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旴江集十三

旴江集卷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2–98 段

魂之所逰,则或羽而仙,或冠而朝,或宫室舆马,女妇奏舞,兴乎其前,忽富骤荣,乐无有极。及其觉也,抚其躬,亡毛髪之得扵是,始知其妄而笑。此无他,独其心之溺焉耳。苟合以希声,盗势以骄人,齧利以封巳,趑趄笑呵,晨作暮已。从而视之,犬言彘裾,未始有变,而其人且嚣然自谓贤智,显大莫与为对。呜呼!将幸而觉邪?抑将冥冥没没遂至扵死邪?如其觉也,当自笑之矣。左右奉飬,被服教戒。子非尊扵母也,勉征缮听诛杀。民非贵扵君也。母以有子而尊,君以有民而贵。无子无民,母出,君灭。人之扵其配,成之以厚礼。无子而出之者,不以宗庙之重,私一女也。天之扵立君,命之以符瑞。无民而灭之者,不以天下之大,私一人也。然则恃母之尊,而不能飬子,家之逐妻也。倚君之贵,而不能爱民,国之防王也。苟得其心,少康一旅为有民。苟失其心,商王亿兆无民矣。是故圣人简役而轻赋,喜徳而惮刑。名位不立,贵贱不分,天下其何如?曰:乱而巳矣。名位既立,贵贱既分,天下其何如?曰:乱而巳矣。敢问何谓也?曰:无名之乱,统不一也;有名之乱,欲而争之也。古人有言曰:“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贵令而骄,贱承而辱,能无觎心者,防希矣。是故君子,位髙而徳脩,外荣而中惧,恭俭以下人,恩泽以结物,为是戒也夫。天之制兵革,其有意乎?见其末者曰:「为一人,威天下。」眀其本者曰:「为天下,威一人。」生民病伤,四海寃呌。汤武之臣,不得以其斧钺私扵桀纣。是以庸君中材,抽手入袖,不敢加祸扵无辜之草木。噫!后之人,其可以放荡之徳,席其上哉?虎豹之性,喜噬人者也。去其爪牙,则可使为羊豕,扰而畜之,无害矣。贪暴不顺,小人之常心。唯其逸才者,可以逞其恶扵天下。莽篡卓弑,是皆有过人之才,故能梏同列之手,使之无动。才乎?才有徳以为功,无徳以为乱。官乎?人者宜如何?闻之曰:无徳而才,犹资盗以兵。周之制,其仁矣乎?八家九顷,以足其食;五畆树桑,以为其衣。媒氏以时其婚姻,庠塾以贤其子弟。疾疡有医,卖儥有平。管防司隠,王心察察。呜呼!秦汉之国,亦尝有意扵是乎?乃知古之天下,君飬民也;后之天下,民自飬也。奈何以恶政恶吏,困自飬之民哉?事亲以孝,事君以礼。圣人以是师天下也。佛之法曰:「必絶而亲,去而君,剔发而偏衣,捐生以事我。其获福不知所尽。」此独何欤?受亲之体而不飬扵其侧,食君之田而无一拜之谒。家有叛子而族人爱之,邦有傲民而吏不肯诛。以佛之主其上也,纣为诸侯逋逃主,而诸侯伐之;佛为天子逋逃主,而天子未尝怒。

译他将有幸醒悟吗?还是要昏昏沉沉地一直到死呢?如果能够醒悟,就应当自己嘲笑自己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身边的人供奉养护他,给他衣服,并教导告诫他。儿子并不是比母亲尊贵,却勉力征伐、修缮、听命并施行诛杀;百姓也不是比君主尊贵。母亲因为有儿子而尊贵,君主因为有百姓而显贵。没有儿子,母亲就会被遣出;没有百姓,君主就会灭亡。人对待配偶,要用厚重的礼仪成全她。没有儿子却把妻子休弃,不是因为宗庙重大,而是偏爱一个女子。上天要立君主,便以祥瑞符命任命他;没有百姓而使他灭亡,也不是因为天下广大,而是偏爱一个人。这样看来,倚仗母亲的尊贵却不能养育儿子,就像家庭驱逐妻子;倚仗君主的显贵却不能爱护百姓,就像国家拒绝君王。如果得到百姓的心,少康即使只有一旅之众,也算拥有百姓;如果失去百姓的心,商王即使有亿兆人口,也等于没有百姓。因此圣人减少劳役、减轻赋税,喜爱德治而畏惧刑罚。名分和地位没有建立,尊卑贵贱没有区分,天下会怎样?回答说:只会混乱罢了。名分和地位已经建立,尊卑贵贱已经区分,天下又会怎样?回答说:也只会混乱罢了。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没有名分造成的混乱,是统属不能统一;有了名分造成的混乱,是人们为了欲望而争夺它。古人有话说:“拥有万乘的国家,杀害君主的必定是拥有千乘的卿大夫之家;拥有千乘的国家,杀害君主的必定是拥有百乘的卿大夫之家。”尊贵者发布命令而骄傲,卑贱者承受命令而受辱,能够没有觊觎之心的人,实在很少。因此君子地位越高、德行越修明,外表越荣耀,内心越戒惧;以恭敬俭约来谦下待人,以恩惠德泽来联结众人,正是为了以此自我戒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上天制定兵器和铠甲,难道是有意旨的吗?只看到末端的人说:“这是为了一个人,用威势压服天下。”明白根本的人说:“这是为了天下,用威势约束一个人。”百姓受到伤害,四海含冤呼号。汤、武的臣下,不能把斧钺私自施加给桀、纣。因此,即使是平庸的君主和中等才智的人,也会把手缩进袖中,不敢把祸害加在无辜的草木之上。唉!后世的人,难道可以凭放荡的德行,安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上天制定兵器和甲胄,难道是有意图的吗?只看到事情末端的人说:“这是为了一个人,威慑天下。”明白事情根本的人说:“这是为了天下,威慑一个人。”百姓生病受伤,四海怨恨呼号。商汤、周武王的臣下,不能把手中的斧钺私自用来对付桀、纣。因此,即使是平庸的君主和才智中等的君主,也会把手缩进袖中,不敢把灾祸施加给无辜的草木。唉!后世之人,难道可以凭借放纵无度的德行,安然坐在这兵器所造成的威势之上吗?虎豹的性情,是喜欢咬人的。除去它的爪牙,就可以使它变成羊猪,驯扰而蓄养它,也就没有危害了。贪婪暴虐而不顺从,是小人的常情。只有那些才华横溢的人,才可以把这种恶性施展到天下。王莽篡位、董卓弑君,这些人都有超过常人的才能,所以能够束缚同列之人的手,使他们不能有所行动。是才能吗?才能有道德作为功业,就能成事;没有道德,就会造成祸乱。做官吗?人究竟应当怎样呢?我听说过这样的话:没有道德而只有才能,就像把兵器资助给盗贼。周代的制度,真是仁厚啊!八家共九百亩田,足以供给他们的粮食;五亩地种桑,以供给他们衣服。媒氏按时主持婚姻,庠、塾以德行培养子弟。患病有医生,买卖有平准之法。管辖堤防,掌理隐秘事务,君王的心明察清楚。唉!秦、汉的国家,也曾经有意实行这些吗?由此才知道,古代的天下,是君主养育百姓;后世的天下,是百姓自己养活自己。为什么还要用恶劣的政令和恶吏,困苦这些自食其力的百姓呢?侍奉父母要用孝,侍奉君主要合乎礼。圣人凭借这些教导天下。佛法却说:“一定要断绝与父母的关系,离弃君主,剃去头发而穿偏衣,舍弃生命来侍奉我。这样所得的福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尽。”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接受了父母给予的身体,却不在父母身边奉养;吃着君主的田地,却一次也不拜见君主。家中有叛逆的儿子,族人却爱护他;国家有傲慢的百姓,官吏却不肯诛罚他们。由于佛成了他们的主宰,纣王曾做诸侯中逃亡者的主子,诸侯便讨伐他;佛成了天子所要逃避者的主子,天子却从来没有发怒。可

哀哉!有吏扵人上者曰:「尔无为孽,且伏大刑。虽妇人防子,咸信而惧矣。若曰多贿予罪大不问,则天子必降诛,时人将指而唾。」今浮屠之言曰:「人死则为鬼,善有美报,恶有无极。」苦其扵训愚葢少附扵理,若继之曰:「侈我宇,严我像,衣食我徒,虽弑君父亡所恤,而王公大人反朋而和之,何也?」

译悲啊!有官吏居于百姓之上,对人说:“你不要作恶,否则将伏受大刑。”即使是妇女和孩子,也都相信而害怕。假如有人说:“多收贿赂,给我定大罪而不追究,那么天子一定会降下诛罚,时人将指着我吐唾沫。”如今佛教徒却说:“人死后成为鬼,行善有美好的报应,作恶则有无穷的祸患。”这番话用来训诫愚人,大概多少有些合乎道理;但如果接着说:“即使奢侈地扩建我的寺院,庄严我的塑像,供给我的僧徒衣食,即使弑杀君父也不必顾虑,而王公大人反而和他们结党相和,这又是为什么呢?”

