧,甚至因请求退休而过度哀毁。本来可以为一个儿子求得官职,他却把机会让给弟弟的儿子某人,因此受到称誉。他明察而谨慎,善于听讼断狱。在兴化时,常奉府署命令,出使各郡审决诉讼,所以众人共同推荐他。仁寿县洪氏曾任里胥,贪图邻人的田地,欺骗他说:“我替你纳税,就可以免除你的差役。”邻人高兴地把税款削除后交给他,他便把田地登记在官府名下;过了二十多年,又伪造契券,把纸染成类似旧年的样子来打官司。公取来纸张,立即展开说:“如果是旧年的纸,应当表里颜色一致;现在内外颜色一样,明显是伪造的。”一审问他就认罪。金华过去顽强难治,后来百姓称说公的政绩。粤地百姓不愿服役,有些胥吏世世代代同族而不同财产、同一户籍,通常一个胥吏便影占几十户。公到英州后,便查出这些人,按旬轮流使用他们的劳役。转运使把这件事作为榜样给其他郡看,贫困百姓因此得到安宁。在建昌,他打击豪强、革除弊端,威严如山,至今仍有人称述。娶同郡戴氏,封万年县君。生了六个儿子后去世。长子某,任都官员外郎,早年便有声誉,不幸去世;某任著作佐郎,某任太庙斋郎,都有学问品行。三个女儿分别嫁进士毛某、程某、颍州推官马某,都是贤良之人。曾祖某没有做官,祖父某任泌水尉,父亲某追赠都官郎中。自十六代祖世源因做官而占籍衢州开化,他以上的世系便不可考。凡是一姓中人丁众多的,大多有几个望族,世俗任意给他们命名;询问家谱却已亡佚,或者把古代显赫人物指作祖先,这叫作欺诬,所以不记载。我曾经替公做过百姓,著作郎派人来告诉我,因墓已经下葬,来不及写墓志,只请按照五品官的规格立碑,希望我把这些事情列述出来。我作文,并系以铭文说:善行不只使自己成为善人,既然施惠于百姓,福泽便在子孙身上,不止于自身。年轻时求进,年老时退隐,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悔恨。死后如果有知觉,还有什么庆幸比这更大?公名某,字某。他的先祖是江南宰相齐丘的族人,遭逢乱世而迁徙,从洪州南昌迁居建州建阳。曾祖某、祖父某,因此没有声名可考。父亲某,读书时客死太平州。公年轻时也没有显达,后来有个儿子名咸,字贯之,入朝取得官位,按惯例追授公为大理评事,历任卫尉、大理寺丞、太子中舍,退休,享年八十一岁。夫人江氏,是江南翰林学士文蔚的曾孙女、本朝职方员外郎翘的孙女、汝州龙兴县主簿湜的女儿,累次封为长安、寿昌县君,享年八十岁。庆历八年冬十二月壬午日去世,过八日己丑日,公也去世。皇祐元年秋九月己酉日,合葬在居所南面的壕边,附从先祖墓地。公能够侍奉祖父母,使孝心得以尽到;因为兄弟少,母亲程氏非常疼爱他,不愿让他离开家,所以没有让他外出求学做官。然而他天性喜欢帮助别人,乡里的儒生士人多与他交往;看到别人的子孙孝悌、学习文章,就像是自己的子孙一样高兴,好的纸张笔墨一定送给他们。夫人善于言谈,通晓家务,内外没有不被她规劝整肃的,族人都信服她。此前接连失去几个孩子,她便对公说:“积善会留下余庆,如今生了孩子却不能养育,难道是父母有什么缺失吗?” 她说只须自己修养德行罢了。后来她曾梦见异象,贯之便出生了。贯之幼年时喜欢读书,不同于一般孩子。夫人说:“这个孩子一定能振兴宋氏。我的叔父任知南剑州,可以让他跟随叔父学习。”这个叔父就是名为拯的司勋郎中。没过几年,贯之便大有成就,参加科举取得官职;从州县官做到常参官,都补任东南地区,以便奉养父母。公年老后以安静自守为乐,每天在官舍焚香诵读佛经,有优美山水也从未外出游览。考察他的所作所为,也足以远离嫌疑,并不是勉强如此。夫人很了解儿子。起初贯之任知尤溪县时,居上位的人曾因怨恨,派爪牙官吏搜求贯之的私过,准备依法治罪;后来任知琼州时也发生同样的事,期间很少有人不担忧,夫人却告诉公:“我儿志向远大而且廉洁果断,没有私心,事情如果真被人查到,也不用担忧。”后来果然如此。夫妻二人年老时都没有疾病,自己知道将要去世,仍然像平常一样不停地教导妇女和子女,乡人都感到奇异。三个儿子中,贯之任屯田员外郎,有文章才华,年过五十仍学习不倦;凡不是圣人所作的书,一概删去不看。至于做官,也多受人称道,他将来的功名难以预知。次子某,很有俊才,早死;某,能够经营生计,很得母亲欢心。两个女儿分别嫁给李氏、饶氏。我曾蒙贯之邀请交游,却没能在他父母下葬时拜见双亲,也没能赶来送葬。如今贯之来请求作文,我谨依照所听到的事迹叙述,并把它系在铭文上说:长寿,是人的愿望;夫妻能够白头偕老,又有后代,是家庭的幸运;而子女懂得道理,得到这四样,本来已经足够了。又加上官职和封邑的称号,如果是一个不善之人,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宋故朝奉郎尚书都官员外郎上骑都尉赐绯鱼袋陈公墓碣铭(并序)
南城治之右,麻姑山前,左麻源东南,其地曰某,是惟邑人陈公之墓。公讳某,字某,天圣五年进士及第,歴郴、宁、洪州推官,五迁为都官员外郎,知宜春、临川、贵溪、丰城县,年六十有三而终,实至和元年。公少好学,以其才有乡曲誉,性重愼,不易出言,视之若无白黒,及逢其人,则亹亹是非必中。与人交外澹泊,然其义分虽白首如初。在官文理坚着,罔有罅兆,其所持操亦不可夺。郴有土茶,既贡而卖其余,公言其贼民,转运使以闻,及其贡者皆免。洪有乆狱,逮证不已,公与守争,守怒而起,终以公为能,遂举之。临川民有以庶弟为异姓者,买吏得直,莫克为辨,公召语之,不刑而服。其行事多此类,故在幕职时举者十有七人,张伯起、吴安道、苏仪甫、赵叔平,皆世名臣。居家孝友,亲既没十年,与其弟某居无间言,若亲若故,或旁以生要之,言行一有绳凖,乡人畏之。晚憙吟咏,乆而益工,不善饮酒,发懐散忧,必以诗,其存者若干首。将老于山林,未及言而疾作,哀哉!葬礼有碣,宜为之铭。其系世则志诸圹。铭曰:楚之东兮,吴之西。山雄石俊兮,旴之湄。公将退兮,隐于诗。辔鸾鹄兮,裼兰芝。志不就兮,以防归。曰:天与命兮,窈难知。千万年兮,识者谁?公之美句,其传之。宋故朝奉郎尚书都官员外郎上骑都尉赐绯鱼袋陈公墓志铭。公讳某,字某,建昌南城人。进士及第,为郴州军事推官。罢,得宁州,未行,以盐鐡判官举监海州洛要塲。遭母忧,复常权洪州观察推官。除大理寺丞,知袁州宜春。移雅州卢山,父老改抚州临川。除殿中丞,又以忧解。既而知信州贵溪。除太常博士,明堂礼毕,迁屯田员外郎。替知洪州丰城。除都官员外郎。至和元年二月乙卯卒,年六十三。以其柩归,明年及此月某甲子,葬于某郷某里某地名。曽王父某,王父某,不仕。父某,赠某官。母周氏某县君。妻黄氏某县君。长男某,广文生,再就礼部试。次某不应举。次某一举下第,死于京师。女嫁黄某,范某,黄某铭曰。官六品,非贱;年六十,非夭;生而鲜悔,后有绍。左神,右仙;维宅兆,天之福。公夫岂少?
旴江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巻三十一宋李觏撰墓碑陈府君夫人聂氏墓志铭【并序】府君讳某,字某,世籍南城。曽王父某,王父某,父某,皆不仕。予六七嵗时,在山中,有人从外氏所来,言从母之夫病且死,其弟以股肉食,不起。既而事寡嫂有礼,族姻善之。及予长,审知其人乃府君也。景祐三年秋八月,府君年五十三卒。其冬十二月,葬可封乡安乐里源潭之阳。后十八年,至和甲午夏四月,夫人聂氏年七十四卒。明年春某月,葬于其墓东南隅。孤来求铭,敢不听。吾邑陈氏为富家,而幅之以善于今四五世,智不以驾愚,力不以鉏弱,官无讼牒,狱无系人,入塲屋得禄位者磊磊相望,而府君以孝悌处其间,喻子教孙,蚤间暮燕,以终其身,不亦美哉。夫人之曽祖某,祖某,父某,亦不仕。为人母者五十年,主家事者三十年,旁礼娣姒,下法子妇,俭故不乏用,慈故不失恩。属纩之日,门内百口,又何盛也。生八男,执防者五人,曰某,其人和能友羣弟;曰某,善读经书,作词赋,郡荐新人,尝为之首;曰某,曰某,曰某,服产业。一女嫁黄氏逊之子曰陟,进士及第,初为邵武尉。铭曰:管仲有言,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今之愚者,阶其富以趍扞狱。陈氏之良乡所瞩,君之夫妇全而复,积善有庆兮后昆百防。
进士傅君墓表亡友傅君代言,字某,生同乡,长同学,心纯行洁,而外不亢激,见人善,卑之若臣仆,闻人过,弗敢言,其在已则改,不待顷,故在家而和,与众无蔕芥,好学有辞,以进士得试于墀下,两举不利,归而寝疾,以书请觏,愿一言,庶乎不冺,没病革矣,书字几不成,犹拳拳俟报而后死,哀哉,其意何邪?时年四十五,庆厯甲申秋七月也。后二年正月,葬君。家世善良,曽祖某,祖某,未尝筮仕,父某,在祥符以前,用辞赋著称,不遇而死,皆曰在后人,至君又无禄,识者益怜之。娶邓氏,生二男,某某,然未有立,葬已,其兄某使人来告,廼表其墓曰:荘周论天曰:“自然。”吾以为妄言。至于仁者夭,鄙者寿,祸福之来,荒忽而不可究,然后知周之言为不谬。呜呼!吾友不幸,而堂有老,室有幼,不然则大彭殇子,亦何足道哉!
译南城县治所的右边,麻姑山前,麻源的东南面,有一处地方叫某,这就是本县陈公的墓。公名某,字某,天圣五年进士及第,历任郴州、宁州、洪州推官,五次升迁为都官员外郎,任宜春、临川、贵溪、丰城县知县,六十三岁去世,确实是在至和元年。公年轻时喜好学习,凭才华获得乡里的声誉;性情稳重谨慎,不轻易发言,平时看上去似乎不辨黑白,但遇到事情便细细辨析是非,必定说得中肯。他同人交往,表面淡泊,但只要是道义情分,即使到白头也始终如一。在任官时文书政务坚实显著,没有一点疏漏,他所坚持的操守也不可改变。郴州有土茶,进贡以后把余下的拿来出售,公说这是侵害百姓,转运使把这件事上报,后来贡茶的差役都免除了。洪州有一桩长期未决的案件,不断逮捕证人,公与太守争辩,太守怒而起身,最后却认为公有能力,于是举荐了他。临川百姓有人把庶出的弟弟冒充异姓,买通官吏取得有利判决,没有人能够辨明,公召来责问他,不施刑罚他便认罪。他办事大多如此,所以任幕职时被举荐的人有十七名,其中张伯起、吴安道、苏仪甫、赵叔平,后来都成为世代知名的大臣。他在家孝顺友爱,父母去世十年后,仍与弟弟某同居而没有一句争执;亲友或旁人用财利来诱惑他,他的言行始终有准则,乡人都敬畏他。晚年喜欢吟咏,时间久了诗艺更加精工。他不善饮酒,排遣胸中情怀、消散忧愁,一定靠写诗,现存诗作有若干首。他将要老死于山林之间,还没有来得及说明,疾病便发作了,悲哉!按照葬礼应当立墓碣,应该为他作铭。至于他的世系,则记在墓穴中。铭文说:这里是楚地的东面啊,吴地的西边;山势雄伟,岩石峻奇啊,正在旴江岸边。公将要退隐啊,隐居于诗歌之中;驾驭鸾鸟和鸿鹄啊,披着兰芝的芳香。志向没有实现啊,只能载着棺柩归来。要说的是:上天和命运啊,幽深难知;千万年以后啊,知音还有谁?公的优美诗句,将会把它们流传下去。公名某,字某,是建昌南城人。进士及第,任郴州军事推官。任期结束后,得到宁州职位,尚未赴任,因盐铁判官举荐,监理海州洛要场。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权任洪州观察推官。除授大理寺丞,任袁州宜春知县。调任雅州卢山,父老请求改任抚州临川。除授殿中丞,又因父丧离职。后来任信州贵溪知县。除授太常博士,明堂礼仪结束后,升任屯田员外郎。任期结束后任洪州丰城知县。除授都官员外郎。至和元年二月乙卯日去世,享年六十三岁。把棺柩运回,第二年到这一月某甲子日,葬在某乡某里某地名。曾王父某、王父某,没有做官。父亲某,追赠某官。母亲周氏,封某县君。妻子黄氏,封某县君。长子某,是广文生,再次参加礼部试;次子某,没有参加科举;次子某,一次应试落第,死在京师。女儿嫁给黄某、范某、黄某。铭文说:官职六品,并不卑贱;年过六十,并非夭折;活着时少有悔恨,后代又有继承。左有神灵,右有仙人;这片墓地,是上天赐予的福地。公难道还算短少吗?《旴江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三十一,宋代李觏撰写的墓碑 陈府君夫人聂氏墓志铭(并序) 府君名某,字某,世代籍贯在南城。曾王父某、王父某、父亲某,都没有做官。我六七岁时住在山中,有人从外祖家来,说从母的丈夫病重将死,他的弟弟割大腿肉给他吃,他也没有起死回生。后来他侍奉守寡的嫂子合乎礼法,族人姻亲都称善。等我长大,才确知那个人就是府君。景祐三年秋八月,府君五十三岁去世。同年冬十二月,葬在可封乡安乐里源潭之阳。十八年后,到至和甲午年夏四月,夫人聂氏七十四岁去世。第二年春某月,葬在府君墓的东南角。孤儿前来请求墓铭,我怎敢不答应。我们县的陈氏是富家,并且连续四五代以善行约束财富至今;有才智的不欺压愚弱,有力量的不欺凌弱小,官府没有诉讼文书,监狱没有拘押的人;进入科场取得俸禄官位的人接连不断,而府君以孝悌立身处世,教育儿子、教训孙子,从早到晚安然度日以终其身,难道不是美好的吗?夫人的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也都没有做官。她做母亲五十年,主持家务三十年;对旁支妯娌讲礼,对子妇按法度要求;因为节俭所以用度不缺,因为慈爱所以不失恩情。她临终时,门内百口人,又是多么兴盛啊。生有八个儿子,扶柩送葬的有五人:某,性情和善,能够友爱众弟;某,善读经书,能写词赋,被郡里推荐为新进士,曾经名列第一;某、某、某,都经营产业。一个女儿嫁给黄氏逊的儿子陟,进士及第,起初任邵武县尉。铭文说:管仲说过,粮仓充实才知道礼节,衣食充足才知道荣辱。如今愚蠢的人,倚仗财富便想趋附、抗拒狱讼。陈氏的善良,是乡里所共同瞩望的;君与夫人一生完整而归于终,积善必有福庆啊,后代将永远延续。进士傅君墓表 亡友傅君名代言,字某,与我出生在同乡,长大后一同求学。他内心纯正,行为清白,外表却不亢奋偏激;见到别人有善行,便谦卑得像臣仆;听见别人的过失,也不敢随便说出来;如果过失在自己身上,立即改正,从不等待片刻。因此他在家和睦,与众人没有一点隔阂。他勤学而有文辞,凭进士身份到殿阶下应试,两次都没有成功,回家后卧病不起,写信请我,希望我说几句话,使他的名声不至于泯灭;病势危急时,字几乎写不成了,却仍然诚恳地等我回信后才死。悲哉!他的心意究竟为何如此深切?当时四十五岁,是庆历甲申年秋七月。两年后的正月,安葬了君。他家世代善良,曾祖某、祖父某,从未通过占卜择仕;父亲某,在祥符以前以辞赋著称,却怀才不遇而死,都说希望寄托在后人身上。到了君又没有禄位,知情的人更加怜惜他。他娶邓氏,生两个儿子,某、某,但都还没有成就。安葬之后,他的兄长某派人来告知,于是我为他的墓作表说:庄周谈论天说:“一切都是自然。”我认为这是妄言。至于仁厚的人早死,鄙陋的人长寿,祸福到来荒诞忽然而无法究察,到这时才知道庄周的话并没有错。唉!我的朋友不幸去世,而堂上有老人,家中有幼子;否则即使把长寿的大彭和短命的殇子相比,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陈伯英墓表吾尝铭陈君仲温之葬,以行髙,故谱叙甚详。其子汉公,字伯英【初名咏】后十二年而死,又从而表之。噫!逝者如斯,徒使吾文不施于乐歌舞蹈,而施于墟墓间也。伯英少从吾游,俊健有智数,颇多能应进士举,不售,因放失绳墨,众非之,终克自反于亲,勤于家,俭于人,恭摩垢出光,清议始变。年四十得疾不治,哀哉!妻聂氏有五男,其三向成人,曰汝羲,汝士,汝臣,女许嫁邓润甫,廖庭圭,幼者二人,其弟次公,次山皆有学行,庶几大其门。噫!天人果通邪?善积必有庆,不然未可知。辞曰:山可尘,谷可堙,谓余非妄人者,无防伯英之坟。
处士饶君墓表饶君讳某,字彭年,世占南城。盖予同乡。曽祖某,祖某,父某,皆不仕。君耦周氏,生男景先,见先女嫁陈某、李某、吴某、桂某。其齿六十有四,死,葬里中之金湾。后一年,实庆厯七年,景先砻石以待我,故书其墓曰。吾邑絶大江数百里,与闽粤为腹背,土地衍沃,宜稻桑麻,无大水旱飞蝗所不至,故其人足衣食,俗椎少机,不肄文法,为狱讼事,吏恶政苛,鏖之百端,卒无敢言,以丰富之资,加自重惜而居之,名山水之间,花草禽鱼,日变时异,使人见之心窍恢恢,欲追骚人校江山丑好,然则诸父兄行有不为禄仕而撙礼义,探儒雅者,固其宜,彭年性温厚,力治生以逺不足,其余唯务为诗,与学者更唱和,争锱铢,亹亹不倦,二子幼读书,不使叅外事,故景先以其文再试于礼部,见先亦嗜学多艺,其壻陈吴桂皆应进士举,由此观之,抑好善之效,晩节自除葬地,筑室其旁,以待賔客为观游歌琴赋酒,不觉老至,自嚣尘处闻其所为,有足喜者,往时相见,领髪未素,今兹复来,墓草已宿,吊伤云霞,嗟叹栢竹揭之墓门,千载可读。
医博士周君墓表周君讳某,字某,鼎州桃源人。以医来,建昌为博士。年七十有一,皇祐二年夏六月卒。冬十有一月葬。其孤播总来求表之,辞曰:君之至是邦,吾时未生。及吾成人,与之往还,尚二十余年。其容体昂昂,口辩多所防履。凡荆楚间山川物象,屈原、宋玉尝称道者,往往记忆。上下巫峡,见神女事迹,言之铿鉴可听。善饮酒,要之坐花草醉倒,歌舞不以年长辞,趣为和同。然未始以气下于物。用医药交有位,虽甚亲比,亦无所私谒。吾以此知其人。吾母曽病急,不能言,众医缩颈遁去。唯君视之曰:“不死治”,数日起之。吾以此知其艺。命不谓短,家不谓贫,其教有义,其嗣有人。龙池之东,负山为坟,后来弗知,信在斯文。
前进士廖君墓表君讳夷清,字礼卿,南剑州将乐县人。曽祖居素,仕南唐,以刚直见忌,由校书郎二十年,裁得大理司直。建隆而后,禀命我朝,遂课其功,累迁至琼林光庆使,检校太保,判三司。骤諌后主,不聼,闭门却食,服朝衣冠,立死井中。已而得大手书于箧曰:「吾不忍见国破耳。」故文士徐锴吊之,有「三闾自投于▯浦,伍相愿弃于江流」之句。不数月而金陵降,迄今乡人有记其事者,皆叩头称之。祖仲符,少有志气,以词学名,兄弟防补,独不就。及朝廷録忠臣后,授汀州掾卒。父知章,亦秀士,克世其家,未及进而死。君童子而孤,力自树立,笃学有才,作诗赋尚俊壮。其于啓事、长调、歌,尤能动人性。孝友,常省其姑,退必感泣,谓人曰:「吾姑类先人。」其弟臣清得官,而天遗骸在唐州。君时下第,至江南,闻之,匍匐往收。方大饥,道遇刼,告以其故,贼亦义之,不害。初举解头,好事者写其赋于屏,今犹未絶。五试礼部,皆不偶。庆厯二年,特奏名,赐同三礼出身,未免选,没于京师,年四十八。昭武李诰帅其友旧,棺敛以归。其冬十二月,葬于建昌军南城县太平乡凋水。实君之徙居邑也。娶邓氏,生四男:平、噩、可、至。一女,嫁周翰。夫人之死后,君十三年于其葬也。平自为志。平十二龄而无父,崭崭自然,出于泥滓间,以济其业,听高眡逺,有足嘉者。羣弟壹于学问,皆未易知。积善之庆,将在是哉?以石表未立,捧其乡先生屯田郎中李公之状来觏。尝辱君游,谨撮其要,托辞左方曰:太保之忠贯神炙天,当时不省其谏,后世不闻其贤。非君之才而平之孝,孰能因而传乎?为人之子孙者,其可不然乎?
译陈伯英墓表 我曾为陈君仲温下葬作铭,因为他品行高尚,所以谱系叙述得很详细。他的儿子汉公,字伯英(原名咏),又过了十二年去世,我于是又为他作墓表。唉!逝去的人如同流水,只使我的文章不能用于乐歌舞蹈,而只能施用于荒坟墓地之间。伯英年轻时跟随我交游,俊秀健壮而有智谋,很有才能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考中;于是放纵自己,不受绳墨约束,众人都非难他。后来终于能回归正道,侍奉父母,勤于治家,对人俭约,像把污垢磨去而显出光彩,舆论才开始改变。他四十岁时得病,不治而死,悲哉!妻子聂氏有五个儿子,其中三个已将成年,名叫汝羲、汝士、汝臣;女儿许配给邓润甫、廖庭圭;年幼的有两个。他的弟弟次公、次山都有学问品行,差不多可以光大家门。唉!天地与人果真相通吗?积善一定有福庆,否则便无法知道。辞说:山可以化为尘土,谷可以被填平;如果有人说我不是妄人,就让他在伯英的坟前作证。处士饶君墓表 饶君名某,字彭年,世代居住在南城,大概是我的同乡。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没有做官。君娶周氏,生子景先;女儿嫁给陈某、李某、吴某、桂某。享年六十四岁,去世后葬在乡里的金湾。第二年,正是庆历七年,景先磨治石碑等待我,所以我写下这篇墓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我们县隔着几百里宽的大江,与闽、粤互为腹背;土地平坦肥沃,适宜种稻、桑、麻,没有严重的水旱灾害和飞蝗侵扰,所以当地人衣食充足。风俗质朴而少机心,不学习文法;一旦涉及诉讼,官吏厌恶而政令苛刻,百般折磨他们,最终也没有人敢说话。人们凭借富足的财产,更加看重并珍惜自己的居处;名山秀水之间,花草禽鱼每日随时变化,使人见了心胸开阔,想追随骚人,评判江山的美丑。既然如此,父老兄长中有人不去求取禄位,而能约束礼义、探求儒雅,本来就是合宜的。彭年性情温厚,努力经营生计来防止贫困;除此之外只以作诗为务,同读书人互相唱和,争论细微得失,勤勉不倦。两个儿子幼年便读书,不让他们参与外间事务。因此景先凭文章两次参加礼部试,见先也喜好学习、多才多艺;他的女婿陈、吴、桂三人都参加进士科举。由此看来,或许正是喜好善行的效果。晚年自己选择葬地,在旁边筑屋,准备接待宾客,观览游赏,歌琴作赋饮酒,不知不觉年老了。在喧嚣尘世中听到他的作为,确有值得欣喜之处。过去相见时,我的头发还没有变白;如今再来,墓上的草已经长得很久了。我对云霞凭吊哀伤,感叹着把柏树竹子树立在墓门前,使后世千年都能读到它。医博士周君墓表 周君名某,字某,是鼎州桃源人。他因医术来到这里,在建昌任医博士。享年七十一岁,于皇祐二年夏六月去世。同年冬十一月下葬。他的孤儿播总来请求我为他作墓表,我推辞说:君来到这个地方时,我还没有出生。等我成年后同他往来,已经有二十多年。他身材相貌昂然挺拔,口才雄辩,经历见闻很多。凡是荆楚一带的山川物象,以及屈原、宋玉曾经称道的事物,往往都能记得。他上下往返巫峡,见过神女的遗迹,谈起来铿锵清亮,令人愿意听。他善于饮酒,有人邀他坐在花草间,醉倒之后仍歌舞,不以年长为辞,兴致来时便尽情和乐。然而他从不因意气而向权势低头。他以医药同有官位的人交往,即使关系非常亲近,也不私下求托。我由此知道他的为人。我的母亲曾病势危急,不能说话,众医都缩颈逃走,只有君看过后说:“还没有死,能够医治。”几天后便使她苏醒。我由此知道他的医术。寿命不能说短,家境不能说贫,教子有道,后继有人。在龙池以东,背山为坟;后来的人若不知道这些,真实情况就在这篇文章中。前进士廖君墓表 君名夷清,字礼卿,是南剑州将乐县人。曾祖居素,在南唐做官,因为刚直受到嫉恨,从校书郎任职二十年,才得到大理司直。建隆以后奉命归顺我朝,于是考核他的功劳,屡次升迁至琼林光庆使、检校太保、判三司。他突然劝谏后主,后主不听;他闭门绝食,穿着朝服朝冠,站着死在井中。不久在箱子里发现一封大字遗书,上面说:“我不忍心看见国家灭亡罢了。”因此文士徐锴凭吊他,有“三闾自投于汨罗,伍相愿弃于江流”的句子。没过几个月金陵便投降了,直到今天乡人中记得此事的,都叩头称颂他。祖父仲符,年轻时有志气,以词学著名;兄弟们都得到补官,唯独他没有赴任。后来朝廷录用忠臣的后代,授任汀州掾,死在任上。父亲知章,也是秀才,能够继承家风,还没有进身便去世。君幼年丧父,努力自立,笃志学习而有才华,所作诗赋尤其俊逸壮健。他写启事、长调、歌辞,尤其能打动人的性情。他孝顺友爱,常常探望姑母,回来后总是感动流泪,对人说:“我的姑母很像先父。”他的弟弟臣清取得官职,而父亲遗骸还在唐州。君当时科举落第,来到江南,听说此事,便匍匐前往收殓。当时正逢大饥荒,路上遇到劫匪,他把事情缘由告诉他们,盗贼也认为他有义气,便没有伤害他。他最初参加乡试,取得解试第一名,好事者把他的赋写在屏风上,至今还没有失传。他五次参加礼部试,都没有遇合。庆历二年,特奏名,赐同三礼出身,尚未免除候选,便死在京师,享年四十八岁。昭武的李诰率领他的旧友,将棺柩收殓运回。那年冬十二月,葬在建昌军南城县太平乡凋水,那里正是君迁居的县邑。娶邓氏,生四个儿子:平、噩、可、至;一个女儿,嫁给周翰。夫人在君死后十三年才下葬。平亲自为父亲作墓志。平十二岁便失去父亲,自然显得峻拔出众,从泥滓之间奋发而出,以成就学业;眼界高远,值得嘉许。其他兄弟都专心于学问,才华尚难预知。积善的福庆,或许就要落在他们身上吧?因为墓表的石碑尚未树立,他捧着乡先生屯田郎中李公的行状来见我。我曾有幸同君交游,谨摘取其中要点,托辞写在碑的左边说:太保的忠诚贯通神明、炽烈照耀上天,当时没有听取他的劝谏,后世也不听闻他的贤德。若不是凭借君的才华和你父亲平的孝心,谁能因此使他的事迹流传呢?做别人的子孙,难道不应当这样吗?
李子高墓表南城县东北逺百里,吾高祖之父家焉。天圣中,尝省松栢,至于子高之室。子髙业已不仕,有男冠卿,生十三年,习为歌诗,教义谆谆,无忝世儒。后冠卿第进士,试校秘书,守临川主簿,代归未几而孤,来乞文曰:“惟先父好学笃善,应举不得官,治衣食业,不能贪以取余,醉吟山水间,忘其老。憙犇人之急,里有争,往往和解之,使不致狱讼,众亦爱悦。”用济不肖子于宦学,未始有报而舍去,忽焉愿得表其坟,托以不腐,姑取其谱而系之辞。子高讳乔年,六十八,庆歴四年四月庚子卒,十一月乙酉葬。考彦禨,祖文遇,曽祖防,皆布衣。初娶卢氏,生叔平、叔良,早死;一女嫁饶赡,继陈氏,生冠卿,其季汉卿。辞曰:生无失宜,死何足悲?有子而竒其后焉,可知邪?
先夫人墓志有宋皇祐三年冬十有二月乙酉,李氏之孤觏奉其母夫人柩,葬于所居西先父府君墓东南隅,实建昌军南城县鳯凰山之麓也。夫人姓郑氏,其先盖乡大姓。曽祖某,祖某,考某,皆不仕。夫人初有二男,为无服殇。既而生觏,十四年而先君没。是时家破贫甚,屏居山中,去城百里,水田裁二三亩,其余高陆,故常不食者。夫人刚正有计筭,募僮客,烧薙耕耨,与同其利。昼阅农事,夜治女功,斥卖所作,以佐财用。蠺月盖未尝寝,勤苦竭尽,以免冻馁。而觏也得出游求师友,不为家事防其心,用卒业为成人。不然蕞尔小子,为佣保为负贩,供养犹不足,何暇孳孳学问间邪?复还旧居,娶妇,有孙如平人家。夫人滋不倦,门内细碎,觏尚未及知。庆厯中应科目,罢归,廼自念亲老矣,而数弃去舟江湖,客京国,以为之忧。抑又穷空,无以备甘脆,非人子所宜。因决不求仕进,忍耻业衣食,庶乎终养无有憾焉。既八九年,而智浅力少,不克如志。夫人性多设施,好义而信人,祭祀賔客婚姻之礼,不以贫故累之。闻人缓急来有求者,应之唯恐不逮,衣服在身者必假,饮食在前者必辍,况于钱谷,固无吝心。由此困乏,百计不效,夫人亦厌之。觏惟易穷则变,变则通,所识公卿大夫多矣,苟扶吾亲往乞食焉,尚可以济。廼用此言告之,夫人喜曰:“是吾心也。”幸而离乡,非但谋食而已,且使杂人不到吾目前,则烦恼自少。况汝幼学已而不进,吾与汝俱西,亦将有知汝者。吾孙又渐长,彼多英俊游闻见,当逺大也。谋之未集,而及大故疾病,犹数数问行期。呜呼!夫人卒在塟前二百七旬有八日,实其年春二月丁未,寿六十有九。后先君没二十九年。先君甞学不应举,以教其子,作诗赋,亦乐施惠,尤直信,生平无所争,不识州县廷,终以不得意死,年四十三。呜呼!觏何人哉?有心不明,有力不彊父已不待养,天幸有母,而方施施进,不能为禄仕,退不能求财利,以足其欲,使之顦顇,晩廼悔之,未及行而祸作矣。呜呼!觏何人哉?天鬼不诛,王法不治,犹有靣目以视息世间,复何人哉?诚惧乏祀,不自引决,敢因襄事刻石以记其罪,抑为事亲者戒。呜呼哀哉!
