旴江集卷四 宋 李觏 撰
论一或问刘氏之説,河图洛书同出于伏羲之世,何如?曰:信也。系辞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其指在作易也,则不待禹而得之,明矣。其所图者,信乎?曰:洛书五十有五,协于系辞天地之数。河图四十有五,虽于易无文,然其数与其位,灼有条理,不可移易,非妄也。惜乎刘氏之辩则过矣。或曰:敢问河图之数与位,其条理何如?曰:一、三、五、七、九,竒数,阳也,非中央,则四正矣,坎、离、震、兊之位也。二、四、六、八,耦数,隂也,不得其正而得四隅矣,乾坤、艮、巽之位也。干、坎、艮、震,阳卦位也,则左旋。兊、坤、离、巽,隂卦位也,则右转。竒则先左而后右,耦则先右而后左。坎一,震三也。兊七,离九也。坤二,巽四也。干六,艮八也。抑又纵横数之,皆得十五,此非灼有条理不可移易者乎?或曰:刘氏之辩,其过焉在?曰:刘氏以河图洛书合而为一,但以河图无十,而谓水、火、木、金不得土数,未能成形,乃谓之象。至于洛书有十,水、火、木、金附于土而成形矣,则谓之形,以此为异耳。其言四象生八卦,则取河图之七八九六,以其有「象」字不可用洛书之形故也。其下文又引水六、金九、火七、木八而生八卦,于此则通取洛书之形矣。噫!何其自相违也?矧曰「天五居中而主乎变化,上驾天一而生地六,下驾地二而生天七,左驾天三而生地八,右驾地四而生天九」者,不亦惑乎?夫所谓「生」者,言乎其始也。苟河图之象生八卦,则洛书之形又生八卦者,何也?若以圣人既取河图之数以画卦,而洛书之数止为揲蓍,则其论云「在河图则老阳、老隂、少阳、少隂之数」,此又已言揲蓍矣,反覆不通,故曰自相违也。夫天一至地十,乃天地之气降出之次第耳。谓之五者,非有五物;谓之十者,非有十枚;而曰「五十有五」者,盖圣人假其积数以起筭法,非实数也。如人兄弟行【下浪反】第一至第十者,乃十人耳,焉可谓有五十五人哉?厥初太极之分,天以阳髙于上,地以隂卑于下。天地之气各亢所处,则五行万物何从而生?故初一则天气降于正北,次二则地气出于西南,次三则天气降于正东,次四则地气出于东南,次五则天气降于中央,次六则地气出于西北,次七则天气降于正西,次八则地气出于东北,次九则天气降于正南。天气虽降,地气虽出,而犹各居一位,未之防合,亦未能生五行矣。譬诸男未冠,女未笄,昏姻之礼未成,则何孕育之有哉?况中央八方九位既足,而地十未出焉。天地之气诚不备也。由是一与六合于北而生水,二与七合于南而生火,三与八合于东而生木,四与九合于西而生金,加之地十以合五于中而生土。五行生而万物从之矣。二四易位,而一三五如其初者,当所王之方也。夫物以隂阳二气之防而后有象,象而后有形。象者,胚胎是也;形者,耳目鼻口手足是也。河图之数,二气未防,而刘氏谓之象,悖矣。若夫洛书之数,五位既合,则五行有象且有形矣。象与形相因之物也。其一二三四五为生数,六七八九十为成数者,徒以先后分之耳。其实二者合而后能生生则成矣。盖非一生之待六而后成也。假令河图是象,洛书是形,则取洛书而为八卦者,亦非酌水燃火、伐木锻金而成之也,直取其象耳。以法象而言之,不亦可乎?何其固执形象之象也?其曰「天五驾一二三四而生六七八九」者,愈乖逺矣。且隂阳防合而后能生,今以天五驾天一,天三,乃是二阳相合,安能生六、生八哉?天降阳,地出隂,隂阳合而生五行,此理甚明白。岂有阳与阳合而生隂哉?况所谓五者,乃次第当五,非有五物也。其一与六合之类,皆隔五者,盖以一二三四五主五方,而六七八九十合之,周而复始,必然之数,非有取于天五也。其不用五竒主五方而五耦合之者,阳方则竒为之主,而耦与之合;隂方则耦为之主,而竒与之合。又昭昭矣。至如刘氏所图太极生两仪,一二三四,其解曰:「画天左旋,画地右动。」今按其「画天一在坎,天三在震」,诚左旋也;「地二在离,地四在兊」,亦左旋耳,非右动也。夫所谓左旋者,如斗柄自寅向卯也;右动者,如日月五星自丑向子也。今以自午向酉而为右动,何哉?若直以东北为左方,西南为右方,以分天地之位,则又不可谓之旋且动也。旋动者,进前之意也。设谓阳升隂降,先兊四而后离二,则系辞所陈先二而后四,未甞倒言之也。如是则刘氏之解果缪矣。注《易图》《易》自谓穷天地之理,而乃未明左旋右动之法,甚哉其可笑也。
译论一。有人问:刘氏的说法认为,《河图》《洛书》都出现在伏羲的时代,这说法怎么样?我说:确实如此。《系辞》说:“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取法于它们。”这句话的意思在于说明创作《易》,那么它们不是等到禹时才得到的,已经很明白了。有人问:那么他所绘制的图,确实可信吗?我说:《洛书》有五十五个数,与《系辞》所说天地之数相合。《河图》有四十五个数,虽然《易》中没有明文记载,但它的数目和方位,显然有条理而不可移易,并非虚妄。可惜刘氏的辨说却过头了。有人说:请问《河图》的数目和方位,其条理究竟怎样?我说:一、三、五、七、九是奇数,属阳;它们不在中央,而分布在四个正方位,是坎、离、震、兑四卦的方位。二、四、六、八是偶数,属阴;它们不处在正方位,而处在四个角落,是乾、坤、艮、巽四卦的方位。乾、坎、艮、震是阳卦的方位,所以向左旋转;兑、坤、离、巽是阴卦的方位,所以向右转。奇数先向左、后向右,偶数先向右、后向左。坎是一个数,震是三个数;兑是七个数,离是九个数;坤是二个数,巽是四个数;乾是六个数,艮是八个数。再从纵横方向计算,所得也都为十五;这难道不是显然有条理、不可移易的吗?有人说:“刘氏的辨说,错误在哪里?”回答说:“刘氏把《河图》《洛书》合并为一,只因为《河图》中没有十,便说水、火、木、金没有土的数,不能形成形体,所以称为‘象’。至于《洛书》有十,水、火、木、金依附土而形成形体,于是称为‘形’,他以此作为二者的区别。他说四象生成八卦,是取《河图》的七、八、九、六,因为有‘象’字,不能使用《洛书》的形。可是他下面又引用水六、金九、火七、木八来生成八卦,在这里又完全取用了《洛书》的形。唉,为什么这样自相违背呢?何况他说‘天五居于中央而主持变化,上面驾驭天一而生地六,下面驾驭地二而生天七,左边驾驭天三而生地八,右边驾驭地四而生天九’,这不是也很令人迷惑吗?所谓‘生’,说的是开始。假如《河图》的象生成八卦,那么《洛书》的形又生成八卦,这是什么道理?如果认为圣人已经取《河图》的数来画卦,而《洛书》的数只是用来揲蓍,那么他的论述却说‘在《河图》中就是老阳、老阴、少阳、少阴的数’,这又已经说到揲蓍了。前后反复而不能贯通,所以说是自相违背。从天一到地十,只是天地之气降下、出现的次序罢了。称为‘五’,并不是有五种东西;称为‘十’,并不是有十件东西;至于说‘五十有五’,是圣人借助这些数的总和来建立计算方法,并不是实际的数量。就像人的兄弟按排行从第一到第十,那只是十个人,怎么能说有五十五个人呢?太极最初分化时,天以阳气居于上而高,地以阴气居于下而低。天地之气各自滞留在所处的位置,那么五行和万物从哪里产生呢?因此第一,天气下降到正北;第二,地气从西南出现;第三,天气下降到正东;第四,地气从东南出现;第五,天气下降到中央;第六,地气从西北出现;第七,天气下降到正西;第八,地气从东北出现;第九,天气下降到正南。天气虽然下降,地气虽然出现,但仍各自居于一个位置,尚未相互交会,也还不能生出五行。这就像男子还没有加冠,女子还没有插笄,婚姻礼仪尚未完成,怎么会有孕育呢?何况中央和八方九个位置已经齐备,而地十还没有出现,天地之气确实还不完备。于是,一与六合于北方而生成水,二与七合于南方而生成火,三与八合于东方而生成木,四与九合于西方而生成金,再加上地十与五在中央相合而生成土。” 五行产生之后,万物便由此生成了。二和四交换位置,而一、三、五保持原来的位置,是因为它们分别主管当令的方位。万物要凭阴阳二气交会之后才有象,有象之后才有形。象,就是胚胎;形,就是耳、目、鼻、口、手、足。按《河图》的数,阴阳二气还没有交会,万物尚未产生,刘氏却把它称为象,这是违背道理的。至于《洛书》的数,五个位置已经相合,五行既有象又有形。象和形是相互依存的事物。把一、二、三、四、五称为生数,把六、七、八、九、十称为成数,只是按照先后加以区分罢了。实际上二者相合之后才能不断产生,生成之后便成为成数。并不是一数产生后要等待六数才完成。假如《河图》是象,《洛书》是形,那么取《洛书》来画八卦,也并不是取水、燃火、伐木、锻金来制作八卦,只是直接取它的象罢了。从取法形象的角度来说,不也是可以的吗?为什么偏要固执于把‘形象’理解为形体呢?他说‘天五驾驭一、二、三、四而生成六、七、八、九’,就更加背离道理了。阴阳交会之后才能产生万物;如今用天五驾驭天一、天三,这是两个阳数相合,怎么能生成六和八呢?天降阳气,地出阴气,阴阳交合而生成五行,这个道理非常明白。” 难道有阳气与阳气相合而生成阴气的道理吗?何况所谓‘五’,只是次序排到第五,并不是有五种东西。一与六合这一类数都相隔五,是因为一、二、三、四、五主管五方,而六、七、八、九、十与它们相合,循环往复,这是必然的数理,并不是取法于天五。不使用五个奇数来主管五方,而让五个偶数与它们相合,也是因为阳方以奇数为主,偶数与之相合;阴方以偶数为主,奇数与之相合。这一点也很明白。至于刘氏所画的太极生成两仪、一、二、三、四,他解释说:‘画天向左旋,画地向右动。’现在考察他的图,天一在坎位,天三在震位,确实是向左旋转;地二在离位,地四在兑位,也同样是向左旋转,并不是向右运动。所谓左旋,就像北斗的斗柄从寅方转向卯方;所谓右动,就像日月五星从丑方转向子方。如今把从午方转向酉方称为右动,为什么呢?如果只是把东北作为左方、西南作为右方,用来划分天地的位置,那又不能称为旋转和运动。旋动,是向前推进的意思。假如说阳气上升、阴气下降,先经过兑四而后经过离二,那么《系辞》明明先说二、后说四,从来没有倒过来说。” 这样看来,刘氏的解释果然错误了。注释《易图》《易经》的人,自称穷尽了天地的道理,却连左旋右动的方法都没有弄明白,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论二或曰:「刘氏谓圣人以河图七八九六而画八卦,而吾子之意乃取洛书,何也?」曰:「系辞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谓备天下之象也。河图之数,二气未合,品物未生,何所象乎?