犬之无事时,叱则走,遗骨则争。及其噬人也,临之以棰而弗抑,役之以食而弗顾。爱其家,不敢爱其身也。受天子禄,守天子土,械奸民,劾惰吏,而致之法上官。一言,巨室一金,则解而出之,不待旦。睎势而惧,懐赂而喜,妥首揺尾,良犬之耻。天之疾恶也,常有以助之。失徳之君,民不若是之困也,亡不若是之速也。以有天为之助焉。政毁扵下,气变扵上。君取其一,天取其十。赋人未空其帑,而水旱之酷巳夺其稼矣。刑人未溃其肤,而疠疫之行已残其命矣。是以夫妇愁痛,寇贼窃发,恶之一毫,怨丘山矣。此岂天之不仁欤?疾其恶,幸其死。谓民不困则亡不速,故也。呜呼!为人上者,无为天之所助,戒哉!襁褓者智乎?冠衣者智乎?谓襁褓智,而冠衣懵,则臧获必笑。子之在母也,违而出阃,则啼呼不安;指其父则嘻笑而归之,其心未始不在父与母也。岿然而角,泠然而语,其智益多,其孝益不足。释哺乳而逐醉饱,背庭闱而謟妻妾,则是智者孝之贼欤?昔以见飬而从亲,今以自飬而忽之。病尫聋瞽,未尝去膝下,智者果孝之贼矣。噫!先王之任智也,亦如是乎?故壮齿慙扵婴儿,贤母不愿生才子。孔子之言满天地,孔子之道未尝行。簠簋牲币,庙以王礼食【祥吏】其死不食,其生师其言,不师其道。故得其言者为富贵,得其道者为饿夫。悲夫!广潜书十五篇【并序】嵗辛未,泰伯以潜名书,后七年,羇栖山岩,即而广之,复为十五篇,心愈苦,言愈多,呜呼,其亦见险而不能止者乎?圣人以道彊【其两】人乎?奚其言之峻也?曰:否。人斯有之也。人有之而不自憙,跳而逐诸物,放荡以溺死。圣人因其有而品节之,使之坚守而弗去,不然则圣人违天而病人,其何徳之有焉?举天下之事,无若圣人之道之易行也,无若圣人之徒之安以荣也。亲,我所爱也,而孝存焉;长,我所畏也,而悌着焉。夫妇莫不欲和也,而义生焉;男女莫不欲别也,而礼成焉。敎子飬孙,饮觞食豆,以善乡党僚友,心平而体胖,内明而外治,忧患以除,耻辱以逺。推之国,放之天下,莫之能逆也已。孰若是荡荡者乎?拾小而遗大,了利而眊害,神罢扵诈,筋絶扵争,日之乐而月之忧,庆未彻席而吊位焉。吁!我有之诚易行也,而安荣继之,屈己以从物,盖难能也,而忧辱终之。然犹世俗轻去此而适彼,是不忍再精思而咻之者众也。受命扵天乎?受命扵人乎?受命扵天,性善是也;受命扵人,从俗是也。背国而从伪者,谓之叛,其得罪死;背天而从人者,始虽得志,天其不讨乎?人谁无过与?孔门髙弟,自宰我、子贡、冉有、季路,或不免扵讥。今兹虽有罪,庶可以辞乎?曰:大圭尝玷,不害其为寳也。若碔砆甚粹宻焉,犹为石也。石而缺,斯弃之矣,贤者之责也。偹故小过,孔子讥之。今兹之所谓是者,折诸贤门,犹有罪也。今兹之所谓罪者,刑戮而未施,刀锯焉,奚窃议扵彼哉?易》曰:「闲有家,悔亡。」家之不闲,未始能无悔也。彼莫不恶其家之乱也,而罔念所以启之者。妾婢寡,则无怨女;婚姻时,则无旷夫。怨女旷夫,乱由是出也。欲戕扵性,女什扵士。闺门之内,不见徳而见色。吁!巳则为之,而谓人巳乎?浮屠法,其有功扵兹乎?何也?曰:天生民,而胙之畎畆,其庳则手扵工,足扵商,为有益扵人,而后食其报。不然,父母不得私其子,放诸饿莩而已矣。今夫闲民,童其首而衣之缁,所之饱煗而安肆,是有功扵惰也。古之敎者曰:天道福善祸淫。今夫大猾隂贼,恤其谪之及,乃美僧饭大佛屋,谓之懴悔,因施施无复色忧,是有功扵恶也。宫室之度,非财不侈,巨木丹碧,庶人鲜或用,淫巧无所弹其绳,惟宅浮屠无艺,不惮穷山裂石,必致之淫巧日富焉,是有功扵末作,且宠奇货也。苟去浮屠氏,是使惰者苦,恶者惧,未作穷奇货贱,是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浮屠也。宜乎其排之而不见听也。