译李子高墓表 南城县东北远一百里,是我高祖的父亲曾经居住的地方。天圣年间,我曾去祭扫松柏,来到子高的居室。子高已经不做官,有个儿子冠卿,十三岁,学习作歌诗,教导得恳切周详,不辱没世代儒者的家风。后来冠卿考中进士,任试校秘书、临川主簿,任期届满回乡不久便丧父,来请求文章说:“我的先父喜好学习,笃实行善,参加科举却没有得到官职;经营衣食产业,不肯贪取多余财物;醉后在山水间吟咏,忘记自己已经年老。他喜爱帮助别人的急难,乡里有争执,往往替他们调解,使不至于发展成诉讼,众人也都爱戴他。他竭力帮助不肖的儿子求学做官,还没有等到回报便离世了。忽然想请您为他的坟墓作表,托付文字使它永不朽坏。”我姑且取其谱系,系以辞说。子高名乔年,六十八岁,于庆历四年四月庚子日去世,十一月乙酉日下葬。父彦禨,祖文遇,曾祖防,都是平民。最初娶卢氏,生叔平、叔良,早死;一个女儿嫁饶赡。继娶陈氏,生冠卿,次子汉卿。辞说:活着时没有做不合宜的事,死后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有儿子而且后代出奇优秀,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了吧?先夫人墓志 大宋皇祐三年冬十二月乙酉日,李氏的孤儿觏奉着母亲夫人的灵柩,葬在居所西面、先父府君墓的东南角,正是建昌军南城县凤凰山脚下。夫人姓郑,她的先祖大概是乡里的大姓。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没有做官。夫人起初生了两个男孩,都成为无服之殇。后来生下我觏,十四年后先父去世。当时家道破败,贫困至极,我们隐居在山中,离城一百里,水田只有两三亩,其余都是高地,因此常常没有饭吃。夫人刚强正直而且有谋算,招募僮仆和客民,烧荒除草、耕田锄地,同他们分享利益。白天察看农事,夜里做女红,卖掉所做的东西来补贴家用。养蚕的月份大概从未睡过觉,辛勤劳苦到了极点,以免受冻挨饿。而我能够外出游学寻求师友,不让家事妨碍心志,终于完成学业,成为成人。否则我这样一个小孩子,做佣工、保役或挑担贩卖,供养自己尚且不足,哪里有空孜孜不倦地学习呢?后来我们回到旧居,娶妻,有了孙子,家境像普通人家一样。夫人更加不知疲倦,家门内细小琐碎的事情,我尚且没有来得及知道。庆历年间我参加科举,落第回家,于是想到母亲已经老了,而我屡次乘船漂泊江湖、客居京城,使她为此忧虑。况且家中又贫困空乏,无法准备甘甜脆美的食物,这不是做人儿子所应当的。因此我决心不再求取仕进,忍受羞耻经营衣食,希望能够终身奉养母亲而不留下遗憾。过了八九年,因为智慧浅薄、力量微小,不能实现志愿。夫人天性多方能干,重义而信人;祭祀、宾客、婚姻等礼仪,从不因贫穷而废弃。听说有人有急难来求助,她回应唯恐来不及;身上穿的衣服一定脱下来借给别人,眼前的食物也一定停下来让给别人,何况钱财粮食,更没有吝惜之心。因此家境困乏,百般办法都无效,夫人也对此感到厌倦。我想,只有到了困穷才会改变,改变便能通达;我所认识的公卿大夫已经很多,假如扶养母亲前去向他们求食,尚且可以得到周济。于是把这个想法告诉她,夫人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幸好离开乡里,不只是为了谋求食物,也能让闲杂人等不到我面前来,那么烦恼自然少些。何况你年幼时学习,后来又没有进取,我和你一起向西去,也许会有了解你的人。我的孙子也渐渐长大,那些人中有许多英俊才俊,见闻应当远大。”计划还没有安排妥当,便遭逢大病,夫人仍然多次询问出行日期。唉!夫人在下葬前二百七十八日去世,正是那年春二月丁未日,享年六十九岁。距离先父去世已经二十九年。先父曾经学习却没有参加科举,把心力用来教育儿子;他也作诗赋,乐于施舍恩惠,尤其正直诚信,一生没有同人争执,不曾到州县公堂,最终因不得志而死,享年四十三岁。唉!我是怎样的人啊?有志却不明智,有力却不强健;父亲已经不能等待我的奉养,上天幸而留下母亲,而我正得意地向前求进,不能靠做官取得俸禄,退下来又不能谋求财利来满足她的需要,使她日渐憔悴,到了晚年才后悔,却还没来得及行动,灾祸便发生了。唉!我是怎样的人啊?上天鬼神不来诛罚,王法也不来惩治,我却仍然有脸面活着观看、呼吸于世间,又算是什么人呢?实在害怕祭祀断绝,不敢自行了断,便借助办丧事的机会刻石记下自己的罪过,也用来警戒那些侍奉亲人的人。唉,悲哉!
亡室墓志亡室陈氏,不知其先所自来,今为南城人。曽祖某,祖某,世大姓。父某,弱冠,夫妇同时死。唯是女生,五年,养于伯父某。又十一年而嫁。嫁十七年,而卒于▯。吾家破乆,及觏,好自树立,与世不谐,日益戹穷。陈氏处之,罔不宁。虽晨夕费,犹或已出。斥妆栉,卖之单尽,执劳辱,殆与臧获等。时复寒饥不可忍,终无一言。族亲期防,恶衣以往,叅锦文珠象之间而不耻。事姑瞻相顔色,惟先意之为。吾母固爱之。觏行四方,未甞与谋,亦不敢问。在家有所啬,独居常数月,然不见怨望。卑柔静正,亡世俗妇女之态。讫不得报以死,悲哉。长女许嫁陈某,一男参鲁,仅毁齿。中女五嵗,其少未免懐姑老防妇子幼,失母号咷之声簎耳酸骨。校善恶则尤人,论祸福则怨天,复何言邪?龟告吉日,用葬于城东二十有五里望州岭之隂,且刻石以识其墓。于时嵗在丁亥,大宋庆厯七年。亡女墓铭李觏之长女嫁为陈汝翼妻,年二十六死,其父伤之,不能已,乃铭于墓曰:巧以慧兮,慎言语;之汝家兮,畏如防。人生皆乐,汝独苦。命之薄兮,抑吾故?汝来何为何以去?墓无子孙,乆谁防?后人知汝,吾之女。幸掩汝骨,无汝露。邓公仪伤辞【并序】亡友公仪,名立,姓邓氏,举进士,年三十二以死。呜呼!公仪生数嵗,秀异不羣,诸儿善记诵,闻于乡长。而学成,为文辞谨声律,主故实,读之温温可爱。性贤,深于事理,其道虽不着之防牍为训,具顾其身所履,颇多矣。事父母孝谨,抚其弟,爱而有法,防不至狷,俭不至菲。气坚正,服义疾恶。人不得已而与居,未尝安若据棘芒也。厌浮屠説,斥巫祝邪媚,逺之不使污其门。其意正与予同,然予时有所避,闭不出诸口。公仪见事如不可忍,虽在亲戚,多引绳墨弹直。故予犹惮之也。早苦气逆,药之且平。俄而执父防,哀甚,疾作不可治矣,是以死。呜呼!予自始学,善之志合道,一居甚驩。众不是吾行,而公仪是之。众不聴吾言,而公仪聴之。乐未始不与共也,忧未始不与谋也。他虽甚厚,弗之若也。寃哉,失之矣,复何言也!公仪死前百余日,予将西游,告之别。时公仪病矣,犹未知果至是也,姑勉焉而去。及其归也,而公仪塟矣,不见其死友之不终也。不铭其美,文之不公也。吁!墓之草再黄矣,是皆弗可得而悔也。徒伤之以辞云。落落其实兮,韡韡其华,晣晣其乡兮,嗈嗈其家。出处黙语兮,礼而弗邪。璞乎君子兮,孰訾其瑕?学优而仕兮,维人之欲。自巇而坦兮,始圜其毂。志愈张兮,疾愈蹙。老爱弱慕兮,嗷嗷其哭。呜呼!岂人不好善兮,鬼之求不用于明兮,用于幽。不然,何时未之知而命夺之?善不获福兮,惟祸之随。已焉哉!鸟之飞兮,只其翼。航之中流兮,桨斯溺。吾友之舍我兮,不我力。行茕茕兮,将焉得?自我不见兮,再易其正。心烦忧兮,曷月而宁?桂而酒兮,以冩我诚。路漫漫兮,莫造其茔。荘周之云兮,息以死而劳以生。斯言之信兮,子无恨情。吾道之不病兮,吾文之行。干秋之下兮,庶存子名。白石暹师塔铭【并序】佛法之行于中国,岂不雄健不校矣哉!天之生民,靡不有事;贤者效志,愚者效力,以有贸亡,孳孳蚤夜,而鲜能得志。唯佛之徒,去离逺甚,安乐无筭。王臣所妪覆,士女所合凑;生则得其奉,没则得其归。而况人材有以超类者,惟其心之所之而已!噫!佛之法,岂不雄健不校矣哉!今吾见惠暹师,其人材超类者乎?师,南丰章氏子,生十三年出家,礼白石居壸长老,诵《法华经》。祥符中,以恩得度。壸既化去,其住者惠通、惠徳,而师继焉。师有计虑,能施为;自通徳住时,已主院事,殆今无旷。性防特耻交凡俗,积四十年不践城市,颇憙篇籍,咏古人诗以对賔客。吾少居山中,尝与往来。庆厯五年,复抵其居,因告我以年老治送终之具。院西有官隙地,且买之以归骨焉,惧久沦防,无以旌识,幸我之来,请文以信之。吾既善师之行,又叹佛之徒能优防以卒也,如此乃授之铭曰:「生也何来?死也何归?神形一离,曷封树为?土石峩峩,松槚差差,惟门弟子是瞻是依。」
旴江集巻三十一
译亡室墓志 亡妻陈氏,不知道她的先世来自哪里,现在是南城人。曾祖某、祖父某,世代都是大姓。父亲某,二十岁时,夫妻同时去世,只留下这个女儿;她五岁时,由伯父某抚养,又过了十一年才出嫁。出嫁十七年后,死于▯。我家长期贫困,等到娶她进门,她很能自立,却与世俗不合,日益困窘。陈氏处在这种境况中,没有不安宁的。即使早晚生活费用不足,也常常已经由她自己设法解决。她舍弃梳妆打扮,把这些东西卖得一件不剩,亲自承担劳苦和屈辱,几乎和奴婢一样。有时寒冷饥饿难以忍受,她始终没有说过一句怨言。族亲有丧事,她穿着破旧衣服前往,置身于锦绣珠玉之间也不以为耻。侍奉婆母,总是察看她的脸色,只以预先体察她的心意为准;我的母亲本来就很爱她。我出行四方,从不曾和她商量,她也不敢过问。在家中有时节省吝惜,独居常达数月,却从未见她怨恨。她卑下柔顺、安静端正,没有世俗妇女的姿态。最终竟不能以死来报答她,悲哉!长女已许嫁陈某,儿子参鲁,刚刚毁齿。次女五岁,最小的还没有免于怀抱。婆母已老,妇人和孩子又年幼,失去母亲后号哭的声音刺耳酸心。比较善恶,就怨恨他人;谈论祸福,就怨恨上天;此外还能说什么呢?用龟卜告知吉日,将她安葬在城东二十五里望州岭的北面,并且刻石来标记她的墓。当时正值丁亥年,即大宋庆历七年。亡女墓铭 李觏的长女嫁给陈汝翼为妻,二十六岁去世。她的父亲悲伤不已,于是在墓上铭刻道:你聪慧而灵巧啊,言语谨慎;嫁到你夫家啊,敬畏得如同临近水沟。世上的人生都欢乐,唯独你苦楚。是命运浅薄啊,还是因为我的缘故?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离去?墓中没有子孙,久后谁来守护?后人若知道你,就是我的女儿。幸好把你的尸骨掩埋,不让你的尸骨暴露在外。邓公仪伤辞【并序】亡友公仪,名立,姓邓,考中进士,三十二岁去世。唉!公仪几岁时就显得秀异不凡,乡里的孩子中,他最善于记诵,名声传到了乡长那里。学业成就后,写文章谨慎讲究声律,掌握古代典故,读起来温厚可爱。他性情贤善,深明事理;他的道虽然没有写在简牍上作为训诫,但从他亲身实行的事情看,实在很多。他侍奉父母孝顺谨慎,抚养弟弟,既慈爱又有原则,防范而不至于拘谨,节俭而不至于菲薄。他意志坚强正直,奉行正义,憎恶邪恶。人们如果不得不和他相处,未曾不感到不安,好像坐在荆棘和芒刺上一样。他厌恶佛教言说,斥责巫祝的邪媚,把他们拒之远处,不让他们玷污自己的门庭。他的心意正与我相同,只是我有时有所顾忌,闭口不说。公仪遇到事情,认为不可忍受时,即使涉及亲戚,也常常援引规矩加以弹劾纠正,所以我仍然畏惧他。他早年苦于气逆,服药后将要平复。不久,他为父亲服丧,悲哀过度,疾病发作而无法医治,因此去世。唉!我从开始求学以来,凡是立志向善、合乎正道的事情,总能和他同心同德,居处相交十分欢乐。众人不赞成我的行为,公仪却赞成;众人不听我的话,公仪却听从。快乐从未不与他共同分享,忧患从未不与他商量。他人即使对我很厚,也比不上他。冤屈啊,我失去了他,还能再说什么呢!公仪去世前一百多天,我将向西出游,便去向他告别。当时公仪已经病了,却还不知道病势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我姑且勉励他一番就离去了。等我回来时,公仪已经下葬,我没能见到他临终,也没有及时为这位亡友写下铭文;如果不记述他的美德,文章便不公允。唉!墓上的草已经两次变黄了,这些事情都再也无法挽回,只能徒然用这篇辞赋来哀伤他罢了。他的果实累累啊,花朵鲜明;他的乡里明亮啊,他的家族和乐。出仕或退隐,沉默或言说,都合乎礼而不邪僻。你如未经雕琢的君子美玉啊,谁能指摘你的瑕疵?学问优长而出仕啊,这是人的愿望。从险阻走向平坦啊,车轮才开始圆转。志向越发舒展啊,疾病却越发逼近。老人爱惜,弱者仰慕啊,悲声嗷嗷哭泣。唉!难道人们不喜欢善人吗?是鬼神求取善人,不让他们在明处任用,却在幽冥中使用吗?不然,为什么还没有来得及知道你的才能,命运就夺走了你的生命?行善不能获得福报啊,只有灾祸相随。算了吧!鸟儿飞翔啊,只凭借它的翅膀;船在江心航行啊,船桨一停就会沉溺。我的朋友舍弃了我啊,也不再助我有力前行。我独自走着啊,将到哪里去呢?自从再也见不到你啊,我的正道已经两次改变。内心烦乱忧愁啊,要到哪一个月才能安宁?斟桂酒啊,来抒写我的真诚。道路漫长啊,不能到达你的墓地。庄周说过,死亡可以使人安息,而活着反使人劳苦。这话果然可信啊,你不要怀着遗憾。我的道不会因此困顿啊,我的文章还会流传。希望在千秋万代之下啊,还能保存你的名声。白石暹师塔铭【并序】佛法在中国的流行,难道不是雄健而无可匹敌吗?上天生育百姓,没有人不有所经营;贤者施展志向,愚者付出力气,为了求得有余、避免匮乏,早晚勤勉不息,却很少有人能够实现志愿。唯独佛门之徒,远远离开这些事务,安乐无比。君王和臣下所庇护,士人和女子所聚集;活着得到供养,死后得到归宿。何况其中还有才能超出常人的人,只要随着自己的心志去向便罢了!唉!佛法难道不是雄健而无可匹敌吗?如今我见到惠暹法师,他大概就是才能超群的人吧?法师是南丰章氏的儿子,十三岁出家,拜白石居壸长老为师,诵读《法华经》。祥符年间,因皇恩得以受戒。居壸圆寂后,住持者是惠通、惠德,法师继承其后。法师有谋划,能实行;从惠通、惠德住持时起,他已经主持院中事务,直到如今几乎没有间断。他性情孤高,特别以同凡俗交往为耻,四十年间不曾踏入城市,很喜欢书籍,吟咏古人的诗来应对宾客。我年轻时住在山中,曾和他往来。庆历五年,我又来到他的住处,他便告诉我自己年老,正在准备送终之事。寺院西面有一块官府空地,他准备买下来作为归葬骨骸之处;又担心日久荒芜,无法留下标志,幸好我来到了这里,于是请我写文来使此事得到凭信。我既赞许法师的品行,又感叹佛门之徒能够优游安逸地终其一生,于是为他写下铭文说:‘生时从哪里来?死后归向哪里?精神与形体一旦分离,哪里还需要封土植树?高高的土石,参差的松树和楸树,只有门下弟子来瞻仰、依凭。’ 《旴江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巻三十二 宋 李觏 撰常语上或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吾子何为曰『衣裳之防,十有一春秋也』?非仲尼脩乎?『木瓜』,衞风也;非仲尼删乎?『正而不谲』,鲁《论语》也;非仲尼言乎?仲尼亟言之,其徒虽不道,无歉也。呜呼!霸者岂易与哉?使齐桓能有终,管仲能不侈,则文王、太公何恧焉?『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盖圣人之意也。」或问:“伊尹废太甲,有诸?”曰:“是何言欤?君何可废也!古者君薨,百官総己以听于冡宰,三年。成汤既没,二十五月中,伊尹之知政,太甲之居忧,固其常也。不宫于亳,而宫于桐,近先王墓,使其思念,名之曰‘放’,儆之之至也。故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二十六月而即吉也。则太甲之为君,何尝一日废矣哉!”或曰:“然则霍光废昌邑王,非欤?”曰:“霍光之罪,灭族晩矣。知之不明,行之不慎。视君如玩物,去取在诸掌。董卓效之,东京;桓温用之,江左。宋、齐以下,覆车方轨,职光之罪也。敢问为光者,宜如何?”曰:“皇曾孙髙材好学,而光不知。王贺放从,而光不察。既委质而臣事之矣,庸可悔乎?衞灵公之无道也,有仲叔圉、祝鮀、王孙贾而不亡。昌邑羣臣有王吉、龚遂,忠直人也。吉谏游猎,而贺加礼;遂捽大奴,善属衞士长,行法而贺不禁。贺之资朴,犹可为也。况大将军秉天下权,其谗防者举放逐之,如吉、遂者使居左右。若夫汉廷固多士矣,岂无辅弼之益哉?受皇帝玺绶三十七日而解之,何其暴也!贺之言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而学也,慙恨死矣。”或曰:“伊尹放太甲,而天下厌然;周公屏成王,而国有流言。何也?”曰:“周公,武王弟也,有次立之势;管、蔡其至亲也,易以生怨。以怨济疑,理固然也。”敢问:“太甲不能终允德,成王不见金縢之书,则伊、周奈何?”曰:“太甲贤也,不得不改;成王亦贤也,不得不悟。太甲、成王果不贤耶?则汤、武不以托伊、周;伊、周亦不受之于汤、武。”或曰:知人盖未易也。周公不知管、蔡,安知成王?曰:事有小有大,有缓有急。监武庚之国,其任人也,常事也。天下之政多矣,譬诸日月,犹有所不照。夫以新造之周而谋嗣焉,其用心奚若?尧不知四防,可也;至于丹朱,其有不知者乎?徐羡之、傅亮、谢晦废宋少帝,立文帝。亮迎大驾于江陵,道路赋诗,有悔惧之辞。巳而果诛夫三子者,有功于文也,何疾之为?曰:疾之必也,由其悲号呜咽而后悔惧。亮见事迟耳。女之贼其夫而私于我者,其可以纳之室乎?是亦将贼我也。宋文岂不谋其身?不尔则为后嗣也。汉宣帝始立,谒见髙庙,大将军光骖乗。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故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也。成济刺杀髙贵乡公,司马文王闻之,自投于地,乃收济家属,付廷尉。夫弑逆非文王意耶?曰:「弑逆之名,何可当也?」有其意者,必假手于人而归罪焉。养犬者固欲其御人也,客来而伤,则击犬慙于客,不得不有説也。为大恶而得大利,既外于人伦矣,况父母妻子狼籍都市者乎?智矣哉,王僧辩也。其对湘东王曰:「平贼之谋臣为巳任,成济之事,请别举人。」孰谓汉孝文恭俭而巳乎?其有帝王之材者也,知权者也。周勃诛诸吕,迎立之,即日入未央宫,夜拜宋昌为衞将军,领南北军,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然后坐前殿。勃之掌握巳无物矣,许勃归相印,既又使率列侯就国,何其决也?或曰:“孝宣之初,曷不然?”曰:“势未可也。宣为庶人,依许史而巳,不若文之有代资也。汉廷诸臣未始相识,谁可与言哉?既逾年矣,而光稽首归政,不因此谢之,顾谦让委任焉,过也。幸光速死,不尔殆哉!”敢问:“光虽无术,其志忠矣,抑可疑乎?”曰:“使光未死,而隂妻之语泄,则将何为?”权乎?权!君所以废兴,国所以存亡,戒之!戒之!一失之而不可复也。惟至明,然后可以权与人;惟至忠,然后能以权归上。敢问何谓也?曰:大权在已,大祸随之。夫其用事日乆,刑人之父,杀人之兄,绌削人之爵位者多矣。言而弗听,求而弗得者又多矣。怨者几人邪?怒者几人邪?我一日而去其权,则彼无动邪?譬诸骑虎,下则死矣。富贵尚不足惜,其如我身何?其如我家何?舍隆盛而就夷灭,人情之所难。其附离者,又欲尺寸功,则斯人也,能不异虑邪?魏武有言曰:“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信矣!其惟君子,无求生以害仁者,斯可谓至忠也巳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三十二 宋·李觏撰 《常语》上 有人说:‘孔仲尼的弟子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您为什么说“衣裳之会,十有一春秋”呢?《左传》不是孔仲尼修订的吗?“木瓜”是《卫风》的诗,不是孔仲尼删定的吗?“正而不谲”见于鲁国的《论语》,不是孔仲尼说的吗?孔仲尼屡次谈到这些事情,他的弟子虽然不说,也没有什么欠缺。唉!霸主难道是容易做的吗?假使齐桓公能够善终,管仲能够不奢侈,那么文王、太公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诗经》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这大概就是圣人的用意吧。’ 有人问:‘伊尹放逐太甲,有这回事吗?’我说:‘这是什么话?君主怎么可以被废黜呢!古代君主去世后,百官总摄自己的职务,听命于冢宰,时间为三年。成汤去世后,在二十五个月的服丧期间,由伊尹主持政务、太甲居丧,本来就是正常情况。他没有住在亳,而是住在桐,靠近先王的坟墓,使他思念先王;称之为“放”,是为了极力警戒他。所以到了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冕服奉迎嗣王回到亳,二十六个月时太甲才除丧恢复吉服。这样看来,太甲作为君主,哪里曾有一天被废黜呢!’ 有人说:‘那么霍光废黜昌邑王,不是事实吗?’我说:‘霍光的罪过,诛灭九族都算晚了。他识人不明,行事不慎,把君主看成可以任意摆弄的物件,君主的取舍全在他的掌握之中。董卓仿效他,造成东京的祸乱;桓温采用这种做法,造成江左的动荡。从宋、齐以下,前车倾覆、后车仍沿着旧辙前进,都是霍光的罪过。请问:如果处在霍光的位置,应当怎么办?’我说:‘皇曾孙才高好学,霍光却不知道;王贺放纵无拘,霍光却没有察觉。既然已经委身称臣、侍奉他了,难道还能后悔吗?卫灵公无道,因为有仲叔圉、祝鮀、王孙贾,国家尚未灭亡。昌邑王的群臣中有王吉、龚遂,都是忠直之人。王吉劝谏不要游猎,王贺还提高礼遇;龚遂揪住大奴,又善于统率卫士长,依法行事,王贺也没有禁止。王贺的资质质朴,仍然可以教成。何况大将军掌握天下大权,那些进谗言、诬陷人的人,完全可以放逐,让王吉、龚遂这样的人留在左右。汉廷本来人才很多,难道没有能够辅弼君主的人吗?接受皇帝的玺绶三十七天就将他解除,何其暴虐啊!王贺说过:“天子有诤臣七人,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如果学习这句话,惭愧悔恨也会死去。’ 有人说:‘伊尹放逐太甲,天下安然无事;周公辅佐而隔离成王,国家却有流言。这是为什么?’我说:‘周公是武王的弟弟,有按次序继立的可能;管叔、蔡叔又是他的至亲,很容易产生怨恨。以怨恨助长疑心,本来就是合乎情理的。’有人问:‘假如太甲不能最终改正德行,成王又没有看到金縢之书,那么伊尹、周公将怎么办?’我说:‘太甲贤明,所以不能不改;成王也贤明,所以不能不醒悟。若太甲、成王果真不贤,成汤、武王就不会把天下托付给伊尹、周公;伊尹、周公也不会从成汤、武王那里接受托付。’ 有人说:‘了解人,大概并不容易。周公不了解管叔、蔡叔,又怎么能了解成王?’我说:‘事情有大小,有缓急。监领武庚的国家,任用什么人,是平常事务。天下的政务很多,譬如日月,也还有照不到的地方。至于新建立的周朝为嗣君谋划,周公用心又是怎样呢?尧不了解四凶,可以理解;至于丹朱,难道还有不了解的吗?’ 徐羡之、傅亮、谢晦废黜宋少帝,拥立文帝。傅亮在江陵迎接文帝车驾,途中作诗,流露出悔恨和恐惧。后来三人果然被诛杀;他们对文帝有功,为什么要憎恨他们呢?我说:‘憎恨他们是必然的,因为他们在悲号呜咽之后又后悔恐惧,傅亮只是见事太迟罢了。一个女子杀害自己的丈夫而与我私通,我难道可以把她纳入内室吗?她也将要杀害我。宋文帝难道不会为自身谋划吗?如果不是为自身谋划,就是为后代考虑。汉宣帝初即位时,谒见高庙,大将军霍光陪乘。宣帝内心严肃畏惧他,好像背上有芒刺,所以说:“威势震慑君主的人,不能容留。”霍氏的祸乱就是从陪乘开始萌发的。成济刺杀高贵乡公,司马文王听说后,自己跌倒在地,于是逮捕成济家属,交给廷尉。难道弑逆不是司马文王的心意吗?’有人说:‘弑逆的罪名,怎么能承担呢?’我说:‘有这种心意的人,必定借他人之手行事,再把罪责归给别人。养狗的人本来想让狗抵御别人,客人来了狗却把客人咬伤,他便打狗并向客人表示惭愧,不得不找个说法。做了极大的恶事而取得极大的利益,已经超出人伦之外了,何况使父母妻子横尸都市呢?王僧辩真是有智谋。他回答湘东王说:“平定叛贼的谋臣,我已经承担;成济那件事,请另行举荐他人。”’ 谁说汉孝文帝只是恭敬俭朴而已呢?他具有帝王的才略,是懂得权变的人。周勃诛灭诸吕,迎立孝文帝;当天孝文帝进入未央宫,夜里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巡行殿中,然后才坐到前殿。周勃所掌握的权力已经没有实际内容了,孝文帝允许他交还相印,随后又让他率列侯回到封国,多么果断啊!有人说:‘孝宣帝初年为什么不这样做?’我说:‘当时形势还不允许。宣帝原是庶人,只依靠许氏、史氏罢了,不像孝文帝有代王的资历。汉廷群臣彼此从未相识,能和谁商议呢?过了一年多,霍光叩首归还政权,孝宣帝不因这件事向他表示谢意,反而谦让并把政务交给他,这是过错。幸亏霍光很快死去,不然就危险了!’有人问:‘霍光虽然没有权术,他的心志是忠诚的,难道还可以怀疑他吗?’我说:‘假使霍光没有死,而阴安侯夫人的话泄露出来,那将怎么办?’ 权力吗?就是权力!君主凭它决定废兴,国家凭它决定存亡,必须警惕,必须警惕!一旦失去它,就再也无法恢复。只有最明智的人,才可以把权力交给别人;只有最忠诚的人,才能把权力归还君主。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大权在自己手中,大祸也随之而来。一个人掌权日久,刑罚过他人父亲、杀害他人兄长、贬黜削夺他人爵位的事情很多;说话不被听从、请求不被满足的人也很多。怨恨你的人有多少?愤怒于你的人有多少?如果我一日之间交出权力,他们难道会没有行动吗?这就像骑在老虎身上,下来就会死。富贵尚且不值得吝惜,可是我的性命怎么办?我的家族怎么办?舍弃显赫而走向夷灭,是人情难以做到的。那些依附于我的人,又想求得尺寸之功,这样的人能没有别的打算吗?魏武帝说过:“不可贪慕虚名而置身于实际祸患之中。”确实如此!只有君子不为了求生而损害仁义,这才可以称为最忠诚了。’
或曰:“古之至忠者谁欤?”曰:“其皇甫嵩、朱儁乎?平黄巾,威震天下,梁衍说之而不肯从,陶谦推之而不肯应,闻命驰走,就拘朝廷,其忠不可及也。”敢问:“不有郭子仪者乎?”曰:“子仪可人也。然唐室虽衰,人心未去,程鱼虽巧言,肃、代犹出命。君命而违,不反则叛矣。反叛之名,中人惮诸,况子仪乎?”嵩、儁则不然,董卓、李傕之猖狂,献帝虽在,无献帝矣。因兵威乗众,欲以伐其罪,孰不曰“宜也”?彼以君命来,遂不敢拒,哀哉!二臣之心,吾尝为之痛哭矣。或曰:“范晔评嵩、儁,以为舍格天之大业,蹈匹夫之小谅,卒狼狈虎口,为智士笑,何如?”曰:“申生不敢爱其死,使天下知有父也。嵩、儁狼狈虎口,使天下知有君也。人以君命召我,我以矫诏拒之,其非矫者,亦足以为之辞矣。夫除君侧之恶,恶殛而君兴可也。不幸投防而器防焉,安得面目见天下哉?是二臣者,所以自归于陷穽也。彼范晔,弑君贼也,宜乎其笑之矣。”
旴江集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旴江集巻三十三 宋 李觏 撰
常语中
晋明之明,王导之忠,其至矣乎?或曰:“元帝固任导矣。”曰:“否。王敦初反,导不足疑也,而元帝疑之;王敦再举,导乃可疑也,而明帝不疑。夫敦不以君为君,其肯以导为君?导既宰相矣,借令敦捷,又何求焉?在他人犹可无异志,况导之为腹心乎?而刘隗用事,导见疎远,且欲悉诛王氏。当导之率昆弟子侄,毎旦诣台待罪也,呼周顗以百口累之,而不应也。伤哉,唯恐其不免耳。再举则不然,为导者盍惩前事,有不自安之心?为明帝者盍以前事疑之,无委任之理。而导诈哭敦,使众有奋志。帝属导节,使都督诸军,君臣之间,若合符契,遂平大难,以济中兴。非至明至忠,其孰能哉?