洛书之数,五行成矣,万物作矣,于是象金而画干兊,象土而画坤艮,象木而画震巽,象水而画坎,象火而画离。不言五而言四象者,以土分王四时,举四行则土可知矣。又以四行之数而揲蓍,七少阳,八少隂,九老阳,六老隂,是也。」曰:「敢问画卦皆取洛书矣,其于河图何所则也?」曰:「则其位也。河图有八方之位,洛书有五行之象,二者相须而卦成矣。」曰:「刘氏以为六居坎而生干,谓三为坎,三为干也;九居兊而生坤,谓三为兊,六为坤也;七居离而生巽,谓三为离,四为巽也;八居震而生艮,谓三为震,五为艮也。何如?」曰:「以位数之,则乾坤艮巽亦三位也;以画数之,则坎震亦五画也,离兊亦四画也。何其或以位数,或以画数,反错之甚也!况説卦称『六画而成卦,六位而成章』,彼重卦然,画与位等耳,未常析言之也。苟析言之,则坤六位而十二画矣,焉得曰『六画成卦』也?虽系辞『阳一君而二民』,盖取隂耦以喻人臣代终之义,非可积以为数也。今谓人有二心者,非可积十人以为二十心也。且刘氏説天地之数,六者有六物耳,而乃以一爻分为二画,以当二物,可乎?歴观诸卦,以爻为人,虽隂爻亦一人耳。帝乙归妹,非有两妹也;箕子明夷,非有两箕子也。然则刘氏画卦之説,其不可用明矣。矧聪明睿智,创制立法,固不区区专决于图书,故曰:『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冝,近取诸身,逺取诸物,是不专决于图书,参互而后起之者也。』圣人既按河图有八方,将以八卦位焉;洛书有五行,将以八卦象焉。于是观隂阳而设竒耦二画,观天地人而设上中。下三位纯阳为干,取至健也;纯隂为坤,取至顺也。一阳处二隂之下,刚不能屈于柔,以动出而为震;一隂处二阳之下,柔不能犯于刚,以入伏而为巽;一阳处二隂之中,上下皆弱,罔克相济,以险难而为坎;一隂处二阳之中,上下皆强,足以自托,以丽着而为离;一阳处二隂之上,刚以驳下,则止,故为艮;一隂处二阳之上,柔以抚下,则説,故为兊也。西北盛隂用事,而阳气尽矣,非至健莫能与之争,故干位焉。争胜则阳气起,故坎以一阳而位乎北。坎者,险也;一阳而犯众隂,诚不为易而为险也。艮者,止也;物芽地中将出而止也,待春之谓也。自此动出乎震,絜齐乎巽。离者,明也;万物皆盛长,得明而相见也。坤厚以养成之,成而説,故取诸兊也。画八卦分八方之义,如斯而已也。或曰:「説卦称劳乎坎,谓万物闭蔵纳受为劳也;成言乎艮,谓万物之所终也。今吾子之言似不类者,何也?」曰:「孔子据物终于地上而言也;觏取诸物始于地下而言也,所以就足先圣之论,使人不疑耳。」或曰:「刘氏谓三画象三才,为不详系辞之义。则以干之三画为天之竒数,三、一、三、五皆阳也;坤之三画为地之耦数,三、六、八、十皆隂也。独阳独隂,无韫三才之道者,何如?」曰:「刘氏学易,乃不知画之与位各一事也。画者,譬诸人也;位者,人所处之地也。三画虽纯阳象天,而三位有天地人之别,何害也?上中下三位,譬如公也、卿大夫也;竒耦二画,譬如君子也、小人也。公卿大夫皆君子,盖有之矣;皆小人,亦有之矣。或一君子而二小人,或一小人而二君子,犹行人之止传舍,何常之有?安可见纯天便曰无地位,见纯地便曰无天位哉?且其引説卦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以为六画包三才,无三画韫三才之説。噫,何其▯也!三画象三才矣,重之为六,又象三才,何害也?若三画之时,干为天,坤为地六画之后,亦不免为天为地也。三画之位,则初为地,二为人,三为天。六位则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从宜改易,何固执之为哉?且刘氏论三才,则引《説卦》六画,破先儒三画,以为不经。及其论竒耦,则用天三竒,地三耦,天地各减其二,不顾《系辞》五位有合之説,是经乎不经也?又其论乾元用九,谓天一、天三、天五阳数也。坤元用六,谓地二、地四隂数也。至其下文,以天五散在五行,天一居尊不动,余有天三、地四合而成九。天三则干之三画,地二、地四则坤之六画。阳得兼隂,故干三兼坤六而乾元用九也。噫!阳不可兼隂乎?则天三何以称用九?阳果得兼隂乎?则天一、天三、天五当兼地二、地四,何以不称乾元用十五也?轻先儒九揲、六揲之通义,而务求新,不虞错乱之至此,鄙哉!
译论二 有人说:“刘氏认为圣人取《河图》的七、八、九、六来画八卦,而您的意思却是取《洛书》,为什么呢?”回答说:“《系辞》说‘八卦排列成行,万物的象就在其中’,这是说它具备天下万物的形象。《河图》的数中,阴阳二气尚未交合,万物还没有产生,哪里有所象征呢?《洛书》的数中,五行已经形成,万物已经产生,于是以金为象而画乾、兑,以土为象而画坤、艮,以木为象而画震、巽,以水为象而画坎,以火为象而画离。不说五行而说四象,是因为土分布在四时而主管四季,举出四行,土就可以知道了。又用四行的数来揲蓍:七是少阳,八是少阴,九是老阳,六是老阴,就是这个意思。”又问:“既然画卦都取自《洛书》,那么对于《河图》又取法什么呢?”回答说:“取法它的位置。《河图》有八方的位置,《洛书》有五行的形象,二者相互配合,八卦就形成了。”又问:“刘氏认为六居于坎位而生成乾,意思是三是坎、三是乾;九居于兑位而生成坤,意思是三是兑、六是坤;七居于离位而生成巽,意思是三是离、四是巽;八居于震位而生成艮,意思是三是震、五是艮。这样说怎么样?” 回答说:“如果按位置来计算,那么乾、坤、艮、巽也都是三个位置;如果按爻画来计算,那么坎、震也是五画,离、兑也是四画。为什么有时按位置计算,有时按爻画计算,颠倒错乱得如此严重呢?何况《说卦传》说‘六画而成卦,六位而成章’,说的是重卦;画数和位置相等,从未把它们分开来说。假如分开来说,那么坤卦有六个位置、十二画,怎么能说‘六画成卦’呢?《系辞》说‘阳一君而二民’,只是取阴爻为偶数来比喻臣下代替君主终了事务的意义,并不是可以累加为数的。如今说一个人有二心,难道可以把十个人累加成二十颗心吗?而且刘氏解释天地之数,认为六有六件事物,却又把一爻分为两画,用来相当于两件事物,可以吗?遍观各卦,以一爻比喻一个人,即使阴爻也只是一个人。帝乙嫁妹,并不是有两个妹妹;箕子处于《明夷》,也不是有两个箕子。这样看来,刘氏关于画卦的说法显然不能采用。何况聪明睿智的人创制制度、建立法度,本来就不会拘泥于专门依据《河图》《洛书》来决定,所以说:‘古代包牺氏统治天下时,抬头观察天上的形象,低头观察大地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和大地的适宜之处,近处从自身取法,远处从万物取法;这不是专门依据《河图》《洛书》,而是参照交互之后创制出来的。’” 圣人既然考察《河图》有八方的位置,就用八卦来配置它;考察《洛书》有五行,就用八卦来象征它。于是观察阴阳,设置奇、偶两种爻画;观察天、地、人,设置上、中、下三个位置。三画全为阳的是乾,取其最为刚健;三画全为阴的是坤,取其最为柔顺。一阳处在二阴之下,刚强不能被柔弱屈服,行动而出发,所以成为震;一阴处在二阳之下,柔弱不能侵犯刚强,进入而潜伏,所以成为巽;一阳处在二阴之中,上下都弱,不能相互救济,因为险难而成为坎;一阴处在二阳之中,上下都强,足以自我依托,因为附丽显明而成为离;一阳处在二阴之上,刚强用来驳斥下方,于是停止,所以成为艮;一阴处在二阳之上,柔和用来抚慰下方,于是喜悦,所以成为兑。西北方盛大的阴气当令,阳气已经尽了,若不是最为刚健的力量就不能与它争胜,所以乾位于西北。争胜之后阳气兴起,所以坎以一阳居于北方。坎,是险;一阳侵犯众阴,确实不是容易而是危险。艮,是止;万物的芽在地下将要破土而出却暂时停止,等待春天。由此开始,万物在震中发动,在巽中整齐洁净。离,是光明;万物都茂盛生长,得到光明而彼此显现。” 坤地厚重,用来养育万物使其成熟;成熟之后便喜悦,所以取象于兑。画八卦、分八方的道理,就是如此罢了。有人说:“《说卦传》称‘劳乎坎’,是说万物闭藏、容纳和承受而劳苦;又说‘成言乎艮’,是说艮代表万物终结的地方。如今您的说法似乎与此不同,为什么?”回答说:“孔子是根据万物在地面上终结来说的;我则取法万物从地下开始来说的。这是为了与前代圣人的论述相衔接,使人不产生疑惑。”有人说:“刘氏认为三画象征三才,是没有详细考察《系辞》的意义。于是他把乾卦三画看作天的奇数,三、一、三、五都属于阳;把坤卦三画看作地的偶数,三、六、八、十都属于阴。纯阳、纯阴各自独立,不能包含三才的道理,这说法怎么样?”回答说:“刘氏学习《易经》,竟不知道爻画和爻位是两件不同的事。爻画,可以比作人;爻位,是人所处的地方。三画虽然全是阳而象征天,但三个位置有天地人的区别,又有什么妨碍呢?上、中、下三个位置,可以比作公、卿大夫;奇、偶两种爻画,可以比作君子和小人。公卿大夫都为君子,这种情况是有的;都为小人,这种情况也有。也可能一个君子、两个小人,也可能一个小人、两个君子,就像行人停留在旅舍,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 怎么能看见全是天,就说没有地位;看见全是地,就说没有天位呢?况且他引用《说卦传》所说的‘兼三才而两之’,所以《易经》六画成卦,便认为六画包含三才,不存在三画包含三才的说法。唉,为什么这样荒谬呢?三画已经象征三才,重叠为六画,又象征三才,有什么妨碍呢?即使在三画的时候乾为天、坤为地,到了六画之后,也仍然不能不为天、为地。三画的爻位,是初爻为地,二爻为人,三爻为天;六个爻位则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随着情况适宜而改变,为什么要如此固执呢?而且刘氏论述三才时引用《说卦传》的六画,破斥先儒的三画,认为先儒说法不合经典;等到论述奇偶时,却采用天三奇、地三偶,使天地各自减少两个数,完全不顾《系辞》所说五位相合的道理,这到底是合乎经典还是不合乎经典呢?他又论说‘乾元用九’,认为天一、天三、天五是阳数;‘坤元用六’,认为地二、地四是阴数。到了下文,却说天五分散在五行之中,天一居于尊位而不动,其余由天三、地四相合而成九。天三就是乾卦的三画,地二、地四就是坤卦的六画。” 阳可以兼有阴,所以乾三兼坤六,乾元便用九。唉,阳难道不能兼有阴吗?如果不能,天三为什么称为用九?阳果真能够兼有阴吗?如果能够,那么天一、天三、天五应当兼有地二、地四,为什么不称为乾元用十五呢?轻视先儒关于九揲、六揲的通行义理,专门追求新说,却没有料到会错乱到这种地步,真是鄙陋啊!”
