旴江集卷八 宋 李觏 撰
职方氏,凡邦国小大相维,王设其牧,制其职,各以所能;制其贡,各以其所有,谓国之地物所有也。诸侯得税,大国半,次国三之一,小国四之一,皆市取当国所有,以贡于王也。土训掌道地图,以诏地事,道地慝,以辨地物,而原其生,以诏地求。辨地物者,别其所有、所无,原其生,生有时也。以此二者告王,虽是当州所有,而生有时,地所无,及物未生,则不求也。大哉圣人,念民勤恤,财匮如是其着也。地所有而官不用,则物必贱;地所无而反求之,则价必贵。况天时所不生,则虽有如无矣。买贱卖贵,乗人之急,必刼倍徙之利者,大贾蓄家之幸也。为民父母,奈何不计本末,罔农夫以附商贾?令下之日,吏旁为奸,公不获皮毛,而私啄其髓矣。壊民家,败民产,此其甚也。《夏书》任土作贡,厥贡厥篚,九州不同。前圣后圣,岂非一揆者乎?汉桑都尉领大农,以诸官各自市相争物,以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廼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令逺方各以其物,如异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如此,富商大贾亡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跃,故抑天下之物,名曰平准。桑虽聚敛之臣,然此一役,岂无法耶?孝武时,国用饶给,而民不益赋,诚有以也。国用第十司稼廵野,观稼以年之上下出敛法。敛法者,丰年从正,防年则损也。廪人掌九谷之数,以嵗之上下数邦用,以知足否,以诏谷用,以治年之凶丰。凡万民之食,食者人四鬴,上也;人三鬴,中也;人二鬴,下也。若食不能人二鬴,则令邦移民就谷,诏王杀邦用。谓以嵗之丰防得税物多少之帐,计国之用,以知足否。若嵗防,税物少而用多,则不足。廪人既知多少足否,乃诏告在上用谷之法也。夫什一而税,天下中正,是故谓之彻。彻者,通也。然耕获之事,丰俭亡常,不幸防旱水溢,或螟螣蟊贼,农虽尽力,谷有不登,而有司必求如法,于理安乎?孟子道龙子之言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嵗之中以为常,乐嵗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嵗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故圣人设官,必于谷之将熟,廵于田野,观其丰凶,而后制税敛焉。丰年从正,亦不多取也;凶荒则损,何取盈之有哉?然则龙子所见,盖周之末世,周公虽贡,未甞闻其不善也。然而取之少则用不得不杀,取少而用不杀,则国不能自济,非反乎民将焉得也?宜其知足否而诏谷用焉。《王制》曰:「冡宰制国用,必于嵗之杪,五谷皆入,然后制国用。用地小大,视年之丰耗,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量入以为出,由此道也。」后世作者除减敛法则,既闻之矣。至于邦用,其可忽诸?
旴江集卷七
译职方氏规定:凡各邦国无论大小,都彼此维系;君王设置牧,规定各国的职分,使各自依照能力承担;规定贡赋,使各自依照所有物产承担,这里说的是各国土地上所有的物产。诸侯取得的田税,大国取一半,次国取三分之一,小国取四分之一;都在本国市场上取其所有物产,进贡给君王。土训掌管引导地图,用来告知土地事务,指示土地的隐患,辨别土地物产,并推究物产的生长时令,用来告知君王应当征求什么。辨别土地物产,就是区别当地所有和没有的;推究其生长,是因为物产有一定时令。把这两方面告诉君王后,即使是本州所有之物,如果有生长时令,或本地没有,或物产尚未成熟,就不征求。圣人真伟大,忧念百姓的劳苦,考虑财物匮乏竟然这样明显。土地上有而官府不用,物价就必然低;土地上没有却反而征求,价格就必然高。何况天时不生长的东西,即使名义上有,也等于没有。买入低价、卖出高价,乘人急迫,一定要取得加倍甚至数倍利润,这是大商人和富商的幸运。作为百姓父母,怎么能不考虑根本和末节,欺骗农夫来成全商贾?命令下达之日,官吏从旁作奸,公家得不到一点利益,私下却把百姓的骨髓都吸干了。这会毁坏百姓家庭、败坏百姓产业,是祸害中最严重的。