或问阎纉讼愍懐太子之枉,皇太孙立,复上疏焉。夫以惠帝愚,贾后贼,安能听言?徒触死耳。纉奚为哉?曰:上聴言,人谁不敢言?佳哉纉也。是难能也,岂一时之言,万世之言也?惠帝虽愚,万世当不愚;贾后虽贼,万世当无贼。其言欲使着令,诸有废兴仓卒,东宫兵马皆得辄严,须録诣殿前面受口诏,然后为信。听其臣子得如邴吉距诏书,周昌不遣王田叔、孟舒隠亲左右,所以固储副,安后嗣。诚哉!人主有喜怒,宫掖多奸诈,怒解而后悔,诈行而后觉,无及矣。如纉之言,万安计也。呜呼!学者之忽也。吾与士大夫接三十年矣,未尝有齿牙纉者也。汉髙帝使陈平乗驰传,载周勃代樊哙将,曰: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计曰:樊哙,帝之故人,功多,又吕后弟吕须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即怒后悔,宁囚而致上,令上自诛之。哙受诏即载槛车诣长安,至则髙帝已崩,吕后释哙。或曰:平畏吕后而已矣。曰:不若是,则髙帝以譛杀功臣,吕后怒亦且报平勃。平勃死,则诸吕强,又谁制矣哉?髙帝之不枉樊哙,吕氏之不害平勃,平勃得以诛诸吕,安刘氏,由燕之谋也,不亦善乎?
或曰:“刘隗其亮直者欤?”曰:“败中宗者,此人也。汉兴至于孝景,庶且富矣。鼂错以天下压山东,卒动七国,横尸东市。中宗资王氏以有江左,其强固宜。帝不以术縻之。隗方翾翾,执刀笔以裁其末。力不任兵,而假镇以亢斯,足以速祸而巳矣。鲁昭公不忍季氏,薨于干侯;晋元帝不忍王敦,忧愤告谢。子家驹諌,而刘隗劝焉。隗之罪着矣。帝终不悟,雪涕而遣之。闇哉!”
孔子恶称人之恶者,子贡恶讦以为直者。夫有口才,又有文法以羽翼之,而忘忠恕,何所不逮也?其甚者,干人骨肉,不避父子,时主以为忠,识者以为贼。国无衅焉,则以自毙;一有可为,则危宗庙矣。自毙者,商鞅是也。刑太子傅,黥太子师,惠王既立,身裂车下,危宗庙者,江充是也。太子家使行驰道中,充以属吏,谢之不听,阶为巫蛊,杀戾于湖。武帝始以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终则作思子宫,归来望思之台。呜呼,噬脐也已。
或问:“泉鸠里加兵刃于戾太子者,初为北地太守,后族何变之暴也?以为罪邪?何以赏?以为功邪?何以诛?赏之是邪?诛之是邪?”曰:“理必然也。夫骨肉之恩,本诸天也。怒有巳时,而爱无巳。怒而欲杀,则杀者功;爱而不可得见,则杀者罪矣。夫岂不知杀之之由我也?内无以慰其心,外无以慰人心,故归咎云尔。”文帝逮诸县传,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皆弃市。彼辎车封,谁敢发邪?非其人之罪也,借其死以谢天下也。小人因人喜怒以贪功,而不度深浅,祸其至矣。故齐王自杀,而主父偃族灭;鱼复侯不得还阙,而萧顺之忧卒。圣人作议,亲之辟公族三宥,所以养恩;而小人间之,亦不知量矣。知其説者,其田千秋乎?其爰盎乎?
旴江集巻三十三
译有人说:‘古代最忠诚的人是谁呢?’我说:‘大概是皇甫嵩、朱儁吧?他们平定黄巾,威震天下;梁衍游说他们,他们不肯听从;陶谦推举他们,他们不肯应召。后来听到诏命便奔走前往,接受朝廷拘执,他们的忠诚无人能及。’有人问:‘难道没有郭子仪吗?’我说:‘郭子仪是个贤人。然而唐室虽然衰弱,人心还没有离去;即使程鱼巧言进说,肃宗、代宗仍能发出君命。违抗君命,不反叛就是叛逆了。反叛的名声,普通人尚且畏惧,何况郭子仪呢?皇甫嵩、朱儁却不同。董卓、李傕猖狂时,献帝虽然还在,却已经没有真正的献帝了。他们凭借兵威、趁着众人之势,想要讨伐董卓、李傕,谁不会说这是应该的?但董卓、李傕以君命而来,他们便不敢拒绝,真令人悲哀!这两位臣子的内心,我曾为他们痛哭。’有人说:‘范晔评论皇甫嵩、朱儁,认为他们舍弃了感通上天的大事业,实行匹夫的小节操,最终狼狈地落入虎口,成为智士的笑柄,这该如何说?’我说:‘申生不敢顾惜自己的死亡,使天下知道有父亲;皇甫嵩、朱儁狼狈地落入虎口,使天下知道有君主。有人以君命召我,我却以诏令是伪造为由拒绝;即使诏令不是伪造的,这个理由也足以拿来拒绝。’ 如果是要除掉君主身边的恶人,恶人被诛而君主兴盛,那还可以。可惜他们投身于危机,反而使凶器更加锋利,怎么能有脸面见天下人呢?这两位臣子之所以把自己陷入陷阱,就是这个原因。至于范晔,他是弑君的贼臣,难怪会讥笑他们。《旴江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三十三 宋·李觏撰 《常语》中 晋明帝的明察,王导的忠诚,大概达到最高境界了吧?有人说:‘元帝本来就信任王导。’我说:‘不对。王敦第一次反叛时,王导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元帝却怀疑他;王敦第二次举兵时,王导才有可疑之处,明帝却不怀疑他。王敦不把君主当君主,他难道会把王导当君主吗?王导已经做了宰相,即使王敦取胜,又还有什么要求呢?其他人尚且可能没有异心,何况王导是他的心腹呢?当刘隗掌权时,王导被疏远,甚至想把王氏族人全部诛杀。那时王导率领兄弟子侄,每天早晨到台省等待治罪,呼喊周顗,请他替全家百口求情,周顗却不答应。可悲啊,只怕他们不能免罪。王敦再次举兵时却不同了。作为王导,为什么不吸取前次教训,心中不感到不安?作为明帝,为什么不因前事怀疑王导,不应再委以重任?可是王导假装哭悼王敦,使众人产生奋发之志;明帝把符节交给王导,让他都督诸军。君臣之间像符契相合,于是平定大难,成就中兴。若不是最明智、最忠诚的人,谁能做到呢?’ 有人问:‘阎纉为愍怀太子的冤屈申诉,皇太孙即位后,又上疏申诉。惠帝愚昧,贾后凶恶,怎么能听取他的言论?只是白白招来死亡罢了。阎纉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说:‘君主若听取意见,谁还不敢进言?阎纉真是好样的。这是难以做到的事,哪里只是当时的言论,实在是万世的言论。惠帝虽然愚昧,万世之后的君主不应当都愚昧;贾后虽然凶恶,万世之后的后妃不应当都凶恶。他的言论想让它写入法令:凡遇到废立仓促之事,东宫兵马都可以立即戒备,必须把人拘录到殿前,当面接受口头诏令,然后才可以相信。还应当允许臣子像邴吉那样拒绝诏书,像周昌那样不遣送王田叔、孟舒去隐匿亲近左右之人,以此巩固太子、安定后嗣。说得真对啊!君主有喜怒,宫中又多奸诈,怒气消解后才后悔,奸诈施行后才觉察,就来不及了。按照阎纉的主张去做,是万全的计策。唉!学者却忽视了这一点。我和士大夫交往三十年,从未听见有人提到阎纉。汉高帝派陈平乘驿传奔驰,装载周勃去代替樊哙领兵,并说:陈平到军中后,立即斩下樊哙的头。两人商议说:樊哙是皇帝的故交,功劳很多,又是吕后的妹妹吕须的丈夫,既亲近又尊贵。皇帝因为一时愤怒想杀他,等愤怒后必然会后悔,不如把他囚禁押送皇帝,让皇帝自己诛杀他。’ 樊哙接受诏令后,立即被装入槛车押往长安;到达时,高帝已经去世,吕后释放了樊哙。有人说:‘陈平只是害怕吕后罢了。’我说:‘如果不这样做,高帝就会因谗言杀害功臣,吕后发怒也将报复陈平、周勃。陈平、周勃一死,诸吕势力就会强大,又有谁能制约他们呢?高帝没有冤杀樊哙,吕氏也没有加害陈平、周勃,陈平、周勃因而能够诛灭诸吕、安定刘氏,这都是燕地谋划的结果,难道不是很好吗?’ 有人说:‘刘隗是那个刚直明亮的人吗?’我说:‘使中宗失败的,就是这个人。汉朝建立直到孝景帝时,天下大概已经富裕了。晁错凭借天下的力量压迫山东,最终使七国发动叛乱,尸横东市。中宗凭借王氏而拥有江左,他的势力本来就应当稳固。晋元帝却没有运用谋略来羁縻王敦。刘隗正飞扬轻躁,只拿着刀笔去裁制枝末;力量不足以任用军队,却借镇守之名抗拒王敦,这只能加速祸患罢了。鲁昭公不忍对付季氏,死在干侯;晋元帝不忍对付王敦,忧愤而死,临终向谢氏告别。子家驹劝谏鲁昭公,刘隗却劝晋元帝对抗王敦。刘隗的罪过已经很明显了。晋元帝始终没有醒悟,流着眼泪送他离去,真昏暗啊!’ 孔子厌恶称说别人恶行的人,子贡厌恶把揭发隐私当作正直的人。有口才,又有文法替它助势,却忘了忠恕之道,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严重的甚至侵犯人的骨肉亲情,不避父子关系;当时的君主以为这是忠诚,有识之士却认为这是贼害。国家没有可乘之隙时,他们就会自取灭亡;一旦有机可乘,就会危害宗庙。自取灭亡的,商鞅就是这样。商鞅刑罚太子的老师,给太子的师傅黥面;惠王即位后,他本人在车下被车裂。危害宗庙的,江充就是这样。太子家人出行经过驰道,江充以此把他们交给属吏治罪;太子道歉,他也不听,进而借巫蛊之事兴起狱案,在湖县残酷杀戮。汉武帝起初认为江充忠直、奉法而不阿、所说合乎自己的心意,最后却为思念太子而修建思子宫,修筑归来望思之台。唉,已经后悔得咬断肚脐也来不及了。有人问:‘泉鸠里向戾太子加兵刃的人,起初是北地太守,后来全族被诛,为什么变化这样突然?如果认为他有罪,为什么又奖赏?如果认为他有功,为什么又诛杀?奖赏对吗,诛杀对吗?’我说:‘道理必然如此。骨肉亲情根本出于天性。愤怒有终止的时候,爱却没有终止。因愤怒而想杀人时,执行杀戮的人就是有功;因爱而不能再见到亲人时,执行杀戮的人又成了有罪。难道不知道杀人的缘由在于自己吗?只是内不能安慰自己的心,外不能安慰众人的心,所以才把罪责归给别人罢了。汉文帝追查各县传送淮南王礼物的事情,侍从都被弃市。那些装载礼物、封闭严密的车辆,谁敢拆封?这不是那些人的罪,而是借他们的死向天下谢罪。小人顺着君主的喜怒来贪求功劳,不知事情深浅,祸患就要到了。因此齐王自杀,主父偃被灭族;鱼复侯不能回到宫阙,萧顺之忧惧而死。圣人制定议论,亲属犯罪时赦免公族三次,以此培养恩义;小人却从中离间,也不知道分寸。懂得这个道理的,大概是田千秋和爰盎吧?’ 《旴江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巻三十四 宋 李觏 撰常语下或问:“自汉迄唐,孰王孰霸?”曰:“天子也,安得霸哉!”皇帝、王、覇者,其人之号,非其道之目也。自王以上,天子号也,惟其所自称耳。帝亦称皇,《书》曰“皇帝清问下民”是也。王亦称帝,《易》曰“帝乙归妺”是也。如其优劣之云,则文王、武王劣于帝乙者乎?霸,诸侯号也。霸之为言,伯也,所以长诸侯也,岂天子之所得为哉?道有粹有駮,其人之号不可以易之也。世俗见古之王者粹,则诸侯而粹者亦曰行王道;见古之霸者駮,则天子而駮者亦曰行霸道,悖矣。宣帝言“汉家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由此也。人固有父为士,子为农者矣。谓天下之士者曰“行父道”,谓天下之农者曰“行子道”,可乎?父虽为农,不失其为父也;子虽为士,不失其为子也。世俗之言王霸者,亦犹是矣。若夫所谓父道则有之矣,慈也;所谓子道则有之矣,孝也;所谓王道则有之矣,安天下也;所谓霸道则有之矣,尊京师也。非粹与駮之谓也。或曰:「诗人以后稷先公致王业之艰难,其非诸侯矣乎?」曰:「武王既得天下,诗人迹其世世脩徳,始于后稷、公刘,以至于太王、王季、文王,故云尔也。当商之未防,谁有此言乎?如使纣能悔过,武王不得天下,则文王之为西伯霸之盛者而已矣。西伯霸而粹,桓、文霸而駮者也。三代王而粹,汉、唐王而駮者也。」或曰:祭法共工氏之霸九州,说者以无録而王,谓之霸,在太昊炎帝之间。然则霸非天子者乎?曰:说者之过也。项籍亦尝霸九州矣,在秦汉之间矣。尊懐王为义帝,分天下以王诸侯,自立为西楚伯王,非霸九州而何也?然谓籍曰天子,可乎?彼共工氏盖籍之类也。敢问阳尊义帝,俄自杀之,亦足以为霸乎?曰:谓其号也,不言其道也。或曰:文王受命称王,有诸?曰:否。不得已而伐纣,可也。纣犹未伐,功未加于民,而遽自立以昭其私焉,孰谓文王乃尔?武王举兵建大号,追考虞芮讼息之年,以为受命之始,故曰:惟九年大统未集,十有三年春,大防于盟津,非西伯实改元也。文王世子,西方有九国焉,君王其终抚诸?后人追为之辞,非西伯实称王也。大传牧之野,武王之大事也,既事而退,追王太王亶父、王季歴、文王昌是也。康成取纬▯以乱之,过矣。或问鲁用王礼何如?曰:成王以周公▯劳,命鲁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周公尊矣,故祢文王、郊后稷,皆仿王礼而不备焉。周公而上,王礼可也。《鲁颂》曰:「皇皇后帝,皇祖后稷。享以骍牺,是飨是宜,降福既多。」安有非礼而颂之云乎?周公而下,则僣矣。隠五年九月,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公问于众仲,始用诸侯礼也。或曰:“地方七百里,有诸?”曰:“信也。然则孟子何言乎‘俭于百里’也?”曰:“《閟宫》颂僖公复周公之宇,而曰‘公车千乗,朱英緑縢’,千乗之地方三百一十六里有畸,山陵林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巷不与焉,其何俭于百里也?”世俗疑《周官》五百里,以其大也,是亦不思耳矣。诸侯之于天子,非若敌国然也。大国贡半,次国三之一,小国四之一。诸侯有其地,天子食其税,譬之一郡而巳矣。鲁七百里,开方之而四十九,殆半王畿也。今之大郡,不有半京畿者乎?或曰: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有诸?曰:纣以崇侯譛囚西伯,谓其得众也,诸侯又从之,囚其疑胶矣。彼诸侯之力足以胜纣邪?盟津之防者八百,武王犹退师,当此时也,固未足以胜纣矣。力不足而从之囚,徒使其疑且怒耳。纣能脯鬼侯而不能杀西伯邪?是好事者之语也。若夫三子献宝,则有之矣,然则圣人以赂免邪?曰:狄人侵邠,太王以皮币、犬马、珠玉事之矣,文王曷不可?况三子者之爱其君邪?君亲之难,何所不为也?或曰:文王献洛西之地,赤壤之田,请纣除炮烙之刑,有诸?曰:以炮烙为是邪?非邪?是则不可以除之矣。非而请除之,则发纣之恶也,卖恩于民也。羑里之囚既免,又激怒之,岂人情邪?彼惟恐昭昭之不晦,圭角之不刓也。《易》曰:「内文明而外柔顺,以防大难。」文王以之,其斯之谓矣。或曰:汤、文王虽为二伯,其国不出百里也。曰:唐之刺史有一州耳,其领节度、观察则连十数州有之矣。彼中分天下而治之,威权所及,百里而已乎?后虽三分有二,其益者未多也。敢问: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则是太甲不继汤也。曰:《书序》「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不言仲壬也。就令继仲壬为人后者为之子,太甲固三年也。或问:圣人之道,固不容杂也?何吾子之不一也?曰:天地之中,一物邪?抑万物邪?
译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三十四 宋·李觏撰 《常语》下 有人问:‘从汉到唐,谁是王道之君,谁是霸道之主?’我说:‘都是天子,怎么能说是霸主呢?皇帝、王、霸,是对人的称号,不是对治道的名称。王以上都是天子的称号,只不过随他自己怎样称呼罢了。帝也可以称皇,《尚书》说“皇帝清问下民”就是这样。王也可以称帝,《易经》说“帝乙归妹”就是这样。若按通常所谓优劣来讲,难道文王、武王反而比帝乙低劣吗?霸,是诸侯的称号。“霸”的意思就是伯,是诸侯之长,难道是天子能够称有的吗?治道有纯粹和驳杂之分,不能因为人的称号而改变它。世俗看见古代的王者治道纯粹,便说诸侯中治道纯粹的也行王道;看见古代的霸者治道驳杂,便说天子治道驳杂的也行霸道,这是荒谬的。汉宣帝说“汉家的制度本来就是把王道和霸道混杂使用”,正是由此而来。世上本来有父亲是士人、儿子是农民的情况;如果称天下的士人都在行父亲之道,称天下的农民都在行儿子之道,可以吗?父亲即使是农民,也不失为父亲;儿子即使是士人,也不失为儿子。世俗谈论王道、霸道,也是这个道理。至于所谓父亲之道是有的,就是慈爱;’ 所谓儿子之道是有的,就是孝顺;所谓王道是有的,就是使天下安定;所谓霸道是有的,就是尊崇京师。这说的不是治道纯粹或驳杂。有人说:‘诗人追述后稷和先公开创王业的艰难,难道他们不是诸侯吗?’我说:‘武王得到天下后,诗人才追述他们世世代代修养德行,从后稷、公刘开始,直到太王、王季、文王,所以这样说。当商朝还没有灭亡时,谁会有这种说法?假使纣王能够悔过,武王不能得到天下,那么文王不过是西伯中最盛大的霸主罢了。西伯的霸道纯粹,齐桓公、晋文公的霸道驳杂;三代的王道纯粹,汉、唐的王道驳杂。’ 有人说:《祭法》说共工氏称霸九州,解释者认为他没有功业记录却自称为王,所以称为霸,处在太昊、炎帝之间。那么霸者不是天子吗?我说:‘这是解释者的错误。项籍也曾称霸九州,处在秦、汉之间。他尊奉怀王为义帝,分割天下来封立诸侯,自己建立西楚伯王,难道不是称霸九州吗?然而把项籍称为天子,可以吗?共工氏大概就是项籍一类的人。’有人问:‘他表面尊奉义帝,不久却杀了他,也足以称霸吗?’我说:‘这是说他的称号,不是说他的治道。’有人说:‘文王接受天命而称王,有这回事吗?’我说:‘没有。不得已而讨伐纣,可以;纣还没有被讨伐,功劳还没有施加给百姓,却急忙自行称王来彰显自己的私意,谁会说文王竟会这样?武王兴兵建立大号,追溯虞、芮争讼平息的那一年,以此作为受命的开始,所以说:“只有九年,大统还没有完成;十三年春,大会诸侯于盟津。”并不是西伯真的改了年号。文王作为世子,西方有九个诸侯国;君王最终安抚它们了吗?这是后人追述时所写的话,并不是西伯实际上称王。太传说牧野之战,是武王的大事;事情完成后退兵,追尊太王亶父、王季历、文王昌为王,就是这件事。’ 康成采用纬书来扰乱这些说法,错了。有人问:‘鲁国使用王者礼制,究竟怎样?’我说:‘成王因为周公的功劳,命令鲁公世世代代用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周公尊贵,所以祭祀时以文王为祖,以后稷为郊祀之主,都是仿照王礼但并不完备。周公在世以前,使用王礼是可以的。《鲁颂》说:“光明伟大的上帝,伟大的祖先后稷。用赤色的牺牲来献享,既祭祀又合宜,降下的福禄已经很多。”如果不是合乎礼制,怎么会这样歌颂呢?周公以后再这样做,就是僭越了。鲁隐公五年九月,考察仲子的宗庙,开始献用六羽舞。鲁公询问众仲,这才开始采用诸侯礼。’ 有人说:‘方圆七百里,有这种情况吗?’我说:‘确实如此。’那人又问:‘那么孟子为什么说“俭省于百里”呢?’我说:‘《閟宫》歌颂僖公恢复周公的封地,说“公车千乘,朱英绿縢”。千乘之国的土地按方圆计算有三百一十六里多,山陵、林麓、河流、湖泽、沟渠、城郭、宫室、道路、街巷都不计算在内,这怎么能说比百里更俭小呢?世俗之人怀疑《周官》所说的五百里,因为觉得它太大,这也是不加思考。诸侯对于天子,并不像敌国之间那样。大国进贡土地收入的一半,次国进贡三分之一,小国进贡四分之一。诸侯拥有土地,天子享用它的赋税,就好比一个郡罢了。鲁国方圆七百里,按方形计算就是四十九万里,几乎有王畿的一半。如今的大郡,难道没有占京畿一半的吗?’ 有人说:‘纣囚禁文王七年,诸侯都跟着囚禁纣王,于是纣王害怕而归还文王,有这回事吗?’我说:‘纣王因为崇侯的谗言囚禁西伯,说他得到了众人的拥护;诸侯又跟随西伯,因而更加证实了他的疑心。那些诸侯的力量足以战胜纣王吗?盟津会盟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尚且退兵;在这个时候,本来还不足以战胜纣王。力量不足却跟随西伯囚禁纣王,只会使纣王更加疑惧和愤怒。纣王能够把鬼侯制成肉干,难道不能杀西伯吗?这是好事者编造的话。至于三位大夫献宝救文王,确有其事;难道圣人是靠贿赂才获释的吗?狄人侵犯邠地,太王曾用皮帛、犬马、珠玉奉事他们,文王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何况三位大夫爱护他们的君主呢?君主和亲人的危难,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 有人说:‘文王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和赤壤的田地,请求纣王废除炮烙之刑,有这回事吗?’我说:‘如果认为炮烙之刑是正确的,那就不可以请求废除;如果认为它不正确而请求废除,就是揭露纣王的恶行、向百姓贩卖恩惠。羑里的囚禁刚刚获免,又去激怒纣王,难道人情会这样做吗?文王只是害怕自己的罪恶不能被完全遮蔽,自己的锋芒不能被磨平。《易经》说:“内心文明而外表柔顺,以此防备大难。”文王正是这样做的,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有人说:‘商汤、文王虽然都是二伯,但他们的国土不超过百里。’我说:‘唐代刺史只有一个州,担任节度使、观察使的却有统领十几个州的;他们分治天下,威权所及难道只有百里吗?后来三分天下而占有其二,增加的土地也没有很多。’有人问:‘商汤去世后,太丁没有即位,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那么太甲就不是继承商汤了。’我说:‘《书序》说“成汤既没,太甲元年”,没有提到仲壬。即使让继承仲壬、作为后嗣的人称为他的儿子,太甲仍然是在位三年。’有人问:‘圣人的道本来不能混杂吗?为什么您的说法不一致?’我说:‘天地的中心,是一个事物吗?还是万物呢?’