论三或人敢问:大衍之数五十,诸儒异论何如?曰:京房、马季长、荀爽之释,吾无取焉耳。至于郑康成、姚信、董遇以为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减五而用之,刘氏亦同此説,吾有取焉耳。此章上言大衍之数,下言乾坤之策,中言天地之数,非衍之用而何也?然所以减之之意,或谓减五行,或谓减六画,或谓减天五,盖未之思矣。夫五行、六画、天五,减之之可否,不足复诘,吾直谓天地之数虽五十五,至揲蓍之法止可用五十,故取其整数而已也。只如期三百六旬有六日,而乾坤之策三百六十,当期之日,又岂可言无六策以当六日者,别有意也?圣人揲蓍,虚一、分二、挂一、揲四、归竒、再扐,确然有法象,非苟作也。故五十而用四十九,分于两手,挂其一则存者四十八,以四揲之,十二揲之数也。左手满四,右手亦满四矣,乃扐其八而谓之多。左手余一则右手余三,左手余三则右手余一,左手余二,右手亦余二矣,乃扐其四而谓之少。三少则扐十二,并挂而十三,其存者三十六为老阳,以四计之则九揲也,故称九。三多则扐二十四,并挂而二十五,其存者二十四为老隂,以四计之则六揲也,故称六。一少两多则扐二十,并挂而二十一,其存者二十八为少阳,以四计之则七揲也,故称七。一多两少则扐十六,并挂而十七,其存者三十二为少隂,以四计之则八揲也,故称八。所谓七八九六者,盖取四象之数也。以是五十之策不可増损,増一损一则不可揲之矣。故康伯述辅嗣之防曰:「演天地之数,所赖者五十也。苟谓圣人以五行、天五之故,特减其五,则未知不减之时如何揲也?以五十五而虚其一,又挂其一则两手五十三,十三揲之数而余一也。左手虽得四,右手尚余一;左手三则右手二;左手二则右手三;左手一则右手四,终无平时,虽童子亦知不可为也。五十」之上唯五十四可矣,虚一挂一则两手五十二,十三揲之数也。然三少则存者四十三,多则存者二十八,一少两多则存者三十二,一多两少则存者三十六。乾元当用十,坤元当用七,少阳八而少隂九矣。其下唯四十六,虚一挂一则两手四十四,十一揲之数也。然乾元当用八,坤元当用五,少阳六而少隂七矣。不徒不应四象之数,阳反而耦,隂反而竒矣。吾故谓揲蓍之法止可用五十,故取其整数而已也。或曰:虚其一者,康伯以为太极,刘氏以为夭一,何如?曰:究观《系辞》以四十九分而为二,以象两,则是虚一在两仪之前也。下文“太极生两仪”,则又太极在两仪之前,太极与虚一相当,则一非太极而何也?且其谓大衍后天地之数,则太极不可配虚其一之位,此又不思之甚矣。作大衍之法诚在数之后矣,然其所取象固在数之先,所谓分而为二以象两者也。盖有两仪而后有数也,既可象两仪于数之先,岂不得配太极于两仪之上哉?若以一二三四便为两仪,则天非一天,地非一地而已。也是知天地者其体也,一二三四之类其气也。苟虚一以象天一之气,而分四十九以象两仪之体,则是逸其末而劳其本,于义乖矣。又破康伯之注,无不可以无明,必因于有以谓太极其气已兆,非无之谓。噫,其气虽兆,然比天地之有容体可见,则是无也。又称“圣人之辞”“易有太极”,既言有则非无之谓也。吾以为天地之先强名太极,其言“易有太极”谓有此名曰太极者耳,非谓太极便有形也。如老子之言“恍忽中有物有象”,不可一见有字便指为实物实象也。凡此皆巧诋先儒,不自知其罪也。
译论三 有人恭敬地问:“大衍之数为五十,各位儒者有不同的解释,情况怎样?”回答说:“京房、马季长、荀爽的解释,我都不采用。至于郑康成、姚信、董遇认为天地之数为五十五,减去五而使用,刘氏也持这种说法,我是有所取的。这一章上面说大衍之数,下面说乾坤之策,中间说天地之数,不是说大衍之数的使用又是什么呢?不过,减去五的理由,有人说是减去五行,有人说是减去六画,有人说是减去天五,大概都没有仔细思考。五行、六画、天五应不应该减去,不值得再追问;我只说天地之数虽然是五十五,但揲蓍的方法只能用五十,所以只是取它的整数罢了。比如一年有三百六十六日,而乾坤之策是三百六十,恰好与一年的日数相当;难道可以说没有六策来对应六日吗?其中另有意义。圣人揲蓍,经过虚一、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再扐等步骤,确实有一定的法则和象征,并不是随意制作。因此五十根蓍策只用四十九根,分到两手,挂起一根,剩下四十八根;以四根为一揲,得到十二揲之数。左手每次取满四根,右手也取满四根,于是把余下的八根归扐,称为多。” 左手余一根,右手就余三根;左手余三根,右手就余一根;左手余二根,右手也余二根,于是把余下的四根归扐,称为少。三次得到少,归扐十二根,加上所挂的一根,共十三根;剩下三十六根,是老阳,以四计算就是九揲,所以称为九。三次得到多,归扐二十四根,加上所挂的一根,共二十五根;剩下二十四根,是老阴,以四计算就是六揲,所以称为六。一次少、两次多,归扐二十根,加上所挂的一根,共二十一根;剩下二十八根,是少阳,以四计算就是七揲,所以称为七。一次多、两次少,归扐十六根,加上所挂的一根,共十七根;剩下三十二根,是少阴,以四计算就是八揲,所以称为八。所谓七、八、九、六,是取自四象的数。因为如此,五十根蓍策不能增加或减少;增加一根或减少一根,就无法进行揲蓍。所以康伯转述王弼的旨意说:‘推演天地之数,所凭借的是五十根蓍策。假如说圣人因为五行、天五的缘故,特意减去五根,那么就不知道不减去五根时怎样揲蓍了。若用五十五根,虚去一根,再挂起一根,两手便有五十三根,是十三揲之数而余一根。左手虽然能取满四根,右手还剩一根;’ 左手余三根,右手便余二根;左手余二根,右手便余三根;左手余一根,右手便余四根,始终没有两手同时取尽的情况,即使儿童也知道这样不可行。五十根以上,只有五十四根还可以使用;虚去一根、挂起一根,两手有五十二根,也是十三揲之数。然而三次少时,剩下四十三根;三次多时,剩下二十八根;一次少、两次多时,剩下三十二根;一次多、两次少时,剩下三十六根。这样,乾元应当用十,坤元应当用七,少阳变成八,少阴变成九了。五十根以下,只有四十六根还可以使用;虚去一根、挂起一根,两手有四十四根,是十一揲之数。然而乾元应当用八,坤元应当用五,少阳变成六,少阴变成七了。不仅不符合四象的数,阳反而成了偶数,阴反而成了奇数。因此我说揲蓍的方法只能用五十根,不过是取它的整数罢了。有人说:“虚去一根,康伯认为它是太极,刘氏认为它是天一,这说法怎么样?”回答说:“仔细考察《系辞》,它说以四十九根分为两份来象征两仪,那么虚去的一根就在两仪之前。下文又说‘太极生两仪’,那么太极也在两仪之前;太极与虚去的一根相当,那么这一根不是太极又是什么呢?况且他说大衍在天地之数之后,那么太极就不能与虚去一根的位置相配,这又是极不加思考的说法。” 制定大衍法,确实是在数的观念之后;然而它所取的卦象本来就在数之前,这就是所谓把数分成两部分来象征“两仪”。因为先有两仪,后来才有数。既然可以在数之前用卦象象征两仪,难道不能把太极配在两仪之上吗?如果把一、二、三、四直接看作两仪,那么天就不只是一个天,地也不只是一个地了。由此可知,天地是形体,一、二、三、四之类是气。假如把“一”虚置出来象征天一之气,再把四十九分开来象征两仪之体,那就是舍弃末节而劳烦根本,义理上是相违的。又有人驳斥康伯的注,说不能以无来说明,必须依据有,因而认为太极之气已经显露,不能说是无。唉,气虽然已经显露,但同天地有可以看见的形体相比,仍然是无。又称“圣人的言辞”说“《易》有太极”,既然说“有”,就不是说无。我的看法是:天地形成以前,勉强把它命名为太极;“《易》有太极”这句话,是说有这样一个名称叫太极,并不是说太极已经有了形体。正如老子说“恍惚之中有物有象”,不能一看到“有”字,就把它指作实际的物和实际的形象。这些说法全都是巧言诋毁先儒,自己却不知道这是罪过。
论四或曰:刘氏谓坎生复卦,离生姤卦,何如?曰:磔裂爻位则巧矣,义则未也。圣人设卦观象,以阳潜地中,故坎以一阳居二隂之中,阳生隂下,故复以一阳居五隂之下。八卦配八方,则坎当北;十二卦配十二月,则复当建子。复之阳乃坎之阳也,阳则无二,而象之之卦有两也,何哉?八方与十二月不同也,三画与六画不同也。是故阳则无二,而象之之卦有两也。离与姤亦如之。若谓坎之阳生复之阳,离之隂生垢之隂,则是十一月有两阳也,五月有两隂也,固不然矣。且其説以复卦生于坎中,动于震,交于坤,变二震、二兊、二干,而终姤卦;生于离中,消于巽,交于干,变二巽、二艮、二坤,而终。自复至坤,凡十二卦,主十二月。噫!以十二月言之,则自复以往,歴临、泰、大壮、夬,而后至干,此云二震、二兊而后二干者,何也?自姤以往,歴遯、否、观、剥,而后至坤,此云二巽、二艮而后二坤者,何也?以八方言之,则自坎以往,歴艮、震至巽极矣,阳一于子而六于已也,此云震、兊、干者,何也?自离以往,歴坤、兊至干极矣,隂一于午而六于亥也,此云巽、艮、坤者,何也?其意以复、姤生于坎、离而变初、四,变二、五,变三、上,毎为二卦,则八卦备,谓之巧也,宜矣,然义不通也。又以姤、巽承于干,非四正之卦,乃引归妹之兊,云「妹系姊嫁」,故兊少女而用巽之长女主其卦。噫!何伪饰之多也?彼其意欲以兊承于干,则成履,非姤隂生之卦,又不可数变,故引兊于归妹,假托广嗣之义,而系巽于姤耳。不徒义理迂恠,以象论之,大可笑也。少女既嫁于震,又系巽而嫁于干乎?长女既交于干,又从兊而交于震乎?则是一女而事二夫也,岂不可笑?此所谓伪饰之多也。圣人之意,曷至是哉?或曰:刘氏之説「七日来复」,不取《易纬》「六日七分」,何如?曰:不取宜矣。苟以十二月之卦论之,则剥尽之后,经坤一月,非止七日。也以六日七分言之,则剥尽之后,经艮、既济、噬嗑、大过、坤、未济、蹇、頥、中孚九卦,毎卦六日七分,乃至于复,非止七日也。