译狗平时没有事情时,呵斥它,它就逃走;丢给它一块骨头,它就争抢。等到它咬人时,拿棍棒临近它,它也不肯停下;用食物役使它,它也不顾及。爱护自己的家族,就不敢爱护自身。接受天子的俸禄,守护天子的土地,应当拘捕奸民,弹劾懒惰的官吏,把他们交付法官和上级官员处理。可是只因上级一句话、豪门送来一笔钱,就解开刑具放他们出去,连天亮也等不到。窥伺权势而恐惧,怀抱贿赂便欢喜,低头摇尾,这正是好狗的耻辱。上天憎恶恶人,常常会借助其他事物来惩罚他们。失德的君主,不会像这样使百姓困苦,也不会像这样迅速灭亡,正因为有上天相助。下方政事败坏,上方天象变异。君主取一分,天取十分。赋税还没有把百姓的钱财搜空,水旱灾害的惨酷已经夺去了他们的庄稼;刑罚还没有使人的皮肤溃烂,瘟疫流行已经残害了他们的生命。因此夫妇愁苦悲痛,盗贼乘机发作;恶行只有一丝,怨恨却已堆积如山。这难道是上天不仁吗?是因为憎恶他们的恶行,希望他们死亡。认为百姓不困苦,国家就不会迅速灭亡,所以才这样。唉!做百姓君长的人,不要成为上天用来助恶的对象,应当警戒啊!襁褓中的孩子有智慧吗?戴冠穿衣的成人有智慧吗?如果说襁褓中的孩子有智慧,而戴冠穿衣的成人反而昏昧,那么奴仆也一定会笑话。孩子在母亲怀中,违逆她而走出门限,就啼哭不安;指向他的父亲,他便嬉笑着归向父亲,他的心从来没有不在父母身上。等到长大成人,头上长角,能够冷静地说话,智慧越来越多,孝心却越来越少。放弃哺乳而追逐醉饱,背离家庭而谄媚妻妾,这难道是有智慧的人成了孝子的祸害吗?从前因为受父母养育而跟随亲人,如今因为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便忽视父母。即使父母病弱、耳聋、眼瞎,也从未离开膝下,难道有智慧的人果真成了孝子的祸害吗?唉!先王任用智慧,难道也是这样吗?所以成年人反而在婴儿面前惭愧,贤明的母亲不愿生养有才的儿子。孔子的言论充满天地,孔子的道却从来没有实行。簠簋、牲畜、币帛都齐备,宗庙按照君王的礼仪来祭祀【此处“食祥吏”疑有文字讹误】,人死后却不享用;人活着时以他的言论为老师,却不以他的道为老师。因此,得到他的言论的人获得富贵,得到他的道的人却成为饿肚子的穷人。可悲啊!《广潜书》十五篇【并序】辛未年,泰伯以《潜书》命名此书;过了七年,我寄居山岩之间,就在原书基础上加以扩充,又写成十五篇。内心更加困苦,言语也更加繁多。唉!这难道也是见到险境却不能停止前进的人吗?圣人是用道来强制【“其两”疑有脱误】人吗?为什么他的话这样严厉呢?回答说:不是。人本来就具有这种道。人具有它却不自觉珍惜,反而跳跃着追逐万物,放纵自己以至沉溺而死。圣人根据人所具有的本性加以品评节制,使人坚守它而不离开;否则圣人就是违背天理、使人受害,那还有什么德行呢?天下的各种事情,没有比圣人的道更容易实行的,也没有比圣人的门徒更安稳而荣耀的。父母,是我所爱的人,于是孝便存在;兄长,是我所敬畏的人,于是悌便显著。夫妻没有不希望和谐的,于是义便产生;男女没有不希望有分别的,于是礼便形成。教育儿子、抚养孙子,饮酒用觞、进食用豆,以善意对待乡党和同僚朋友,内心平和,身体安适,内心明达,外在治理得当,忧患因此消除,耻辱因此远离。把这种道理推行到国家,施行于天下,没有什么能够违逆它。还有什么比这样广大平坦的道路更好呢?有些人拾取小利而丢弃大义,只看见利益而看不见祸害,精神因欺诈而疲惫,筋骨因争斗而断绝,今日欢乐而每月忧愁,庆贺还没有撤去席位,吊丧的位置已经设立。唉!人本来就具有这些道理,确实容易实行;但要使安稳和荣耀接踵而来,就必须克制自己以顺从万物,这大概很难做到,于是忧患和耻辱最终随之而来。然而世俗之人仍轻易舍弃这一条道路而奔向另一条道路,这是因为不肯再精心思考,而对它发出嘘声的人太多了。人是接受天命,还是接受人意?接受天命,就是本性善;接受人意,就是顺从世俗。背弃国家而顺从伪道,叫作叛逆,获罪至死;背弃天理而顺从人欲,开始虽然能够得志,上天难道不会讨伐他吗?人谁能没有过错呢?孔门的高等弟子,从宰我、子贡、冉有到季路,有的也免不了受到讥刺。如今我虽然有罪,难道就可以推辞了吗?回答说:大玉圭曾经有瑕斑,并不妨碍它成为宝物;如果像碔砆那样,表面极其纯粹细密,终究还是石头。石头一有缺损,就应当抛弃,这是对贤者的责任。孔子因为他们有小过失而加以讥刺。如今所谓的是非,即使放在贤者门下衡量,也仍然有罪;如今所谓的罪过,还没有施加刑戮刀锯,为什么要私下议论别人呢?《易》说:“防范家庭,悔恨就会消失。”家庭不加防范,没有从来不产生悔恨的。人们没有不厌恶家庭混乱的,却没有想到混乱是怎样开始的。妾婢少,就没有怨女;婚姻及时,就没有旷夫。怨女和旷夫,是祸乱由此产生的原因。欲望损伤本性,女子比男子多十倍。闺门之内,看不见德行,只看见美色。唉!自己已经这样做了,却还说别人已经这样做了吗?佛教的法术,对这些事情有功吗?为什么?回答说:上天生养百姓,又把田地分给他们;如果田地低下贫瘠,就让他们从事工艺,或从事商业,使他们对人有益,然后才享受相应的报酬。否则,父母不能私自养活自己的孩子,只能把他们放到饿死者中间罢了。如今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剃光头发、穿黑衣,所到之处都吃饱穿暖、安逸放纵,这就是对懒惰有功。古代的教诲说:天道使善人得福,使淫恶者受祸。如今那些大奸大恶、暗中害人的人,担心罪责降临,于是供奉僧人、建造大佛寺,把这叫作忏悔;因而不断施舍,脸上再没有忧愁,这就是对恶行有功。宫室的规模,没有财力就不能奢侈;巨木丹青,平民很少使用,过度精巧的工艺也无处施展,唯独佛寺的住宅没有限制,不怕穷尽山岭、劈裂巨石,必定使淫巧之风日益丰富,这就是对末业有功,而且又宠爱奇珍。假如除去佛教,就会使懒惰者困苦,使作恶者恐惧,使末业、奇货无从发展,那么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佛教了。它被排斥却不被听从,正是应该的。

尝学断狱乎?吾为子举其要。坐狱而问之曰:“功,尔言之;罪,尔言之。从而诘之曰:‘功信矣,而罪如此其大也。尺寸之功不足以赎也。’是其人虽欲不服,何辞哉?若功不及齿牙,而惟罪是诘,虽滔天,其人将曰:‘我有功而弗问,而専咎予。’欲其无辞难矣。昔之排浮屠者,盖犹有过。徒非其非,而弗及其是。虽栁宗元尚不听退之,况其庳者乎?胡不穷之曰:“尔之道,以慈悲普济率民,讲报应以威之,使不敢放扵恶。其大者则曰见性也。吁,亦是矣。虽然,尔之慈悲普济而不以礼节之,六畜蠢动,壹意是不知父子之可亲,而他人之可疏也。亲疏不别,是夷狄也。尔之报应而不以信守之,一财媚佛,则反祸为福,是招权鬻狱,汚吏事也。尔之见性而不渐诸训典,左右如其真,是赤子不得成人也。见丹而丹,见素而素,不肯一御其心而之他。率斯道则上不得正其下,下不得忠其上,絶其维而逸之野鹿焉。疾子防心焉,孰谓天下国家也?以是穷之而弗听者,是偶人也。与偶人语,尚何取其听哉?孟子有言曰:“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虽圣人未之有异,而浮屠何其介哉?彼此尽能泊然以循其法者也。惟人之愚,父母徒惑其富厚安闲,捐孺子而奴之。厥初未有知也。既长而悔,盍归乎无业以衣食也?不得巳而终焉,其心岂异人哉?是钟梵不足以乐怨旷,奈何其欲隂阳之和也?为礼不为财,先王以是凿人耳目。中下之世,人不知礼而利之圗,虽在埶,或可以货取。故嚣嚣者举疑其上,浮屠氏睨其机也。又使之疑天地,夫古之事上下神祗也。惟天子、二王、周公后,诸侯虽大国,弗敢及。因吉土而坛,牛必在涤三月,然后用齐明盛服,惴惴惟恐其不称也。今浮屠埽民家而召之,且賛之,谒佛画坐,诵累译之言,谓之加持。吁!孰谓天地之大,而为一饮食若臣仆然乎?盖疑之者渐也。善贼者,必搏人之亲爱而质之。攻之则并杀,纵之则幸而生。孰忍以其货故而血所爱也?善赃者,必诱时之贵仕而质之。饰情以为亷,借力以为勤。一钓而得,举则负其埶而驰。攻之则连坐,纵之则幸而免。孰敢以其民故而病贵臣也?举一人而刳剔亿万人,其罪在此,不在彼也。戒之!戒之!无为贼子所质。后之俗,何其粲粲乎?相髙以富,相矜以侈。吾财之所可贸易,虽国寳必用之。财之不给,帷帟妆栉之不逮人,则妻妾诟其无能,女子羞泣,不肯升车以嫁。故民刑扵争,吏禽扵贪。岂曰不爱身?耻其不若人也。正其礼,谨其禁,防其僣,本而域之扵三代。畜财千万,朽贯而无所施设。或防乎其亷且让也。妇人,从人者也。从之,斯尊之矣。卑其夫,未有能从命也。夫弱扵外,妇强扵内,下上其心而莫之制,何所弗及哉?举天下而渐其风,乱矣。王化之存者,防何?是故妇人扵夫家,不可不使之尽礼也。必待其敌而后礼焉,则周之女前嫁商,而后嫁秦乎?往者不可追,来者不可期,是无地而致妇道也。然则何「彼襛矣」之诗,斯妄言乎?仁义曷居乎?防礼,仁义之尽也。今也求诸篇,盖彬彬焉。而士大夫讳读职敎化者,不以是病也。遇哀而哀,哀忘则己,贤者无以节,不肖者不勉焉。吁!防三尺,法防何其不锦衣而舞柩也?法禁怯而不禁豪,礼则左右而胜焉。知礼而违,曰:“吾能不自愧乎?”知禁而犯,曰:“谁敢言哉?”虽然,士大夫未见其尊亲也。夫燕雀必有啁噍之顷焉,哀而不以礼,是以燕雀送其亲也。周之季,乐败矣,而夷音篡之,流连遂至扵今。彼邪人者,犹以为歉也。又取而歌其淫辞,音之动人也多矣,而其言及牀笫焉。中材儿曹,狂舞怨泣之弗暇,人道扵是愈无别矣。忍人哉!吾民何罪,而以是蛊也?吁!仲尼弗复司寇矣,是蝼蚁不得饮血扵两观也。法言》曰:「大人之学,为道也;小人之学,为利也。」吾尝策之矣:为道乎?实不待率也;为利乎?以利辅道,斯向道矣。诱之向道,汉事然也;察州郡辟公府【句】小吏贱人,或勉为善也。诱之违道,近事然也;不求其徳而试其言,冠緌之下,或屠贩之器也。吁!今之立乎道义之门者,闻人足音,葢欣然矣。善之本在敎,敎之本在师。师者,所以制民命,其可以非其人哉?古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为民立师也。学校废,师不命扵上,而学者自择焉。识不至,择不精,是能言之类,莫不可师也。然则父儒而子墨,朝华而暮戎,不足恠矣。呜呼!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照之末光乎?野记二篇【并序】予居东郊外,耳目所得有可以为世戒者,作《野记》二篇。