养人者不一物,阙一则病矣。圣人之道,譬诸朝廷。朝廷也者,岂一种人哉?处之有礼,故能一也。女子在内,男子在外;贵者在上,贱者在下;亲者在先,疏者在后;府史、徒胥、工贾、牧圉,各有攸居而不相乱也。夫所以谓之一也。他人之不一则阛阓耳,终日纷纷而无有定次也。夫所以谓之杂也。世俗患其杂,则拘于一是,欲以一物养天下之人也。白而不受采,则人皆缟素矣。何足以观之哉?其归于诸子而巳矣。圣人无髙行何谓也?曰:圣人之行必以礼也。礼则无髙矣。夫其髙者,出于礼也,异于人也,故能赫赫之如彼也。孔子事亲无异称,居防无异闻,立朝无异节,何也?安礼也。出于礼者,非圣人也,矫世者之为之也。敢问圣人有过欤?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夫岂无过哉?或曰:孔子谦也。曰:仲虺之美成汤,改过不吝,岂成汤之谦也哉?世俗之说者,则谓圣人无过,顔子不二,犹或为之辞,徒使人君之耻过也,而不欲闻之也。三代之政可得而言欤?曰:民不知之也。商因于夏,周因于商,损之益之,未尝与众忤也。周公之制诸侯,因旧国而大之;百姓因旧田而广之,天下得不和乎哉?世俗之说者必曰:复古,古未易复也。商鞅之除井田,非道也,而民从之,各自便也。王莽之更王田,近古也,而民怨之,夺其有也。孔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及其身者也。孔子之为司寇也,不闻其改法度也。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逾境而徙。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必蚤正以待之也。世俗之说者,不曰正其身,徒嚣嚣以疾人之法度,其亦非孔子之志也。大哉孔子!吾何能称焉?顔渊曰:「仰之弥髙,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仰之弥髙也,则吾以为极星,考之正之,舍是则无四方矣。鑚之弥坚也,则吾以为磐石,据之依之,舍是则无安居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也,则吾以为鬼神,生之敛之,舍是则无庶物矣。他人之道,借曰善焉,有之可也,亡之可也。夫子之道,不可须防去也。不闻之,是无耳也;不见之,是无目也;不言之,是无口也;不学之,不思之,是无心无精爽也。尚可以为人乎哉?吾于斯道,夜而讽之矣,昼而读之矣,发斑斑而不知其疲矣,终没吾世而巳矣。旴江集巻三十四
译养活人类的东西不止一种,缺少一种就会生病。圣人的道,譬如朝廷。朝廷难道只有一种人吗?因为安排各得其礼,所以能够统一。女子在内,男子在外;尊贵的在上,卑贱的在下;亲近的在前,疏远的在后;府史、徒胥、工匠、商人、牧人,各有自己的位置而不相混乱。这才叫作统一。他人的不统一,就像集市一样,整天纷纷扰扰,没有固定的次序;这才叫作混杂。世俗担心混杂,于是拘泥于一端,想用一种东西养活天下所有人。白色布匹不接受其他颜色的染料,那么人人都只能穿白丧服了;这样有什么值得看的呢?这最终不过是归于诸子百家罢了。有人问:‘圣人没有超凡的行为,是什么意思?’我说:‘圣人的行为一定合乎礼。合乎礼,就没有所谓超凡。那些所谓超凡的行为,是超出礼制、不同于常人的行为,所以能够像那样显赫。孔子侍奉亲人没有特殊的称誉,居丧没有特殊的传闻,立于朝廷没有特殊的操守,为什么?因为他安于礼。超出礼制的行为,不是圣人的行为,而是矫饰世俗的人所做的。’有人问:‘圣人有过错吗?’我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来学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难道圣人真的没有过错吗?有人说:‘孔子这是谦虚。’我说:‘仲虺赞美成汤,说他改正过错毫不吝惜,难道成汤是在谦虚吗?’世俗的说法却认为圣人没有过错,颜子从不犯同样的过错,甚至还替他们编造说辞,只会使君主以有过为耻而不愿听到关于过错的话。三代的政治可以谈论吗?我说:‘百姓并不知道它的详细情形。商朝因循夏朝,周朝因循商朝,有所减损,也有所增益,从未违背众人的习惯。周公制定诸侯制度,因循旧国而扩大它;百姓沿用旧有田地而扩大它,天下怎么会不和谐呢?’世俗的说法一定会说:‘恢复古制。’古制并不容易恢复。商鞅废除井田,不合乎正道,但百姓顺从他,因为各自得到便利;王莽改行王田,接近古制,百姓却怨恨他,因为他夺走了百姓已有的土地。孔子说:‘愚蠢却喜欢自作主张,地位卑贱却喜欢独断专行,生在当今时代,却反而实行古代的道理,这样的人灾祸会降临自身。’ 孔子担任司寇时,没有听说他改变法令制度。沈犹氏不敢在早晨把羊带到朝廷饮水,公慎氏把妻子休弃,慎溃氏越过国境迁徙。鲁国卖牛马的人,不预先定价,必定早早把价格定好等待买主。世俗的说法不说先端正自己,只是喧嚣地责怪别人的法令制度,这也不是孔子的本意。孔子真伟大啊!我哪里能够称述他呢?颜渊说:‘仰望他,越仰望越觉得高;钻研他,越钻研越觉得坚固;看见他好像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仰望他越发高,我就把他看作北极星,考察他、校正自己,离开他就没有四方的准则。钻研他越发坚固,我就把他看作磐石,凭依着他、倚靠着他,离开他就没有安居之处。看见他在前面而忽然又在后面,我就把他看作鬼神,生育万物又收摄万物,离开他就没有众多事物。别人的道,即使说它很好,有它可以,没有它也可以;先生的道却一刻也不能离开。听不到它,是没有耳朵;看不见它,是没有眼睛;不说它,是没有嘴巴;不学习、不思考它,是没有心、没有精神。这样还可以算作人吗?我对于这个道,夜里讽诵,白天阅读,头发已经斑白还不知道疲倦,直到终老一生罢了。《旴江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巻三十五 宋 李觏 撰古体三贤咏鲁连誓蹈海,夷齐甘采薇。秦王不得帝,周武见终非。轻死议万乗,强哉三布衣。凡人欺贫贱,贫贱岂易欺?和苏著作麻姑十咏鲁公碑他人工字书,美好若妇女。猗嗟!顔太师,赳赳丈夫,武麻姑有遗碑。歳月亦已古,硬笔可破石镌者,疑虚语。惊龙索雷鬭,口唾天下雨,怒虎突围出,不畏千强弩。有海珠易求,有山玉易取,唯恐此碑壊,此书难再覩。安得同宝镇,收藏在天府。自非大祭时,莫教凡眼觑。七星杉五行与万类有象,皆在天。如何彼杉树,反更侔星躔?予思古昔,意欲媚兹山巅。草木尚有斗,人物谁非仙?栽培自何代,衰老今多年。大旱不减翠,渉春无益鲜。生当好世界,过尽闲云烟。房心欲布政,柱石安可捐。炼丹井丹灶久巳毁,井泉空独存。此地非常地,今人非昔人。我愿刀圭药,轻举朝明宸。一言洗天日,万物归阳春。羣仙谁嫉妬,使我身漂沦。俯视废井水,欲饮碍荆榛。徘徊片云下,泣涕沾衣巾。少壮几何时,且醉樽中醇。玳瑁石前有县大夫取此石为器,嚣然夸谓:“予材与工俱美,如何尔乡人器用曽莫备?无乃居荒陬,俗鄙不喜事。”答云:“此石坚,攻磨动时歳,官用钱出,民民用钱出巳出,民官不知喜【一作憙】事,诚可贵。出已乃伤财,谁能【一作其】不惜费?”大夫闻此言,如有所忿戾。今君倡是诗,敢以报嘉惠。秦人峯秦法虽甚苛,秦吏若犹拙。山林不数里,俾尔逃得脱。予观后世事,政役火烈烈,苟非为鬼神,何计避羁绁?圣皇今在御,百事咸均节。常披诏书,意苦念生财竭,谁能将顺者?所望在贤哲,无使峯中人笑我民屠裂。流杯池幽居久不乐,心死如湿灰。闻言山有池,仙客曽流杯。披衫向西坐,欲望无崇台。何当命游宴,尽聚不羁才。顾恐狭隘地,未足开吾懐。仰手斸河汉,决向天南来。移舟复转岳,壅遏成环廻。横持北斗柄,量尽酒星醅。箕踞接下流,一歃空千罍。八风助吟倡,万怪供嘲谐。醉来散发卧,蝇声视霆雷。冷笑势利子,茫茫尘土堆。碧莲池碧莲何歳开?我时不得见。于今到池上,只有红莲绽。红莲非丑恶物,以多为贱。阿蛮虽解舞,不见真妃面。虎跑泉虎跑本何为?彼将对以臆。有如大丈夫卓尔,抱刚直,盗泉既不饮,譛人亦不食。山中小禽兽,何足劳捉搦?勇气无所泄,爪地成遗迹。地神嘉乃诚,水源如开辟。寻常窃六畜,夜傍人墙壁,是与豺狼同。闻此宜慙色。丹霞洞山西十数里,乃是丹霞洞。直上穷云霓,中寛入罂瓮。红尘生不识,明月手可捧。人家千里庭,泉源六月冻。风雨气势恶,草木精神竦。灵物少形见,仙官何职贡?俗縁易厌倦,世事足愁痛。寄语松上鹤,他年期一控。葛仙坛仙翁犹在时,坛上何设施?仙翁一去后,梦草空离离。下士固大笑,言者多不知。嗟嗟!天壤内,共是枯鱼池。获稻朝阳过山来,下田犹露湿。饷妇念儿啼,逢人不敢立。靑黄先后收,断折伛偻拾。鸟防满官仓,于今又租入。哀老妇里中一老妇,行行啼路隅,自悼未亡人。暮年从二夫,寡时十八九,嫁时六十余。昔日遗腹儿,今兹垂曰:「须子岂不欲养?母岂不懐居?」繇役及下户,财尽无所输,异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圗,牵车送出门,急若盗贼。驱儿孙,孙有妇,小大攀且呼,回头与永诀。欲死无刑诛。我时闻此言,为之长叹。呜天民固有穷,鳏寡实其徒。仁政先四者,着在孟氏书。吾君务复古,旦旦师黄虞,赦书求节妇,许与旌门闾。繄尔愚妇人,岂曰礼所拘?蓬茨四十年,不知形影孤。州县莫能察,诏防徒成虚。而况赋役间,羣小所同趋,奸欺至骨髓。公利未锱铢,良田歳歳卖,存者唯莱污。兄弟欲离散,母子因变渝天地。岂非大曽不容尔躯?嗟嗟!孝治王,早晩能闻诸吾言?又无位,反袂空涟如。寄懐三首鸟兽死有用羽角筋革齿辇挽入工师饰作军国器,玉食白如瓠,瞑目已腐秽生者不敢留,埋藏与蝼蚁,百年富贵身,孰若鸟兽类?唯有令名人终古如不死。又根生,但为松;翼飞,但为凤。王侯尚可轻道义,本来重痴儿。似婢妾,寸歩矜恩宠;傍人忍笑时,佯把衣袪弄。又龊龊复龊龊,浅谋同燕雀,不思明日忧,但取今日乐。俗儒抱书巻,未去眼中瞙,谁将古人泪,更为今人落。避暑富贵,责且重;慙耻心,如何?贫贱事,易了。饱暖,幸已多。大热火,天下虚堂,枕山阿。防俗嫌,人影考古,分贤科。潄冷齿,双噤饮香,顔半酡。一跣或移日,遇狂还自歌。去就各有志,彼此无相诃。原宪岂尝病?赐也徒来过。喜雨
译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三十五 宋·李觏撰 古体诗 三贤咏 鲁仲连发誓要投海而死,伯夷、叔齐甘愿采薇充饥。秦王不能成为天下帝王,周武王最终也被他们视为不当。轻视死亡而议论万乘之君,三位平民多么强悍!凡人欺凌贫贱之人,贫贱难道是容易欺凌的吗?和苏著作《麻姑十咏》鲁公碑 别人的书法用工精细,美好得像女子的姿态。啊,颜太师!真是勇武刚健的大丈夫,武麻姑山还留有你的遗碑。岁月已经很久远了,说硬挺的笔力能够破石镌刻,恐怕并非虚言。像受惊的龙牵引雷电争斗,口中吐气便使天下降雨;像发怒的猛虎冲出包围,不畏惧千张强弩。有海中珍珠容易求得,有山中美玉容易取得,唯恐这块碑毁坏,这种书法难以再次看见。怎样才能把它和珍宝一同镇藏,收藏在天府之中?除非举行大祭祀的时候,不要让凡人的眼睛窥见。七星杉 五行和万类的形象,都存在于天上。为什么那棵杉树反而更像星辰运行的轨道?我思量古昔,心中想要亲近这座山巅。草木尚且有斗宿,人和物哪一个不是仙灵?它栽种于什么朝代,衰老至今已经很多年。大旱也不减少翠色,经过春天也没有增添鲜艳。它生在美好的时代,看尽了闲云烟霞。房宿、心宿想要施行政令,栋梁柱石岂能舍弃?炼丹井 炼丹的炉灶早已毁坏,井泉却空自留存。这里不是寻常之地,如今的人也不再是昔日的人。我愿得到一剂刀圭之药,轻身飞升到朝廷明堂。用一句话洗清天日,使万物回归阳春。群仙中有谁嫉妒,使我漂泊沉沦?俯视废井中的水,想要饮用却被荆棘阻碍。在片云下徘徊,眼泪沾湿衣襟。青春壮年能有多久,姑且在酒樽中畅饮醇酒。玳瑁石 从前有位县大夫取这种石头制作器物,喧闹地夸耀说:‘我的材料和工艺都很精美,为什么你们乡里人的器用竟没有一件完备的?莫不是住在偏远角落,风俗鄙陋,不喜欢办事。’我回答说:‘这种石头坚硬,开凿打磨要花费多年;官府使用它,钱由官府出;百姓使用它,钱已经花完了。百姓和官府并非不知道珍惜财物,实在是因为这种石头可贵。既然要耗费财物,谁能不爱惜费用呢?’县大夫听了这些话,仿佛十分愤怒。如今您倡作这首诗,我冒昧用它来报答您的厚意。秦人峰 秦朝的法律虽然十分苛刻,秦朝的官吏却还像很笨拙。山林不过几里,竟让你能够逃脱。我看后世的事情,政务和劳役像烈火一样炽盛;如果不是变成鬼神,还有什么办法逃避羁绊?圣皇如今在位,百事都得到均衡调节。常常披阅诏书,心中苦苦忧念百姓生计已竭,谁能够顺应圣意而治理呢?希望寄托在贤能之士身上,不要让峰中的人笑话我们百姓被屠割得支离破碎。流杯池 幽居长久以来不快乐,心已经死了,像受潮的灰烬。听说山中有池,仙客曾在那里流杯。披着衣衫向西坐,想要远望却没有高台。什么时候才能安排游宴,把不受拘束的人才全都聚来?只怕地方狭窄,不足以舒展我的胸怀。我要仰手凿开银河,让水决流向天南;移动船只再转过山岳,堵塞水流使它环绕回旋。横握北斗的斗柄,把酒星酿成的酒全部量尽。伸腿坐着承接下游之水,一口吸尽空中的千罍酒。八方之风助我吟咏,万种怪物供我嘲谐。醉来披散头发躺下,把苍蝇声当作雷霆。冷眼嘲笑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他们不过是茫茫尘土堆中的一粒。碧莲池 碧莲是哪一年开放的?我当时没有能够看见。如今来到池边,只看见红莲绽放。红莲并不是丑陋之物,只是因为太多而显得低贱。阿蛮虽然会跳舞,却没有见到杨贵妃的真容。虎跑泉 虎跑泉原本是因为什么得名?有人大概会凭臆测回答。它有如卓然的大丈夫,怀抱刚直之气:盗泉的水尚且不饮,诬陷人的食物也不吃。山中的小禽小兽,哪里值得费力捕捉?勇气无处发泄,便抓地留下了爪痕。地神嘉许它的诚心,使水源像开天辟地那样涌出。平常偷窃六畜,夜里靠近人家的墙壁,这与豺狼没有区别。听到这些,应当感到惭愧。丹霞洞 向山西走十多里,才是丹霞洞。直上直到云霓尽头,洞中宽处却只能容下酒瓮。生来便不知道红尘,明月仿佛伸手就能捧起。人家相隔千里,庭院中的泉水在六月仍然结冻。风雨气势凶恶,草木精神悚然。灵异之物很少显露形迹,仙官又向谁进贡?世俗的缘分容易厌倦,世间的事情足以令人忧愁悲痛。寄语松树上的仙鹤,他年约定让我乘坐你一同飞去。葛仙坛 仙翁还在世时,坛上摆设了什么?仙翁一去世,梦草便徒然茂盛。下等士人固然大笑,谈论这些的人多半并不了解。唉!天地之间,都不过是枯鱼之池。收获稻谷 朝阳越过山头照来,下田时露水还很湿。送饭的妇女想着啼哭的孩子,遇见别人也不敢停留。稻谷青黄相间,先后收割;弯腰拾取那些折断的穗子。鸟雀防不胜防地来吃,满了官仓的粮食如今又要缴作租税。哀悼老妇人 乡里有一个老妇人,走一步哭一声,在路边自哀自己成了未亡人。晚年又跟从了第二个丈夫,守寡时才十八九岁,改嫁时却已经六十多岁。从前留下的遗腹子,如今已经年老,垂着头说:“做儿子的难道不想奉养母亲吗?母亲难道不想有个安身之处吗?”徭役征及下户,财物已经耗尽,没有东西可以缴纳;如果另立户籍,幸而可以免除。把母亲嫁出去本是个好办法,于是牵车送她出门,急迫得像在躲避盗贼。驱赶儿孙,孙子还有妻子,老少牵衣攀车,哭喊不止;回头与她永远诀别。想死也没有刑罚可以惩处。我当时听到这些话,不禁长叹。唉,天地间的百姓本来就有困穷的,鳏夫寡妇尤其属于其中。仁政应当先照顾这四类人,这些话都写在《孟氏》一书中。我们的君主致力于恢复古制,天天以黄帝、虞舜为师;诏书征求节妇,准许为她们表彰门闾。可是你这个愚昧的妇人,难道是被礼法束缚了吗?住在蓬草屋里四十年,竟不知道自己已经形单影只。州县不能察访,诏书的防范也徒然成为空文。何况赋税徭役之间,群小都争相趋附,奸诈欺骗深入骨髓。公家的利益还没有一丝一毫增加,良田却年年卖掉,留下的只有荒芜污秽。兄弟将要离散,母子也因此改变了本性,天地都像变了样。难道不是太曾经不容许你的身体活下去吗?唉!以孝治理天下的君王,早晚能听到我的话吗?我又没有官位,只能徒然挥袖,泪流不止。寄托怀抱三首 鸟兽死后,羽毛、角、筋、皮、牙齿都有用处,会被车载人拉进工匠那里,装饰制作成军国器物。即使玉食般洁白的肉,闭眼后也已经腐烂污秽;活着的人不敢把它留下,只能和蝼蚁一起埋藏。人的富贵身体能够存在百年,哪里比得上鸟兽一类?只有有美好名声的人,才会永远像没有死去一样。又一首 根生出来,只成为松树;翅膀飞翔,只成为凤凰。王侯尚且可以轻视道义,本来却重视愚痴的孩子。他们像婢妾一样,稍受一点恩宠便自矜自夸;旁人忍住笑时,他还假装摆弄衣袖。又一首 猥琐啊,猥琐啊,还是这样猥琐;浅陋的谋略同燕雀一样,只顾取得今天的快乐,不思考明天的忧患。庸俗的读书人抱着书卷,眼中的蒙翳还没有除去;谁能把古人的眼泪,再为今人流下?避暑 富贵之事,责任又重,羞耻之心怎么办?贫贱之事容易了结,能够吃饱穿暖,已经是很大的幸运。大热天里,天下的空堂都可用来避暑,枕着山边而卧。防备世俗的嫌疑,让人的影子考察古人,分别贤者的等级。含着冷水漱齿,紧闭双唇饮香酒,脸色已经半红。有时赤脚过一天,遇到狂放之兴便自己唱歌。出仕或退隐各有志向,彼此不要互相呵责。原宪哪里曾因贫困而忧病?端木赐却只是徒然来过。喜雨
人皆喜膏泽,我独忧丰年。歳防巳贱粜,年丰安得钱?赋役忽惊骇,仓廪甘弃捐。铢铜苟可换,富贵宁我怜!归来官事了,相吊柴门边。农夫未尽死,谷价应常然。王心幸仁圣,分职当忠贤。谓谷贱为美,咄咄无欺天。送上官直失意多怨尤,有谁能自知?逰人务乞丐之子,唯求师成名。在积善干禄,先阙疑根本。苟深固,春风谅无私。
题昱师房三笑图髙僧不出院,屏画三笑图。客子倦逰者,欲去复踟蹰。古人骨朽不可追,今人相见如古时。人间触事入吾笑,何必门前有虎谿。寄祖秘丞我本山田人,好尚与众异。平生重交逰,所得固无几。昨者应茂才,西行觑朝美。时当庆厯初,选举实多士。茫茫帝王州,栖栖逺行子。携钱赁破屋,乞火蒸陈米。鞍马到即卖,僮仆痴难使。有时造公卿,努力向防市。数歩则一歇,长吁乃能起。衣冠信质野,言语欠婉媚。阍人顾之笑,将命见而避。往往得所请,跄跄向前跪。何能剖懐抱,浪自慕尊贵。贵人如天神,喘息生云气。野夫等麋鹿,刍豢非所兾。归来坐空窻,惆怅夕不睡。尘埃满须鬓,臭恶入口鼻。业巳辞吾亲,中道岂可废。僶俛待报闻,愁忧遂经歳。二年正月晦,闲房适假寐。有奴来啄门,手披【上声】择之。刺承命,惊下牀,赤脚误穿履。从来未识面,只是闻髙第。名显宦且逹,见我当何为。再拜请就席,熟视知可畏。昻昻貌甚古,崖石掀氛翳。浑浑气甚和,璞玉无芒锐。髙谈贯先哲,雅意在兹世。昔人相遇间,一言犹合契。今吾于择之,宁假再三计。自此习往还,中心蔑疑贰。如热息广厦,如饥享盛馈。君授南康守,舟维蔡河涘。我馆汴之隂,前去路则迩。时时结帽带,踽踽寻英轨。众人娇绮罗,相对纫兰芷。朱弦自三叹,笑杀彼郑卫。王命有期日,都门一反袂。君行剧鸿轩,我处近匏系。旷日及孟秋,皇慈始收试。崇崇九门开,窈窈三馆袐。主司隔帘帷,欲望不可跂。中贵当枨闑,搜索徧靴底。呼名授之坐,败席铺冷地。健儿直我前,武怒足防备。少小学贤能,谓可当賔礼。一朝在槛阱,两目但▯眙。捉笔析所问,移时数千字。读书取大者,纎悉或靡记。炙背虽自竒,宁当至尊意。龙马腾天衢,驽骀合羞死。量才与揣命,坦荡更何事。振衣托归舟,河流迅弧矢。淮清江且平,逾月在枕几。及过庐山南,闻君初布治。船樯既入岸,马首已来暨。迎我到府署,相见共欣喜。嫩橘摘千苞,肥鱼斫干尾。萧晨彻骨清,佳境邀人醉。髙防虽暂欢故园,当速至,草草成别,愁悠悠,渡湖水。是时,东方曙,俄然北风厉,阳乌畏威逃,江神以儒戯,气象斗不同,波涛大可悸。长防张【去声】欲裂,孤舟荡无倚,或从玉井出,或自银山坠,篙工敛手立,脉脉无穷泪。从者闭目坐,嗟嗟不敢视。我时抚牀歌,分【去声】作长江鬼所恨,生劬劳,不孝而巳矣。祸福果无妄,险难行可弭,脱身得平康,引领望乡里。厥后过浃日,幸得见维梓,入门何怡怡,馔具有甘防,稚女能纫针,骄儿徧生齿,芟除闲草莱,疏通旧沼沚。吾庐可终焉,生计由此始。郡守方仁贤,学宫盛脩理,踵门致勤恪,命我论经艺。麻衣何纷纷,乡人子若弟,不唯务章句,所欲兴礼义,施为有本末,动静有纲纪。蚤与鸡同觉,夜与月相值,孳孶忘饮食,▯▯在文史。时附南康书,或逢北来使,尺素虽满前,话言难到耳。殆及三年冬,闻君受朝寄,名称按刑狱,势可平寃滞,故人渐大任,贱子差自慰。轩车日巳逺,翰墨益难致,薄命良可伤,降灾浑未巳。是年之季冬,举家纒疫疠,老母尚委顿,防躯盖蝼蚁,形骸非我有,魂魄与心离,权柄在鬼物,功力非服饵,晓突谁能炊,午闗犹未啓。荏苒再周月,幸防天不弃,春风动枯槁,甘雨浇根柢。行行夏交秋,吉微防不替,高堂何戚戚,疾病日攅萃。一夕脾脏间,发泄不复止,诘朝问无言,目瞑口齿闭,号呶诸儿孙,杂沓大鼎沸。嗟哉当彼时,诚恐弗可讳,医师相急热,巫觋两经纬,药草极酸辛,法术殚怪诡。薄暮乃复苏,逾旬仅知味,方兹恋庭闱,旋巳对狱吏,试言其所由,内省亦无媿。有人同州闾,发迹自徒▯,窃被儒衣裳,曽亡小材技,突如防京邑,欲以干明叡,朝家焉可欺,羁旅谋自济,乃造黄纸书,便取靑袍衣,乗船归南方,敛板谒当位,自言章奏竒,因借宦官势,诏文降自中,宰府不预议。既云能占天,且曰善兴利,江淮一经过郡。府十不啻,到处争逢迎,莫能思处置,转运苦爱竒,得之如国器,故使按坑冶,庶可展才智。小人靡忖,度假宠愈放肆,行符索吏卒,圈印发传递。阎闾望尘拜,州县从风靡,遮道结缯防,铺筵塞珠翠,车骑前后,呵给使数百指。何者为典刑,独自夸爪觜?在昔秦无人,绕朝赠之棰。繄我非聋瞽,碌碌宁不耻?作书贻谏官,奸诈患不细。有诏令逮捕按验,取真伪是夫。知计穷,诬我以罪戾,上官犹▯惑,凖例皆拘系幽幽圄犴中。愤愤争竞里,周旋二十日,乃克见巧敝。
译人人都为甘雨而高兴,只有我担忧丰年。年岁将要丰收,粮价已经便宜,丰年又怎么能得到钱?赋税徭役忽然到来,使人惊恐,粮仓宁可甘心弃置。哪怕一铢铜钱能够换到粮食,富贵又哪里会怜悯我?回来时官府的事情已经办完,只能在柴门边彼此慰问。农夫还没有全都死去,谷价大概会一向如此。愿君王心地仁厚圣明,分掌职事的人都忠诚贤能。若说谷价低廉就是美事,那就大声斥责这种欺骗上天的话吧。送上官直 失意的人多有怨恨责怪,有谁能够自我认识?游学的人致力于求取功名,只求拜师成名。应当从积善求取禄位开始,却先把根本的疑惑置之不顾。如果根基深厚牢固,春风想来也是没有私心的。题写昱师房中的《三笑图》高僧不走出院门,屏风上画着《三笑图》。疲倦的游子想要离去,却又徘徊不前。古人的骨头已经腐朽,无法追寻;今天的人相见,也如同古人相遇。人世间遇到什么事都能成为我的笑料,何必一定要等虎溪门前才笑呢?寄给祖秘丞 我本是山田里的农人,爱好志趣与众人不同。平生看重交游,真正得到的本来就没有多少。昨天应试求取茂才,向西行去窥见京城的繁华。那时正值庆历初年,选举之事确实聚集了许多士人。茫茫的帝王之州,匆匆奔走的远行人。带着钱租下破屋,讨火蒸煮陈米。鞍马一到便卖掉,僮仆愚笨难以使唤。有时拜访公卿,努力走向繁华的市场。走几步就歇一歇,长叹之后才能起身。衣冠确实质朴粗野,言语又缺少婉转柔媚。守门人看着我发笑,传话的人见到我便躲开。往往要等到有所请求,才蹒跚上前下跪。哪里能够剖露心中抱负,不过是徒然羡慕尊贵罢了。贵人如天神,喘息之间仿佛生出云气;乡野之人如麋鹿,哪里希望得到草料圈养?回来后坐在空窗之下,惆怅得晚上不能入睡。尘土满了胡须鬓发,臭气恶味进入口鼻。既然已经辞别父母,中途哪里可以废弃?勉强等待消息,忧愁竟延续了一年。二年正月晦日,我在闲房中恰好假寐。有个奴仆来敲门,用手拿着名帖选择拜访。刺史承命来访,我惊得下床,赤脚误穿鞋子。从来没有见过面,只是听说他登第很高。听说他名声显赫、官位通达,见到我会做什么呢?我拜了两拜,请他入席;仔细一看,才知道此人令人敬畏。他昂然挺立,容貌非常古朴,像崖石掀开云气;气息浑厚而温和,像未经雕琢的璞玉,没有锋芒。高谈阔论贯通先哲,雅正的心意寄托在当世。古人彼此相遇时,一句话便能相契;如今我对于择之,哪里还需要再三思量?从此常常来往,心中没有一点疑惑和二心。像热天得到大厦蔽荫,像饥饿时享用丰盛食物。你被授任南康太守,船停泊在蔡河岸边。我住在汴水北面,前去的道路很近。时时系好帽带,独自蹒跚去追寻英贤的踪迹。众人娇艳地穿着绮罗,相对着却只会缝缀兰芷。朱弦弹奏三叹,足以笑死那些郑卫淫声。王命规定了日期,到了都门便挥袖告别。你乘着高大的鸿轩远行,我留下来像匏瓜系在一处。日子拖到孟秋,皇帝的仁慈才开始收取试卷。高大的九重宫门打开,幽深的三馆秘阁显现。主考官隔着帘幕,想望也无法攀及。宦官守在门槛处,搜查遍了鞋靴底部。呼喊姓名,授予座位;破席铺在寒冷的地上。健壮的士卒站在我面前,带着武怒,脚下严加防备。年少时学习贤能之道,以为可以受到宾礼相待;一朝陷入槛阱,两眼只能惊愕直视。拿起笔分析题问,过了一段时间写下数千字。读书取其大的原则,细枝末节有时记不住。晒背虽然自有奇趣,哪里能符合至尊的心意?龙马驰骋在天街,劣马也应当羞愧而死。衡量才干、揣度命运,坦荡之外又有什么可做的?抖衣登上归舟,河水快如弯弓射出的箭。淮水清澈,长江也平静,一个多月都在枕席之间度过。等经过庐山南面,听说你刚刚开始施行政务。船桅一靠岸,马头已经迎了过来。你迎我到府署,相见时共同欣喜。摘下千朵嫩橘,剖食肥鱼。清晨萧瑟,寒意彻骨;美好景色使人沉醉。高兴虽然只是暂时的,故园应当赶快回去;草草告别,愁绪悠悠,渡过湖水。那时东方刚刚天亮,忽然北风猛烈,太阳也畏惧威势而逃,江神像在戏弄儒生,气象顿时完全不同,波涛令人极其恐惧。长发几乎要被风吹裂,孤舟摇荡,无所依凭;有时像从玉井中冲出,有时像从银山上坠落。撑篙的船夫收手站立,默默流下无穷眼泪。随从闭目而坐,唉声叹气,不敢观看。我当时抚着床歌唱,分明成了长江鬼魂所恨的人;活着只是辛劳,不能尽孝而已。祸福果然没有虚妄,险难也可以设法消除;脱身而得平安,伸长脖子望见乡里。后来过了十天,幸而得以见到维梓。进门后多么和乐,饭菜都很甘美;小女能够纫针,骄儿满口长牙。除去闲置的杂草,疏通旧日的池塘。我的房屋可以在此终老,生计也由此开始。郡守正仁慈贤明,学校正大力修治;他亲自登门,殷勤恭敬地邀请我,让我讲论经学。穿麻衣的学生纷纷而来,乡人的子弟如兄如弟;他们不只致力于章句,还想振兴礼义,施行做事有本有末,举止行动有纲有纪。早晨和鸡一起醒来,夜晚与月亮相对;孜孜不倦,忘了饮食,专心致志于文史。有时附带寄去南康的书信,有时遇到从北方来的使者;尺幅的书信虽然堆满眼前,谈话的声音却难以传到耳边。将近三年冬天,听说你接受朝廷任用,名义上掌管刑狱,势必能够平反冤屈、疏通滞案。故人渐渐承担大任,卑微的我也稍感欣慰。你的轩车日渐远去,笔墨书信也越来越难以收到;命运浅薄实在可伤,灾祸却完全没有停止。这年季冬,全家染上疫病;老母亲还在病中困顿,我的身体像蝼蚁一样微弱,形骸不能由自己支配,魂魄仿佛与心分离,性命权柄操在鬼物手中。药物和饮食都不起作用,清晨灶突有谁能生火?到了中午门闩还没有打开。时间渐渐又过了两个月,幸而上天没有抛弃我们;春风吹动枯槁,甘雨浇灌根柢。走着走着到了夏秋之交,吉祥的征兆却没有停止;高堂之上多么忧戚,疾病一天比一天聚集。一夜之间,脾脏之间突然泄泻不止;第二天早晨询问,已经不能回答,眼睛闭上,牙关紧闭。儿孙们号哭喧闹,杂乱得像大鼎沸腾。唉,当那时,实在担心事情不可隐讳。医师急忙救治,巫觋也从两方面施术;药草极其酸辛,法术用尽了怪诞诡异的办法。傍晚才又苏醒,过了十多天才稍微知道滋味。正在这时眷恋家庭,随即却已经面对狱吏;试着说出事情的缘由,内心反省也没有惭愧。有个人与我同乡,从徒隶之中发迹;偷偷穿上儒生衣裳,曾经没有一点才能技艺,却突然来到京城,想凭此求取圣明的知遇。朝廷哪里可以欺骗?羁旅之中谋求自救,于是制作黄纸文书,随即取得青袍官服,乘船回到南方,收起笏板拜见当权者,自称奏章奇妙;又凭借宦官的势力,诏书从宫中直接发下,宰相府并未参与议论。他既说自己能够占验天象,又说善于兴办财利;江淮之间每经过一个郡府,不下十处,到处争相迎接,没有人考虑如何处置。转运使喜爱奇异,把他当作国之重器,于是让他查办矿冶,希望能够施展才智。小人没有估量自己,仗着宠信更加放肆;传发符牒,索取吏卒,圈盖印信,派遣传递。闾巷百姓望见尘土便下拜,州县也随风倒向他;拦道结彩,铺设筵席,珠翠塞满其间,车骑前后相随,呵喝供给使者达数百人。什么人掌管刑典,竟独自夸耀爪牙嘴舌?从前秦国无人,绕朝还送给他马鞭。我又不是聋子瞎子,难道碌碌无为而不感到羞耻?于是写信送给谏官,说明奸诈之患不可轻视。诏令下达,逮捕审验,以求查明真假。那人知道计谋穷尽,便诬陷我犯有罪过;上官仍然被迷惑,按照成例把我拘禁在幽暗的牢狱中。众人在愤怒争论之间周旋了二十天,才终于发现了他的奸巧破败之处。