然刘氏更以七为少阳,必经隂六之数,尽至七日少阳乃生,斯又未善也。歴观众卦,或言七日,或言三日,或言三年,或言十年,强为配合时,或可言参相钩考辞,则易屈。大抵言日逺者,不过七日。震六二,既济六二,勿逐,七日得,不过七日而得也。七日来复,以复不可逺,君子之道,虽消不久,不过七日而复。彖曰:天行也,盖言来复之义,是天之行反覆如此,亦非考案气▯实日而云也。万夀无疆,岂实有万哉,爱而多之之辞也。或曰:临至于八月有凶,诸儒之论,孰为得失?曰:何氏云,建子阳生,至建未为八月,当矣。临二阳,遯二隂,合耦之卦也。刘氏破之,以为果建子,则辞当在复卦之下,此不明矣。且复卦阳生,其势防弱,未足矜也。临卦刚长强亢之渐,故戒之以遯卦有凶也。推其本而言之,复生为一月,临长为二月,至遯为八月,不亦可乎?而刘氏固守临之建丑数,至遯之建未,则七月以不满八之故,遂用周正排建未为八月。又念文王演卦在商之末,正朔未改,不可以未为八月,乃称周公述而成之,故以周正为定。且先儒以为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刘氏既未有以破之,安得谓卦辞亦周公所成,以饰临卦八月用周正之説乎?其下文曰:况乎《易》有三名,夏曰连山,商曰归藏,周曰《周易》。《易》既题周以正名,则不得不以周之正朔定其月也。且《周易》书名,周公设官可题周家,以别余代,卦辞岂得擅改?彼礼乐损益,盖从时之宜,《易》之为书,万世无敝。况文考之手泽,周公改之,何意也?文王若曰七月有凶,有何妨害,而周公故以八月定之乎?文王作《易》之时,便题周字,亦可矣,何必周公也?号国曰周,其来久矣,故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虽纣在上而题《易》曰:“周以别夏商,何害也?”鲁颂次于周颂,亦须周灭而后加“鲁”字乎?此类皆闾巷老生诳童耀騃之辨,非天下之公议也。
译论四 有人问:“刘氏说坎卦产生复卦,离卦产生姤卦,怎么样?”我说:“把爻位割裂开来分别解释,确实巧妙;但义理上却说不通。圣人创设卦象、观察卦象,是因为阳气潜藏在地中,所以坎卦以一阳爻居于二阴爻之间;阳气生于阴气之下,所以复卦以一阳爻居于五阴爻之下。八卦配八方,坎卦应在北方;十二卦配十二个月,复卦应在建子之月。复卦的阳爻就是坎卦的阳爻,阳气并没有两个,而象征它的卦却有两个,为什么呢?因为八方和十二个月不同,三画卦和六画卦不同。所以阳气虽只有一个,象征它的卦却有两个。离卦和姤卦也是如此。如果说坎卦的阳气产生了复卦的阳气,离卦的阴气产生了姤卦的阴气,那么就是十一月有两个阳气,五月有两个阴气,当然不对。况且这种说法认为复卦产生于坎卦之中,在震卦发动,同坤卦相交,依次变化为两个震卦、两个兑卦、两个乾卦,最后成为姤卦;又说产生于离卦之中,在巽卦消退,同乾卦相交,变化为两个巽卦、两个艮卦、两个坤卦,最后终结。从复卦到坤卦,共有十二卦,主管十二个月。唉!按十二个月来说,从复卦以后经过临、泰、大壮、夬,然后到乾卦;这里却说先是两个震卦、两个兑卦,然后才是两个乾卦,这是什么道理?” 从姤卦以后经过遯、否、观、剥,然后到坤卦;这里却说先是两个巽卦、两个艮卦,然后才是两个坤卦,这是什么道理?按八方来说,从坎卦以后经过艮卦、震卦到巽卦达到极点,阳气在子位为一,在巳位为六;这里却说是震、兑、乾,这是什么道理?从离卦以后经过坤卦、兑卦到乾卦达到极点,阴气在午位为一,在亥位为六;这里却说是巽、艮、坤,这是什么道理?他的意思是,复卦、姤卦产生于坎卦、离卦,先后变化初爻、四爻,变化二爻、五爻,变化三爻、上爻,每次成为两个卦,于是八卦齐备,说它巧妙,确实可以;然而义理却不通。他又说姤卦承接巽卦于乾卦之后,巽、姤并不是四正卦,于是引用归妹卦的兑卦,说“妹妹系属于姐姐而出嫁”,因此让兑卦的少女采用巽卦长女来主持其卦。唉!虚饰为什么这样多?他的意思是要让兑卦承接乾卦,那就会成为履卦,而不是姤卦阴气产生的卦,又不能按原法多次变化,所以便把兑卦引到归妹卦上,假托广嗣的意义,把巽卦系在姤卦上罢了。不仅义理迂曲怪诞,从卦象来说也十分可笑。少女既然已经嫁给震卦,又要系属巽卦嫁给乾卦吗?长女既然已经同乾卦交合,又要跟随兑卦同震卦交合吗?这就成了一个女子侍奉两个丈夫,难道不可笑吗?” 这就是所谓虚饰太多。圣人的意思,难道会到了这种地步吗?有人问:“刘氏解释‘七日来复’,不采用《易纬》的‘六日七分’,怎么样?”我说:“不采用是对的。如果按照十二月的卦来讲,剥卦的阴爻剥尽以后,还要经过坤卦一个月,并不只是七日。即使按照六日七分来说,剥卦剥尽以后,还要经过艮、既济、噬嗑、大过、坤、未济、蹇、颐、中孚九卦,每卦六日七分,才到复卦,也不只是七日。然而刘氏又把七看作少阳,必须经过阴六之数,到第七日少阳才产生,这又不妥当。考察各卦,有的说七日,有的说三日,有的说三年,有的说十年;如果勉强配合时日,或许还可以说得通,但若彼此参照考校这些文辞,就容易理屈。大体上说,所说的日数较远的,不过是七日。震卦六二爻、既济卦六二爻说“不要追赶,七日便可得到”,意思是不过七日就能得到。所谓“七日来复”,是说复卦不可能离得太远,君子之道虽然暂时消退,也不会长久,不过七日便会复兴。《彖传》说“这是天的运行”,大概是说来复的意义,即天的运行就是这样往复,并不是考察气候节令的实际日数后才这样说的。“万寿无疆”难道真有一万岁吗?不过是表示爱护而加以夸多的说法罢了。” 有人问:“临卦到八月有凶,诸儒的说法,谁对谁错?”我说:“何氏说,建子之月阳气产生,到建未之月就是八月,这说得对。临卦有两个阳爻,遯卦有两个阴爻,都是阴阳相配的卦。刘氏驳斥它,认为如果果真是建子之月,那么卦辞就应当附在复卦之下,这是不明白道理。况且复卦阳气刚产生,势力还弱,不值得夸耀;临卦则是阳刚增长、势力渐强的开始,所以用遯卦有凶来警戒它。推究根本来说,复卦产生是正月,临卦增长是二月,到遯卦就是八月,难道不可以吗?可是刘氏固守临卦为建丑之月的说法,到遯卦为建未之月时,因为七月还没有满八月,便采用周正,把建未排作八月。又想到文王演绎卦象是在商朝末年,当时正朔还没有改变,不能把未月称为八月,于是说是周公叙述并完成了它,所以采用周正来确定月份。况且先儒认为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刘氏既然没有理由驳倒这一点,怎么能说卦辞也是周公完成的,以此粉饰临卦以周正定为八月的说法呢?他下面又说:何况《易》有三个名称,夏朝叫《连山》,商朝叫《归藏》,周朝叫《周易》。《易》既然题作“周”以确定名称,就不得不按照周朝的正朔来确定月份。” 况且《周易》是书名,周公设置官职时可以题作周家的名称,以区别于其他朝代,卦辞难道能够擅自改动吗?礼乐制度有所损益,大概是随着时代的需要而变化;《易》这部书却可以流传万世而不衰。何况这是文王留下的手迹,周公为什么要改它?文王如果说“七月有凶”,有什么妨碍,周公为什么偏要确定为八月呢?文王作《易》的时候,直接题作“周”也可以,何必要等周公呢?以国号称周,已经由来很久了,所以说:“周虽然是旧邦,它所受的天命却是新的。”即使纣王还在位,把《易》题作“周”,用来区别夏、商,又有什么妨碍呢?《鲁颂》列在《周颂》之后,难道也一定要等周灭亡后才加上“鲁”字吗?这类说法都是里巷老儒用来欺骗儿童、炫耀浅陋的争辩,不是天下公认的道理。”
论五或曰:「易纬以六十卦主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信乎?」曰:「吾观于太▯,信矣。所主之日,取卦象乎?取卦名乎?」曰:「取诸卦名而已。」太▯所以凖易者也。起于冬至,其首曰「中阳」,气潜萌于黄宫,信无不在乎中,谓是时万物之萌,信无不在地之中。于易则「中孚」,孚者信也,亦谓信无不在地之中也。其次曰「周阳」,气周神而反乎始,于易则「复」,复者反也,亦谓反乎始也。其次曰「礥阳」,气防动,动而礥,礥物生之难也。于易则「屯」,屯者物之始生也。粗举二三,则知冬至之后,其卦「中孚」「复」「屯」者,题号此日之气,▯曰「中孚」也,曰「复」也,曰「屯」也,他皆仿此。但元首八十一,毎首四日有半,易卦六十,毎卦六日有竒,故前后或参差,盖大同而小异也。而刘氏以经「乾坤」之防三百六十,当期之日,不别起数,谓《易纬》六日七分义无所出。若是,则刘氏凡言「天五」「驾天一」之类,亦出于经乎?「乾坤」之策,况其数六十卦,况其名不相妨也。又谓十二卦已主十二月,不可取杂书破经义。今观六十卦之次,其十二卦仍在本月,称为「辟卦」,则十二卦既总主一月,又与诸卦分治六日,如侯伯有功德者,既作一州之牧,亦未免为一国之君也。而刘氏区区以月各有主日,无用卦,是欲立州牧而废二百一十君也,其可乎?或曰:「敢问『元亨利贞』何谓也?」曰:「大哉乎,干之四德也。」而先儒解诂未能显阐,是使天道不大明,君子无所法。若夫「元」以始物,「亨」以通物,「利」以宜物,「贞」以干物,读《易》者能言之矣。然所以始之、通之、宜之、干之,必有其状。窃尝论之曰:「始者其气也,通者其形也,宜者其命也,干者其性也。」走者得之以胎,飞者得之以卵,百谷草木得之以句萌,此其始也。胎者不防,卵者不殈,句者以伸,萌者以出,此其通也。人有衣食,兽有山野,虫豸有陆,鳞介有水,此其宜也。坚者可破而不可輭,炎者可灭而不可冷流者,不可使之止;植者,不可使之行。此其干也。干而不元,则物无以始,故女不孕也。元而不亨,则物无以通,故孕不育也。亨而不利,则物失其宜,故当视而盲,当聴而聋也。利而不贞,则物不能干,故不孝不忠,为逆为恶也。