译你曾经学习过审断案件吗?我给你举出其中的要领。坐在狱中审问犯人说:“功劳,你说出来;罪过,你也说出来。”随后再追问:“功劳确实存在,但你的罪过这样大,微小的功劳不足以赎罪。”这样一来,这个人即使想不服罪,又能说什么呢?如果不问他的功劳,只追究他的罪过,即使罪恶滔天,这个人也会说:“我有功劳,你们却不追问,只是一味责罚我。”要使他无话可说就很困难了。从前排斥佛教的人,大概仍然有过失,只攻击它错误的地方,却没有涉及它正确的地方。即使柳宗元尚且不能使韩愈听从而退让,何况那些浅陋的人呢?为什么不追问到底说:“你的道,以慈悲普遍救济来率领百姓,以讲说报应来威慑他们,使他们不敢放纵作恶;其中最大的说法是见性。唉,这也算有道理。然而,你讲慈悲普济却不用礼来节制它,连六畜和蠢动之物都一概不知父子应当亲近、外人可以疏远;亲疏不分,就是夷狄。你讲报应却不用诚信守持它,只要拿一件财物媚事佛祖,就能把祸患反变成福,这就是招揽权势、收钱断狱,是污浊的官吏行为。你讲见性,却不让它逐渐受经典训诫的陶冶,周围一切都要照着它本来的样子,这就像婴儿不能长成人。看见红色就是红色,看见白色就是白色,不肯驾驭自己的心而使它趋向别处。若遵循这种道理,上面不能纠正下面,下面不能忠于上面,国家的纲维就会断绝,人民像逃逸到荒野的鹿一样散乱。这样败坏人心,谁还谈得上天下国家呢?用这些道理追问到底而仍不听从的人,是木偶。和木偶说话,哪里还值得希望它听取呢?孟子说:“男女同居,是人的大伦。即使圣人也没有不同于此,佛教为什么这样隔绝呢?”那些人彼此都能够淡泊地遵循佛法,只有普通人的愚昧,使父母徒然被他们的富厚安闲所迷惑,舍弃幼子而把他送去做奴仆。起初孩子还没有知觉,长大后便悔恨,难道不如归来而从事职业以求衣食吗?不得已而终于如此,他的心难道会不同于常人吗?钟声和梵音不足以使怨女旷夫快乐,又怎么能希望阴阳和合呢?制定礼是为了礼,不是为了财物,先王因此开通人的耳目。在中等以下的时代,人们不知道礼,却把获利作为图谋;即使身处权势之中,也有人可以用财货取得利益。因此那些喧嚣之人纷纷怀疑他们的君上,佛教徒便窥伺其中的机会。它又使人怀疑天地。古代侍奉上下神祇,只有天子、二王、周公之后才可以这样做;诸侯即使是大国,也不敢逾越。于是选择吉土筑坛,祭祀用的牛一定要在牲圈中饲养三个月,然后才斋戒清明、穿着盛服,战战兢兢,唯恐自己不相称。如今佛教徒扫荡民家,把人召来,还为他们赞助,拜见佛像后画地而坐,诵读层层翻译的经文,把这叫作加持。唉!谁说天地广大,却会像臣仆一样侍奉一场饮食吗?使人怀疑天地,是逐渐形成的。善于劫夺的人,一定会挟持、拿受害人的亲爱之人作人质。攻打他们,就一起杀掉;放过他们,就让他们侥幸活命。谁忍心因为自己的财货而使所爱之人流血呢?善于贪赃的人,一定会诱使当时的显贵官员作人质。他粉饰实情,把贪赃说成廉洁,把借助权力说成勤劳。一旦钓取成功,便凭借权势迅速逃走。攻打他,就会牵连治罪;放过他,他便侥幸免罪。谁敢因为自己的百姓而使显贵大臣受害呢?举用一个人,却剖割、残害亿万百姓,罪过正在这里,不在那些被牵连的人。警戒啊,警戒啊!不要成为贼人的人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后世的风俗,为什么这样光鲜奢华呢?彼此以富有相竞,以奢侈相夸。我的财物能够买卖的,即使是国宝也一定拿来使用。财物不足,帷帐、衣饰、梳妆不如别人,妻妾便责骂丈夫无能,女子羞惭哭泣,不肯登车出嫁。因此百姓被争夺所刑伤,官吏被贪婪所擒获。难道说他们不爱惜自身吗?是因为以不如别人为耻。应当端正礼制,严明禁令,防止僭越,使根本回归三代的范围。即使积蓄财物千万,钱贯腐朽,也无处可以使用;这或许能防止人们不廉洁而且不谦让。妇人,是跟从别人的人。能够跟从别人,就尊重那个人。轻视丈夫的妇人,从来没有能够听从丈夫命令的。丈夫在外软弱,妇人在内强横,上下颠倒其心而无人制止,还有什么祸乱不能达到呢?让天下都渐染这种风气,天下就乱了。王道教化的存在,靠什么防止这种情况呢?所以妇人在夫家,不可不让她把礼数完全做到。难道一定要等到与丈夫势均力敌之后才讲礼吗?那周代的女子岂不是先嫁给商,再嫁给秦吗?过去的事情不能追悔,未来的事情不能预期,这样就没有地方可以施行妇道了。那么,《彼襛矣》这首诗,难道是在说假话吗?仁义应当安置在哪里呢?防止失礼,正是仁义的极致。如今从篇章中寻求仁义,大概文采斐然;可是士大夫忌讳阅读那些专门讲教化的书,却不以此为忧。遇到悲哀就悲哀,悲哀过去便算了,贤者没有什么可以节制,不肖者也不受勉励。唉!三尺之法,为什么竟不穿锦衣跳舞送灵柩呢?法禁制怯弱者,却不禁制豪强者,礼制反而在左右扶助豪强而胜过法律。懂得礼却违背它,还说:“我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懂得禁令却触犯它,还说:“谁敢说呢?”即便如此,士大夫还是没有真正看见尊亲之道。燕雀也必然有啁啾片刻;带着悲哀却不依礼行事,就是像燕雀那样送葬自己的亲人。周代末年,音乐败坏了,夷狄的音乐又取代了它,流传迷恋直到今天。那些邪僻之人还认为这不够,又取来歌唱其中淫荡的歌词。音乐能够打动人的地方已经很多,而歌词竟涉及床笫之事。中等资质的年轻人,狂舞、怨恨、哭泣都来不及,人的伦理在这里更加没有区别了。真是残忍啊!我们的百姓有什么罪,却要用这种东西来蛊惑他们?唉!仲尼没有再次担任司寇,所以蝼蚁般的小人不能在两观之间饮血。《法言》说:“大人的学习,是为了道;小人的学习,是为了利益。”我曾经考察过这种情况:是为了道吗?其实不必诱导;是为了利益吗?用利益辅助道,这才是趋向道。诱导人趋向道,汉代的事情就是这样;考察州郡征辟、公府征召的情况,小吏和卑贱之人,有的也会努力行善。诱导人背离道,近世的事情就是这样;不考察他的德行,只考验他的言辞,冠帽缨带之下,有的人其实只是屠夫商贩的器具。唉!如今站在道义之门的人,听见人的脚步声,大概已经欣喜了。善的根本在教化,教化的根本在老师。老师,是用来决定百姓命运的人,怎么可以不是合适的人呢?古代每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家有学,这是为百姓设立老师。学校废弃后,老师不再由上级任命,求学者便自行选择。见识达不到,选择就不精当,于是凡是会说话的人,没有不能做老师的。这样一来,父亲信奉儒学、儿子信奉墨学,早晨还崇尚华夏、晚上便归向戎狄,也就不足为怪了。唉!君子如果想教化百姓、形成风俗,难道只能照耀到末梢的微光吗?《野记》二篇【并序】我居住在东郊之外,耳目所见所闻,有可以作为世人警戒的事情,于是写成《野记》二篇。

里之氓有慕都邑之侈者,以其畜牛易人之乘马。既数嵗矣,土田之腴,舍牛而不获,仓廪菽粟耗于马腹,饥饿且不救,而马之能卒无益扵甑釡。噫!今之絶故贱而友新,势忽讲习而向奔走,有不病其田而空其菽粟者乎?春阳既作,草之百名生扵穹陵,扵絶泽,扵不迹之地。雾雨所盥,风气所弄,苖坚蔓骄,生理自若。舍是而入田畆者,则根与稻争润,叶与粟夸暖,角长等碧,疑过者之目。农人之父病其为稼害也,掘而去之,不遗种。火变水腐,狼藉道侧,愿为粪土,芜弗可得矣。噫!安尔类,计尔材,不自齿扵嘉谷,则奚祸之来?