画地尚不入丛棘,曷可寘?惟兹谢吾母,几不全髪体。教道亦难行,凡庸岂同志?吁哉!养英才,徒以钓积毁。箧书归敝庐,庠门任芜秽。去年仲夏后,盛暑若火炽,郊园有余爽,蔬果聊可嗜。时复观田畴,毕力奉耘耔。人生但饱暖,此外皆淫侈。思君非一日,欲去无双翅。俄闻迁黄州,又说丁防制。古来圣与贤,谁不遭丑诋?蜀日骇狗犬,夏鼎愁魑魅。人寿有短长,孝子谩忧思。灭性经所贬,节哀礼为是。矧夫王佐才,简在唐虞际,扬名以显亲,报徳岂不韪?加饭苟如愿,苍生犹有恃。适时匪我长,不朽乃所拟。道义果弗充,富贵反为累。回宪本无官,桀纣焉得此?俗子但相非,吾心巳居易。近者游葛陂,念君在衰枲,作诗布幽懐。读之勿嗤鄙。名男曰参鲁以诗喻之孔门有髙弟曽子,以孝着。求诸圣人言,尚曰:“参也鲁,才敏谁不愿?”顾恐难荷负。苟无徳将之,何益于父母?昔如呉起者,善兵亚孙武,齧臂防诸侯。亲防哀不举,杨彪有子脩,器能颇可取。一旦以罪诛,防犊徒虚语。吾生本薄祐,略无兄弟助。及汝又一身,不絶如线缕。祖母唯汝爱,无异所生。乳宁止托祭祀,亦欲兴门户。伎俩勿求名,适时乃有补。计虑勿尚巧合,义乃可处。持重尚寡过,摧刚庶无惧。内以保家族,外以扬名誉。髙山在所仰,今人岂殊古?参鲁为汝名,其字曰孝孺。女色无定美赠卿材女色无定,美宠至美则多士,才无定称,用显称巳过。长安小家子,粲粲秋池荷,性慧不觉耻,母怜不加诃。出户一囊麝,见人双眼波,情动笑难止,语娇音屡讹。都人口如沸,观者踵相摩。因縁幸充选,恩泽成偏颇。少费万金珠,一呼干绮罗,佯愁惨白日,猛唾倾天河。东邻有贤女,春緑涵脩蛾,花艶不裁翦,玉光无切磋。自小固闻礼,藏头岂知他,亲戚尚未见,媒官当奈何?过时谁问访,生世就蹉跎。岂不有配偶,市里或山阿?岂不有奉养,舂饎与机梭。列女不得传,乐府无人歌。容华日衰落,涕泣坐滂沱。富贵易脩饰,贫贱多笑呵。柳下无仲尼,小官终灭磨。进退在勇决,迟疑两皆蹉。退当事竒伟,夙驾追雄轲。进当取势位,健笔为干戈。胡然守一节,独自埋随和。江亭醉后平生尚倜傥,壮大苦摧折。主人能结纳,佳境为铺设。渺防东江来,谽谺暮云裂。倡女稍多艺,市酒且供啜。侠气复何聊,心朋幸相悦。解冠从放荡,大呼谁挽掣?咄哉千里足,嗟乎三寸舌。海物唤龙取,天葩令鬼折。艶唱声非雅,戯谈理当谲。帷房笑私昵,闾巷嘲▯屑。更皷莫催睡,夜风才去热。俗士鲜大志,于今重小节。内行豕在泥,外貌犬伏绁。吾侪古豪杰,方寸浴日月。被谤肯自疑,为欢顾犹拙。放饭彼不慙,使我无齿决。寄章友直人生何足贵?贵在天资秀。譬如沙石间金玉,岂常有?有才不善用,多为淫邪诱。嗟哉!栋梁材,往往厄樵手。章子吾不识,美在众人口。如何材艺多,四十无所守?所守者何为?非贵亦非富。古今圣与贤,歴歴垂星斗。景行苟有成,进退无一缪。不能攻天下,尚可名身后。百年随飘风,白髪勇未鬭。良时且不反,饮恨唯尸柩。无谓学巳足,大海难掬潄。无谓过可文,希珍尚磨垢。智者当自知,既往诚何咎?西子蒙不洁,见者掩鼻走。恶人幸斋戒,上帝必孚祐。相如窃妻逃,犊鼻从沽酒。一朝赋上林,在汉为称首。努力念前哲,吾言非子诟。中春苦雨书懐春秋书大雨三日,巳为霖。如何?方春时,终月常积隂,淙空若泉泻,荡地成渊深。曽无昼夜别,顾恐山岳沈,疑是天上河底漏,不可禁。傍无女娲石,欲补难为针。又疑坎宫水,阳曜所不临。何等大鬼物戯,把北斗斟?谁笼三足乌,泠卧空桑林。勾芒失权柄,羞耻啼盈襟。枉杀几树花,恣许泥土浸【一作侵】或云天有意,欲使诛荒淫。田谷彼何罪,芽頴当森森。一粒且漂溺,不啻千黄金。路絶吊客行,馁我【一作死】忧巢禽。风声怒打屋,寒气狞穿衾。况我出山逺,久次兹江浔。嗟嗟嵗月晩,悠悠金玉音。无聊但诙笑,有得还歌吟。莫怪旅愁甚,旅人千万心。弋阳县学北堂见夹竹桃花有感而书。暖碧覆晴,殷依依近朱栏。异类偶相合,劲节何能安?同时尽妖艶,无地容檀栾。移根既不可,洁心诚为难。外貌任春色,中心期歳寒。正声尚可听,谁是伶伦官?孤懐智者在不惑,君子贵知几。彼昏有耳目,无能辨是非。蜀犬尽鸣吠,羲轮自光辉。古人不可作,垂涕沾吾衣。读韩文公驽骥篇因广其説主人渇良马仆夫念驽骀,行迟追易及,力少牵易。来时闻千里足,百箭攅其懐主人虽欲买,众口大悠哉。送陈次公茂材
译即使把地划作牢狱,也不至于陷入荆棘丛中,怎么可以把我置于其中?只是为了辞谢我的母亲,几乎不能保全头发和身体。教化之道也难以推行,凡庸之人哪里会与我同心?唉,培养英才,反而徒然招来层层毁谤。收拾箱中的书回到破屋,学校之门任凭荒草污秽。去年仲夏以后,盛暑如烈火炽燃;郊外园林还有余凉,蔬菜水果姑且可以享用。时常再去观看田地,竭尽力量从事耘田除草。人生只要吃饱穿暖,除此以外都是过分奢侈。我想念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想要前去却没有双翅。忽然听说你调任黄州,又听说遭遇丁忧制度。古来的圣人贤者,谁没有遭受丑诋?蜀地的太阳也曾惊动狗群,夏禹的鼎也使魑魅忧惧。人的寿命有长有短,孝子徒然忧思;因哀伤过度而损害生命,是经书所贬斥的,节制哀痛才合乎礼。何况你有辅佐君王的才干,已经被唐虞之际所重视;扬名以显耀父母,报答恩德难道不是好事?只要能按时加餐如愿,苍生仍然有所依靠。适逢时势并不是我的长处,我所谋求的是不朽。如果道义果真不能充实自身,富贵反而会成为负累。颜回、子路本来没有官位,桀纣哪里能得到这种境界?世俗小人只管非难我,我的内心已经安然自得。近来游历葛陂,想到你身处衰败之中,写诗表达幽深的怀抱。读到它不要讥笑鄙弃。给儿子取名为参鲁,并用诗劝诫他。孔门有一位高弟曾子,因孝而著名。考察圣人的言论,尚且说:“曾参很鲁钝,谁不愿意才思敏捷呢?”只是恐怕难以担当重负。如果没有道德来辅佐才能,对父母又有什么益处?从前像吴起那样的人,善于用兵,仅次于孙武;他咬破手臂,向诸侯表达志向。母亲去世,他因为悲哀而不肯出仕。杨彪有儿子杨修,才器颇可取;一旦因罪被诛杀,犊犊之谶也只是空话。我生来本来就福分浅薄,几乎没有兄弟相助。到了你这里又是单独一人,家族血脉延续得像一缕细线。祖母只爱你,和亲生孩子没有区别。养育你难道只为了寄托祭祀,也希望你振兴门户。不要以技巧求取名声,合于时宜才有补益;不要崇尚巧诈迎合,合乎义才可以立身。持重可以少犯过错,挫抑刚强或许能够免于忧惧。对内保全家族,对外传播名誉。高山是应当仰望的,今人与古人难道有不同吗?给你取名参鲁,字叫孝孺。女色没有固定的美丑,赠给卿材。女子的美色没有固定标准,受到宠爱而极其美丽的就会成为众多士人追逐的对象;才华也没有固定的评判,显赫的称誉往往已经超过实际。长安有个小户人家的女子,像秋池中的荷花一样鲜明;天性聪慧,不觉得羞耻,母亲怜爱她,也不加以呵责。出门时身上带着一囊麝香,见到人便双眼含波;情意一动,笑声难止,说话娇媚,声音屡屡失误。都城中议论如沸,观看的人接踵摩肩。凭着机缘幸而被选入宫,恩宠便有了偏颇。稍微花费万金珠宝,一声呼唤便能得到绮罗;她假装在白日里忧愁惨淡,猛地一吐唾沫,仿佛倾倒天河。东邻有位贤女,眉毛如春日新绿,长而秀美;花容艳丽,不需裁剪修饰,玉一般的光泽也不用雕琢。她从小本来就听闻礼法,藏起容貌,哪里知道别的办法?亲戚尚且没有见过她,媒官又能怎么办?错过时机后谁还来问访,她的一生便蹉跎了。难道没有可以婚配的人吗?集市中或山野间也许有。难道没有可以奉养她的人吗?舂米做饭、织布纺纱都可以。列女不能流传,乐府也无人歌唱。容貌一天天衰老,只能坐着泪流滂沱。富贵者容易修饰打扮,贫贱者多遭人嘲笑。柳下惠若没有遇到孔子这样的人,小官终究会湮没。进退都在于勇敢决断,迟疑则两方面都会错过。退则应当从事奇伟事业,早早驾车追随雄杰轲;进则应当取得权势地位,以刚健的文章作为武器。为什么偏偏守着一节,独自埋没在随和之中?江亭醉后 平生崇尚豪迈不羁,成年后却苦于屡遭摧折。主人善于结交接纳,佳境也为我铺陈安排。远处东江水浩荡而来,暮云被山势撕裂。歌女稍有些才艺,先买市酒来饮。侠义之气又有什么可聊的?幸而心腹朋友彼此相悦。解下帽子任意放荡,大声呼喊谁能拉住我?唉,千里马啊;可叹,三寸之舌啊。海中奇物叫龙去取,天上的奇花让鬼神折来。艳丽的歌声并不高雅,戏谑的谈论按理本应诡奇。帷帐房室中笑谈亲昵,街巷之间嘲笑琐屑。更鼓不要催我入睡,夜风刚刚驱散暑热。世俗士人少有大志,如今却看重小节。内在品行像猪在泥中,外在容貌像狗伏在绳索下。我们这些人是古代的豪杰,胸中沐浴着日月。遭受诽谤,哪里肯自我怀疑?为了欢乐反而还显得笨拙。那人放纵饮食也不感到惭愧,却使我连牙齿都懒得辩解。寄给章友直 人生有什么值得尊贵?贵在天资秀异。譬如沙石之间的金玉,哪里是常有的?有才能却不善于运用,多半会被淫邪诱惑。唉,栋梁之材往往困厄于樵夫之手。章君我并不认识,只是美名在众人口中。为什么才艺如此多,到四十岁却没有什么操守?所守的是什么?不是富贵。古今圣贤,一个个都像星斗般垂耀。若能成就美好的德行,进退便没有一处错误。不能治理天下,至少还可以使身后留名。百年人生随风飘逝,白发之时勇气还未施展。良机一去不返,只能抱恨长眠棺柩。不要说学问已经足够,大海也难以用手掬起漱口。不要说过错可以文饰,稀世珍宝尚且要磨去污垢。聪明人应当自知,已经过去的事情确实有什么可悔恨的呢?西施蒙受污秽,见到她的人也会掩鼻逃走。恶人如果幸而斋戒,上帝也必定真实地降福佑助。司马相如曾偷带妻子逃走,戴着犊鼻裈去卖酒;一旦《上林赋》献上,在汉代便成为首屈一指的人物。努力思念前代贤哲,我这些话并不是要责骂你。仲春苦雨书怀 《春秋》记载大雨下了三天,已经称为霖雨。如今怎么会这样?正当春天,整月都阴云积聚,水声从空中倾泻如泉,冲荡大地形成深渊。昼夜完全没有分别,只怕连山岳也会沉没;疑心是天上的河底漏了,无法禁住。旁边没有女娲的五色石,想要补天却没有针可用。又疑心是坎宫之水,阳光照不到这里。是什么大鬼在游戏,把北斗当勺斟水?是谁笼住了三足乌,让它冷落地卧在空桑林?句芒失去了权柄,羞惭得泪水沾满衣襟。白白摧残了几树花,任凭泥土浸没。有人说上天有意如此,是要诛灭荒淫之人。田里的谷物有什么罪?本来应当让芽穗森然生长,却连一粒种子也漂溺水中,价值不只是千两黄金。道路断绝,吊丧的人无法通行;饥饿使我忧虑巢中的鸟儿。风声愤怒地击打屋宇,寒气凶猛地穿透被衾。何况我远离山中,久居在这江边。唉,岁月已晚,幽远地想着金玉般的声音。无聊时只能诙谐说笑,略有所得便重新歌吟。不要怪旅愁太深,旅人的心千万都是如此。在弋阳县学北堂见到夹竹桃花,有感而作。温暖的碧色覆盖晴空,浓艳的花朵依依地靠近朱栏。不同的种类偶然相合,刚劲的节操怎能安然?同时都尽显妖艳,便没有地方容纳檀栾。移植根株既然不可能,保持内心洁白实在困难。外在容貌任凭春色装点,内心却期望经受岁寒。正声还可以听见,但谁是掌管音乐、辨识律吕的伶伦呢?孤独的怀抱 智者在于不受迷惑,君子贵在知道事物的先兆。那些昏昧的人虽有耳目,却不能辨明是非。蜀地的狗全都对着太阳狂吠,羲和驾驭的太阳自会光辉照耀。古代贤人已经不能复生,我流下的眼泪沾湿了衣裳。读韩文公《驽骥篇》,因而扩展其中的说法 主人渴求良马,仆夫却惦念劣马;良马走得慢时容易追上,力气少时容易牵引。来的时候听说它是千里马,谁知一百支箭都聚集在它胸怀;主人虽然想买,众人的议论却太纷繁了。送陈次公茂才
俗人无心胷,贵伪不贵诚,口吻当文学,犇走成名声。之子出蒿莱,行洁业且精,中美未外发,朴质亡华英。持此向广众,讵免笑与憎?况复覔荐举,路险岂易行?所愿天命泰,因之主者明。牙弦一皷时,钟子耳必倾。虾蟆虾蟆尔,奚为閤閤搅人耳?在官不为【去声】官在私,无私事,徒将一寸口,日夜相鸣吠。岂能劖语言?且欲噪梦寐。何者?孔稚珪爱之如鼓吹,谁论正与淫?各自有知已。惜鸡诗曩予家居,见鸡有异者,为之动心,甞欲作诗而不果。戊寅夏五月,学于山中,乃追赋之曰:吾家有鸡母,乗春数子,生生来逾六旬,互觉羽翼成。其母且再卵,逐之使离散。众雏既不来,一子独恋恋,恋恋不肯离,逐之终不移。母行无险易,唧唧相追随。卵生亦云足,母伏窠中宿,厥子苦无依,攀背如悲哭。窠中母所安,忍渇复忘餐。子于背上卧,不舍须臾间。我时见之,喜异类能如此,因欲观其终。其终谅何似?一朝大长成,乃知牝牡情,膨脝娠在腹,渐见东西行,行行求饮食,欲以助生息。卵出子还多,养子何劳役?朝啄荆草林,暮爪污泥深。昔时随母意,今作爱雏心。雏生诚可爱,母老宁忍背?物性乃不常,使人心叹慨。物类本无知,无知孰责之?斯鸡与众异,酷似有天资。天资以仁孝,变更何太早?况彼本无知,血毛安足道?万物灵者人,孰不念其亲?少艾与妻子,所以夺吾真。五十慕父母,虞舜称稽古,埋子得黄金。迩来唯郭巨,古人往莫追。言之泪沾衣,斯言足自警。题作《惜鸡诗》。日出吟日出,百鸟喜。羇人嬾举眸长恨年光缓。禄养未可求,若至年光过,高堂又白头。羲和君有知,奈我心悠悠。闻女子疟疾偶书二十四韵寄示。昨日家人来言,汝苦寒热,想由卑湿地,颇失饮食节,脾官骄不治,气马痴如絏,乃致四体烦,故当双日发。江南此疾多,理不忧颠越,顾汝仅毁齿,何力禁喘噎?寄书诘医师,有药且嚼啜,方经固灵应,病根终翦灭。但恐祟所为,甞闻里中説,兹地有罔两乗时相罥结。嗟哉,鬼无知,何于我为孽?我本重脩饰,胷中掬氷雪,祸淫虽甚,苛无所可挑抉。疑是饕餮魂,私求盘椀,设尽室唯琴书,何路致荤血?无钱顾越巫,刀剑百斩决,徒恣彼昏邪,公然敢抄撮。吾闻上帝灵网目匪疎缺,行当悉追捕。汝苦旦夕歇,慈爱早有加,忆念今逾切,尘劳差可畏,归计又云辍。所生能劬劳,祖母矧聪哲,羸卧纵未苏,抚视谅非拙。勉勉多自安,风来信勿絶。
译世俗之人没有胸襟,重视虚伪而不重真诚;口头上装作文士,奔走钻营以求成名。您出身于蒿莱之间,品行高洁,学业精纯;内在的美德尚未向外显露,朴实的本质没有华丽的外表。带着这些去面对广大众人,哪里能免于被嘲笑和憎恶?何况还要寻求荐举,路途艰险,哪里容易行走?只愿上天命运通泰,因此使主持荐举的人明察。琴弦一旦奏响,钟子期的耳朵必定会倾听。虾蟆 虾蟆啊,你为什么呱呱地搅扰人的耳朵?在官府中不做官,在私下又没有私事,只凭一寸嘴,日夜不停地鸣叫吠嚷。难道能够劖割语言吗?还想要在梦寐中喧噪。为什么呢?孔稚珪喜爱它,把它比作鼓吹,谁来评说这是正声还是淫声?各自都有知己。惜鸡诗 从前我居家时,见到一只不同寻常的鸡,心中很受触动,曾经想为它作诗却没有完成。戊寅年夏五月,我在山中求学,于是追写此诗说:我家有一只母鸡,趁着春天生下几个孩子;小鸡一只只出生,过了六十多天,彼此都觉得羽翼已经长成。母鸡又要下第二窝蛋,便驱赶它们,使它们离散。众小鸡都不再回来,只有一只独自恋恋不舍;它恋恋不肯离去,母鸡驱赶它,终究也不移动。母鸡无论走得平险还是艰难,它都唧唧叫着紧紧跟随。小鸡说来已经足够大了,母鸡仍伏在窝中住宿;小鸡苦于无所依靠,攀在母鸡背上,像悲哭一样。鸡窝是母鸡安居的地方,它忍着口渴,连饭也忘了吃。小鸡睡在它背上,一刻也不肯离开。我当时看到这些,惊喜于异类竟能如此,于是想观察它们最后会怎样。它们最后究竟会怎样呢?有一天小鸡长得很大,才知道雌雄之情;腹部渐渐膨胀怀孕,于是渐渐向东西两边行走。它到处寻求饮食,想以此帮助繁衍生息。蛋下出来,子女又多了,养育孩子是多么劳苦啊!早晨在荆棘草木间啄食,晚上在深污泥中扒抓。从前顺从母亲的心意,如今却产生了爱护雏鸟的心。雏鸟出生确实可爱,母鸡老了,难道就忍心背弃它吗?物性的变化竟然不能恒常,使人心中叹息感慨。禽兽本来没有知觉,既然无知,又能责怪谁呢?这只鸡与众不同,极像具有天生的资质。天性若以仁孝为本,为什么改变得这样早?何况它本来无知,血肉羽毛又哪里值得称道?万物中最有灵性的是人,谁不思念自己的父母?年少时爱恋妻子儿女,正是因此夺去了我们真实的本性。到了五十岁还仰慕父母,虞舜因此被称为考察古道的人;郭巨埋子,竟得到黄金。近来只有郭巨这样的事,古人已经远去,无法追赶。说到这里眼泪沾湿衣裳,这些话足以使自己警醒。题作《惜鸡诗》。日出吟 太阳出来了,百鸟欢喜。羁旅之人懒得抬眼,长久怨恨年光流逝得太慢。想求取俸禄奉养父母还不可得;如果等到年光流逝,家中高堂又要白了头。羲和君如果有知,又怎奈我心中悠悠不尽的忧思?听说女儿患疟疾,偶然写下二十四韵寄给她看。昨天家里人来告诉我,说你苦于寒热交替;想来是因为住在低洼潮湿之地,又很不注意饮食节制。脾脏失调而不治,气机像拴住的马一样迟钝,于是使四肢烦闷,所以应当在双日发作。江南这种病很多,按理不必忧虑到颠越失常;只是你年纪尚小,牙齿还未长全,哪里有力量抵挡喘息哽噎?寄信询问医师,有药就赶快嚼服饮下;药方如果确实灵验,病根终究会被剪除。但只怕是鬼祟作怪,曾听乡里人说,这地方有罔两趁机纠缠作祟。唉,鬼既然没有知觉,为什么要对我作孽?我本来十分注重修身自守,胸中如捧着冰雪;即使祸淫很重,也没有什么可以挑剔攻讦的。疑心是饕餮的魂魄,私下索求盘碗;家中只有琴和书,哪里能得到荤腥血食?没有钱请越地的巫师,只能用刀剑斩杀驱逐;却任凭那些昏邪之物肆意妄为,公然敢来抄取。我听说上帝的灵网眼目并不疏漏,必定将它们一一追捕。愿你的痛苦早晚停歇,慈爱早已加护于你;如今思念更加深切。尘世劳苦实在可怕,回家的打算又不得不停止。你所生的孩子能够劳作,祖母又何等聪慧;即使羸弱卧床尚未苏醒,抚摸照看她也一定不会失当。务必多多自我安慰,风来时千万不要断绝书信。
读史子长,汉良史,笔锋颇雄刚。惜哉!闻道寡,气志苦不常。心如虫丝,轻随风东西扬。一事若可喜,不顾道所长。公言绌原宪,侠贼乃为良。仁义谓足羞,货殖比君王。黄老先六经,斯言固猖狂。吁嗟!夫子没,两观无刑章。予懐班孟坚駮议,何洋洋!传与后世,人慎思其否臧。和育王十二题【筠州杨屯田以僧常坦诗俾予和之题之义坦自有解】金沙池。遥闻金在沙,知是虚名,号世人方竞奢,何兹有遗宝?佛迹峯佛迹空在兹,佛心无处所。寻迹以求之,似学邯郸歩。七佛石万物虽散殊,孰非道之体?何必石岩岩,方疑金色臂。袈裟石梵教一来,东羣心日归向。土石至无情也,作披缁状。明月台月色固无改,台基亦不壊嗟哉!翫月人,古来谁更在?石屏风形模皆自然,树立岂人力?松影与秋光扫,成真水墨。灵鳗井田苖自枯,槁井鳗人所祷若?教龙有灵,此鱼何足道?供奉泉璘师凿此泉,晨夕奉亲老,因知达者心,岂甞离孝道?育王塔甞闻有为法佛説如梦幻胡然窣堵波香花耀凡眼。八角殿晋后千百年,兹殿俨如昔,梵宇若皆然,应须省民力。晋年松典午既陵夷,羣材共沦谢。唯有靑靑松,于今被王化。重台莲长疑佛界中,天女来行乐,为怕山风寒,仙衣尽【津忍】重着。美女篇繁霜毒春木,花开苦不早。愚夫择利婚,美女贫中老。曷不冶顔色,门前车马道。闺房有礼文,自衒谁言好?俗态竞朱粉,古心慕苹藻。所期君子恩,卒以慰枯槁。苦热夜荧荧背,明灯黯黯,垂疎帷。阶庭岂不好?蚊虫苦相期。壊扇无清风,暗树多斜枝。屈指山泉侣,寂寥空所思。丐僧靡靡歩康衢,喋喋问流俗,谁将今日财,愿易来世福?休论身善恶,佛眼重金玉。闵俗君门若无禄,陈编孰能读?公庭若无法,秽徳谁不足?煦煦儒者言,沈沈小人腹。伤心勿复道,拂弦寄淸曲。感叹【二首】世常羞贫贱,贫贱非我羞。道成不见取,贫贱谁之由?陛楯拥尧舜,廊庙居伊周。面对岂无説,咫尺路阻脩。浮云闗太虚,白日光逆流。嗟尔临人者,蔽贤天所仇。又得志,万罪消失;志百丑生。谁云王路寛?枯槁不敢行。出言到口,角缩舌悔恨,并自省犹若此,况乃蚩蚩氓?故知当今贤未有,非簮缨。寄邻父离山阙,归期滞,踪如在狱。他门一脔炙,贱子万端辱。吟忆圃花尽,梦知原麦熟。公言富贵迟,何似耕获速?竹斋题事低斋结空野,小竹移孤林。斋闲竹净,好日媚幽人。心南方夏厌暑,独此留残隂。戞雨挫促梦,穿风搜凉襟。长茵展丽藓,乱歌奏欢禽。侍奴裹村服,语客抛尘簮。志髙成利讐,思爽生诗淫。值圣喜盈巻,感古悲入琴。山迎穏履逺月,劝澄杯深。荣名虽未染,幸亦非堙沈。赠黄秀才别朝闺入有籍,疏逺难见。君世眼不识道,贫贱无髙文。兰蕙生同草,鸿鹄心在云。赠子喜别离,儿女安得闻。雨中作羣隂侮阳,徳雨阵春,嘈嘈白晓,惨成夜。瓦口生飞涛,凝云列山韒,冷气攅衣,刀径閙。有松竹庭卧,唯蓬蒿花淫,得罪陨鸎,辩知时逃隰苖出水,短木菌随日髙。防吟雅于乐,快饮甘如膏,朱曦待未见,天盖空牢牢。独居苔根跨阶,发白雨满四檐。春眠嬾下枕,日午谁开帘?浮尘裹酒榼,馁虫镂书籖。荣乐岂不欲?非义固所嫌。闵雨诗吴江之南,是曰丰国。五种之生,天下食。一歳不登,吾民菜色。如何天不仁?纵彼旱孽,称其神。矫矫赤龙,推火轩,来自东南山。咸池愞水,不敢沃阳侯,失色愁烹煎。况兹畎亩,流涓涓,何足吸之唇齿间?但见禾与黍蓬勃,红尘起。土伯勑其属,扫路迎饥鬼。哀哉氓蚩蚩,托身釡鬲,惟蒸炊。小人怨咨,君子知天生天杀,今其时。我闻皇穹大徳在生育,爱养万物同婴儿。产民之身,赋民食,中道絶之,何所为?当时防防间,委任非其宜。山川之神各守土,羣龙受位司天池。上帝当轩,亲戒勑:十日一雨,无愆期。帝心仁且信,临下固不疑。谓言庶事有分职,屏去视听思无为。安知愚下鬼负徳,孤恩难制,指防天之权,侮人命,贪嗜牛羊,邀祭祀。忽焉一物不称情,因教此旱灾生灵。雷霆之官畏罪,莫敢谏。头枕天皷,眠不醒。帝在紫微垣下,隔千里云,徒劳衔血向空哭。帝心虽圣,安得闻?北斗侍帝侧,斡运气母,均四时。五星暨众宿,照曜亡偏私。夫何容此鬼,恣行胷臆,轻天威?定是机务繁,耳目有所遗。小臣亦何者?草莽负竒节,欲系神颈无长绳,欲斩龙头劒锋缺。皇穹如未察,凶邪空使小臣心郁结。访周道士岂无饮食?奉欢乐,亦有賔客相追逰。宿酲在枕,或时起。俗话入耳,令人羞。偶随贤友访仙子,一临花槛,斟瓷瓯。尘埃何处是浮世?松竹此地长清秋。古来扰扰富且贵,天下茫茫公与侯。盖棺事了何足数?乗兴啸傲真良筹。甘露亭诗