是故《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防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唯君子为能法干之德,而天下治矣。制夫田以饱之,任妇功以暖之,轻税敛以富之,恤刑罚以生之,此其元也。冠以成之,昏以亲之,讲学以材之,摈接以交之,此其亨也。四民有业,百官有职,能者居上,否者在下,此其利也。用善不复疑,去恶不复悔,令一出而不反,事一行而不改,此其贞也。是故《文言》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防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译论五 有人问:“《易纬》说六十卦主管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这可信吗?”我说:“我从《太玄》来看,认为可信。它所主管的日子,是取卦象,还是取卦名?”对方说:“只是取各卦的名称。”《太玄》正是用来准拟《易》的。它起于冬至,第一首叫“中阳”,说气在黄宫中潜藏萌发,诚信无不在于中,意思是这时万物萌发,诚信无不在大地中央。在《易》中就是“中孚”,“孚”就是诚信,也说诚信无不在大地中央。其次叫“周阳”,说气周遍神妙而返回起点;在《易》中就是“复”,“复”就是返回,也说返回起点。其次叫“礥阳”,说气开始防备而发动,发动而艰难,“礥”是万物出生的艰难;在《易》中就是“屯”,“屯”就是万物开始生长。大略举出两三个例子,就可知道冬至以后,题为“中孚”“复”“屯”的卦,是用卦名标明这一天的气候,称作“中孚日”“复日”“屯日”,其他也都仿照这样。不过《太玄》有八十一首,每首四日半;《易》有六十卦,每卦六日多一点,所以前后有时参差不齐,大体相同而细节略有不同。可是刘氏认为经书中乾坤两卦的策数三百六十,正好等于一年的日数,不另行起数,于是说《易纬》的六日七分没有根据。” 如果这样,那么刘氏所说的“天五”“驾天一”之类,也都是出自经书吗?“乾坤”的策数,何况六十卦的数目,何况它们的名称,彼此并不冲突。刘氏又说十二卦已经主管十二个月,不可以用杂书来破坏经书的义理。现在看六十卦的次序,那十二个卦仍然各在本月,被称为“辟卦”;这说明十二卦既总管一个月,又同其他卦分管六日,就像诸侯伯有功德的,既担任一州的长官,也不能免除做一国之君一样。刘氏却拘泥地认为每个月各有主管的日期,不需使用其他卦,这等于只设州牧而废掉二百一十个国君,难道可以吗?有人问:“请问‘元亨利贞’是什么意思?”我说:“伟大啊,这是乾卦的四种德性。”但先儒的解释还不能充分阐明它,使天道不能大明,君子也无从效法。至于说“元”使万物开始,“亨”使万物通达,“利”使万物各得其宜,“贞”使万物坚固,读《易》的人都能这样说。然而使万物开始、通达、得宜、坚固,必然各有具体情状。我曾私下论说道:“开始,是万物的气;通达,是万物的形;适宜,是万物所受的命;坚固,是万物的本性。”奔走的动物由它得到胎,飞行的动物由它得到卵,百谷草木由它得到句萌,这就是开始。” 胎中的动物没有胎体便不能生长,卵中的动物没有破壳便不能出生,句芽伸展,萌芽出土,这就是通达。人有衣食,兽有山野,虫豸有陆地,鳞介有水域,这就是各得其宜。坚硬的东西可以破坏,却不能使它变软;炎热的东西可以熄灭,却不能使它变成寒冷;流动的东西不能强使它停止,生长的植物不能强使它行走,这就是坚固。只有坚固而没有“元”,万物就无法开始,所以女子不能怀孕。只有“元”而没有“亨”,万物就无法通达,所以怀孕却不能生育。只有“亨”而没有“利”,万物就失去适宜的条件,所以本应看见的却成了盲人,本应听见的却成了聋人。只有“利”而没有“贞”,万物就不能坚守本性,所以会不孝不忠,成为悖逆和邪恶。因此《文言传》说:“元,是善的首长;亨,是美好的汇聚;利,是义的调和;贞,是成事的根干。”只有君子能够效法乾卦的德性,天下才能得到治理。规定田地制度使百姓吃饱,任用妇女从事纺织使百姓穿暖,减轻赋税使百姓富足,慎用刑罚使百姓得以生存,这就是“元”。举行冠礼使人成年,举行婚礼使人亲爱,讲习学问使人成材,宾客交接使人彼此往来,这就是“亨”。四类百姓都有职业,百官都有职守,有才能的居于上位,没有才能的处在下位,这就是“利”。任用善人便不再怀疑,除去恶人便不再后悔,命令一经发布就不反复,事情一经实行就不更改,这就是“贞”。” 因此《文言传》说:“君子实行仁德,足以成为众人的长者;具有美善,足以合乎礼;使万物获利,足以调和义;守正坚定,足以成就事业。”君子实行这四种德性,所以说“乾元亨利贞”。
论六或曰:“敢问五行相生则吉,相克则防,信乎?”曰:“相生未必吉,相克未必防。用之得其宜,则虽相克而吉;用之失其宜,则虽相生而防。今夫水克于火,则燔烧可救;火克于金,则器械可铸;金克于木,则宫室可匠;木克于土,则萌芽可出;土克于水,则漂溢可防。是用之得其宜,虽相克而吉也。以水浸木则腐,以木入火则焚,以火加土则焦,以土埋金则鏉以金投水则沈。是用之失其宜,虽相生而防也。是以太▯之赞决,在昼夜。当昼则相克亦吉,当夜则相生亦防。”▯告曰:“五生不相殄,五克不相逆。不相殄乃能相继也,不相逆乃能相治也。相继则父子之道也,相治则君臣之寳也。今夫父之于子,能食之弗能教之,则恩害于义也。君之于臣,能赏之又能刑之,则威克厥爱也。恩害义则家法乱,威克爱则国事脩。吾故曰:相生未必吉,相克未必防也。”或曰:“吾子之言性命,何其异也?”曰:“吾之言也,折诸圣,宜乎其异矣。命者,天之所以使民为善也;性者,人之所以明于善也。观其善则见人之性,见其性则知天之命。”説卦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人之有仁义,所以顺性命也。”董仲舒曰:“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羣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防聚相遇,则有耆老长防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乗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然则本乎天谓之命,在乎人谓之性。非圣人则命不行,非教化则性不成。是以制民之法,足民之用,而命行矣;导民以学,节民以礼,而性成矣。则是圣人为天之所为也。”系辞曰:「吉防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由此观之,吉防由人,乃易之教也。黄帝、尧、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若夫释人事而责天道,斯孔子所罕言。古之▯筮,虽质诸神明,必参以行事。南蒯将乱,而得「黄裳元吉」;穆姜弃位,而遇「元亨利贞」。德之不称,知其无益。后之儒生,非史非巫,而言称运命,矫举经籍,以縁饰邪説,谓存亡得丧一出自然。其聴之者,亦已荒矣。《王制》曰:「执左道以乱政,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为人上者,必以《王制》从事,则易道明而君道成矣。
旴江集巻四
译论六 有人问:“请问五行相生就吉利,相克就凶险,可信吗?”我说:“相生未必吉利,相克未必凶险。使用得当,即使相克也吉利;使用不当,即使相生也凶险。比如水克火,可以救火灾;火克金,可以铸造器械;金克木,可以建造宫室;木克土,可以使萌芽破土而出;土克水,可以防止水流泛滥。这是使用得当,所以即使相克也吉利。用水浸泡木头,木头就会腐烂;把木头放入火中,木头就会焚烧;用火加热土,土就会焦枯;用土埋金,金就会生锈;把金投入水中,金就会沉没。这是使用不当,所以即使相生也凶险。因此《太玄》的赞辞以昼夜作判断:白天即使相克也吉利,夜间即使相生也凶险。”《太玄》告诫说:“五行相生而不相互伤害,五行相克而不相互违逆。不相互伤害,才能彼此接续;不相互违逆,才能彼此治理。彼此接续,是父子之道;彼此治理,是君臣之宝。比如父亲对于儿子,只能供给食物却不能教导他,那么恩惠反而会损害义理;君主对于臣下,既能奖赏又能惩罚,那么威势就会克制溺爱。恩惠损害义理,家法就会混乱;威势克制溺爱,国家事务就会得到整治。” 所以我说:“相生未必吉利,相克未必凶险。”有人问:“您所说的性命,为什么这样不同?”我说:“我的说法,是拿圣人的道理来折中考察的,所以不同是应该的。命,是上天使人民行善的依据;性,是人明白善的依据。观察善,就能看见人的本性;看见人的本性,就能知道上天赋予人的使命。《说卦传》说:‘从前圣人创作《易》,是要顺应性命的道理,所以建立天道,叫作阴和阳;建立地道,叫作柔和刚;建立人道,叫作仁和义。把三才都各分为阴阳两方面,所以《易》用六画组成卦。人有仁义,是为了顺应性命。’董仲舒说:‘上天的命令叫作命,命没有圣人便不能实行;质朴的本质叫作性,性没有教化便不能成就。人从上天接受使命,本来就超然不同于众生。在家有父子兄弟的亲情,出外有君臣上下的义理;乡里聚集相见,就有尊长老者施予教导。人们文采明盛地彼此交往,欢欣地彼此亲爱,这就是人之所以尊贵的地方。上天生五谷供人食用,生桑麻供人穿衣,生六畜供人养育;人驯服牛、乘骑马,圈养豹、关押虎,这就是人获得上天的灵性,因而尊贵于万物。” 