《夏书》说根据土地情况制作贡赋,各州的贡物和贡篚,各不相同。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难道不是同一个道理吗?汉代桑弘羊任大农时,领有各官府,让他们各自到市场争购物品,因此物价飞涨,天下各地缴纳赋税,有时还抵不上运输费用。于是他请求设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管郡国,命令远方各地都把本地物产,像从前商贾转运贩卖那样作为赋税运来。在京师设置平准官,统一接受天下输送的物品,大农所属各官府把天下的货物全部收纳。这样,富商大贾没有地方谋取暴利,物价便回归正常,万物不会飞涨;因此压制天下物价,称为平准。桑弘羊虽然是聚敛之臣,但这件事难道没有道理吗?孝武帝时,国家财用充足,而百姓没有增加赋税,确实是有原因的。国用第十。司稼巡视郊野,察看庄稼的丰歉,以决定征收办法。所谓征收办法,丰年按正常数额征收,歉年就减损。廪人掌握九谷的数量,根据年成的丰歉计算国家用度,了解是否足够,告知用谷办法,以处理年成的凶丰。凡万民的口粮,上等年景每人四鬴,中等年景每人三鬴,下等年景每人二鬴。如果粮食不能达到每人二鬴,就命令国家迁移百姓到有粮食的地方,并告知君王削减国家用度。这是说,根据年成丰歉,计算税收物品多少的账目,再计算国家用度,以了解是否足够。如果年成歉收,税物少而用度多,就会不足。廪人已经知道多少和是否足够,于是告知上级用粮的方法。按什一征税,是天下适中的正税,所以叫作彻;彻,就是通行普遍的意思。然而耕种收获之事,丰歉没有常数;不幸遇到旱灾水溢,或螟、螣、蟊、贼等虫害,农民即使竭尽力量,谷物也有不能成熟的时候,而主管官吏却一定要求依照定额征收,这在道理上怎么说得通呢?孟子称述龙子的话说:“治理土地,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坏的。贡法是比较一年的中等收成作为常数;丰年谷粒多得散乱,多取一些也不算暴虐,于是少取;凶年土地肥料不足、收成不足,却一定要取足定额。作为百姓父母,使百姓终年忧惧劳作,不能用来奉养父母,还要借贷来补足,使老人幼儿辗转于沟壑之中,这哪里还像百姓的父母呢?” 所以圣人设置官职,一定在谷物将要成熟时巡视田野,观察丰歉,然后制定税收。丰年按正常数额征收,也不多取;凶荒之年就减免,怎么还会要求取足呢?这样看来,龙子所见,大概是周朝末世的情形;周公虽然采用贡法,却从未听说他的贡法不好。然而取税少了,用度就不能不削减;取税少而用度不削减,国家不能自给,不从百姓那里反过来取又从哪里得到呢?所以应当了解收入是否足够,再决定用谷办法。《王制》说:“冢宰制定国家用度,一定在年末,等五谷全部收入之后,然后制定国家用度。用度根据土地大小,察看年成的丰歉,以三十年收支平均数来制定国家用度,量入为出,就是遵循这个道理。”后世制定减免征税办法,已经听说过了;至于国家用度,难道可以忽视吗?《旴江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八 宋 李觏 撰国用第十一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物楬而书之,以待不时而买者。买者各从其抵都鄙,从其主国人,郊人从其有司,然后予之。凡賖者,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无过三月。凡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国服为之息,物楬而书之,物物书其贾也。不时买者,谓求急者也。賖谓祭祀、丧纪二者,事大故賖,与民不取利也。贷者,即今之举物生利也。与其有司别其所授之物,所出之利,各依其服事之税。若其人受园防之田而贷万泉,则朞出息五百,他仿此也。天之生物而不自用,用之者人;人之有财而不自治,治之者君。《系辞》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是也。君不理,则权在商贾,商贾操市井之权,断民物之命,缓急人之所时有也。虽贱不得不卖,裁其价太半可矣;虽贵不得不买,倍其本什百可矣。如此,蚩蚩之氓何以能育?