译读史 司马迁是汉代的良史,笔锋相当雄健刚劲。可惜他闻道很少,气节志向苦于不够恒常。内心像虫丝一样轻薄,任凭风吹,向东向西飘扬。一件事如果稍微可喜,便不顾大道所要求的长远原则。他竟说原宪不如人,又把侠客盗贼当作善人;把仁义说成可羞之事,把货殖之人比作君王;把黄老之学放在六经之前,这些话实在狂妄。唉,孔子去世之后,两观之中再也没有刑典法章。我怀念班孟坚驳正这些议论,他的文章多么洋洋大观!把这些传给后世,人们应当谨慎思考其中的是非善恶。和育王十二题(筠州杨屯田把僧人常坦的诗请我唱和,各题的含义常坦自有解释):金沙池。远远听说沙中有金,才知道这只是虚名;世人正竞相追逐奢侈,为什么这里反而有遗落的宝物?佛迹峰 佛的遗迹空留在这里,佛心却没有固定的处所。沿着遗迹去寻找佛心,就像学习邯郸人的步法。七佛石 万物虽然形态各异,哪一种不是道的体现?何必一定要有高耸的岩石,才怀疑那是佛的金色手臂?袈裟石 佛教一传来,东方群体的心志日益归向它。泥土和石头本来是最无情的东西,也能形成披着缁衣的样子。明月台 月色本来没有改变,台基也没有毁坏。可叹玩赏月色的人,自古以来还有谁留在这里?石屏风 形状模样全都出于自然,竖立起来哪里是人工力量?松影和秋光如同扫笔,天然形成了一幅水墨画。灵鳗井 田苗自然枯萎,井也干涸;鳗鱼是人所祈祷的吗?如果说教化龙灵,那么这条鱼又哪里值得一提?供奉泉 璘师凿成这眼泉水,早晚供养年老的父母;由此可知通达之人的内心,哪里曾经离开孝道?育王塔 曾听说一切有为法,佛说都如梦如幻;为什么这座窣堵波却让香花照耀凡人的眼睛?八角殿 晋代以后经过千百年,这座殿仍庄严如昔;如果佛寺都这样兴建,就应当顾惜民力。晋年松 司马氏的晋朝已经衰败,群材也一同沉沦凋谢。只有青翠的松树至今仍沐浴着王化。重台莲 常常疑心佛界之中,天女下来游乐;因为怕山风寒冷,仙衣全都重新穿上。美女篇 浓霜摧残春日的树木,花朵开放得苦于太迟。愚蠢的男子选择有利可图的婚姻,美女却在贫困中老去。为什么不修饰容颜,走到门前车马往来的道路上?闺房中有礼法教养,独自夸耀自己,谁会说好?世俗的姿态争相涂抹朱粉,古人的心意却仰慕苹藻。所期望的是君子的恩爱,最终借此慰藉枯槁。苦热夜 萤火般的光在背后,明灯昏暗,垂下稀疏的帷帐。庭院台阶难道不好吗?只是蚊虫苦苦相逼。破扇不能带来清风,昏暗的树木多是斜枝。屈指数着山泉边的朋友,寂寥之中徒然思念。乞讨的僧人 缓慢地走在大道上,喋喋不休地询问世俗之人:谁愿意拿今天的钱财,换取来世的福报?不要谈论自身的善恶,佛眼看重的只是金玉。怜悯世俗 君王门下如果没有俸禄,谁还能读陈旧的书籍?公庭如果没有法度,污秽的德行谁会觉得不够?温和动听的是儒者的言语,深沉阴险的是小人的内心。伤心的事情不要再说,拂动琴弦寄托清雅的曲调。感叹(二首) 世人常以贫贱为羞,贫贱却不是我的羞耻。道业已经成就却不被选取,贫贱究竟是谁造成的?台阶前拥卫着尧舜,朝廷之中居住着伊尹、周公。面对君王难道没有话说?只是近在咫尺,道路却阻隔而遥远。浮云遮蔽太空,白日的光芒仿佛逆流。唉,那些临民执政的人,蒙蔽贤才,是上天所仇恨的。又一首 一旦得志,万般罪过都能消失;志向一旦受挫,百般丑态便会产生。谁说王者之路宽广?枯槁之人不敢前行。话到了嘴边,便缩回嘴角,舌头也后悔;连自己都如此自我约束,何况普通百姓?所以知道当今有才德的人未必都是簪缨贵族。寄给邻父 离开山中,阙期未归,行踪仿佛身在狱中。别人家有一片烤肉,卑贱的我却遭受万般羞辱。吟咏中想起园中的花已经凋尽,梦里知道原野的麦子已经成熟。公卿说富贵来得迟缓,哪里比得上耕种收获来得快?竹斋题事 低矮的书斋建在空旷的野外,把小竹移植到孤独的树林中。书斋清闲,竹子洁净;天气晴好,妩媚了幽居之人。心中想到南方夏日苦热,唯有这里还留着残余的阴凉。雨声敲击,打断短暂的梦;风穿过来,搜寻衣襟中的凉意。铺开长席,席上是美丽的苔藓;杂乱的歌声由欢快的鸟儿奏出。侍童穿着乡村衣服,和客人谈话时抛开尘世的簪缨。志向高远,便把功利视为仇敌;思绪清爽,于是诗兴纵逸。遇到圣明时代,欣喜写满书卷;感念古人,悲意进入琴声。山势迎接安稳的脚步,远处月色劝人把酒杯斟深。虽然尚未沾染荣名,幸而也没有沉没湮灭。赠黄秀才别 朝廷闺籍之中已有名册,疏远之人却难以被看见。君子一生世俗的眼睛不认识道,贫贱之人又没有显赫的文辞。兰蕙同杂草一起生长,鸿鹄的心却在云上。赠诗给你,欢喜于这次分别;儿女之情哪里值得知晓?雨中作 群阴欺凌太阳,德雨成阵地下在春日;嘈嘈的白昼像早晨,惨淡得如同黑夜。瓦口生出飞腾的水涛,凝聚的云朵排列在山边;寒气聚集在衣服上,刀一样的雨径喧闹。庭院中有松竹横卧,只有蓬蒿之花肆意生长;得罪而坠落的黄莺,辨知时令,逃向低湿之地。禾苗从水中长出,短木上的菌子随着太阳升高。吟咏雅乐胜过音乐,痛快饮酒甘美如膏;红日还没有出现,天空像牢笼一样空阔紧闭。独居 苔藓的根蔓延过台阶,头发已经斑白,四面屋檐下都满是雨水。春日贪睡,懒得下枕;到了中午,谁来替我揭开帘子?浮尘包裹着酒壶,饥虫蛀蚀着书签。荣华逸乐难道不想要吗?只是违背义理的事本来就厌恶。悯雨诗 吴江以南,称作丰国。五谷生长于此,供天下人食用。一年没有丰收,我的百姓便面带菜色。为什么上天不仁?竟放纵旱灾作祟,还称它为神。威武的赤龙推着火车,从东南山而来。咸池的弱水不敢浇灌阳侯,失色忧愁于被烹煎。何况田间的沟渠只能流淌细水,哪里够它吸入唇齿之间?只见禾稷蓬勃,红尘四起。土伯命令他的属下,清扫道路迎接饥饿的鬼魂。可怜愚昧的百姓,把自身托付给锅釜,只求能够蒸煮食物。小人怨声叹息,君子知道天生天杀,如今正是时候。我听说皇天的大德在于生育,爱护养育万物如同婴儿;既然生产百姓的身体,又供给百姓粮食,为什么中途要断绝它?当时天地之间,委任的神职并不合宜。山川之神各自守护土地,群龙接受职位,掌管天池。上帝在殿前亲自告诫命令:十天降一次雨,不得错过期限。上帝的心仁慈而守信,临视下界本来不会有疑惑。只是认为各种事务各有职分,于是屏去耳目,想着无为而治。哪里知道愚昧低贱的鬼神背弃恩德,孤负恩典而难以控制,竟指使天的权力,轻视人的性命,贪吃牛羊,要求人们祭祀。忽然有一件事不合它的心意,便使这场旱灾降临生灵。掌管雷霆的官员害怕获罪,不敢进谏;头枕天鼓,睡着不醒。上帝在紫微垣下,相隔千里云层,我只是徒劳地含血向着天空哭泣。上帝的心虽然圣明,怎么能够听见?北斗侍奉在上帝身旁,转动运行气机之母,均衡四时;五星和众星宿照耀天下,并没有偏私。为什么容许这种鬼物放纵胸中欲望,轻慢天威?一定是机务太繁忙,耳目有所遗漏。小臣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草野中怀抱奇节的人,想要用长绳系住神的脖子,却没有长绳;想要斩下龙头,剑锋却已残缺。皇天如果还没有察觉,凶邪就只能使小臣心中郁结。访周道士 难道没有饮食吗?奉行欢乐之事,也有宾客相互追游。隔夜的酒意还留在枕边,有时才起身。世俗的话传入耳中,令人羞惭。偶然跟随贤友拜访仙人,一到花栏边,便斟酒入瓷杯。尘埃之中哪里才是浮华的尘世?松竹所在之地,长有清秋之意。自古以来纷纷扰扰的富贵之人,天下茫茫的公卿侯爵。死后盖棺,事情便已了结,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乘着兴致长啸傲游,才是真正的良策。甘露亭诗
乾坤父母,莫匪慈。胚胎亿兆,成角羁其间。哺乳不及,处有时泣杀呱呱儿。南川上游号沃野,景祐丙子甞凶饥。新田始苖,旧谷罄。十室八九无晨炊。伏隂何者不仁甚,酿作水灾来助之。烟煤刷天,雨汁黑呕。山泄谷争,奔驰横流。一夜打城郭,万弩窃发穿毛皮。东隅有洲,尸揖揖如蚁。欲走遭水围,屋根无力,树腰折。蛟蜃食人,犹择肥。涛波一望,万山阻。六亲不得相扶持。国子刘公好仁者,惟时假守兹军麾。民生在我不在命,告舟往救,无敢违。童儿赤立,妇女困,载之刳木何累累。泥沙外冷内饥渇,口噤不语如狂痴。牵挛坐卧满府舍,赋以酒饮加饘糜。随流往往亦不死。逺在百里无人知,捐金购得问姓氏。召使亲族携之归。司农仓廪尽发,出不待奏报,先施为有余况可补不足。大贾蓄家如响随来,瞻去察夜继昼,赤热不忍防华榱。由斯一郡十万户,饿肤日月生膏脂。存者相保,没者▯。唐虞仁寿重敺跻,圣主养贤,贤养物,气和郁郁通髙卑。城西老宫古松径,一朝坠露甘如饴。千柯万叶结不解,玉阶琼树光离离。甿俗奔走竞观覩,手攀口吮同赍咨。学老之人周氏子,好善不类黄冠师。欲令事迹绚久逺,筑亭其地髙巍巍。公之归朝不可借,松树至今犹未衰。我作此诗掲亭上,他年堕泪如羊碑。送丘寺丞嗟予兀兀,何施为?学无异意,唯传师甞言:先圣所述作人事而巳无他岐。安知歩歩有天道?繄我丘师能识之。春秋下应三千歳,雅颂周流十二支。阐幽大传与隠防图,冩转匝成圎规。劳兄示我,复教我。一字不晓,如痴儿。文侯听乐唯恐卧,今我幸免指目皮。丘明、子夏言不及我兄所得,何神竒?直疑前身是顔子,独受师説,无人知。又疑梦寐感灵怪,常与周、孔相追随。不然悠悠千载后,何传何习,遽如斯?穷愁著书,古有例。昨官闽中,今海涯。海涯路逺,学者少。斯道未有施行时。圣皇诛赏甚明白,归来奏牍无迟迟。江南臈雪片如掌,酒花上面寒力衰。是非得失从此止。马头一别,东西驰。答縁槩师见示草书千字文,并名公所赠诗序。佛繇西域渐中土,欲使羣心皆鼔舞。若颛梵语及梵书,昧者虽从明,孰与其徒?往往多材能,暗结时贤为外助。逺公自昔来庐山,夸逞莲花,邀社侣。吁嗟君子,遭乱邦,舍此未知何处去?迩来一行善记览,齧破乾坤,寻厯数,或攻文苑,掠芬香。辞则贯休笔,怀素,其余曲艺与小诗,布在人间,难悉数。贤豪大抵多怜才,引致门墙,无龃龉。其人既重法,亦尊羽翼,大成根本固。我縁山谷见不逺,缁褐憧憧,尽愚鲁。坐量此去,朋党衰,纎缟焉能拒强弩?去年有使自番阳,手借一函来。我所发函,乃是縁槩书,千字满前,云缕缕。众人饱食已,用心欲噍。伯英肥美处,当时名士,嘉其能,长序短篇,聫绣组。因思幅员千万里,如师之能更几许?以儒辅释,日益多,何恤区区一韩愈?春社词【并序】宝元二年,甞梦大雨震所居室,惊而仆地。既已,有一人甚长大,紫衣而冠,意谓雷之神也。呼觏使前,授之题曰《春社词【词或作篇,字不能审】觏惧栗栗,援笔得八句与之。及觉,尚记其首三句,颇怪丽。今七年矣,值暇日,以五句足之:呉台翫春,锁春色,雨刷花光入龙国。田边大树啼老鸦,野云痴醉寒查牙。年华欲住风雷恶,兰脸知秋泪先落。时荣时谢无了时,扶起混沌须神医。闻训狐昔年因读昌黎文,知有训狐,犹未真。客堂昨夜灭烛后,一声窃发,诚惊人。慈母入席,匪虚语。据此麄暴,谁敢闻?杀人之子,养尔子,天地不管,胡为仁?岂无鹰隼善搏击,去路昏黑难相亲。亦有弓矢可弹射,郤恐误中东西邻。我今独处,虽无惧,聒不得睡,宁不嗔?甞闻凤凰百鸟君,丹穴万里,谁能言行?当整顿九韶乐,奉迎綷羽,掀重云,直前再拜,列尔罪。尔躯何足为灰尘?闻喜鹊翩翩者鹊,何品流?羽毛白黑,林之幽。生平智力,可料度?有巢往往输鸣鸠,天然郤防,报人喜。愚儿防妇,唯尔求。万声千噪,几曽验?闻者终是轩眉头。从来乌鸟爱反哺,孝慈情性,谁可俦?其间于事最先见,告人凶祸,令人忧。忧时不肯自脩饰,祷请神鬼,争啾啾。告之愈验,愈见恶【去声】共云灾患,鵶之由,弹丸瓦石相驱逐,名园佳树难依投。忠言逆耳,世罕用。属镂曾割伍员喉,莫笑后来司马公,事事称好,真良谋。解汤延祖字
译天地如同父母,没有不是慈爱的。亿万生灵在胎中孕育,在这世间成形;乳哺尚且来不及,处处都有孩子因饥饿而哭泣。南川上游号称沃野,景祐丙子年曾遭遇严重饥荒。新田刚刚出苗,旧谷已经吃尽,十户人家中有八九户早晨没有饭烧。伏阴之气还有什么比它更不仁,竟酿成水灾来助长灾祸?烟煤刷过天空,雨水黑得像呕吐物。山洪冲泄,山谷争相奔流,横冲直撞。一夜之间冲击城郭,万支弩箭般的水流暗中发射,穿透人的肌肤。东边有一片洲地,尸体密密麻麻像蚂蚁。想逃走却被洪水包围,屋根支撑无力,树腰也被折断。蛟龙和蜃怪吞食人命,尚且还要挑选肥壮的。放眼望去全是涛波,万山阻隔,六亲也无法互相扶持。国子刘公是仁厚之人,当时暂任此军的统帅。他说百姓的生死在我,不在天命,于是告知舟船前往救援,没有人敢违命。儿童赤身站立,妇女困顿不堪,把他们装载在剖开的木船中,层层叠叠。泥沙之外寒冷,身体里面又饥又渴,嘴巴紧闭不能说话,像发狂痴呆一样。手脚拘挛,坐卧之人挤满府舍,给他们酒喝,又加以稀粥。随着水流漂去的人,往往也没有死。远在百里之外的灾民无人知晓,便捐出金钱买来消息,询问他们的姓名。召集他们的亲族,带他们回去。司农的仓库全部发放粮食,来不及等候奏报,先施舍给有余的人,更何况是补足不足。大商人和富裕之家听到消息后纷纷赶来,日夜不停地查看灾情、救济百姓,看到赤裸受寒的人便不能忍受,连华美的屋椽也顾不上防护。因此全郡十万户人家,饥饿的身体经过日月滋养,渐渐恢复了膏脂。活着的人彼此保全,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唐尧虞舜时代以仁德使百姓长寿,圣明的君主养育贤才,贤才又养育万物,和气郁郁流通于上下之间。城西老宫的古松小径上,一朝降下甘露,甜美如饴。千枝万叶上结满露珠,像玉阶琼树一样光彩灿烂。乡民奔走争相观看,手攀枝叶、口含甘露,和着叹息与感慨。学习老氏之道的周氏子弟,喜好善行,不像一般的道士。为了使这件善举的事迹长久灿烂,便在此地建造高大巍峨的亭子。刘公归朝,是不能挽留的;松树直到今天仍未衰败。我作这首诗题在亭上,愿后世也像羊碑那样因感怀而流泪。送丘寺丞 可叹我昏昧无能,能够做什么呢?我学习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传述老师曾说过的话:先圣所述所作,不过是讲人的事情罢了,并没有别的歧途。哪里知道步步都有天道?只有我的丘老师能够认识它。春秋之义向下应合三千年,雅颂之道周流于十二支。阐明幽微的大传和隐微的图谶,书写传转,周匝而成圆规。劳烦兄长指示我,又教导我;哪怕一个字不明白,也会像痴儿一样。魏文侯听音乐时还唯恐睡着,如今我幸而免于被人指责。左丘明、子夏所说的,还赶不上我兄长所得的见解,何其神奇!我简直怀疑兄长前身就是颜子,独自接受老师的学说而无人知晓;又怀疑是梦寐中感通灵异,常常与周公、孔子相追随。不然,悠悠千年之后,怎么会传承学习得如此迅速呢?穷困忧愁而著书,古来就有先例。我昨天还在闽中任官,今天已经到了海边。海边道路遥远,求学的人又少,这种道理还没有施行的时候。圣明的皇帝赏罚十分明白,我归来后上奏章不会迟延。江南腊月的雪片大如手掌,酒面上的酒花使寒意衰减。是非得失从此便停止吧。马头一别,各自向东西奔驰。答缘槩师所示草书《千字文》以及名公所赠的诗序。佛法从西域逐渐传入中土,是想使众人的心都受到鼓舞。如果只专门讲梵语、写梵书,那么昧于此道的人即使跟从,和那些真正的佛门弟子相比又能怎样呢?往往有许多有才之人,暗中结交当时的贤者作为外援。远公从前来到庐山,夸耀莲花,邀请社中同伴。唉,君子遭逢乱世,舍弃这些,又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去。近来有一个人善于记诵阅览,仿佛咬破乾坤,探寻历数;有时攻入文苑,掠取其中的芬芳。辞藻方面有贯休、怀素,其余的技艺和小诗,散布在人间,难以一一计数。贤者豪杰大多怜惜人才,把他们引入门墙,从不彼此抵触。那些人既重视佛法,也尊重羽翼,大成的根本因此稳固。我所处的山谷离这里不远,僧俗之人来来往往,却全都愚鲁。料想这样下去,朋党日渐衰微,纤薄的白绢哪里能够抵挡强弩?去年有使者从番阳来,亲手借来一封信。我拆开信,原来是缘槩的书信,千字写满眼前,像云气丝缕不断。众人已经吃饱,还想用心咀嚼。伯英书法肥美之处,当时的名士称赞其才能,写下长序短篇,联缀成锦绣。由此想到方圆千万里的天下,像法师这样有才能的人又有多少呢?用儒学来辅佐佛教,日益增多,又何必在意区区一个韩愈呢?春社词【并序】宝元二年,我曾梦见大雨震动我所居的房屋,惊吓得跌倒在地。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身材非常高大,穿着紫衣,戴着冠帽,我猜想他是雷神。他呼唤我上前,交给我一个题目,题为《春社词》【“词”字有的版本作“篇”,字样无法审定】。我害怕得战战兢兢,提笔写了八句给他。醒来以后,还记得开头三句,颇为奇丽。如今已经七年了,正逢闲暇日子,便用五句补足它:吴台玩赏春色,却锁住了春光;雨水冲刷花色,流入龙国。田边大树上老鸦啼叫,野云痴醉,寒树枝桠交错。年华想要停留,风雷却凶恶;兰花般的面容已知秋意,眼泪先行落下。时而荣盛,时而凋谢,没有停止的时候;要扶起混沌世界,必须有神医。听到训狐 从前因为读韩愈的文章,知道有训狐这种鸟,却还没有真正见过。昨夜客堂熄灭蜡烛后,突然暗中传来一声叫,实在令人惊惧。慈母进席时说的并非虚话。依照它这样粗暴,谁敢听它的声音?它杀害别人的孩子,却养育自己的孩子,天地都不管,为什么还要说仁慈?难道没有鹰隼善于搏击吗?只是去路昏暗,难以靠近。也有弓箭可以射它,却又担心误中东西两边的邻居。我如今独自居住,虽然没有畏惧,却被它聒噪得无法入睡,难道不该恼怒吗?曾听说凤凰是百鸟之王,丹穴相隔万里,谁能把它的德行和言语传来?我应当整顿九韶之乐,奉迎彩色羽翼,掀开重重云层,径直上前拜见,列举你的罪状。你的身体又哪里值得化为灰尘呢?听到喜鹊 翩翩飞翔的喜鹊,属于什么品类?羽毛黑白相间,栖息在幽深的树林里。它平生的智力,可以推测吗?它常常把巢让给鸣鸠,天然地又会防范,并向人报喜。愚蠢的儿童和妇女,只知道向你求取吉兆。千种声音、万般喧噪,几曾应验?听到的人终究只是扬起眉头而已。自古乌鸟都爱反哺,孝慈的情性,还有谁能和它相比?但它在事情发生之前最早有所察觉,告诉人凶祸,使人忧愁。到了忧愁之时却不肯自行修饰,反而祷告神鬼,争相啾啾鸣叫。越是告知得灵验,越显出它与灾患相伴;乌鸦因此被人说成灾祸的缘由,弹丸瓦石纷纷驱逐它,名园佳树也难以栖身。忠言逆耳,世上很少有人采用。属镂剑曾割断伍员的喉咙,不要嘲笑后来的司马公,事事都说好听的话;那才是真正的良谋。解释汤延祖的字
仲尼作经,授曾子。明稽至孝之终始,始于事亲,终立身,以是扬名于后世。大雅有言:“念尔祖,述脩其徳,乃为美。”圣训昭昭,十八章,冩之琬琰,千余歳。汤生本由义方教,石磨沙荡,求成器,其名延祖,有意哉!吾以子立为之字。立身之道,将何如?非曰凡人,富与贵,不贤而位,何能为?蝇虫岂不披红紫?周公亦人,舜亦人,口衔日月,坐天际。勗哉!见善勿迟疑,往往后生诚可畏。
旴江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巻三十六宋李觏撰近体五言二韵咏竹外边虽节目,内里郤空虚。从来汗流浃,只为写经书。霜夜落无人见,朝看到处新。非君有分别力,不柰松筠。氷水性本来弱,渐寒成此坚。东风有时到,防日是残年。鵞逸少曾留翫人,因唤右军:「鸟名加爵号,不离羽毛羣。」鸭庶人常用贽,贵在不飞迁,饱食待庖宰,虚教两翅全。惜才丑妇易为洁,愚儿多守纯。天将恶文采,万物恐无春。五言四韵山舍寓止无计奈踈拙,走逃云水隈。鹤饥虽厌夜,龙睡却嫌雷。师友关千古,穷通付一杯。商岩版筑者,底处有梯媒。东岩精舍像设彼何时?髙僧白衲衣,水寒吞日气,树老惯霜威。幡影捎天近,钟声落谷微。可怜成道易,无事即无机。闲夜披衣坐小亭,夜气拂人清。月暗先成晕,虫吟不识名。举杯期混沌,开巻赏茎英。此兴知谁防?松风鹤睡惊。雾光眀人所好,幽暗此何为?树在谿无影,禽来鹘未知。爱花留润与,避日巻隂移。底事偏相恼,天涯欲望时。自咏俗态共纷纷,吾心谁与论?防因清夜梦还,见古人魂。圣域宁无乐?文家别有尊。此身聊自足,独恐累儿孙。睡思俗语不入耳,旅愁还到心。坐多浑易厌,梦好欲重寻。暴雨撩蓬响,残阳过岭隂。回看奔竞苦,此兴贵南金。秋热江湖限南鄙,秋令到还稀。节换空看厯,人闲未趁衣。齐纨方得意,厦燕莫言归。秪有松筠径,风髙暑气微。鉴湖夜泛【以明月到樽前为发句】明月到樽前,拏舟古岸邉乱山斜入雾,逺水倒垂天。酒气薰龙戏,歌声弄鹤眠。回头嗤李郭,此外更无仙。池亭小酌【得和字】客思都无着,临池一醉歌。唤春呈物象,移性入天和。月影碎荆玉,波纹纬蜀罗。相看尽仙骨,俗态巳无多。回胡舜元赋稿一、把长篇读,惊嗟即过旬,谁知后来者,还似老成人,古训但时习,英辞当日新,慙无称荐力,空此见天麟。逥黄通诗篇老杜没巳久,嗟哉吾子心!时人任诟病,独自革浮淫。美玉宁须琢,朱弦岂在音?钟期如未见,慎勿等闲吟。送路拯北游六月,地欲赤,驱车河朔,行王师,备戎狄,防子念功名,尽识山川险深,穷彼我情,归来具封奏,直上请长缨。感事太平无武备,一动未能安庙筭,何时胜?人生到处难,役频农力耗,赋重女工寒,秪有旴江守怜民不爱官【时国子慎博士守本郡】闲居无物可劳,情空郊日,闭扃雨吟,春破碎,贫饮客凋零,世事重江险,才名一梦醒,同心秪松栢,见我尚青青。萍尽日看流萍,谁原造化情?可怜无用物,偏解及时生。泥滓根萌浅,风波性质轻。晩来堆岸曲,犹得防蛙鸣。送张鬷嘏人意皆懐土,嗟君无故园。欲行须尽室,此去又他门。静里文章好,贫来节行存。振淹知有日,倚伏岂虚言。村行产业家家壊,诛求嵗嵗新,平时不为备,执事彼何人?朱户仍奢侈,柴门转窭贫。若非衢室畔,无用说悲辛。感懐寄择之众人皆锐进,唯我复幽居。虑逺梦多,乱身闲气不舒。干求非禄位,好尚岂诗书?日夜又日夜,霜寒鬓髪疎。鸡嗟尔羽虫类,昂然冠距麄,徒为识昏晓,犹未免庖厨。年少苦令鬪,主人频见呼,宁思避弋者?天外去鸿孤。堂西夜坐炎蒸得避,处铺席对西墙,有月树隂黒,无风山气凉,聚蚊妨袒裼,饮井当壶觞,妻子讵知我,笑言皆在傍。寄题陈适追养亭筑室先茔下,哀心有所归。每来开户牖,浑似恋庭闱。丘木成风树,衰裳换防衣。吾生与君类,东望涕交挥。送宜黄栁尉荒郊人事絶,欢喜见时髦。旧业椽为笔,新官草染袍。幽明终考绩,州县岂徒劳?况有松筠性,凌寒节更髙。送君俞之子来相问,吾言岂不诚?文章难得,理声律易求。名贫甚,须清节。亲安,莫逺行。异时如有立宗族,亦知荣。送黄秘丞天下为人子,何人似庆门?二亲皆白首,同日拜皇恩。就养兰生畹,娱賔酒满樽。自嗟偏侍早,相送只销魂。寄题廖说防亭圣人虽在上,君子有穷时。自得山居乐,何须世俗知?夜多松月,分凉与水风期。只恐亨通去,清闲却付谁?晏起贫士无所务,闲眠常起迟,谩劳鸡口唤,不奈睡魔欺,宿酒犹薰脑,朝饥未到脾,谁能空汲汲,肉食自谋惟。养疾少小唯贪酒,病来才信医,问方逋客许,寻药野人疑。夜▯全听惯,寒煎觉沸迟。古贤曾爱死,此意亦谁知。逺山最能牵病眼,天际一山横,尽日是秋色,无人知地名。暗时云自合,缺处路应平。才子霑衣泪,千秋共此情。送吴伯华典学淡无味,畏涂来防,程举家应好事,努力为求名,馨膳南陔,逺连环。昨梦惊夀觞,何以荐经术,抵金籝。次韵陈殿丞除夜感怀浮世因循过流年,次第新。回思旧来事,都似梦中人。不饮偏嫌雪,多愁却怕春。星魁欲寅位,五鼓莫频频。早归
译仲尼作经,传授给曾子,明确考察至孝的始终:开始在于侍奉父母,最终在于立身,以此在后世扬名。大雅有话说:“思念你的祖先,述说并修明他的德行,这才是美德。”圣人的训诫明白昭著,共十八章,书写在美玉上,已经流传了一千多年。汤生本来就是由正当的家教教导长大的,像石头经过磨砺、沙土经过淘洗以求成为器物;他的名字叫延祖,难道没有深意吗?我把“立”作为你的字。立身之道,应当怎样呢?不能只说普通人;富贵之人如果没有贤德而居高位,又能有什么作为?蝇虫难道不能披上红紫色的衣服吗?周公也是人,舜也是人,却能口含日月,坐在天际。努力吧!见到善行不要迟疑,往往后生确实值得敬畏。《旴江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三十六,宋李觏撰,近体诗 五言二韵 咏竹 外表虽然有节,内部却是空虚的。自古以来汗流浃背,只是为了书写经书。霜 夜里降落无人看见,早晨一看,到处都焕然一新。若不是你具有辨别事物的力量,就无法奈何松树和竹子。冰 水的本性本来柔弱,渐渐寒冷便凝成这样的坚硬。东风有时会到来,恐怕太阳一出便是残年。鹅 逸少曾留下鹅供人玩赏,因此人们称右军为“鹅”。“鸟的名称加上爵位的称号,始终没有离开羽毛之类。” 鸭 平民常用它作为礼物,贵在不会飞走迁徙;吃饱后等待厨师宰杀,白白长全了两只翅膀。惜才 丑妇容易保持洁白,愚儿大多守住纯真。上天如果厌恶文采,万物恐怕就没有春天了。五言四韵 寄居山舍 没有办法,只能任凭自己疏懒拙劣,逃到云水深处。仙鹤饥饿时虽厌恶长夜,蛟龙沉睡时却嫌雷声。师友之谊关系千古,穷困和显达交付一杯酒。商山岩中的隐士和傅说那样的版筑之士,哪里会有引荐他们的梯子和媒介呢?东岩精舍 这里设置佛像,是在什么时候?高僧身穿白色僧衣。水气寒冷,吞没了太阳的光芒;树木年老,惯于承受霜威。幡影掠过高天,仿佛近在眼前;钟声落入山谷,渐渐微弱。可惜成道容易,若无事情可做,也就没有机缘了。闲夜 披上衣服坐在小亭中,夜气拂过人身,格外清凉。月色昏暗,先形成一圈光晕;虫子吟叫,却辨不出名称。举杯希望归于混沌,打开书卷欣赏花的精英。这样的兴致知道谁会防止呢?松风惊醒了睡着的鹤。雾 光明是人人喜爱的,幽暗为何偏偏如此?树在溪中却没有影子,鸟飞来了,连鹘也看不清。怜爱花朵,给它留下湿润;躲避太阳,随着阴影移动。究竟为什么偏来烦恼我,在想要眺望天涯之时更是如此?自咏 世俗的姿态纷纷扰扰,我的心又能向谁诉说?只因清夜里的梦,仿佛还见到古人的魂魄。圣人的境域难道没有快乐吗?文人的家中另有尊严。这一生姑且能够自足,只怕会连累子孙。睡思 世俗的话不入耳,羁旅的愁绪又来到心中。坐得久了全然容易厌倦,美好的梦还想重新寻找。暴雨撩打蓬屋,发出声响;残阳越过山岭,投下阴影。回头看那些奔走争竞的苦楚,才知道这种兴致贵重如南金。秋热 江湖阻隔着南方边远之地,秋令到了仍然稀少。节气更换,只能空看日历;人闲着,还没有赶制冬衣。齐地的纨绔子弟正得意,厦门的燕子不要说归去。只有松竹小径上,风高气爽,暑气微薄。鉴湖夜泛【以“明月到樽前”为发句】明月照到酒杯前,划船来到古岸边。错落的群山斜斜地伸入雾中,远处的水倒映着天空。酒气熏染着龙的嬉戏,歌声惊扰了鹤的睡眠。回头嘲笑李白、郭璞,除此之外再没有仙人。池亭小酌【得“和”字】旅客的愁思无处安放,面对池水痛饮高歌。呼唤春天呈现万物的形象,把性情移入天地和气之中。月影破碎,如荆玉散落;水波纹路交织,像蜀地的罗绮。彼此相看都具备仙人的风骨,世俗的姿态已经不多了。回复胡舜元的赋稿 一、把长篇文章读完,惊叹感慨,转眼已过十天。谁知后来的人,也能像老成之人一样?古训只应时时学习,英美的文辞应当日日更新。惭愧自己没有荐举你的力量,徒然在这里见到天上的麒麟。回黄通的诗篇 老杜去世已经很久了,唉,你的心志真令人感叹!世人任凭别人诟病,你却独自革除浮华淫靡。美玉难道一定需要雕琢吗?朱弦的美妙难道在于声音吗?如果钟子期还没有出现,千万不要随意吟诵。送路拯北游 六月时,大地仿佛要被晒红,你驱车前往河朔,随行于王师,防备戎狄。愿你思虑功名,完全了解山川的险要深远,穷尽敌我双方的情势;归来后准备好封缄的奏章,直上朝廷请求出征报国。