因此,以天为根本的叫作命,落实在人身上的叫作性。没有圣人,天命便不能实行;没有教化,人性便不能成就。所以制定治理百姓的法令,满足百姓的生活需要,天命就实行了;引导百姓学习,用礼节制百姓,人性就成就了。这就是说,圣人替上天完成了它要做的事。《系辞传》说:“吉凶,说的是得失;悔吝,说的是小的过失;无咎,是善于补救过错。”由此看来,吉凶由人造成,这就是《易》的教导。黄帝、尧、舜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疲倦;以神妙的德化引导百姓,使百姓各得其宜。所以能够得到上天的保佑,吉利而无所不利。至于抛开人的作为而责问天道,那是孔子很少谈论的事。古代的龟卜和筮占,虽然把事情质问于神明,却一定要同人的行为相参照。南蒯将要作乱,却得到“黄裳元吉”;穆姜被废弃地位,却遇到“元亨利贞”,因为德行与卦辞不相称,便知道卜筮对她没有益处。后世儒生既不是史官,也不是巫者,却谈论命运,矫饰引用经籍,来附会邪说,说人的存亡、得失全都出于自然。听信这些话的人,也已经荒谬了。《王制》说:“执持邪道扰乱政治的,杀;借鬼神、时日、卜筮来使众人疑惑的,杀。”作为君主,必须按照《王制》办事,这样《易》的道理才能彰明,君主之道才能成就。” 《旴江集》第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五 宋 李觏 撰周礼致太平论》五十一篇【并序】叙曰:昔刘子骏、郑康成皆以《周礼》为周公致太平之迹,而林硕谓末世之书,何休云六国隂谋,然郑义获伸,故《周官》遂行。觏窃观六典之文,其用心至悉,如天焉有象者,在如地焉有形者载,非古聪明睿智,谁能及此?其曰周公致太平者,信矣。鄙儒俗士各滞所见,林之学不着,何説《公羊》诚不合礼,盗憎主人,夫何足恠?今之不识者,抑又譊譊,将使人君何所取法?是用摭其大畧而述之。天下之理,由家道正,女色阶祸,莫斯之甚,述内治七篇。利用厚生,为政之本,节以制度,乃无伤害,述国用十六篇。备预不虞,兵不可阙,先王之制,则得其宜,述军衞四篇。刑以防奸,古今通义,唯其用之有所不至,述刑禁六篇。纲纪既立,持之在人,天工其代,非贤罔乂,述官人八篇。何以得贤,教学为先,经世轨俗,能事以毕,述教道九篇。终焉并序,凡五十一篇,为十巻,命之曰《周礼致太平论》。噫!岂徒觧经而已哉?唯圣人君子知其有为言之也。内治第一男女之际,人道所重,前哲固备言矣。然而贤妃相成之道,不世出,乱国家者,往往而是。盖妇人之性,鲜克正也。隂则昧,柔则弱,昧不足自见,弱不足自立,与物而迁,直情防反,其体一也。尧试舜,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嬀汭,嫔于虞。以尧之女,其渊源非不善,尚曰舜能以义理下其心,是无圣人为之耦,则不克使其行妇道也。彼凡人子,而不渐以教,摩以礼,其可乎哉?今夫数口之家,犹以妇倾,或靡敝财用,或离析骨肉,速刑召祸,至无可救者多矣。况乎后妃同体于王,其次嫔御,亦所爱幸,一发言,一举事,足以旋转天地,薄蚀日月,其为祸福,可胜言哉?贵则为骄,富则为侈,并宠则妬,不荅则怨,憎则有谗言,爱则有私谒,府库或为之空,刑赏或为之滥,奸邪或为之昌,忠良或为之剥,宗室或为之弃,冡嗣或为之易,帷簿或为之不脩,社稷或为之不食。妺喜之放桀,妲已之杀纣,此类岂少哉?故内宰以隂礼教六宫,隂礼,妇人之礼,六宫谓后也。又以隂礼教九嫔,不言教夫人、世妇,举中以见上下,省文也。又以妇职之法教九御,使各有属,以作二事,正其服,禁其竒衺,展其功绪。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后尊也,不得不受教,女御卑也,而教亦及之。在王宫者,不可不知礼也。如使后夫人、九嫔、世妇、女御皆受教,皆知礼德,皆正言,皆顺,无冶容,无废功,无侈服,无衺道,则闺门之内,何有不肃?溥天之下,何有不化?《关睢》之不淫,《葛覃》之躬俭,《樛木》之无嫉妬,《螽斯》之多子孙,《巻耳》之辅佐求贤,《兔罝》之莫不好德,于斯见矣。王道安得不成乎?内治第二天官冢宰,其属则有九嫔、世妇、女御、女祝、女史。唯夫人之于后,犹三公之于王,坐而论妇礼,无官职,故不列。且夫六宫内也,如家人,家人私也;六官外也,乃国事,国事公也。外内异处,国家异分,公私异宜。然而使嫔妇属天官,无外内、国家、公私之辨者,何哉?圣人之意于是深矣。彼妇人女子,而当于至尊,幽居九重,人弗得见,则骄蹇自恣,无所不至。也是故使之分职于内,而附属于外。有职则当奉其法,有属则必攷其功。奉法则不敢不谨,攷功则不敢不慎。举宫中之人而知所劝勉者,官有其长之效也。而况内宰亦用大夫、士,春官世妇,毎宫卿二人,盖皆分命贤臣以参检内事。与夫婢妾贱人自相使令而无畏忌者,不同年而语矣。天子所御而服官政,从官长,是天子无私人。天子无私人,则羣臣焉得不公?庶事焉得不平?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此之谓也。汉髙帝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留侯曰:「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人,何益?」此大臣不得与内事之敝也。爰盎引却慎夫人坐,谓「妾主岂可以同坐?」文帝怒,説以人豕,乃説。如使盎軰得制宫中之事,则尊卑有不序,上下有不和者乎?官失其守,一女颛恣,则公卿附离之不暇,其何冢宰之能帅也?悲夫。内治第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第五卷 宋代李觏撰 《周礼致太平论》五十一篇【并序】序说:从前刘子骏、郑康成都认为《周礼》是周公实现太平盛世的事迹,而林硕说它是末世之书,何休说它是战国六国的阴谋。然而郑氏的义理最终得到伸张,所以《周官》便流传实行。我私下观察《周礼》六典的文字,其中用心极其周密,像天有形象而运行其中,像地有形体而承载万物;若不是古代聪明睿智的人,谁能达到这种程度?说它是周公实现太平的作品,确实可信。浅陋的儒生、世俗之士各自拘泥于自己的见解;林硕的学说不显著,何休解说《公羊传》确实不合礼法,正如盗贼憎恨主人,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如今那些不明白的人,又喧嚷不休,将使君主到哪里去取法呢?所以我摘取其中的大略加以叙述。天下的道理,要从家庭之道端正开始;女色是祸乱的阶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因此撰述“内治”七篇。使物资有利、使百姓生活富足,是施政的根本;用制度加以节制,才不会造成伤害,因此撰述“国用”十六篇。预先防备意外,兵备不可缺少;按照先王的制度办理,才能适宜,因此撰述“军卫”四篇。刑罚用来防止奸邪,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只是使用刑罚不能超过适当限度,因此撰述“刑禁”六篇。纲纪已经建立,能否维持在于用人;上天的事务由人代行,没有贤能的人便不能治理,因此撰述“官人”八篇。怎样才能得到贤才?教育最为优先;治理社会、规范风俗,所应做的事就可以完成,因此撰述“教道”九篇。” 最后连同这篇序在内,共五十一篇,编为十卷,命名为《周礼致太平论》。唉!难道只是解释经书而已吗?只有圣人和君子才知道其中是有所作为的言论。内治第一 男女婚姻关系,是人道中最重要的事情,前代贤哲已经反复说明了。然而,贤妃辅佐君主、共同成就事业的情况,并不常有;扰乱国家的妇人却往往出现。这是因为妇人的性情,很少有人能够保持端正。阴柔就昏昧,柔弱就不能自立;昏昧不足以自我明辨,柔弱不足以自我立身,容易随外物改变,任性而且反复,这是她们共同的本性。尧考察舜,让他在两个女儿面前行礼,又把两个女儿嫁到妫水北岸,作为虞舜的嫔妃。以尧的女儿来说,她们的家教根源不能说不好,但仍然说舜能够用义理使她们降服其心;如果没有圣人做她们的配偶,就不能使她们实行妇道。那些普通人家的女儿,如果不逐渐加以教导,不用礼来磨炼她们,怎么可以呢?如今即使几口人的家庭,也常常因为妇人而倾覆:有的耗尽财物,有的离散骨肉,招致刑罚、召来灾祸,最终无法挽救的很多。何况后妃与君王同为一体,其次的嫔妃、女御也受到君王宠爱;她们一言一行,足以旋转天地、使日月失色,她们造成的祸福,哪里说得尽呢?地位尊贵就骄傲,财产富足就奢侈,宠爱相同就嫉妒,不被回应就怨恨,被憎恨就会进谗言,被宠爱就会私下求请;府库可能因此空虚,刑罚和赏赐可能因此滥用,奸邪可能因此昌盛,忠良可能因此受到剥害,宗室可能因此被弃置,嫡长继承人可能因此被更换,宫闱帷帐之间可能因此不加修治,社稷祭祀可能因此无人供奉。妺喜使夏桀被放逐,妲己使商纣被杀,这类事情难道少吗?所以内宰用阴礼教导六宫;阴礼就是妇人的礼,六宫指王后。又用阴礼教导九嫔,不说教导夫人、世妇,是举中间以概括上下,省略文辞。又按照妇职的法则教导九御,使她们各有所属,以完成各项事务,端正服饰,禁止奇异邪僻,完成她们的功业。九嫔掌管妇学的法则,用来教导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王后尊贵,也不能不接受教导;女御卑微,教导也要及于她们。凡在王宫中的人,都不能不知道礼。假如王后、夫人、九嫔、世妇、女御都受到教导,都懂得礼德,都端正言语,都能顺从,没有妖冶的容貌,没有荒废的功业,没有奢侈的服饰,没有邪僻的行为,那么宫闱之内还有什么不能肃敬的?天下还有什么不能受到教化的?《关雎》的不淫,《葛覃》的亲自俭约,《樛木》的没有嫉妒,《螽斯》的子孙众多,《卷耳》的辅助君王求贤,《兔罝》的人人爱好德行,都可以在这里看见。王道怎么会不能成就呢?”},{ 内治第二 (原文缺失,无法翻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各种政事又怎能不公平?没有偏私,没有朋党,王道广大平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汉高帝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刘如意,留侯说:“骨肉之间,即使有一百个臣子,又有什么用呢?”这是大臣不能参与内廷事务所造成的弊病。爰盎把慎夫人的座位引退,说:“妾和君主怎么可以同席而坐?”文帝大怒,他便用人彘的故事劝说文帝,文帝才醒悟。如果让爰盎这类人得以掌管宫中的事务,那么尊卑还会有不合秩序、上下还会有不和睦的吗?官员失去职守,一个女子专横放纵,公卿们还来不及依附讨好她,太宰又怎么能够统率他们呢?可悲啊!内治第三