旴江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巻二十一宋李觏撰庆厯民言三十篇【并序】庆厯三年,屏居里中,自念生而宦学,其秉心也劳,其虑事也多,既不克进,且为编戸,以死终,无一言,其何补于世?记曰:「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故,为庆厯民言凡三十篇。」开讳,备乱,审奸,防蔽,效实,虑永,谨听,辩儒,广意,损欲,本仁,愼令。考能,止幸,裁举,精课,懋节,崇卫省盗,释禁,南畧,敌患,柬士,储将逺私,正局,厚农,复教,孝原,天谕开讳。身莫不恶死,而未尝有不死;国莫不恶亡,而未尝有不亡。等死耳,殇不若彭之寿;等亡耳,秦不若周之世。寿虽髙而归之死,世虽永而归之亡。然而以死亡为讳者,是不智也。闻死而愠,则医不敢斥其疾;言亡而怒,则臣不敢争其失。疾不治则死,或非命;失不改则亡,或非数。是讳死而速死,讳亡而速亡。智者果如是哉?故古者天子即位,卿授之策曰:「庆者在堂,吊者在闾。」诫亳社,忌子卯,惴惴唯恐如桀纣也。鄙谚有之:「厉人怜王,谓绞缨射股,擢筋饿死,甚于肿胞之疾。」呜呼!君人者得闻此言也,则寝不瞑,食不防,尚何从欲之有乎?备乱治之民思乱,乱之民思治,何也?生无事之时,身安而意侈,刑弛矣。急之则惊敛,轻矣。加之则怨,力未尝鬭,自谓勇;心未尝谋,自谓智。知兵之利,而未见兵之害。小不得意,则欲翼而飞矣。故曰:治之民思乱也。处多难之世,城者不肆,野者不稼,彊者僵于战,弱者毙于饿。父母妻子刼束屠脍,然后见兵之害,而不获兵之利。幸而有主,则将雨其槁矣。故曰:乱之民思治也。思治矣,虽中才可得其欢;思乱矣,非圣人不能弭其渐。大禹之戒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故智者虑乱于治,愚者谓治不复乱,悲哉。审奸盗之未泄也,日与之接,而不知其盗;奸之未露也,日与之居,而不知其奸。衣缨言动,与人同,而盗奸在其心,知之固未易也。及夫赃出械见,刑杀于市,而众人皆知其盗;谋行乱作,国家敝败,而后世皆知其奸。知其盗,非众之智,由狱吏之谳也;知其奸,非后之贤,由史臣之笔也。观书者,睹曩时之祸,皆笑其不知奸矣,而不曰“我之奸者,亦待史笔而后知也”。汉元帝谓幽厉任巧佞,自以石显愈于彼,故京房曰:“臣恐后之视今,如今之视前。”呜呼!安得敢言如房者乎?防蔽人主不知乱作者,左右蔽之也。彼岂不爱于君,幸其灭亡耶?盖惧诛耳。平居以佞邪席其身,养君之欲,迎君之非。君有问焉,必曰:“安于防山也。”然而乱且起,国且危,是昔者欺吾君也。君一怒焉,则死不待顷。于是纩君之耳,不使闻危乱,姑缓吾死,何暇虑长久也?陈后主之沈客卿,隋炀帝之虞世基,势敺之,然曷足怪也?故邪臣非不爱其君,不得其事君之道也。昏主非不爱其国,不得其守国之术也。不得事君之道者,始不正也;不得守国之术者,终不明也。若曰臣之爱君而终用之,不照之以明,则虽欲孝宗庙,其如宗庙何?效实官名也,事实也,有名而无实,天下之大患也。上弛而下偷,文书具,口舌给,而信其行事,是见驽称骥,而不考之千里也。国不一官,官不一事,何从而得其实?盍责之主者乎?县焉,何实?责之郡;郡焉,何实?责之诸道。诸道,外也;羣司,内也。内外之实,责之宰相。宰相之实,上观之天,而下察之人乎?上观之天,隂阳调乎?下察之人,国富乎?兵强乎?百姓康乐乎?四夷协服乎?此不待下席而灼见矣。责有所在,罪有所当。故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地广大荒而不治,亦士之辱。如是,人人莫敢不自尽。昔唐徳宗不知卢杞奸邪,盖不思其实矣。去四海之广而投诸奉天,非奸非邪,谁使然也?彼诚有所合,合则信,信则惑,惑则非是而是非矣。呜呼!君人者,其亦愼其合乎?其亦愼其合乎?虑永亡国之君,不皆恶,非桀非纣,则所由渐矣。渐者何也?基祸于彼,而受祸于此也。天下之势,一往而不反,若决河堤,使东流也。基祸之主,外久安而内自贤,道失于心而弗思,权移于人而弗寤。然祖德或未没,民心或未解,故有幸而免也。受祸之主,乗乱得位,名虽为帝,治不在已,囚拘旒纩之下,弗获忠义之助,故不幸而及也。汉献帝、唐昭宗,其何罪欤?故明者舍近而谋逺,无谓未足患,将为子孙患。彼具臣者,寄位如邸舍,幸当其时,无事不暇念身后也。人主为万世计,不可溺苟且之议,祸不在身而在子孙,既足动其心矣。而况仓卒之可虞哉?谨听