感事 太平时期没有武备,一有行动便不能安定朝廷的谋划,什么时候才能获胜?人生到处都艰难,徭役频繁使农民的力量耗尽,赋税沉重使女工受寒。只有旴江太守怜悯百姓而不爱官位【当时国子监慎博士任本郡太守】闲居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劳心,情怀空对郊外的日子;关上门听雨声吟唱。春天已经破碎,贫困使来往的客人凋零。世事像重重江水一样险恶,才名醒来不过是一场梦。只有同心的松柏,见到我还依然青翠。浮萍 整日看着漂流的浮萍,谁能推究造化的情意?可怜这种无用之物,偏偏懂得应时生长。扎在泥滓中的根和萌芽很浅,随风逐浪的本性轻浮。到了晚上堆积在岸边曲折处,还能防止青蛙鸣叫。送张鬷嘏 人人都有怀念故土的心情,可叹你却没有故园。想要出行就必须全家迁移,此去又要寄居他人门下。安静之中文章写得好,贫困到来仍能保全节操。振兴淹没的人才终有一天,祸福相依的话难道是空言?村行 家家产业破败,年年征求的新名目层出不穷。平时不作准备,掌管政事的究竟是什么人?朱门仍然奢侈,柴门却更加贫困。如果不是在衢室旁边,又何必说这些悲苦艰辛。感怀寄择之 众人都在锐意进取,只有我又回到幽居。忧虑深远,梦境纷乱,身体闲着而心气不能舒展。谋求的并不是禄位,所爱好的难道是诗书吗?日夜相继,霜寒之中鬓发渐渐稀疏。鸡 可叹你这羽虫一类,昂然戴冠,脚距粗壮;徒然能够辨识昏晓,却仍免不了被送进厨房。年少时苦于被命令争斗,主人频频召唤你,难道不想想避开弓箭的人吗?天外飞去的鸿雁却是孤独的。堂西夜坐 炎热蒸腾时得以躲避,铺开席子面对西墙。有月时树影幽黑,无风而山气清凉。聚集的蚊子妨碍袒露身体,只好饮井水当作酒杯中的酒。妻子儿女哪里知道我?笑语之声全都在身旁。寄题陈适追养亭 在祖先坟墓下修筑房屋,哀痛的心有所归依。每次来打开门窗,恍惚像是眷恋庭闱。坟丘上的树木已经成为迎风之树,衰败的丧服换成了防寒衣服。我的身世和你相似,向东遥望,眼泪交相挥洒。送宜黄柳尉 荒僻郊外人事断绝,见到当时俊秀之才便感到欢喜。旧日的事业以椽木为笔,新任的官职使草色染上衣袍。幽明之间终究都要考核功绩,州县任职难道只是徒劳?何况你有松竹一样的品性,凌霜冒寒时节操更加高尚。送君俞 你来问候我,我的话难道不诚实吗?文章很难得到,声律却容易求取。名声和贫困都很重要,必须保持清白的节操。亲人安好,就不要远行。将来如果能够振兴宗族,也知道这是荣耀。送黄秘丞 天下做儿子的,有谁像庆门这样幸运?父母双亲都已白发苍苍,却在同一天拜受皇恩。前去奉养双亲,庭院里兰草生长;招待宾客,酒已斟满酒樽。只叹我早早失去侍奉双亲的机会,如今送你离去,只有黯然神伤。寄题廖说防亭 圣人虽然居于上位,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既然获得山居的快乐,又何必让世俗知道?夜里常有松间月色,把清凉分给水风。只怕一旦通达亨通离去,这份清闲又交付给谁呢?晏起 贫士没有什么事务,闲睡时常常起得晚。徒然劳烦鸡叫唤醒,却抵不过睡魔欺凌。隔夜的酒气还熏着头脑,早晨的饥饿还没有到达脾胃。谁能白白忙碌不休?吃肉的人只会自己谋划。养疾 年轻时只贪恋饮酒,生病以后才相信医术。询问药方,像逃亡的客人一样躲避;寻找药物,又使乡野之人疑惑。夜里捣药的声音已经完全听惯,寒天煎药时才觉得沸腾得慢。古代贤人曾经爱惜生命至死,这种心意又有谁知道呢?远山 最能牵动病眼的,是天边横着的一座山。整日都是秋色,却没有人知道它的地名。天暗时云自然合拢,云层缺处道路应当平坦。才子沾湿衣襟的眼泪,千秋万代都共有这种情怀。送吴伯华 治学若淡而无味,便会畏惧道路艰险。程举一家应当喜欢好事,努力去求取功名。南陔的馨香膳食,远远相连如环。昨夜梦中惊醒于寿觞之前,拿什么来荐献经术?只能抵得上黄金筐中的财物。次韵陈殿丞除夜感怀 浮世因循,年华流逝;依次又换成新的一年。回想过去的事情,全都像梦中之人。不饮酒反而嫌弃下雪,多愁却又害怕春天。星魁将要处在寅位,五更时不要频频催促。早归
病马不妨骑,出门常便归。见人无事,说是物与心违。通塞元关命,驱驰转觉非。莫教尘里汗壊,郤箧中衣。晩闻角倾耳斜阳里,无聊拭泪频。平生惯闻处,今日自愁人。夜近歇不久,风来听得真。胡笳更何物,只此已伤神。庭树不是栽培,力谁容此处生?细声饶客睡,斜影与邻清。地窄根犹迸,秋迟叶未惊。虞人虽欲伐,郤怕损檐楹。哭女二首妻死,女巳病逾年,成二丧。此生谁骨肉?未识好衣裳,看面虽犹小,闻言尽可伤。最知怜祖母,句句刮人肠。又老树枝叶薄,先秋风雨过。人间不善事,身外想无多。理遣诚如幻,悲来岂奈何?从前短鬓髪,为尔渐双皤。赠端师十载寓都城,人传善相名,一言知祸福,相识尽公卿。洪井旧乡路,紫衣归计,荣尘縁应渐了,何日悟无生?寄题邹氏延夀亭一世跻仁夀君,今更欲延山中,想无事分外得长年。松老多经雪,云闲不到天。区区殉名者,囘首倍凄然。感秋徙倚重,咨嗟非縁惜嵗华。关山异乡客,砧杵别人家。天冷云▯日,谿清水献沙。屈魂终不返,悲思更无涯。次韵答陈殿丞不能随薄俗,非是向深山自喜,道无屈所嗟,心未闲,酒乡贫更入诗债,病犹还,一字成虚美,通宵只厚顔读赵氏淳化诗集少年曽诵习,误认古人诗,风雅世不重,姓名谁得知?髙情如隐者,薄宦过明时。地下寻才鬼,应逢陆与皮。小女惜汝今何恃?言来泪满襟。死生虽分定,襁褓累人心。饥买邻家乳,寒劳祖母针。岂知泉路隔?时拨繐帷寻。送呉着好学诚虽笃,事亲心不忘。秋风满黄叶,归路正重阳。力行宜无改,脩辞况有方。起家知可望,兰秀自闻香。题灵阳宫费君投杖处,行客过彷徨。水面风雷散,沙头草木荒。一壶谁世界,千古共凄凉。大块偏劳我,烧丹未有方。▯峯精舍去县二十里,路平。时正春,四山唯有石,一寺更无尘。融结疑天意,经营忆古人。但知安乐处,何必是金身?鸣蜩雨余,云漏日,虫思巳喧喧。时节惊初夏,声音似故园。为谁吟緑野,相共送黄昏。便是秋来信,霜髯更防根。送张评事江上楚花鲜,君行一黯然。居官无借手,选部岂知贤?亷善虽由巳,亨通亦在天。都人如问我,疎嬾甚当年。送春送尔归天去,天应觧祸,淫物生,谁得所?我见独伤心【楚词有目极千里,伤春心之句】好景吟来徧,芳樽醉不禁。东风别无用,百草巳成林。君赐以新诗相示,因成四十字答之。君诗三十首,一一敌琅玕。语近终非俗,情闲不似官。姑山蟠郡碧,旴水蘸天寒。景物将才思相期,李杜坛。送李侍禁三载旴江上,军和盗亦殱事烦终不倦,贫极始知亷。别袖挥寒日,归舟载夜蟾。懋功宜有赏,天意在官占。寄周寺丞我爱南丰宰,天资举措竒,上官如不怒,善政有谁知?赋役贫中减,鞭笞恶处施,邑人多未悟,去后始应思。次韵阎判官除夜宻雪穿▯入,孤灯向壁光。老来人不觉,梦断酒犹香。世事休思虑,年华任短长。朽株难长育,空此见春阳。送阎判官乡树江淮接军筹,嵗月深。从公虽尽力,当路少知音。赋命休,重问离觞且满斟。君言鹏与鷃,何者是飞沈?送彭昱应举计偕千百数,太半是虗名。近日逢吾子,中心叹笔精。众人皆禄位,所贵在诚明。努力唐虞际,期于大有成。送黄铣应举先世宦不达,少年才巳雄。何人为父执,独自振家风。物色营求,广賔兴礼数隆。孤寒今有望,太守汉呉公。夏日郊园三径是生涯,朋游日巳賖。野情饶皓鹤,寒气入甘▯。移竹调风韵,疏泉浴月华。尘埃应附势,不肯到贫家。寄黄晞长忆黄夫子,才髙行亦淳。世情轻近事,见惯即常人。何力康时务,将身役路尘。七闽山水国,是处好安贫。送黄介夫短亭车马地,送子一盘桓。不畏离羣久,所嗟行路难。晒衣云日薄,扑面水风酸。圣有中庸训,时时着意看。送山甫喜尔年将壮,为儒志可嘉,乡闾知行实,场屋见辞华,公道方无壅,君门况不遐,直应千里足,世世出吾家。送沈郎中伪饰久,终变眞诚;老益纯,官为郎,位贵,家似旧时贫。去作吾民福,归寻楚水濵。他年名粗立,林下愿相亲。送江茂才少小尚英奇,髙谈与众违。乆穷才信命,逺客合思归。箪食非无乐,京尘误入衣。云山仍旧好,况是觐庭闱。赠端上人佛法本无二,谁论律与禅?水行到处,入月出有时圆。事去何尝念?忙中不废眠。松堂白日永,幡影自飘然。千福寺昧轩何人指防昧题作此轩名?天理自昼夜,道心无晦明。用当羣物化,舍去一毛轻。磊磊山前寺,时闻钟磬声。怡山长庆寺行行金碧里,气象怳如春。不记来时路,自嫌衣上尘。院香知有佛,僧静似无人。十载京华梦,相逢一欠申。傅翼甘圃老圃君何学?中心切养亲。从来啜菽处,便作采兰人。百行当无愧,三牲未足珍。孝亷方察举,勉勉讵长贫。林屯田思轩
译病马并不妨碍骑乘,出门总是便于早归。见到别人没有事情可做,便说这是外物与内心相违。通达和阻塞本来都由命运,奔走驱驰反而越来越觉得不对。不要让尘土中的汗水损坏衣服,回去还要打开箱箧中的衣服。晚闻角 在斜阳中侧耳倾听,无聊地频频拭泪。平生惯常听到的地方,今天却使人自己成为愁人。夜色将近,号角停歇不了多久;风吹来时,听得更加真切。胡笳又算什么呢?仅仅这号角声已经足以伤神。庭树 如果不是有人栽培,凭什么容许它在这里生长?细微的声音使客人容易入睡,斜斜的树影也给邻居带来清幽。地方狭窄,树根仍然迸出;秋天来迟,叶子还没有惊落。虞人虽然想砍伐,却又怕损坏屋檐和栋梁。哭女二首 妻子去世,女儿又已经病了一年多,终于成为两场丧事。这一生还有谁是我的骨肉?她还没有认识美好的衣裳。看着她的面容,虽然年纪还小;听到她说话,却句句令人悲伤。她最知道怜惜祖母,每句话都像刮割人的心肠。又一首 老树枝叶稀薄,秋天之前风雨已经来过。人世间不好的事情太多,身外之物想来也没有多少。用理智排遣,确实像幻梦一样;悲痛来临时,哪里能够奈何?从前鬓发还短,如今却因你渐渐变白。赠端师 十年寄居都城,人们传说你善于看相。一句话便能知晓祸福,因此相识的全是公卿。洪井是旧日乡路,穿紫衣归去的打算已经有了。荣华尘世的因缘应当渐渐了结,什么时候才能悟得无生之理?寄题邹氏延寿亭 一生若能登上仁寿之境,今天还想在山中延年益寿,想来无事之外自然能得到长寿。松树老了,多次经历霜雪;云气闲散,飞不到天边。那些区区以身殉名的人,回头看时一定更加凄凉。感秋 徙倚良久,叹息并不是因为怜惜年华。关山之外的异乡客,在别人家中听到砧杵声。天气寒冷,云气压低了太阳;溪水清澈,水流冲洗着沙石。屈原的魂魄终究不会回来,悲伤思念更没有边际。次韵答陈殿丞 我不能随从浅薄的世俗,并不是因为喜欢躲向深山;只因感叹正道无处伸张,内心无法安闲。酒乡贫乏,更添诗债;疾病尚未痊愈,又回来了。一字一句成为虚浮的美名,整夜只能厚着脸皮。读赵氏淳化诗集 年轻时曾诵读学习,误以为那是古人的诗。风雅之道世人不再重视,谁还能知道作者姓名?高尚的情怀像隐士一样,微薄的官职却超过了明时。地下寻找才士的鬼神,应当会遇见陆与皮。小女 可怜你如今还能依靠什么?一说起你,泪水便沾满衣襟。死生虽然有命数决定,但襁褓中的孩子仍牵累人心。饥饿时要到邻家买乳,寒冷时劳烦祖母缝衣。哪里知道黄泉路已经隔绝?我时时拨开细绢帷帐寻找你。送吴着 你勤学确实十分笃厚,侍奉双亲的心却始终不忘。秋风吹满黄叶,归途正逢重阳。身体力行,应当始终不改;修饰文辞,何况又有方法。由此起家显达是可以期待的,兰花秀美,自然会闻到芳香。题灵阳宫 这是费君投杖的地方,过往行人经过时徘徊。水面上的风雷已经散去,沙滩边草木荒芜。一壶酒中自有一个世界,千古以来共同承受凄凉。天地大块偏偏劳苦我,烧炼丹药却还没有方术。▯峰精舍 距县城二十里,路面平坦。时值初春,四面山上只有岩石,一座寺院更是纤尘不染。山石融结,令人疑是天意;经营建造,又令人想起古人。只要知道哪里是安乐之处,又何必一定是金身佛像呢?蝉鸣 雨后,云层漏出阳光,虫声已经喧闹起来。时节令人惊觉初夏已至,声音却仿佛来自故园。它为谁在绿野中吟唱,又与谁一同送走黄昏?这便是秋天将来的消息,白髯之人更须防备根基衰败。送张评事 江边楚地的花朵鲜艳,你此行离去,令人顿然黯然。做官没有可以借助的力量,吏部又哪里知道贤才?廉洁善良虽然在于自己,仕途亨通也要看天意。京城人若问起我,只说我比当年更加疏懒。送春 送你归回天上去,天理应当解除祸患;淫邪之物滋生,谁能得到自己的归宿?我见此景独自伤心【《楚辞》中有“目极千里,伤春心”的句子】。美好景色吟咏遍了,芳香的酒樽也令人不禁沉醉。东风已经没有别的用处,百草早已长成树林。您把新诗给我看,因此作这首四十字的诗答复您。您的诗有三十首,一首首都可与美玉琅玕相匹敌。语言接近口语,却终究不流于鄙俗;情怀闲适,也不像做官之人的诗。姑山盘踞郡城,满目苍翠;旴水映着天空,寒意凛然。景物和才思相互期待,足以登上李杜的诗坛。送李侍禁 三年在旴江之上,军队和睦,盗贼也被消灭;事务烦琐却始终不知疲倦,贫困到了极点,才知道廉洁的可贵。分别时衣袖挥向寒日,归去的船载着夜里的蟾月。如此功劳应当得到赏赐,天意正在官职的占验之中。寄给周寺丞 我喜爱南丰县令,他天资高明,举止奇异。上级如果不发怒,他的善政又有谁知道?赋税和徭役从贫困人家中减免,鞭笞施用于作恶严重之处。县里百姓大多还没有醒悟,等他离任之后才应当思念他。依阎判官《除夜》诗韵 细密的雪穿窗而入,孤灯向着墙壁发光。年老以来,人们都未曾察觉;梦醒之后,酒香仍在。世间的事情不要再思虑,年华无论短长,任其自然。枯朽的树株难以生长培育,徒然在这里看春日的阳光。送阎判官 乡里的树木连接着江淮之地,军务筹划深深牵系着岁月。跟随您做事虽已尽力,当权者却少有知音。赋命休,重问离觞且满斟。您说大鹏和鹪鹩,究竟谁是高飞,谁是下沉?送彭昱赴试 计偕赴京的人有成百上千,大半都只是徒有虚名。近日遇到您,我从心底赞叹您的文笔精妙。众人都把禄位看得重要,而可贵之处在于诚实明达。努力处在唐尧、虞舜那样的盛世,期望取得大成就。送黄铣赴试 您的先世做官未能显达,您年少时才华已经雄健。没有谁能成为父亲的朋友,您却独自振兴家风。寻访人才、经营求取,广泛延请宾客,礼数十分隆重。孤寒之士如今有了希望,因为太守是汉代吴公那样的人。夏日郊园 三条小径便是我的生涯,朋友交游已经一天天疏远。野外的情趣使白鹤格外自在,寒气侵入甘瓜。移栽竹子来调和风韵,疏通泉水来沐浴月光。尘埃只会依附权势,不肯来到贫寒之家。寄给黄晞 长久记得黄夫子,才华高超,品行也淳厚。世俗之人轻视眼前的事务,见惯了便把贤者当作常人。有什么力量来匡救时政,却让自己奔波于道路尘埃之中?七闽是山水之国,处处都适合安贫守志。送黄介夫 短亭是车马往来的地方,我送您在这里盘桓一会儿。不怕长久离开群体,只叹行路艰难。晒衣服时云薄日淡,水风扑面而来,带着酸冷之意。圣人有关于中庸的训诫,应当时时用心阅读。送山甫 欣喜您年纪将近壮年,读书人的志向值得嘉许;乡里知道您的品行真实,考场上又能见到您的文辞华美。公道正当没有阻塞,何况君门并不遥远。您一定应当像日行千里的良马,世世代代都从我家中出人才。送沈郎中 虚伪矫饰久了,最终也会变成真诚;年老之后更加纯厚。您如今任郎官,地位尊贵,家境却还像旧时一样贫寒。此去要为我们的百姓造福,归来后再到楚水之滨寻访我。将来声名略有树立,希望在林下与您相亲相近。送江茂才 年少时崇尚英奇,谈吐高远,与众人不同。长久困穷之后才相信命运,远行在外也应当思念归去。即使只有粗茶淡饭也并非没有快乐,只是京城的尘土误染了衣裳。云山依旧美好,何况这次还是去朝见父母。赠给端上人 佛法本来没有两样,谁还要分别戒律与禅宗?水顺流而行,无处不到;月亮有时缺,有时圆。事情过去后何曾挂念?忙碌之中也不废止睡眠。松堂白日漫长,幡影自在飘动。千福寺昧轩 是什么人指点防昧,题作这座轩的名称?天理自然有昼夜,道心却没有昏暗和光明之别。用它来顺应万物变化,舍弃一根毫毛也觉得轻。山前寺院高峻,时时听见钟磬之声。怡山长庆寺 一路走进金碧辉煌之中,气象恍然如春。已经记不得来时的道路,只嫌衣服上沾满尘土。院中有香,便知有佛;僧人安静,仿佛四周无人。十年间做着京华旧梦,此番相逢,只能欠身致意。傅翼甘圃 老菜圃,您要学习什么?内心最切实的愿望是奉养父母。从来能够安于啜食豆羹之处,便应当把自己当作采兰奉亲的人。各种品行都应当无愧,三牲之奉也未必值得珍视。孝廉一旦受到察举,勤勉努力,哪里还会长久贫困?林屯田思轩
虑逺无如静兹轩,得地幽一,官虽智效万仭,更心防风月,趋吟笔乾坤,入坐筹延英,期上对,岂是为身谋?回明上人诗巻学佛有余力,吟诗过一生。情闲气焰少,句好琢磨成。栢竹门庭古,氷霜笔砚清。输他饱食者,终日自无营。听周大师琴已解琴中意,更加弦上声。他人郑卫杂,此手鬼神惊。深夜众籁息,寒天孤月明。四邻应得睡,浊酒且同倾。
送觉师西防乞御书累圣多材艺,防神翰墨间。皇坟非小道,玉版徧藏山。上士持三学,西行谒九闗。奎华如可捧,归伴白云闲。送分司吴太博还乡休官,众未许分政,且归闽。名系金闺彦,身为蕙帐人。林泉新得主,冠履渐无尘。知足应常足,安能更问津。送任大中真伪少分别,吁嗟此世情。西施作老婢,南郭逞新声。命合生来困,诗应没后名。旅防何所得,赤日又徒行。送杜奉职青紫皆同道,稀曾到薜萝。感君非我軰,无事每来过。此别当贫病,何年共醉歌?人生有后防,争奈鬓双皤。送阳曲蔡尉鳯皇贵在徳,孔翠岂无文?诗礼多承训,贤能逈出羣。谈清蜕尘滓,志大蹑▯云。更喜并州牧,豪英天下闻。送武陵令之子当为邑,吾朝信择人,位卑难立事,任重合忧民。槃瓠多遗种,桃源即近邻,登临如有见,才思日应新。送酸枣邓主簿畿县官虽小,京华日可亲。文章成,薄俗交结最难人。典学应无废,存诚况已纯。邦工寻尺用杞梓,讵沉沦。送仙游知县许延评防名曽未防,奋迅出埃尘,陋巷濳心久,亨衢得意新。君恩方责报,民业近多贫,莫学悠悠者,谋身不为人。送杜寺丞知永城荐表同时入天衢,自此通▯歌。新邑宰清白旧家风,官舍隋河北,离觞华谷。东朂哉,松柏操咫尺是尧聪。回廖觧元所业昔者,闻乡举良田,恐甚芜于今;观日益珍树,已垂珠。众恶吾虽察,谦卑孰敢逾?圣贤明训在,只此是亨衢。送张寺丞三载居邻县,得闻金玉音。路遥相见少,道合受知深。已矣!▯时戍悠哉,魏阙心归,舟望不及。白日隐寒林。送何秘丞呉人作蜀官,万里泝惊湍。地俗虽云异,民情想一般。智明终戒察,政惠不须寛。前史多循吏,乗闲更熟看。送剑州张掾名在乡书,久防由父任,优从今绍清白,即此是箕裘。交结多良士,经过半旧防,举知应有望,鸿翼伫横秋。送演教大师东游野客相知久,年来髪渐华,衣冠从异教,言行似儒家,通塞随天命,遨逰徧海涯,武夷应有防,好去醉流霞。寄赠福山长老时世重因循,师何独苦辛?洁斋徒众散,刚直里闾嗔。防艺能济物,旧交多雅人。云山虽好住,住久转劳神。五言六韵
书楼夏晚地僻无他管,楼危有剰凉。逺流通越,▯残日共秦光。鸟道顽云黑,人家病叶黄。髙情梦箕颍,闲景画潇湘。山药香多桂,渔歌浊少商。太平知可喜,何者是簮裳。小杉小杉髙文,余体直立,还孤任过,千年雪应无一莭枯。鬼狂从发,解龙长怕,鳞麄怪状。春宁笑,清声月所娯。地终存古气,景合在仙图。不作明堂用,良工莫厚诬。乾元节,羣臣祝夀。小人无位,以诗继之。帝命当敷佑,民生有厥初,千秋唐节,日万国禹朝,车韶美,笙镛外需亨,饮食余,神仙似姑射,梦想即华胥,嘉防诚难得,愚忠敢自疎,古人谁最夀,无逸在《周书》
译要想思虑长远,没有比静居于这座轩中更好的了;得到的地方幽静。[原文疑有脱讹]官职虽……智谋效用如万仞高山,更心防风月,趋吟笔乾坤,入坐筹延英,期上对,岂是为身谋?题回明上人的诗卷 学习佛法之余还有余力,便以吟诗度过一生。情怀闲适,气焰减少;句子写得好,是反复琢磨而成。柏树和竹子环绕着古老门庭,冰霜般的笔砚清寒。比起那些吃得饱却终日无所事事的人,他实在胜过他们。听周大师弹琴 您已经懂得琴中的意趣,又使弦上的声音更加动人。别人演奏的多是郑声、卫声等杂乐,您的技艺却使鬼神都惊叹。深夜里众声全都止息,寒天中只有一轮孤月明亮。四邻想必都已睡下,姑且共同倾饮浊酒。送觉师西行求取御书 历代圣君大多具有才艺,神妙的翰墨也流传其中。三坟等古书并非小道,玉版之书遍藏名山。上等僧人兼修三学,向西而行去拜谒九重关。若能捧回奎星般的文华,归来便可伴着白云闲居。送分司吴太博还乡 您请求辞官,众人还不允许;分掌政务之后,暂且归返闽地。名列金闺中的俊彦,身为蕙帐里的高士。林泉如今有了新的主人,衣冠也渐渐不染尘埃。知道满足就应当常常满足,哪里还需要再去问津?送任大中 真假很少有人能够分辨,唉,这就是世间的人情。西施也会被当作老婢女,南郭先生却敢卖弄新声。命运注定一生困顿,诗名或许要到身后才会流传。旅途中还能得到什么?又在烈日下徒步行走。送杜奉职 身居青紫官服者都在同一道路上,能稀少地来到薜荔萝藤之间。感谢您并非与我同辈,却无事时常来拜访。此番分别之后恐怕将陷于贫病,哪一年才能共同醉酒高歌?人生自有后来的相会,只可惜两鬓已经斑白。送阳曲县蔡县尉 凤凰可贵在于德行,孔雀翠鸟难道没有文采吗?您多承受诗礼家训,贤能远远超出众人。谈吐清雅,脱离尘滓;志向宏大,直上云霄。更令人高兴的是并州牧名声卓著,天下都听闻豪杰英才。送武陵县令 您将要治理一县,我朝确实是在慎重选择人才。职位虽低,却难以建立事业;责任重大,正应当忧虑百姓。当地多有槃瓠的遗种,桃花源就是近邻。登高游览时若有所见,才思应当日益清新。送酸枣县邓主簿 京畿县的官职虽然不大,却可以日日亲近京城。文章成就之后,面对浅薄世俗,最难得的是结交有德之人。掌管学业应当没有荒废,何况内心的诚意已经纯厚。国家的工匠寻找合用的尺寸,以杞梓这样的良材,怎么会使它沉沦呢?送仙游知县许延评 您的声名曾经还没有显露,却奋发迅疾地从尘埃中出众而起。长久在陋巷中潜心修业,如今终于在通达的仕途上意气舒展。君恩正要求您报答,百姓的产业近来大多贫困。不要学那些悠悠自得、只为自身谋划而不为百姓谋划的人。送杜寺丞任永城知县 荐举的表章同时送入朝廷,从此便可以通达,施行弦歌之治。新任县令清白,承继旧家的风范。官舍在隋河北面,离别的酒杯置于华谷。[原文疑有脱讹]东方勉励吧,保持松柏般的操守,尧帝的圣聪近在咫尺。题回廖解元所学 从前听说乡里举荐贤良,恐怕如今已经荒芜得太厉害;看您一天天更加珍贵,已经像垂下的明珠。众人所厌恶的事我虽然明察,但有谁敢超过谦卑自守的人呢?圣贤的明训就在这里,这就是通达仕途的道路。送张寺丞 三年居住在相邻的县里,得以听到您如金玉般的声音。道路遥远,彼此相见很少;志趣相合,所以受到的知遇很深。罢了,瓜时戍守,真是悠闲啊!心系魏阙,归意已生;乘舟远望,却来不及相见,白日隐没在寒林之中。送何秘丞 吴地人到蜀地做官,要逆流而上,行经万里惊险的急流。当地风俗虽然不同,百姓的情感想来却大致一样。聪明明察终究要戒除苛察,施政仁惠也不必过分宽纵。前代有许多循吏,您应当趁闲暇多加阅读。送剑州张掾 姓名已经列在乡里的荐书上,长久以来全靠父亲的任用而获得荫庇;如今继承清白家风,这就是继承祖业。所交结的大多是贤良之士,所经过的地方有一半是旧日故地。参加科举应当有希望,期待您像鸿雁一样在秋空展翅。送演教大师东游 我这个野外之客与您相知已久,年来头发渐渐花白。衣冠虽属于异教,言语行为却像儒家。仕途通达或闭塞听随天命,遨游足迹遍及海角天涯。武夷山应当有好景,您尽管前去,醉饮流霞美酒吧。寄赠福山长老 时世看重因循守旧,师父为何偏偏如此辛苦?洁净斋戒却使徒众离散,刚直不屈又令乡里人嗔怒。您的技艺足以济助世人,旧日交游中也多有高雅之士。云山虽然适合居住,住久了却反而使精神劳累。五言六韵 书楼夏晚 地处偏僻,没有别的事务牵管;楼阁高耸,反而有多余的清凉。远处的流水通向越地,残日与秦地的光色相映。[原文有讹缺]鸟道上顽云浓黑,人家中病叶枯黄。高雅的情怀梦到箕山、颍水,闲适的景色如同潇湘图画。山药香气胜过桂花,渔歌浑浊而少有商音。太平盛世值得欣喜,哪里还需要簪缨冠裳?小杉 小杉高耸,[原文疑有讹缺]余下的枝干挺直站立,独自承担风霜;千年积雪之中,应当没有一节枯朽。鬼怪狂舞,枝条从中发出;蟠龙长久畏惧它粗大的鳞片和奇怪的形状。春天怎能不笑?清越的声音为明月所欣赏。大地终究保存古朴气息,景致正合绘入仙境图画。若不拿它建造明堂,良工也不要过分诬蔑它。乾元节,群臣祝寿。小臣没有官位,便以诗歌继作祝颂。上天的命令应当广施福佑,百姓的生活有其根本。愿如唐代节日千秋万代,日有万国如禹时来朝;车舆与《韶》乐美好,笙与镛之外还需要亨通富足;饮食有余,神仙般如姑射山人,梦中即到华胥之国。这样的嘉祥实在难得,我这愚忠之心哪里敢自我疏远?古人之中谁最为长寿?《周书·无逸》已有明训。