昏义》曰: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也。至于《天官》序,则世妇以下不言数,谓君子不苟于色,有妇德者充之,无则阙。世妇、女御,视大夫、士,尚惟其人,则三夫人、九嫔官不必备,可知矣。自古妇人之贤者,盖不易得,故其生则寝之地,以教其卑;衣之裼,以教其正;弄之瓦,以教其事。既十年,姆教婉娩聴从,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学女事,以共衣服,观于祭祀,纳酒浆笾豆葅醢,礼相助奠。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先嫁三月,祖庙未毁,教于公宫;祖庙既毁,教于宗室。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成之,祭牲用鱼,芼用苹藻,所以成妇顺也。如此而后备于从人之道,况乎王之北宫,当贯鱼之宠者,可以非其人哉?故无德以色亲,则天有投蜺之异。《诗》曰:「蝃蝀在东,莫之敢指。」谓邪色之乗阳也。《曲礼》纳女于天子曰:「备百姓,言以广子姓耳。」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母子传类,亦不可忽。晋愍懐太子宫中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两,轻重不差,盖其母屠家女也。先王之制,百二十人,犹以无人而阙之,至难至慎若此。武帝平吴之后,掖庭殆将万人,复何义也?人多则御幸不可徧,怨恨由是兴,费广则财物不足支,民甿所以困,国家之败,何莫由斯者邪?内治第四女御掌御叙于王之燕寝,凡羣妃御见之法,月与后妃其象也。卑者宜先,尊者宜后,十五日而徧。自望后反之,其不使九嫔、世妇掌之,而使女御者,防上之专妬也。盖以女御官卑,不敢嫉妬自专,则九九之法行矣。九九之法行,则内无怨女,而子孙众多矣。夫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一有失时,则为怨旷。七月女心伤悲,东山妇叹于室,君子撢于人情,周道所以兴也。安得聚少艾之色,幽于深宫之中,而无进御之路,则其性情之所感动,何如哉?四时何以能和,百神何以降福?至于继嗣、社稷之重事,甚有宠之人或不宜子,非广其礼将无及也。霍光欲上官皇后擅宠有子,虽宫人使令皆为穷绔,多其带,后宫莫有进者,而昭帝无嗣。成帝约不负赵昭仪,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辄死,饮药伤堕者无数,终以国统三絶,王莽簒之,爱有所偏之过也。薄姬输织室而生孝文,为汉太宗。晋简文宠徐贵人,弥年无子。李后在织坊,形长色黒,谓之昆仑,帝以大计召之,乃生孝武,天命所在,不以贵贱美恶论也。然则九九而御,使无专妬者,圣人之意逺矣。内治第五哀公问曰:「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然则先王之所以重昏礼,为其主祭祀也。祭祀之礼,岂唯致斋于内,防君于庙,服副袆于东房,执璋瓒而亚祼,酌瑶爵进玉齍,荐彻豆笾,以嘉魂魄而已乎?是礼之末节,一日可为者也。必竭力从事,然后为至焉。故内宰中春诏后帅外内,命妇始蚕于北郊,以为祭服。又上春诏王后帅六宫之人而生穜稑之种,献之于王。夫普天王土,率土王臣,蚕者非一女也。将以为王服有不足乎?而后且亲蚕,其夫以事先舅先姑,敢不用力焉?不可以为妇道也。耕者非一男也,将以为祭盛有不足乎?而后且佐耕,其夫以事先舅先姑,敢不用力焉?不可以为妇道也。王后之尊而亲蚕,天下之女子有不遵防行,求柔桑者乎?王后之尊而佐耕,天下之女子有不馌南畆,喜田畯者乎?王后之尊而为妇道,天下之女子有不承先祖,共祭祀者乎?明王之以孝治天下,此其一助也。而况不知耕之劳,则以为田自生谷;不知蚕之苦,则以为桑自生丝。自古愚妇人,粪土货财,焦烂府库;农夫病,工女死,而求之不已者,不知民事之难也。干寳之论《晋纪》曰:「其妇女妆栉织絍,皆取成于婢仆,未甞知女工丝枲之业,中馈酒食之事也。」晋之礼法于此大壊,则周之兴也宜矣。内治第六
译《昏义》说:古代天子和后妃设立六宫,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用来治理天下的内政,彰明妇女应守的顺从之道,所以天下内廷和睦,家政得到治理。到了《天官》的序文,却不说世妇以下各有多少人,这是说君子不随便亲近女色,有妇德的女子才补充任用,没有合适的就空缺。世妇、女御的等级相当于大夫、士,尚且只取有德有才的人,那么三夫人、九嫔的官员也不一定要配齐,就可以知道了。自古妇女中贤德的人,大概不容易得到,所以女子出生时便让她睡在地上,以教导她谦卑;给她穿开襟的衣服,以教导她端正;给她玩瓦片,以教导她将来操持家务。十岁以后,由女师教她柔顺和婉、听从命令,学习搓麻绩苎、整理蚕丝和蚕茧、织布编带,学习妇女的事务,以供给衣服;还要在祭祀中学习,进献酒浆、笾豆、菹醢,辅助行礼和进献祭品。十五岁举行笄礼,二十岁出嫁。出嫁前三个月,如果祖庙尚未毁弃,就在公宫中受教;祖庙已经毁弃,就在宗室中受教。教育她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育完成后,祭祀所用的牲只用鱼,调和祭品用苹藻,这是用来成就妇女顺从之德的。这样以后,才具备侍奉丈夫的道理,何况是王的北宫中那些承受宠幸、按次进御的女子,怎么可以不是合适的人呢?所以,如果没有德行,只凭姿色亲近君王,那么上天就会出现投蜺这样的异象。《诗经》说:“蝃蝀出现在东方,没有人敢指它。”这是说邪僻的女色乘着阳气而出现。《曲礼》记载,向天子进献女子时说:“这是为了使百姓得到配偶。”意思是借此扩充天子的子孙。深山大泽,确实会生出龙蛇,母子相传、同类相生的道理,也不可忽视。晋愍怀太子在宫中设立市场,让人屠宰、卖酒,他亲手掂量斤两,轻重丝毫不差,大概是因为他的母亲出身屠户之家。先王制定的后妃人数是百二十人,尚且因为没有合适的人而空缺,可见这件事极其困难、极其谨慎。武帝平定吴国以后,后宫几乎将近一万人,这又有什么道理呢?人数太多,君王的临幸不可能遍及所有人,怨恨便由此产生;花费太大,财物不足以支撑,百姓因此困苦。国家的败亡,哪一样不是由此造成的呢?内治第四 女御掌管安排女子侍奉君王、进入燕寝的次序。凡众妃嫔进见侍寝的办法,每月都按照王后和妃嫔的位次来安排:地位卑下的应当先,尊贵的应当后,十五日轮遍一次;从望日以后再反过来安排。之所以不让九嫔、世妇掌管这件事,而让女御掌管,是为了防止上位者专横嫉妒。大概因为女御官位低,不敢嫉妒专擅,这样九九的制度才能实行。九九的制度实行,宫内就没有怨女,子孙也会众多。饮食和男女之事,是人的重大欲望;只要有一件失去时机,就会造成男女失配、怨女旷夫。七月时女子内心伤悲,东山一诗中妇人在室内叹息,君子能够体察人情,周朝之所以兴盛,正是因为这个道理。怎么能把年轻美貌的女子聚集起来,幽闭在深宫之中,却没有进御的途径呢?那么她们性情受到触动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四时又凭什么能够调和,百神又凭什么降下福佑?至于继承王位、关系社稷的重大事情,受到特别宠爱的人有时并不适合生育,如果不扩大进御的礼数,就来不及了。霍光想让上官皇后专受宠爱并生育子嗣,即使宫人和使令都穿着粗劣的穷绔,还特意把腰带加长,后宫没有人能够进见,结果昭帝没有后嗣。成帝曾约定不辜负赵昭仪,掖庭中凡是得到临幸而生子的女子便立即处死,因服药而伤胎堕胎的更有无数,最终使国家的统绪三次断绝,王莽因此篡夺帝位,这就是宠爱有所偏私的过错。薄姬被送入织室,后来生下孝文帝,成为汉太宗。晋简文帝宠爱徐贵人,多年没有儿子。李后当时在织坊,身材高长、肤色黝黑,人们称她为昆仑,皇帝因国家大计召她入宫,她于是生下孝武帝;天命所在,并不以身份贵贱、容貌美丑来决定。既然如此,按照九九之数轮流进御,使人不能专宠嫉妒,圣人的用意就深远了。内治第五 鲁哀公问道:“戴着冕亲自去迎亲,不是太隆重了吗?”孔子神色忧惧,变了脸色回答说:“这是结合两个姓氏的婚姻之好,以继承先圣的后代,使他们成为天地、宗庙、社稷的主人,君王怎么能说太隆重呢?”