译乡里有个百姓羡慕都市的奢侈,便拿自己蓄养的牛换了别人的乘马。过了几年,土地肥沃,却舍弃了牛而没有收获;仓中的豆粟消耗在马腹中,自己已经饥饿,却仍无从救济,而马的能力最终对锅灶也没有任何益处。唉!如今断绝旧日的低微关系而结交新人,轻视讲习而趋向奔走,难道没有使田地荒芜、豆粟耗空的情况吗?春日阳气兴起,百种草木生长在高丘、干涸的泽地和无人行走的地方。雾雨洗润它们,风气吹拂它们,幼苗坚实,藤蔓张扬,生长的本性自如。若舍弃这些地方而进入田亩,根便同稻争夺水分,叶便同粟争夺温暖,争相长高而同样青绿,几乎迷乱过路人的眼睛。农夫的父亲憎恶它们妨害庄稼,便挖出并除去,不留下种子。经火烧、水泡而腐烂,狼藉在道路旁,只愿化作粪土,连杂草也不能再长。唉!安守你的类别,估量你的才能;如果不把自己列入良种谷物之中,那么祸患又从哪里来呢?《旴江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二十一,宋李觏撰:《庆历民言》三十篇【并序】庆历三年,我闲居乡里,想到自己生来从事仕宦和求学,内心操劳,考虑事情很多;既然不能出仕进用,又只能成为编户平民,直到死去,若没有一句话留下,对世道又有什么补益呢?《礼记》说:“君上斟酌采纳百姓的言论,下面就能承受天命;君上施行旧有的制度,所以……”【原文“上施故,为”疑有脱讹】于是写成《庆历民言》共三十篇。开讳、备乱、审奸、防蔽、效实、虑永、谨听、辨儒、广意、损欲、本仁、慎令。考能、止幸、裁举、精课、懋节、崇卫、省盗、释禁、南略、敌患、柬士、储将、远私、正局、厚农、复教、孝原、天谕、开讳。没有人不厌恶死亡,却从来没有人不死;没有国家不厌恶灭亡,却从来没有国家不灭亡。死亡都是死亡,早夭的人不如彭祖长寿;灭亡都是灭亡,秦朝不如周朝延续得久。寿命虽高,终究归于死亡;国运虽长,终究归于灭亡。然而把死亡当作忌讳,是不明智的。听到死亡就发怒,医生便不敢直说他的疾病;听到灭亡就发怒,臣子便不敢争论他的过失。疾病不医治就会死亡,或许还不是命中注定;过失不改正就会灭亡,或许还不是气数已尽。这就是忌讳死亡反而加速死亡,忌讳灭亡反而加速灭亡。明智的人果真会这样吗?所以古代天子即位时,卿大夫把策书授给他,说:“庆贺的人在堂上,吊丧的人在闾巷。”并告诫他要戒惧亳社,忌避子卯之日,战战兢兢,唯恐自己成为桀、纣那样的人。民间谚语说:“残害百姓的人怜悯君王,说绞紧衣带、射穿大腿、抽筋而死,比脓胞肿痛更厉害。”唉!做君主的人如果听到这些话,就会睡觉不能合眼,吃饭也不安稳,哪里还会放纵欲望呢?备乱 太平时期的百姓想要发生动乱,动乱时期的百姓想要恢复太平,为什么呢?生活在无事之时,身体安逸而心意奢纵,刑罚松弛了。稍加逼迫,他们就惊慌收敛,显得轻浮;稍加责罚,他们就怨恨,力量从未用于战斗,却自以为勇敢;心思从未用于谋划,却自以为聪明。他们只知道兵器的好处,却没有见过兵器的祸害。稍有不如意,就想张开翅膀飞走。所以说,太平时期的百姓会思念动乱。处在多难的时代,城里的人不能放纵,乡野的人不能耕种;强者僵死于战争,弱者死于饥饿。父母妻子儿女都被劫掠、捆绑、屠割,然后才看见兵祸的危害,却得不到用兵的好处。幸而有君主,就像将要下雨来滋润枯槁的草木。所以说,动乱时期的百姓会思念太平。百姓思念太平,即使中等才智的人也能得到他们的欢心;百姓思念动乱,就不是圣人不能消除它的渐变。大禹的告诫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如同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因此,聪明的人在太平时考虑动乱,愚蠢的人却认为太平不会再变成动乱,可悲啊。审察奸邪 盗贼的罪行尚未败露时,天天同他接触,却不知道他是盗贼;奸邪尚未显露时,天天同他相处,却不知道他是奸邪。他的衣冠、言语、行动与常人相同,但盗心奸心藏在内心,确实很难察知。等到赃物出现、刑具显现,在市上受刑被杀,众人才都知道他是盗贼;谋略施行、祸乱发生、国家败坏之后,后世才都知道他是奸邪。知道盗贼,不是众人的智慧,而是狱吏审理判决的结果;知道奸邪,不是后世人的贤明,而是史官笔下记载的结果。读史的人看见过去的祸患,都嘲笑当时的人不知道奸邪,却不说:“我这一时代的奸邪,也要等到史官下笔后才会被知道。”汉元帝说幽王、厉王任用巧言谄媚的人,自以为石显比他们强,所以京房说:“我恐怕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的人看前代。”唉!哪里才能得到像京房这样敢于直言的人呢?防止蒙蔽 君主不知道祸乱的发生,是身边的人蒙蔽了他。他们难道不爱君主,反而希望君主灭亡吗?大概是害怕被诛杀罢了。平日以奸邪谄媚来安身,助长君主的欲望,迎合君主的错误。君主有所询问,他们一定说:“安稳得像泰山一样。”然而祸乱将要兴起,国家将要危亡,这说明他们过去欺骗了君主。君主一发怒,他们顷刻之间就会死去。于是他们堵住君主的耳朵,不让他听到危险和祸乱,只求暂缓自己的死亡,哪里有空考虑长远呢?陈后主时的沈客卿、隋炀帝时的虞世基,都是形势驱使他们如此,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所以奸邪之臣不是不爱君主,而是不得到侍奉君主的方法;昏庸的君主不是不爱国家,而是不得到守护国家的策略。不得侍奉君主之道的人,开始时就不正直;不得守护国家之术的人,最终就不明智。假如说臣子爱君主,却始终任用他而不以明智照察,那么即使想保全宗庙,又能把宗庙怎么办呢?考核实际 官职的名称是一回事,实际功效是另一回事;有名无实,是天下的大患。上级松弛,下面偷懒,文书齐备,口舌便利,却把这当成办事的信用,就像看见劣马而称为骏马,却不考察它能不能日行千里。国家不是只有一个官职,官职也不是只办一件事,怎样才能得到实际情况呢?为什么不责问主管的人呢?县里有什么实际功效,就责问郡;郡有什么实际功效,就责问各道。各道属于外,诸司属于内。内外的实际功效,都应责问宰相。宰相的实际功效,上面观察天象,下面察看百姓吗?上面观察天象,看阴阳是否调和;下面察看百姓,看国家是否富足、军队是否强盛、百姓是否安康快乐、四方夷狄是否协和服从?这些不用走下台阶就能明白看见。责任有所在,罪过就有应当承担的人。所以说:四方郊外多有营垒,是卿大夫的耻辱;土地广大而荒芜、不能治理,也是士人的耻辱。这样一来,人人都不敢不尽心竭力。从前唐德宗不知道卢杞奸邪,大概是没有考虑实际情况。离开四海广大的天下而逃到奉天,若不是奸邪之人,谁会使他如此?卢杞确实有与德宗相合之处,彼此相合便彼此信任,彼此信任便受到迷惑,受到迷惑便把非当作是、把是当作非。唉!做君主的人,难道不应当谨慎选择与自己相合的人吗?难道不应当谨慎选择与自己相合的人吗?考虑长远 亡国的君主,不都是邪恶之人;不是桀、纣那样的暴君,往往是祸患逐渐造成的。所谓渐,是在前人那里埋下祸根,却由后来的人承受祸患。天下的形势一旦向前发展,便一去不返,就像决开河堤,水只会向东流。埋下祸根的君主,对外长期维持安定,对内自以为贤明;道义在内心丧失,却不思考;权力转移到别人手中,却没有醒悟。然而祖先的德泽有时尚未完全消失,民心有时尚未完全离散,所以也有人幸而免祸。承受祸患的君主,乘着动乱取得帝位,名义上虽是皇帝,治理却不在自己手中,被囚困在旒冕和冠纩之下,得不到忠义之臣的帮助,所以不幸受到祸患。汉献帝、唐昭宗,他们有什么罪呢?因此明智的人舍弃眼前而谋划长远,不要认为眼前还不足以忧虑,须知它将成为子孙的祸患。那些徒具官名的臣子,把职位当作旅舍,只庆幸自己生逢其时,凡事都无暇想到身后。君主要为万世谋划,不可沉溺于苟且的议论;祸患即使不在自身而在子孙身上,也已经足以使他动心,何况还有仓猝之间发生的危险呢?谨慎听取意见