闷书行行四月晦,絺绤未能裁,天气疑无定,春寒恐再来。袭衣从汗浃,交扇取风回。野秀深成黒鑪,薰冷作媒。年髙情巳淡,俗薄意多猜。李杜今何在,芳樽谁与开?同徐殿丞游麻姑山,陈屯田闻之,以诗见寄,次韵第一首。良友嗟尘网,相期物外游。求珠非赤水,不死是丹丘。机上麟交擗,樽中蚁乱浮。仙家一度醉,人世防千秋。药气多留鼎,茶香细出瓯。尧人方旷荡,容易学巢由。五言八韵送李著作知栁州到官十五月,太半在他邦。恵术未施,一公心无与双。剖符新使,粤尽室始浮江。地理将分岭,行程即下泷。旅愁侵酒座,秋色漏船窓。属吏谁非慑,羣蛮不易降。人稀财岂厚,俗异性多惷。自此观贤业,洪钟且试撞。五言十韵送知县苏秘丞移英州大邑曰「南城」,唯君治道行?何曾设钩距?到底是聪明?鼎在神奸伏,鹰来鸟雀惊。诈穷多自笑,刑重亦知平。府史如亷,士农桑学颂声在官。嗟不久,丕绩已垂成。岭路当过庾州圗,喜得英逺人。天与幸,弊俗日将清。逰刃非无地,搏风别有程。上心应寤寐,彛器待书名。夏日雨中一雨遂不止,我行当此穷蜀东,天亦漏尧后水,犹洪大防有片重宻蒙,无寸空晓,唯壶箭觉暖,似炭炉通书笔,提梅洗征衣,擘润烘帘间稀去燕,枕下即鸣虫,竹粉千腰白,桃皮半颊红,物华娇自衒,天意猛相攻,酒退愁城外,吟兴愤涌中,遣谁咨毕宿留作,旱时功。七言二韵乡思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少年新翻曲调,恐人传,不许髙声唱。玳筵金兽,也嫌春态浅,向风喷作緑杨烟。自勉月欲东生日又西。莫随儿女醉,明时黄泉一向埋愚鬼。不与人间史笔知。戏题玉台集江右君臣笔力雄,一言宫体便移风。始知姬旦无才思,秪把豳诗咏女功。读皮袭美《病中书事诗》有「可怜眞宰意,偏解困吾曹」之句,偶代答之。刺虎屠龙,古有名事。于难处,迭相矜要。知真宰争功,意困得英雄,始是能。雪中见梅花【二首】品物由来貌取难,共言花卉易凋残,宁知姑射氷肌侣也?学松筠耐嵗寒。数枝斜出,短墙隂;宻雪无端苦见侵。天意似怜羣木妬,尽教枯朽作瑶林。和慎使君出城见梅花化工呈巧异寻常,镂月裁云费刃芒。莫恠使君曽立马,染衣浑似有天香。雪中赠栁枝暖气来时,栁眼新。一塲氷雪,更愁人。要知真宰无诚信,取次东风未是春。栁枝答春早寒余,岂足哀?平生多难,愧非材。去年二月,都城里曾共花房带雪来【庆歴二年二月五日,京师大雪】和天庆观瑞香花闻説仙花玉染红,别防春色在壶中。瑶台若见飞琼面,不与人间梦寐同。乌鹊乌鹊翩翩,竞羽毛,南飞无树过,良宵就中,管得他人事,秪与天孙倩作桥。方平五百余年别恨多,东征重得见青娥。擗麟始拟穷欢乐,不奈闲人背痒何。璧月璧月迢迢出暮山,素娥心事问应难。世间最解悲圎缺,秪有方诸泪不干。睡起簟巻鳞纹,帐系纱。六龙西降,树隂斜。秪应梦里成胡蝶,犹记南园数种花。读长恨辞【二首】玉辇迢迢别紫台,系环衣畔,忽兴哀。临卭,谩道蓬山好,争奈人间有马嵬。蜀道如天,夜雨滛乱铃声里,倍霑襟。当时更有军中死,自是君王不动心。羿妻有穷兵死,为防畋惆怅。佳人独上仙,试问单栖与同穴?可能云汉胜重泉。梁帝凝旒南面,总虚名;庙祀何曽暂割牲?但学禅心,能忍辱;莫羞侯景,防台城。秋千【二首】华郭春光,欲暮时,防绳争蹴,夜忘归。佳人不道,罗纨重,拟共杨花苦鬭飞。风静,髙标埋暗雾;月眀,孤影落澄波。狂心拟逐防童上,无奈春醪足困何?嘲汉武甲帐居神本妄言,露盘犹在国东迁。欲知千载金人泪,为耻君王不得仙。戚夫人百子池头,一曲春,君恩和泪落埃尘。当时应恨秦皇帝,不杀南山皓首人。有感官家的的要寛征,古时什一,今更轻。州县酷嫌民渐富,防多率敛,是无名。白刃刼君,君勿言。人生祸难,俱由天。君家嵗计,能多少?未了官军,一饭钱。庭下缧囚何忿争,刀笔少年初醉醒,黄金满把未囘眼,笑杀迂儒欲措刑。自遣富贵浮云,毕竟空;大都仁义,最无穷。一千八百周时国,谁及顔回陋巷中?睡思睡魔气势重,千钧压倒,心闲食饱人。莫笑坐间常似醉,当年满腹是精神。游寺醉归却寄同坐江村古寺,偶闲行。一饮全疑酒有灵,水底屈原应大笑。我今独醉,众人醒。索酒不醉多愁,醉多病。防囘,爱酒又停杯。死生若是有天命,莫放愁来,任病来。忆钱塘江昔年乗醉,举归帆,隠隠前山,日半衔。好是满江涵返照,水仙齐着淡红衫。谢传神平上人蕞陋徒烦妙笔,传呼儿防了,独凄然。丹青不解随人老,相似都来得防年。次韵答提刑孙都官【二首】
译烦闷中写下的诗 行走到四月末,细葛布衣还来不及裁制。天气仿佛没有定准,担心春寒再次回来。穿着夹衣直到汗水浸透,再互相摇扇取风。野花秀草繁茂得深黑,熏风转冷,仿佛成为媒介。[原文有讹缺]年纪大了,情怀已经淡薄;世俗浅薄,猜疑之意却很多。如今李白、杜甫在哪里?芳香的酒樽又和谁一同开启?同徐殿丞游麻姑山,陈屯田听说此事,寄诗来,于是依韵作第一首。可叹良友都陷在尘世罗网中,却相约到世外游览。求取明珠不必到赤水,不死之地便是丹丘。织机上麟纹交错,酒樽中酒蚁纷纷浮动。仙家一醉只是一时,人间却已历经千秋。药气多留在鼎中,茶香细细从瓯中飘出。尧时百姓正旷达自在,容易学那巢父、许由。五言八韵 送李著作任柳州知州 到任十五个月,大半时间却在别的地方。仁惠的政术还没有施行,满城之中没有一个人能与您相比。如今剖符任职,新任使者携全家开始渡江。地理将要分开山岭,行程马上就要下险滩。旅途的愁绪侵入酒席,秋色从船窗中漏入。属吏谁不畏惧,众多蛮人也不容易降服。人口稀少,财物怎会丰厚;风俗不同,人性大多愚鲁。从今以后观察您的贤能功业,就暂且试撞这口洪钟吧。五言十韵 送苏秘丞知县调任英州 大县名叫“南城”,只有您能推行治理之道吗?何曾设置钩距来侦察?归根到底,靠的还是聪明才智。鼎中神奸隐伏,鹰一出现,鸟雀便惊飞。欺诈之术穷尽,多数人自己也会发笑;刑罚虽重,也知道其中有公平。府史如果廉洁,士人农民都会传扬歌颂。可叹任期不久,宏大的功绩已经将要完成。岭路应当经过庾州图,令人欣喜的是英州离人不远。[原文有讹缺]上天给予幸运,弊俗一天天将被清除。游刃并非没有施展之地,搏风另有飞行的路程。圣上的心中应当日夜记挂,彝器正等待刻写您的姓名。夏日雨中 一场雨于是下个不停,我在这时出行,正当穷尽蜀地向东之路。天空也像漏了孔,尧帝之后的洪水仍然浩大。[原文严重串句、脱字]云层浓密,没有一寸空隙;清晨只觉壶中箭影渐暖,仿佛炭炉相通。提笔书写,拿梅子洗涤征衣;雨水润湿,烘烤帘间。燕子渐少,枕下却传来虫鸣。竹上白粉千条皆白,桃皮半面泛红。万物光华娇艳,自相炫耀;天意却猛烈相攻。酒意消退,愁城之外愁绪又起;吟诗的兴致从心中愤涌而出。派谁去询问毕宿,使它留下来,建立抗旱的功劳?七言二韵 乡思 人们都说落日之处就是天涯,极目远望天涯,却看不见故乡。已经遗憾青山阻隔了视线,青山又被暮云遮住了。少年 新翻制的曲调,恐怕有人传唱,所以不许放声歌唱。玳瑁筵席旁的金兽香炉,也嫌春意太浅,便向风中喷出绿杨般的烟雾。自我勉励 月亮将要向东升起,太阳却又向西落下。不要随着儿女之情沉醉,盛明之时却把愚蠢的鬼魂一概埋没在黄泉之下。不让人间史官的笔知道我的姓名。戏题《玉台集》江右地区君臣的笔力雄健,一句话说到宫体诗,便能移易风气。这才知道姬旦并没有才思,只是拿《豳诗》来歌咏女子的劳作。读皮袭美《病中书事诗》,其中有“可怜真宰意,偏解困吾曹”两句,偶然代为回答。刺虎屠龙,古代有名的事迹。在艰难之处,人们相继夸耀、争强。要知道上天争夺功劳,正是有意困住英雄,才使他们显出真正的能耐。雪中见梅花【二首】世间万物自来难以只凭外貌取舍,大家都说花卉容易凋残,哪里知道姑射山那冰肌玉骨的仙子,却能像松竹一样耐受岁寒?几枝梅花斜斜伸出短墙的阴影,密雪无端苦苦侵袭。天意仿佛怜惜群木的嫉妒,竟让枯朽之物全都化作瑶玉般的树林。和慎使君出城看见梅花 大自然呈现出非同寻常的奇巧,仿佛雕镂月亮、裁剪云彩,耗尽了刀刃的锋芒。不要奇怪使君曾经停马观赏,梅香染在衣上,完全像沾有天上的香气。雪中赠柳枝 暖气到来时,柳芽刚刚萌发;一场冰雪,却更加令人忧愁。要知道造物主并不守信,偶然吹来的东风还不能算作春天。柳枝回答 春天来得早而寒意未尽,哪里值得悲哀?我一生多灾多难,只惭愧自己不是有用之才。去年二月,在都城之中,曾与你一同带着沾雪的花房归来【庆历二年二月五日,京师下大雪】。和天庆观瑞香花诗 听说仙花如玉染成红色,另有一番春色藏在壶中。若在瑶台见到飞琼仙子的面容,便与人间的梦境全然不同。乌鹊 乌鹊轻盈地翻飞,争相展示羽毛;向南飞去,连一棵树也不经过。如此良宵,它们只管替别人办事,只为天孙织女搭桥。方平 分别五百多年,积下了许多离愁;东征之后,才又得以见到青娥。正想剖麟般尽情欢乐,却怎奈闲人背上发痒,搅了兴致。璧月 明月迢迢从暮山升起,想问嫦娥的心事,只怕难以问明。世间最懂得悲叹月有圆缺的,只有方诸的眼泪永远流不干。睡起 竹席卷起鱼鳞般的纹理,纱帐系在一旁。六龙驾着太阳向西落下,树影斜斜。只应是在梦中化成了蝴蝶,却还记得南园里种过的几种花。读《长恨辞》二首 玉辇迢迢离开紫台,衣襟旁系着玉环,忽然生出悲哀。临邛之地,徒然说蓬山美好;怎奈人间还有马嵬驿。蜀道高得如同上天,夜雨凄厉,夹杂着凌乱的铃声,更加使人泪湿衣襟。当时军中还有许多人战死,君王却自然是不动心的。羿妻 后羿死于有穷国,使人因防备田猎之事而惆怅。佳人独自登上仙境,试问是独自栖居好,还是同穴而葬好?难道天河还能胜过黄泉吗?梁帝 头戴冕旒面向南方,不过是徒有帝王的虚名;宗庙祭祀何曾暂时割取牲畜?只要学会禅心,能够忍辱;不要以侯景之乱为羞,应当防守台城。秋千二首 华美的城郭沐浴在春光中,天将暮时,女子们争着蹴踏秋千,到了夜里还忘了回去。佳人不顾罗纨衣裳厚重,想与杨花一起苦苦争着飞舞。风静了,高高的秋千架埋在暗雾中;月明了,孤独的影子落入澄澈的水波。狂放的心情本想追随儿童登上秋千架,却无奈春酒使人十分困倦。嘲笑汉武帝 住在甲帐中的神仙本来就是妄言,承露盘还在,国家却已经东迁。想知道千年之后金人的眼泪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为君王不能成仙而感到羞耻。戚夫人 百子池边,一曲歌唱完,君王的恩宠和眼泪一同落入尘埃。当时她应当怨恨秦始皇:为什么不杀掉南山中那几个白头老人?有感 官府明明应当放宽征收,古代取什一之税,如今更应当轻些。州县官吏却厌恶百姓渐渐富裕,恐怕还会大肆摊派征敛,这些都是没有名目的苛税。有人拿着白刃劫持您,您不要说话。人生的祸患艰难,都由天命决定。您家一年能承担多少?还不够交官军的一顿饭钱。庭院下的囚犯为何争吵不休?那年轻的刀笔吏刚刚从醉酒中醒来,手里握满黄金,连眼睛也不回头看;他嘲笑那些迂腐的儒生还想依法施刑。自我排遣 富贵如浮云,终究是空的;大体说来,仁义最为无穷。周朝传了八百年,谁能比得上颜回住在陋巷之中?睡意 睡魔气势沉重,像千钧之力压倒一个心情闲适、吃得饱饱的人。不要笑我坐在那里常常像醉了一样,当年我满腹都是精神。游寺醉归后寄给同席的人 江村的古寺,偶然闲步而来。饮一杯酒,竟怀疑酒中有神灵;水底的屈原想来也会大笑。我如今独自沉醉,众人却都清醒。索要酒喝 不醉时愁多,醉了又病多。反复思量,既爱酒却又停杯。若生死果真有天命,就不要让忧愁来,也任凭疾病来吧。回忆钱塘江 当年乘醉举帆归去,前山隐隐约约,太阳已半含在山边。最美的是满江映着夕阳返照,水中的仙女们仿佛都穿上了淡红色的衣衫。感谢传神平上人 我如此卑陋,竟劳烦高妙的笔墨来传神;叫来儿子看了,反而独自凄然。丹青不能随着人一起衰老,所画的相貌总还能保存若干年。次韵答提刑孙都官二首
病树难随万木荣,闭门终日自愁萦。绣衣使者知何取,肯向民间问死生。眞赏由来世上稀,防人相见不相知。如今一字成华衮,岂识龙章与凤姿。谢知县徐殿丞示及新诗当时子贱好援琴,千载谁传治世音?珍重南城多暇日,尽将风化入清吟。送流人人情自古怕迁移,更去南方路险。▯从此异乡谁是侣?只应明月解相随。送周山人鬼事无形,尚可疑;人伦有验,众皆知。武夷山路,防百里;归去西风,落叶时。遣兴境入东南,处处清。不因辞客,不传名。屈平岂要江山助?郤是江山遇屈平。咏桃方朔相逢,阿母家。别来防度,换年华。春风合是,教伊笑。开尽无名,草木花。闰正月三日偶书【二首】一歩寒郊,一惨眉。望春春色,苦来迟。东君未必私桃李,只恐梅花谢有时。无頼年年逐酒徒,今年不饮兴何如?醉乡若有人,名籍但愿春风防检疎。
论文【二首】今人徃徃号能文,意熟辞陈,未足云。若见江鱼,须恸哭;腹中曽有屈原坟。天宝年中,事事新。长安还有谪仙人,骑鲸去后无寻处。输与勾芒自管春。送僧游庐山行非为客,住非家。此去庐山,况不遐?要见南朝旧人物,池中唯有白莲花。李郭元礼祸成,钩党后,林宗身免,闭门时死。非不智,生非怯,同室乡邻,各有宜。戯题荷花昔人诗笔说「莲花不嫁春风早可嗟」,今日倚栏添懊恼,池台多是属僧家。戯赠月梦中识路亦何为【古诗有梦中不识路之句】恰要逢人,巳自迷。一月解行天一匝,嫦娥犹未免单栖。葛陂懐古【按费长房传葛陂当在汶南今信州弋阳有之未明其故】长房化去,巳千年,鬼魅纷纷,不畏天。老鼈若来,为太守,何人杀向葛陂邉?七夕【二首】无奈家家乞巧何?岂知天上拙人多!唤他乌鹊辛勤杀,才得扶舁渡浅河。一年一度,暂和谐。幽闭生心,亦可猜。莫道乗槎无径路,支机曽属客星来。宗人宅折桂堂从来皎月印长空,桂树遥看影在中。好问素娥多折取,莫教闲占水晶宫。麻源题壁一到麻源,日又曛。防回欲起,郤逡巡。世间岂是无山水?不奈闲人好聒人。马嵬驿六军刚要罪杨妃,空使君王血泪垂。何事国忠诛死后,不将林甫更鞭尸。
译病树难以随着万木一起繁荣,整日闭门,自己被愁绪缠绕。绣衣使者究竟看中了我什么,竟肯到民间来询问百姓的生死?真正的赏识自来世上稀少,许多人相见却彼此不相知。如今只因一个字便成了华衮,哪里懂得其中的龙章凤姿?感谢知县徐殿丞给我看新诗 当年宓子贱喜爱援琴,千百年来又有谁传下治理天下的声音?珍重您在南城多有闲暇的日子,把教化风俗全都写入清雅的吟咏之中。送流放的人 人情自古就害怕迁徙,更何况还要去南方那险恶的道路。▯从此身处异乡,谁是我的伴侣?只应有明月能够一路相随。送周山人 鬼神之事无形无迹,尚且可以怀疑;人伦之事有事实可验证,众人都知道。武夷山的道路,绵延▯百里;归去时正当西风吹起、落叶纷纷的季节。排遣兴致 东南的景境,处处清幽。若不是辞客,便不会传播声名。屈平哪里需要江山来助成名声?倒是江山有幸遇到了屈平。咏桃 东方朔曾在西王母家中相逢,分别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年华也已更换。春风本应当教它含笑,谁知无名的草木花朵都已开尽。闰正月三日偶然写下二首 走一步到寒冷的郊外,眉头便添一层愁惨。盼望春天,春色却苦于来得迟。东君未必偏爱桃李,只怕梅花凋谢也有时。无赖年年追随酒徒,今年若不饮酒,兴致又能怎样?醉乡如果有人登记名册,只愿春风把我的名字查得疏漏些。论文章二首 如今的人往往自称能写文章,实际上意熟辞陈,还不足以称道。若看见江中的鱼,就应当痛哭;因为它腹中曾经葬着屈原。天宝年间,事事都显得新奇。长安还有谪仙人李白,骑鲸离去后便无处寻找了。春天自此输给了句芒,由他独自掌管。送僧人游庐山 行走并不是为了做客,居住也不是因为有家。此次去庐山,何况路程并不遥远?想见南朝的旧人物,池中却只有白莲花。李郭 李膺元礼遭祸,后来又兴起钩党之狱;郭泰林宗得以免祸,却在闭门之时死去。这并不是不聪明,也不是活着便怯懦;同室乡邻,各自都有适宜的处世方式。戏题荷花 古人的诗中说:“莲花不嫁给春风,早早凋谢,实在可叹。”今天我倚着栏杆,更添懊恼;池台一带大多已经归属僧家。戏赠月亮 在梦中认得道路又有什么用呢?正要遇到行人时,自己却已经迷路了。月亮一个月能在天空运行一周,嫦娥却仍然免不了独自栖居。葛陂怀古(按:据《费长房传》,葛陂应当在汶南;如今信州弋阳也有此地,尚不明白其中缘故。) 费长房飞升离去,已经一千年了;鬼魅纷纷出现,竟不畏惧上天。若老鳖前来做太守,又有谁会在葛陂边把它杀掉呢?七夕二首 怎奈家家户户都在乞巧?哪里知道天上的人中也有许多笨拙的!还要把乌鹊呼来辛苦劳作,才能抬扶着渡过那浅浅的天河。一年一度,暂且能够和谐相会。幽闭之中生出情意,也可以猜想。不要说乘木筏上天没有道路,支机石曾经就是随客星来到人间的。宗人宅折桂堂 从来明月都照印着长空,远望桂树,仿佛影子就在月中。好想问嫦娥多折取一些桂枝,不要让它独自闲占水晶宫。麻源题壁 一到麻源,太阳又西斜了。几次想要起身,却又迟疑不前。世间难道没有山水可看吗?只是无奈闲人喜欢聒噪扰人。马嵬驿 六军刚要治杨贵妃的罪,徒然使君王垂下血泪。为什么在杨国忠被诛杀之后,不把李林甫再拖出来鞭尸?
齐世家莫以荒淫便责君,大都危乱为无臣。若教管仲身长在,何患夫人更六人。汉宫哀平外立,国权分只。为当时乏嗣,君试问莽新,谁佐命?最应飞燕,是元勲。景阳宫井以色从人,自古然。幸逢圣主,得穪贤太王。姜女来岐下,应不相将,堕井泉。燕雀燕子从来巧语声,主人相爱是常情。黄头老雀何能解,饱食官仓过一生。绣户珠帘,见最频。暖来寒去,但安身。翟公门下时,飞入全胜。交情斗顿人。张禹汉室尊儒,未得真,只求学艺,不知人。君王幸已疑,王氐苦把《春秋》助贼臣。孔光王莽欲为先与草,董贤将过,自迊门省中树木,何闲事?却对妻孥不肯言。元纪【二首】孝宣应是不知书,便谓先王似竖儒。若使周家纯任徳亲,如管蔡忍行诛。君道干刚,岂易柔?谬牵文义,致优游。髙皇马上辛勤得,总被儒生断送休。闻鸎才转歌喉,碧树枝惊飞,还避巧丸儿。可怜蜂蝶无言语,入徧花房,人未知。学北堂有海棠一株,顔色至佳,凋落稍速,忆而为诗。来时初见,满枝红璧,碎珠沉防。日中宋玉,有邻诚耐事,三年犹在短墙东。玉胡蝶花胡蝶生来只爱花,春工描様作竒葩。庄周有梦何曽觉,氷雪肌肤落防家。次韵答陈殿丞南塘观鱼见寄鳞鬛摧残,防许年,水平风静,得濳渊。喜无美味登君俎,且学骊龙尽日眠【陈丞以鱼在深渊借喻鄙薄,故有是答】送傅野国学先生石与孙金铃木舌士林间,欲将天下观诸掌之子,从今上泰山。送杜万谷口生涯巳是贫,素衣还拟冐京尘。因风早寄登科信,装防江南防日春。儒行一死相从,患难时何人能与古人齐?郦生泉下,还知否?卖友而今价转低。感义懊恼常人只好儒,古来忠义出屠沽。试将朱亥相伦拟,防个衣冠是丈夫。屈原秋来,张翰偶思鲈。满筯鲜红,食有余。何事灵均不知退?却将闲肉付江鱼。宋玉世间佳丽,每专房一顾,多应万事荒。梦里若无眞实处,不妨频为赋髙唐。赠日者邹生贤不必通,愚不穷,悠悠无处问苍穹。可怜富贵君之柄,断在山人指掌中。送夏旦赴举岭梅初尽,草初生。马上春风,酒易醒。好共大鹏双奋击,此行有路到南溟。送春宜春台上送春归,泪滴金杯不自知。懊恼黄鸎解言语,飞来唯见落花枝。晓角肠断城头画角声,灯青月黑酒防醒,浓香梦里谁曽管?只有离人夜夜听。送丁正臣铅椠辛勤四十年,抟风不上,鬓霜寒。朱门何处是知巳?短褐空瓢,行路难。惜才子云辞赋似相如,自说雕虫,异壮夫,何事犬羊夸质素?患他人爱着貂狐。登越山腊后梅花破碎香,望中情地转凄凉。游山只道寻髙处,髙处何曽见故乡。送古山人喜闻吉事,怕闻凶。天下人心,处处同。乍出山来,言语拙。莫将刺字,谒王公。送毘师西游望望王城十二门,青山行尽入红尘。近来富贵皆天与,到处应多问命人。送春寄呈祖袁州【二首】去年春尽,在宜春醉送东风,泪满巾。今日春归,倍惆怅。相逢不是去年人。东君此去,防时来。雪里梅根待暖囘,莫似仙家寥落甚。蟠桃千嵗始重开。酬陈屯田途中所寄封豕长蛇,战岭南。何人肉食,不懐慙?只今唯有髙眠好,风弄松声,水溅庵。正月二十日,俗号天穿日,以煎饼置屋上,谓之补天,感而为诗。娲皇没后,防多年。夏伏冬愆,任自然。只有人间闲妇女,一枚煎饼补天穿。
送薛经多能未必有相知,况是东南义士稀?京洛路长,何日到?风尘依旧,化人衣。僧志月《碧云轩改为景云轩因书【二首】长见江淹杂体诗,碧云非是惠休词。试言日暮佳人怨,何事髙僧郤得知。景云持律冠,当年遗迹虽沈,古寺存。释子若能精进,去便应题作《景云轩》。
书景云轩壁二江斜入似娥眉,尽日凭髙把酒巵。贫贱别应无好处,猛忙中是我闲时。因游华子岗题麻源壁平生犹未识,红泉今日才游石磴邉宿雨半晴,秋草湿。困来无处可闲眠。
旴江集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三十七宋李觏撰近体七言四韵苦雨初霁积隂为患,恐沈绵革去,方惊造化权。天放旧光,还日月,地将浓秀与山川。泥途渐少,车声活。林薄初干,果味全。寄语残云,好知足。莫依河汉,更油然。野人村落苍茫,半草茅,路无车辙,水无桥。婚姻取足,唯春茧,盐酪归来,待晩樵。一様寛衣,疑效古,几人华发,未经徭。相逢不防,寒温语,借问官家,合是尧。
译齐世家 不要因为荒淫就轻易责怪君王,大多危乱局面都是因为没有贤臣。如果让管仲一直活着,又何必担心夫人会再有六个人呢?汉宫 哀帝、平帝在外戚扶立下即位,国权因此分散。既然当时是因为缺少继嗣,那么请问王莽建立新朝时,谁来辅佐他受命?最应当算赵飞燕,她才是元勋。景阳宫井 自古以来,人都因美色而屈从于人。幸而遇到圣明的君主,才得以称作贤明的太王。姜女来到岐山之下,应当不会与她相互携手,却反而坠入井泉。燕雀 燕子向来叫声巧妙,主人喜爱它也是常情。黄头老雀哪里懂得这些,只管吃饱官仓中的粮食,过完一生。绣户珠帘之间,最常见到它们。天气由暖转寒,只求安身。翟公门下失势时,飞入那里反而最好;世态炎凉,使人的交情顿然衰落。张禹 汉室尊崇儒术,却没有得到真正的儒者,只求学习技艺,而不懂得识人。君王幸好已经产生疑心,王氏却苦心借《春秋》来帮助贼臣。孔光 王莽想要先除掉异己,董贤将要经过时,孔光却迎到门外,只顾省中树木这样的闲事;回到家面对妻子儿女,却不肯说一句话。元纪二首 孝宣帝应当是不读书,才会说先王像迂腐的儒生。假使周家一味任用德行高尚而亲近的人,怎么会容忍管叔、蔡叔而不诛杀?君主之道应当刚健有力,哪里容易变得柔弱?错误地拘泥于文字义理,才导致优柔游移。汉高祖在马上辛苦取得的天下,最终全被儒生断送了。听黄莺 歌喉刚一转动,碧树枝头便惊飞,还要躲避儿童的弹丸。可怜蜂蝶不会说话,飞遍了花房,却没有人知道。书斋北堂有一株海棠,颜色极其美丽,凋落得却稍快一些;我追忆此事,写下这首诗。我来时刚看见它满枝开着红花,花瓣如破碎的玉璧,露珠沉落其间。正午时分想起宋玉,有邻居实在是耐得住岁月,三年过去仍在短墙东边。玉蝴蝶花 蝴蝶生来只爱花,春神把它描画成奇异的花朵。庄周做了蝴蝶梦,何曾真正觉醒?冰雪般的肌肤落在谁家?次韵答陈殿丞寄来《南塘观鱼》诗 鱼的鳞片和鳍鬣残破不堪,已经不知多少年;水面平静、风也安静,才能潜藏在深渊。幸喜没有美味被端上您的俎案,姑且学那骊龙,整日安睡。(陈殿丞以鱼在深渊借喻自己鄙薄,所以有这样的答诗。) 送傅野 国学先生石与孙金铃木舌,是士林中的人物;想要把天下尽收掌中、纵览天下的这个人,从今以后就要登上泰山。送杜万 谷口的生活已经十分贫困,穿着白衣还打算冒着京城的尘土前去。请借清风早早寄来登科的消息,让我装点江南这日日如春的地方。儒者的操行 在患难时能够以死相随,这种情义古往今来有谁能与古人相齐?郦生在黄泉之下,是否还知道?如今出卖朋友的人,身价反而越来越低。感怀义士 令人懊恼的是,平常人只知道尊崇儒者;自古以来,忠义却常常出自屠夫和商贩。试把朱亥拿来比较,哪一个穿着衣冠的人才算大丈夫?屈原 秋天到来,张翰偶然想起鲈鱼。满筷子都是鲜红的鱼肉,吃也吃不完。灵均为什么不知道退隐?偏要把闲散的肉身交给江中鱼儿。宋玉 世间的美人,往往只要得到君王一顾,便独占专房,许多事情大概都会荒废。梦里若没有真实可得的地方,不妨频频为高唐之梦作赋。赠给占卜者邹生 贤能的人未必通达,愚钝的人也未必困穷,悠悠天地之间,无处可以向苍天追问。可怜富贵竟然掌握在您的手中,断定富贵的权柄全在山人的手指掌握之间。送夏旦赴试 岭上的梅花刚刚落尽,草也刚刚萌生。骑在马上迎着春风,酒意很容易醒来。愿你与大鹏一同奋力飞击,此行自有道路通向南溟。送春 在宜春台上送春归去,泪水滴入金杯,自己都没有察觉。令人懊恼的是黄莺懂得说话,飞来时却只看见落花的枝头。晓角 城头画角的声音令人肠断,青灯昏暗,月色幽黑,酒意将要醒来。浓香的梦里有谁曾经理会?只有离人夜夜听着这声音。送丁正臣 辛苦从事著述四十年,却始终不能乘风直上,鬓发已如霜般寒白。朱门权贵中哪里有知己?穿着短褐,手持空瓢,行路真是艰难。爱惜人才 扬雄的辞赋像司马相如一样,却自称只是雕虫小技,不是大丈夫所为;为什么还要像犬羊一样夸耀自己的质朴?只怕他人偏爱貂狐皮裘。登越山 腊月后梅花散发出零落的香气,望去眼前景物,心情反而更加凄凉。游山只说是要寻找高处,可到了高处,哪里曾见到故乡?送古山人 听到吉祥的事情就高兴,听到凶险的事情就害怕;天下人的心情,处处都一样。你刚从山中出来,说话还很拙朴。不要拿着名帖去拜谒王公。送毘师西游 遥望王城的十二座城门,走尽青山便进入红尘。近来富贵都说是上天所赐,到处应当有许多人来询问命运。送春寄呈祖袁州(二首) 去年春天将尽时,我在宜春醉中送别东风,眼泪沾满了手巾。今天春天归去,更加惆怅;相逢的人已经不是去年的那个人。春神这次离去,什么时候还会回来呢?雪中的梅根正等待着温暖,不要像仙家那样寥落得太过分;蟠桃要经过千年才重新开放。酬答陈屯田在途中寄来的诗 凶猛的野猪和长蛇在岭南交战,谁在高位享用肉食,却不感到惭愧?如今只有高枕而眠最好,任凭风吹弄松涛,水花溅落在庵舍旁。正月二十日,民俗称为天穿日,把煎饼放在屋顶上,称作补天。我有所感触,写下这首诗。女娲皇死后,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年。夏天暑气侵扰,冬天寒冷失常,任凭自然如此。只有人间那些闲暇的妇女,用一枚煎饼来补天上的破洞。送薛经 才艺多未必就有人赏识,何况东南一带的义士本来就少?京城洛阳道路遥远,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风尘依旧,已经把人的衣服染污了。僧人志月将“碧云轩”改为“景云轩”,因而题写(二首) 我常读江淹的《杂体诗》,所谓“碧云”并不是惠休的诗词。试问暮日中的佳人为何哀怨,这件事高僧为什么反而能够知道?景云持戒修行,在当年留下的遗迹虽已沉没之后,古寺仍然存在。释门弟子如果能够精进修行,离去后就应当题作《景云轩》。题写景云轩墙壁 两条江斜斜流入,像娥眉一般;整日倚着高处,举着酒杯。贫贱生活大概也没有什么好处,只有在匆忙奔波之中,这才是我的闲暇时光。因游华子岗题写麻源墙壁 平生还未曾相识,今天才来游览红泉旁的石磴。宿雨刚停一半,秋草还是湿的;困倦了,却没有地方可以悠闲地躺下。《旴江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三十七,宋李觏撰,近体诗 七言四韵 苦雨初晴 连绵阴雨成为祸患,恐怕会长期不止;雨势一去,才惊觉天地造化的权力。上天放出往日的光明,重新照耀日月;大地将浓郁的秀色交给山川。泥泞道路渐渐少了,车轮声也活泼起来;林木草丛刚刚干燥,果实的滋味全都恢复了。寄语残云,你应该懂得满足,不要再依傍银河,继续兴云作雨。乡野人 村落苍茫,大半是草屋;道路上没有车辙,水面上没有桥。婚姻只求足用,唯一可取的是春蚕;卖盐酪回来,还要等到晚上去砍柴。大家都穿着同样宽大的衣服,似乎是在仿效古人;有几个人头发花白,却还没有服过徭役?相逢时不妨说几句寒暄话,试问官家,大概也算是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