既然如此,先王之所以重视婚礼,是因为婚姻关系到祭祀的主持。祭祀的礼仪,难道只是让王后在内宫致斋,使君王在宗庙中戒备,穿着副袆服站在东房,手持璋瓒辅助行裸礼,斟酌瑶爵进献玉齍,进献并撤去豆笾,以使祖先的魂魄得到嘉美而已吗?这些只是礼仪的末节,一天就可以完成。必须竭尽力量办理婚姻和内政,才算做到极致。所以内宰在仲春之月传达命令,让王后率领外命妇、内命妇开始在北郊养蚕,用来制作祭祀服装;又在上春传达王命,让王后率领六宫的人培育穜稑种子,献给君王。普天之下都是王土,四海之内都是王臣,养蚕的女子并不只有一个。难道还会担心制作王服的蚕丝不够吗?既然王后还要亲自养蚕,她的丈夫为了侍奉先舅、先姑,难道敢不尽力吗?如果不尽力,就不合妇道。耕田的男子也不只有一个,难道还会担心祭祀用的粮食不够吗?既然王后还要辅助耕作,她的丈夫为了侍奉先舅、先姑,难道敢不尽力吗?如果不尽力,也不合妇道。王后身份尊贵却亲自养蚕,天下的女子还有谁不遵循蚕桑的时令,寻求柔嫩桑叶呢?王后身份尊贵却辅助耕作,天下的女子还有谁不把饭食送到南亩,乐于慰劳田官呢?王后身份尊贵却践行妇道,天下的女子还有谁不承奉先祖、共同参与祭祀呢?贤明的君王用孝道治理天下,这就是其中的一项助力。何况如果不知道耕作的劳苦,就会以为田地自然生长谷物;不知道养蚕的辛苦,就会以为桑树自然生出蚕丝。自古以来愚蠢的妇人,挥霍粪土般的货财,烧空、糟蹋府库;农夫困苦,织女劳累至死,却仍不断索取,正是因为不知道百姓办事的艰难。干宝论述《晋纪》说:“那些妇女梳妆打扮、纺织缝纫,全都依靠婢女仆人完成,从来不知道女子纺织麻丝的劳作,也不知道主持家中饮食的事务。”晋朝的礼法在这里大为败坏,那么周朝的兴盛也就很合理了。内治第六
春官内宗,凡内女之有爵者,内女王,同姓之女有爵,其嫁于大夫及士者,其职掌宗庙之祭祀,荐加豆笾,及以乐彻,则佐传豆笾。賔客之飨食,亦如之。王后有事,则从外宗。凡外女之有爵者,外女王,诸姑姊妹之女,其职掌宗庙之祭祀,佐王后荐玉豆,眂豆笾,及以乐彻,亦如之。王后以乐羞齍,则赞。凡王后之献,亦如之。王后不与,则赞。宗伯小祭祀,掌事賔客之事,亦如之。夫富贵骄人,自然之势,苟非明哲,其能免乎?矧伊女子,生于王族,虽有葭莩之亲者,犹乗势以轻其家,不顺于舅姑,不和于室人,庸奴其夫者多矣。夫妇之道,天地之象,人之大伦也。乃由宗室乱之,非所以示天下也。圣人有作,安得不大为之坊?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故以内女、外女谓之内宗、外宗,列为礼官之属。其职礼则视必在礼,听必在礼,言必在礼,貌必在礼,思必在礼,视听言貌思无不在礼,则其人之智愚贤不肖何如也?祭祀賔客,非有切身之急,而不敢不以礼,则己之所以为妇者,敢有不恭乎?观后之事宗庙,则知所以顺其舅姑;观后之飨同姓诸侯,则知所以和其室人;观后之亚王祼献,则知所以从其夫。顺于舅姑,和于室人,而当于夫,是故妇顺备而内和理。内和理而家可长久也。《召南》「何彼襛矣」,美王姬之诗,谓虽则王姬,亦下嫁于诸侯,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德。彼天子所生而若此,况于同姓姑姊妹之女乎?是其所以为王化之基也。内治第七媒氏掌万民之判。凡男女自成名以上,皆书年月日名焉。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凡娶判妻入子者,皆书之。中春之月,令防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防之。夫昏姻之礼,要在及时,故国无鳏民,则《桃夭》之咏作;丧其妃耦,则《有狐》之刺兴。彼室家之好,而系之王者之风,为人上者不可不察也。孟子对齐宣王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诚哉是言也!人主知渔色,而不知下无室家;知逞欲,而不知下有怨旷,其可乎哉?天地不合,万物不生。有夫有妇,然后为家。上得以养父母,下得以育子孙,生民之本于是乎在,而人主慢之,非计也。是故圣人设官主判合之礼。子生三月,必书其名。男自二十以及二十九,女自十五以及十九,皆为盛年。其昏自季秋至于孟春,惟其所用。若男三十,女二十为期尽,虽中春犹可行,所以蕃育人民。是皆言其极也。及此月而父母不娶不嫁之者,相奔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则罪罚之。甞有妃匹而鳏寡者,亦察焉。先王之道,如此其至也。既为之立其家,又使之有其业。国中则典妇功,掌妇式之法;野则酂长稽其女功。然而民不庶且富者,未之信也。《越语》女子十七不嫁,丈夫二十不娶,父母有罪,虽于礼为蚤,而句践报吴亦以是也。晋泰始中,博选良家以充后宫,先下书禁天下嫁娶。噫,大可笑也!
旴江集卷五
译《春官》中的内宗,凡是内女中有爵位的人,内女之中包括王的同姓女子中有爵位者,以及嫁给大夫、士的人;她们的职责是掌管宗庙祭祀,进献加豆、笾,以及在用乐撤祭时,帮助传递豆、笾。宾客举行飨食时,也照此办理。王后有事,就跟随外宗。凡是外女中有爵位的人,外女之中包括王的姑母、姊妹的女儿;她们的职责是掌管宗庙祭祀,辅助王后进献玉豆,察看豆、笾,在用乐撤祭时也照此办理。王后用乐进献黍稷等祭品时,她们负责赞助;凡王后的献礼,也照此办理;王后不亲自参与时,她们负责辅助。宗伯举行小祭祀、掌管接待宾客的事务时,也照此办理。富贵者傲慢待人,是自然的势态;如果不是明智通达的人,怎么能够避免呢?何况这些女子出生于王族,即使只是有着如芦苇薄膜般的疏远亲属关系,也常常凭借权势轻视自己的夫家,不顺从舅姑,不与家人和睦相处,把丈夫当作庸奴的人很多。夫妇之道,是天地的象征,也是人的大伦,却由王室宗族扰乱它,这不是向天下示范的做法。圣人制定制度,怎么能不大力设置防范呢?礼制禁止祸乱的起因,就像堤防阻止水流从源头泛滥一样。所以把内女、外女称作内宗、外宗,列为礼官的属员。她们的职责是:眼睛所看必合乎礼,耳朵所听必合乎礼,所说的话必合乎礼,仪容举止必合乎礼,心中所想也必合乎礼;从视觉、听觉、言语、容貌到思想,没有一样不合乎礼,那么这个人的聪明愚笨、贤能不肖又会是怎样呢?祭祀和接待宾客,并不是迫切关系自身的事情,却尚且不敢不遵守礼制,那么作为妇女,怎么敢有不恭敬的地方呢?观察王后侍奉宗庙,就知道应当怎样顺从舅姑;观察王后宴请同姓诸侯,就知道应当怎样与家人和睦相处;观察王后辅助君王行裸礼、进献祭品,就知道应当怎样跟随丈夫。顺从舅姑,与家人和睦,对丈夫恰当,因此妇女的顺从之德完备,内廷和睦、家政得到治理。内廷和睦、家政有序,家庭就可以长久。《召南》中《何彼襛矣》一诗,是赞美王姬的诗,说她虽然是王姬,也下嫁给诸侯,车服的规格不由丈夫决定,身份比王后低一等,却仍然遵守妇道,从而成就庄肃和谐的德行。天子所生的女儿尚且如此,何况同姓姑母、姊妹的女儿呢?这正是王道教化的基础。内治第七 媒氏掌管天下百姓婚姻配偶的事务。凡男女从登记姓名以后,都要记下出生的年月日和姓名。规定男子三十岁娶妻,女子二十岁出嫁。凡娶妻、嫁女以及婚姻配偶关系,都要登记。仲春之月,命令男女会合;在这个时节,私奔者不加禁止。对于男女中没有夫家的人,也由媒氏负责安排婚配。婚姻礼仪最重要的是及时,所以国家没有鳏夫,便有《桃夭》的歌咏;失去配偶,便有《有狐》的讽刺诗兴起。家庭婚姻的和美,关系到王者的教化风气,处于上位的人不可不明察这一点。孟子回答齐宣王说:“从前太王喜好女色,爱他的妃子。《诗经》说:‘古公亶父,早晨赶着马匹,沿着西边的水岸行走,来到岐山脚下。于是和姜女一同来到这里营造居处。’那个时候,内没有怨女,外没有旷夫。大王如果喜好女色,就和百姓一同享有这种生活,对于成就王业又有什么困难呢?”这话确实正确!君主只知道搜求美色,却不知道百姓中没有成家的人;只知道放纵欲望,却不知道百姓中有怨女旷夫,这样可以吗?天地阴阳不交合,万物就不能生长。有夫有妇,然后才成为家庭。对上可以奉养父母,对下可以抚育子孙,百姓生存的根本就在这里,而君主却轻慢它,这是不合治国之道的。所以圣人设置官职,掌管婚姻配偶相合的礼制。孩子出生三个月,必须登记他的姓名。男子从二十岁到二十九岁,女子从十五岁到十九岁,都属于婚嫁的盛年。婚嫁安排在季秋至孟春之间,按照实际情况择时办理。如果男子到了三十岁、女子到了二十岁,婚期已经届满,即使到了仲春仍然可以举行婚礼,这是为了使人口繁衍。这些说的都是婚嫁年龄的上限。到了这个月,父母还不为子女娶妻、出嫁的,男女彼此奔赴相会,不加禁止;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而不执行命令,就要治罪处罚。曾经有过配偶而成为鳏夫、寡妇的人,也要加以察访。先王的治道,竟然周密到这种程度。既为百姓建立家庭,又使他们各有职业。国都之中,由典妇功掌管妇女劳作的事务,掌握有关妇功的法式;郊野则由酂长考察女子的劳作。然而,如果人口不能增多、财富不能充足,便不能相信这种治理有效。《越语》说,女子十七岁不出嫁,男子二十岁不娶妻,父母就有罪;虽然这在礼制上算是过早,但句践后来报复吴国,也采用了这一办法。晋泰始年间,广泛选取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却先下诏书禁止天下嫁娶。唉,真是太可笑了!《旴江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