谗者,沮善者也;谏者,抑恶者也。名之谏者,皆知好焉;名之谗者,皆知恶焉。然而人主不免于信谗者,谗似乎諌也;愎谏者,谏似乎谗也。君曰“可用”,臣曰“不可用”,不可之辞同,而情则异矣。用君子而小人沮之,是为谗;用小人而君子抑之,则为谏。君子、小人之心,忽怳而不可见,是谗谏所以乱也。好谏而不愼,则奸臣进;恶谗而不察,则正人退。世有信谗,则众非之矣;愎谏,则众笑之矣。彼非狂易病惑,岂不知谏之利而谗之害?顾谓之谏者非谏,谓之谗者非谗也。《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谗与谏,皆逆心之物,姑以道求之而已。不如是,则贝锦之文,或起于青蒲之上,而刳肝沥血,未必不疑其间我也。呜呼!艰哉!辨儒儒者关治乱乎?曰:然。用则治,不用则乱乎?曰:非也。用儒而治者有之矣,用儒而乱者有之矣。故儒得其人则为福,不得其人则为贼。以小人之质而被圣贤之文,如虎斯翼,固攫人于都市耳。夫古之事多矣,或同而异,各有为【去声】也。小人用之则称其一而隠其二,以罔上而行私矣。饰灾异则曰:尧水汤旱,而不曰宋景退荧惑解;多垒则曰:猃狁至太原,而不曰守在四夷;欲擅其权则曰:舜德无为,而不曰明目达聪;治不如古则曰:帝王不相沿袭,而不曰一变至道。此类如物怪变化,不可胜穷。故助王鳯者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也。呜呼!用儒至此,是秦之汤火有不妄也。广意人感隂阳气以生。阳主动,隂主静。动则为谋,为虑,为决断,为事业;静则为懈惰,为因仍,为逸乐。动胜静则昭,静胜动则聋。理必然也。升髙居广,出外行逺,明视逹听,博览详问,亲贤临众,讲礼播乐。如是者宜于阳。阳得其宜则胜隂深宫重闱,时坐数卧,治容巧笑,厚酒邪声,俳戱伎巧,説媚谮愬。如是者宜于隂隂得其宜则胜阳。是故君子朝听政,昼访问,夕修令,而夜乃安身。非九女当御,不得进郑声佞人,举放逺之,惧隂之胜阳也。五载一廵守,至于四岳。毎岁祀天九祭,地二明堂听朔,十有二孟春耕籍,四仲教战,皆在国之外。庙则有四时十二月之享,社则有春秋祈报,学则有合乐养老之礼,皆天子躬亲之外。朝则有三询三刺,大廷则谋及庶人,欲阳之胜隂也。夫心官于耳目,耳目狭而心广者,未之有也。耳目有得则感于心,感则思,思则无所不尽矣。人臣饰其辨以诬上,一降席则指为过举,是背经违古而闭其君之思也。损欲形同则性同,性同则情同。圣人之形与众同,而性情岂有异哉?然则众多欲,而圣寡欲,非寡欲也,知其欲之生祸也。五霸莫盛于齐桓公,以内嬖亢夫人者六,竖刁以自宫,爱易牙以蒸子,幸终于五公子争立,死六十七日而殡。七雄莫大于秦始皇,以殿阿房,塟骊山,终于项籍燔其宫室,牧儿烧其藏椁。祸生于欲,诚足畏也。如使欲而无祸,尧舜固爲之矣,何自苦如是?彼多欲之君,莫不自谓无祸,恃四海之力,矜一人之智,以天地未足为长久,而不知智力非御祸之器也。圣人寡欲,故能得所欲;众人多欲,以所欲奉他人耳。孟子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乐其有麋鹿鱼鼈。夫能损上益下,与百姓偕乐,其谁曰不可?」本仁术于仁者,皆知爱人矣。而或不得爱之,说彼仁者,爱善不爱恶,爱众不爱寡。不爱恶,恐其害善也;不爱寡,恐其妨众也。如使爱恶而害善,爱寡而妨众,则是仁者,天下之贼也。安得圣贤之号哉?舜去四防而諡以仁圣,汤初征自葛,放桀南巢,而仲虺谓之寛仁。武王枭纣白旗,而孟子曰:“以至仁伐不仁,仁者固尝杀矣。”世俗之仁,则讳刑而忌戮,欲以全安罪人。此释之慈悲,墨之兼爱,非吾圣人所谓仁也。夫守国在政,行政在人。人不忠而乱乎政,政乱则国将从之。而且以不诛为仁,是轻国而重仁也。故明主持法以信,驭臣以威。信着则法行,威克则臣惧,而后治可图也。愼令

译进谗的人,是阻挠善人的人;进谏的人,是抑制恶行的人。称作进谏,人人都知道是好事;称作进谗,人人都知道是坏事。然而君主仍免不了相信谗言,因为谗言看起来像进谏;刚愎地拒绝进谏,是因为进谏看起来像谗言。君主说“可以任用”,臣子说“不能任用”,否定的言辞相同,但内心动机不同。任用君子而小人阻挠,这是进谗;任用小人而君子抑制他,这是进谏。君子和小人的内心,恍惚难以看见,因此谗言和进谏才会混乱。喜欢进谏却不谨慎,就会使奸臣进用;厌恶谗言却不察辨,就会使正人退避。世上有人相信谗言,众人便会非难他;有人刚愎拒谏,众人便会讥笑他。他若不是狂乱、轻浮、昏惑,难道不知道进谏的好处和谗言的危害吗?只是把不是进谏的称为进谏,把不是谗言的称为谗言罢了。《太甲》说:“有言语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从道理上考察;有言语顺合你的心意,一定要从不合道理上考察。”谗言和进谏,都是违逆内心的东西,姑且只从道理上考察它们罢了。如果不这样,那么像贝锦一样编织成的谗言,或许会在青蒲之上兴起,即使剖心沥血,也未必不会怀疑其中有陷害我的地方。唉,真困难啊!辨别儒者 儒者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吗?回答说:是。任用儒者就能治,不任用儒者就会乱吗?回答说:不是。任用儒者而得到治理的有,任用儒者而导致混乱的也有。所以儒者遇到合适的人就成为福,遇不到合适的人就成为祸害。以小人的资质披上圣贤的文章,就像老虎长了翅膀,本来只会在城市中抓人罢了。古代的事情很多,有的相同而实质不同,各有其作用。小人利用它们,就只称说其中一点而隐藏另外两点,以此欺骗君上、谋求私利。粉饰灾异,便说尧时有洪水、汤时有旱灾,却不说宋景公时退却荧惑星的灾异;四境多有营垒,便说猃狁到了太原,却不说守在四夷;想要专擅权力,便说舜的德行在于无为,却不说要明察四方、通达耳目;治理不如古代,便说帝王制度不相沿袭,却不说一变便可以达到大道。这一类情形像怪物变化一样,无法穷尽。所以帮助王凤的人多次称说燕王是压制皇帝的人,以此使皇帝疑惑,却避讳吕后、霍光而不肯称说。唉!任用儒者到了这种地步,秦朝的汤镬烈火也并非没有道理。扩充见识 人感受阴阳之气而生。阳主活动,阴主静止。活动就表现为谋划、思虑、决断和事业;静止就表现为懈怠、因循、安逸和享乐。活动胜过静止,便明察;静止胜过活动,便闭塞。这是必然的道理。登高居宽,走出宫外远行,明察视力、通达听力,广泛阅读、详细询问,亲近贤人、面对众人,讲礼播乐,这些都适合阳。阳得到这些适宜的条件就胜过阴。深宫重闱,时时坐着、屡屡躺卧,修饰容貌、巧作笑态,浓酒、淫声、俳优游戏、技艺巧作、谄媚和诬陷,这些都适合阴;阴得到这些适宜的条件就胜过阳。因此君子早晨听政,白天访问,晚上修明政令,到夜里才安身。不是九女当值侍奉,就不得让郑声和谄佞之人进来,一概放逐远离,是怕阴胜过阳。五年巡守一次,前往四岳;每年祭天九祭,祭地二次,在明堂听取朔政;十二个月都在孟春举行耕籍礼,四仲之月训练军队,这些都在国都之外。宗庙有四时和十二月的祭享,社有春秋祈报之礼,学校有合乐养老之礼,这些都是天子亲自参与的国都外事务。朝廷上有三询三刺,大庭上还向庶民谋议,都是希望阳胜过阴。人的心以耳目为官,耳目狭窄而内心广大,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耳目有所获得,便会感动于心;心有所感,便会思考;一经思考,就没有什么不能穷尽。臣下修饰言辞来欺骗君上,君主一离开席位便把它指为过分的举动,这是背弃经典、违背古道,闭塞君主的思考。减少欲望 形体相同,人的本性就相同;本性相同,情感就相同。圣人的形体与众人相同,那么他的性情难道会有不同吗?既然如此,众人欲望多而圣人欲望少,并不是圣人没有欲望,而是知道欲望会产生祸患。五霸中没有谁比齐桓公更强盛,他内宫宠爱的嫔妃足有六人;竖刁为了得到宠信而自宫,宠爱易牙,竟让他蒸煮自己的儿子,最后死于五位公子争夺君位,死后六十七天才入殓。七雄中没有谁比秦始皇的国家更大,他修建阿房宫、营造骊山墓,最终项籍焚烧了他的宫室,牧童烧毁了他的棺椁和收藏。祸患产生于欲望,确实值得畏惧。假如有欲望却没有祸患,尧、舜本来就会这样做了,何必自我苦行到这种地步?那些欲望多的君主,没有不自以为不会有祸患的;他们倚仗四海的力量,夸耀一人的智慧,以为天地也不足以成为长久的依靠,却不知道智慧和力量并不是抵御祸患的工具。圣人欲望少,所以能够得到自己所欲求的;众人欲望多,只能拿自己所欲求的去供奉别人。孟子说:“从前太王喜爱美色,爱他的妃子;文王用百姓的力量修筑台、开凿池沼,而百姓以其中有麋、鹿、鱼、鳖为乐。能够减少上面的欲望而增益下面,让百姓共同欢乐,谁能说这样不可以呢?” 以仁为根本 以仁为方法的人,都知道要爱人。但有人不能正确地施行爱,说那些仁者爱善人而不爱恶人,爱多数人而不爱少数人。不爱恶人,是怕他们伤害善人;不爱少数人,是怕他们妨害多数人。假如爱恶人而伤害善人,爱少数人而妨害多数人,那么这种仁者就是天下的贼,怎么配得到圣贤的称号呢?舜流放四凶,谥号却称仁圣;商汤开始征伐葛,放逐桀到南巢,仲虺称他宽厚仁慈;周武王斩纣,把他的首级悬挂在白旗上,孟子却说:“以最仁的人讨伐不仁的人,仁者本来就曾经杀人。”世俗所谓的仁,是忌讳刑罚、厌恶杀戮,只想保全罪人的安全。这是释氏的慈悲、墨家的兼爱,不是我们圣人所说的仁。守护国家在于政事,实行政事在于用人。臣下不忠就会扰乱政事,政事混乱,国家也将随之混乱。而且把不诛杀罪人当作仁,就是轻视国家而看重仁名。因此明智的君主主持法度以建立信用,用威势驾驭臣下。信用彰明,法令就能施行;威势足以制服臣下,臣下就会畏惧;然后才能谋求治理。慎重发布政令

君出令而臣沮之,何如?曰:下制其上也。民从令而君改之,何如?曰:上欺其下也。上欺下,则民心惑;下制上,则君权轻。民既惑,则不听;君既轻,则不威。上不威而下不听,其渐亦足忧也。夫为令之▯有四:初不审,终不断,言者矜,闻者争也。《洪范》有大疑则谋及卿士庶人卜筮,彼作事不咨于众,虑不待尽而輙行,使人有以诟病,是初不审也。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谓政治不可从民欲耳。彼有沮之,则不计利害大小而遽改,是终不断也。君陈以谋猷入告而顺之于外,曰:“惟我后之德。”彼议一事则夸以为功,使其党间而疾之,是言者矜也。《秦誓》曰:“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彼闻人之功,耻居其下,虽善必沮,是闻者争也。人主能知▯之所在,则可以行令矣。考能言一也,而所由生者异,或生于心,或生于耳。生于心者,帅志而言,言则必形于事;生于耳者,剽人之言,施之事则悖矣。故上不好言,则利不在言;言者皆志也。上之好言,则言可近利,无志者亦言矣。钞古书畧,今文变白为素,析一为二,以希世愿。用一易其褐,则言且忘矣。何有于事,而况偶句谐韵?言非其言者,岂足问哉!呜呼!天下皆以言进,未能不以言取。既取矣,胡不试之以事?事雠于言,然后命以其官可也。《王制》曰:「论定然后官之,试此职也;任官然后爵之,以能而命也。」如是则无旷官矣。止幸乱始于恩,怨始于幸。乱始于恩,进非其人也;怨始于幸,有望而弗获也。选举所以吁贤能,而曰必多取,则不肖入之矣。贤者寡,用之可尽;而不肖满天下,用一不肖,舍一不肖,尚有怨,矧用一不肖,舍百不肖乎?夫万物以类动,彼能是,我亦能是。用彼而舍我,宜其怨也。器玉者,纯于玉则碈,知其贱,不免于用碈,则山石皆待沽矣。有国者啓人之幸,而欲人不怨,人之类尽官而后可也。传曰:「民之多幸,国之不幸。宠不肖以败其官,不幸大矣。而况怨且怒哉!」裁举唯善能举其类,不善亦能举其类。以尧之圣,而问诸朝,驩、兠、共工尚相叹美,矧郡县之逺,聪明所不接邪?贤人在下位,不使贤人举之,而必曰长吏。长吏皆贤邪?彼不肖之相好,亦若贤之于贤;不肖之恶贤,固如贤之恶不肖。好同而恶异也。不肖位乎上,而望其进贤,难矣。贤知贤,不幸而非其属,又不得举。然则贤人不遇,岂天命哉?故责所举之贤,不若责举者之贤。举者贤,则所举贤;举者不肖,则所举不肖。一不肖达,而举十不肖;十举百,百举千,如此则剥道成矣。旴江集卷二十一

译君主发布政令,臣下却阻挠它,怎么样?回答说:这是下面控制上面。百姓服从政令,君主却更改它,怎么样?回答说:这是上面欺骗下面。上面欺骗下面,民心就迷惑;下面控制上面,君权就轻弱。百姓既然迷惑,就不听从;君权既然轻弱,就没有威严。上面没有威严,下面不听从,逐渐发展下去也足以令人忧虑。发布政令的弊端有四种:起初没有审慎,最终不能决断,发言者自夸,听闻者争功。所谓《洪范》所说的大疑惑,要同卿士、庶人商议,并用卜筮;有的人办事不向众人咨询,考虑还没有周全就贸然施行,使人有理由责难,这就是起初没有审慎。日月运行,有冬有夏;月亮运行依随星辰,便有风雨。这是说政治不能一味顺从民众的欲望。有人一加阻挠,便不计利害大小而匆忙改变,这就是最终不能决断。君陈把谋略入朝报告,君主在外宣扬说:“这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有的人议论一件事,便夸耀为自己的功劳,使同党趁机离间而憎恨他,这就是发言者自夸。《秦誓》说:“对于有才德的贤人,内心喜爱他,就像那些话是自己亲口说出的一样。”有的人听到别人的功劳,耻于位居其下,即使事情正确也一定阻挠,这就是听闻者争功。君主能够知道这些弊端所在,就可以施行政令了。考察才能 同样一句话,其产生的来源不同:有的发自内心,有的来自耳朵。发自内心的话,是意志的统率;说出来后一定会体现于事情。来自耳朵的话,是剽窃别人的言语,把它施用于事情就会悖谬。因此上面不喜欢空谈,利益就不在言语上;言语都是志向的表现。上面喜欢听空谈,言语便可以成为求利的途径,没有志向的人也会说话。抄略古书,改今文把白改成素,把一个字析成两个字,以求迎合世俗愿望。用一件容易得到的东西换掉自己的粗布衣,言语就会被忘掉。对实际事情又有什么作用,何况只是偶句押韵呢?不是自己真正言说的言语,哪里值得询问呢?唉!天下人都凭言语求进身,也就不能不凭言语取士。既然已经取用了,为什么不拿实际事务考验他?实际事务与言语相符,然后才可以授予他官职。《王制》说:“评论确定以后才授予官职,先试任这一职务;任用为官以后才授予爵位,按照才能来任命。”这样就不会有空缺其职、尸位素餐的官员了。停止侥幸 祸乱开始于私恩,怨恨开始于宠幸。祸乱开始于私恩,是因为进用了不合适的人;怨恨开始于宠幸,是因为有人抱有希望却没有得到。选举的本意是招纳贤能,却说一定要多取,于是不肖之人也被选入。贤者少,任用他们可以用尽;不肖者遍天下,任用一个不肖者、舍弃另一个不肖者,尚且会有怨恨,何况任用一个不肖者而舍弃一百个不肖者呢?万物按同类活动,他能做到,我也能做到。任用他而舍弃我,怨恨是应当的。收藏玉器的人,如果只收藏纯玉,便会得到碈石;明知它低贱,却仍不得不使用碈石,那么山中的石头都等待出售了。有国家的人开启众人的侥幸心理,却想让人不怨恨,除非把所有同类的人都授予官职才可能。传说说:“百姓侥幸心太多,是国家的不幸。宠用不肖之人而败坏官职,已经是大不幸,何况还引起怨恨和愤怒呢!” 裁定举荐 只有善人能够举荐同类,不善之人也能够举荐同类。以尧那样的圣明,向朝廷询问时,驩兜、共工尚且彼此赞叹称美,何况遥远的郡县,是聪明才智无法接触到的地方呢?贤人处在下位,不让贤人自己举荐,偏偏一定要由长吏举荐。长吏都是贤人吗?不肖之人彼此喜欢,也像贤人喜欢贤人一样;不肖之人厌恶贤人,本来就像贤人厌恶不肖之人一样,都是喜欢相同、厌恶不同。不肖之人处在上位,却希望他们进用贤人,很难。贤人能够识别贤人,即使不幸不是自己的下属,也得不到举荐。这样看来,贤人不得志,难道是天命吗?所以与其责备被举荐者是否贤能,不如责备举荐者是否贤能。举荐者贤明,所举荐的人就贤明;举荐者不肖,所举荐的人就不肖。一个不肖者显达,就会举荐十个不肖者;十个举荐一百个,一百个举荐一千个,如此一来,剥削之道就形成了。《旴江集》卷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