是故不售之货则敛之,不时而买则与之,物楬而书,使知其价。而况賖物以备礼,贷本以治生,皆所以纾贫窭而钳并兼,养民之政不亦善乎?管仲通轻重而桓公以覇,李悝平籴而魏国富彊,耿夀昌筑常平而民便之,师古之效也。宜其流风遂及于今,必也事责其实,官得其人,亦何媿彼哉?国用第十二司市,凡治市之货贿、六畜、珍异,亡者使有利,者使阜,害者使亡,靡者使防。利利于民,谓物实厚者;害害于民,谓物行苦者。使有使阜,起其贾以徴之也;使亡使防,抑其贾以却之也。侈靡细好,使富民好奢,防之而已。又伪饰之禁,在民者十有二,在商者十有二,在贾者十有二,在工者十有二。所以俱十有二者,工不得作,贾不得粥,商不得资,民不得畜。《王制》曰:“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兵车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麤不中数,幅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五谷不时,果实未熟,不粥于市;木不中伐,不粥于市;禽兽鱼鼈不中杀,不粥于市。”亦其类也。夫理财之道,去伪为先。民之诈伪,盖其常心,矧兹市井,饰行儥慝,何所不至哉!奸伪恶物,而可杂乱欺人以取利,则人竞趍之矣。岂唯愚民见欺邪?使人妨日废业,以作无用之物。人废业则本不厚矣,物无用则国不实矣。下去本而上失实,祸自此始也。至于侈靡,皆为人费,虽不可尽去,亦当制节,使防少矣。孟冬之月令曰:“毋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必功致为上。《书》曰:“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此之谓也。噫!为国家者,孰不有意哉?言而必信,令而必行,鲜矣。国用第十三遗人掌邦之委积,以待施惠。郷里之委积,以恤人之囏阨。门关之委积,以养老孤。郊里之委积,以待賔客。野鄙之委积,以待羇旅。县都之委积,以待防荒。委积者,计九谷之数,足国用以其余共之也。囏阨,谓民有困乏则振恤之。门关,谓出入有税,足国用之外,留之以养死政之老与其孤也。郊里,六乡之民居郊者,其委积以待賔客,至郊与王国使者接,因与之廪饩也。野鄙,谓六遂客有羇絷未得去者,则于此惠之。县都,谓四百里、五百里中,年谷不登,则畿内、畿外通给之也。世之有饥穣天之行也。禹、汤之圣,犹弗能免。至于困穷、孤独、寄客之人,皆国所常有。安坐而视其死,则非仁人在上,视民如伤者之意。皆推其恻隐,则邦用有经仓之谷,孰为闲粒?府之帛,孰为羡缕?如是而辍焉,祸盖博矣。故宜于大有年时畜积以备之。仓人有余则蔵之,以待防而颁之。职内叙其财,以待邦之移用,亦谓此也。然而《洪范》云:“臣无有作福。”晏子称:“家施不及国,使民弗知主恩而谓为已力,乃人臣之常过。”国家之大患也。故郷师以嵗时廵国及野,而赒万民之囏阨,以王命施惠,此虑之深,礼之至也。然则义仓之法,亦有取焉耳。国用第十四司救凡嵗时有天患民病则以节廵国中及郊野而以王命施惠。由是观之,非直凶荒而后施与也,疾疫亦有之矣。夫四时之厉,或连月不愈,或阖门不起。丁壮卧于牀蓐,则老稚无能为。饮食所不给,医药所不济,以至于死者,岂天命乎?人主所宜动心矣。贾师凡天患禁贵儥者,使有常价,亦为此也。司关国防札,则无关门之征,犹防。由是观之,凶年非直除减田租,彼货贿之征皆舍之。疾疫亦然。夫阻饥之人,营求衣食,固无所不至,又将笼其货贿,则何以措手足乎?况于疾疫之世,安得助天为虐耶?人主所宜动心矣。掌客凡礼賔客,国新杀礼,凶荒杀礼,札丧杀礼,祸烖杀礼,在野在外杀礼。由是观之,非直以嵗之下则杀邦用,若新建国及札丧祸烖在野在外,皆杀礼也。礼许俭不非无,安得重困于无聊之民,求备乎笾豆之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旴江集》卷八,宋代李觏撰。国用第十一。泉府掌管用市场征收的钱,收购市场上卖不出去、滞留在民间而有用的货物,按货物标记并记录价格,等待有急需的人来购买。购买者各自依照自己的居处到都鄙购买;国人由本国主管官府供给,郊人由有关官府供给,然后交给他们。凡赊取货物,祭祀不得超过十天,丧纪不得超过三个月。凡百姓借贷,和有关官府辨明后授给他们,以国家服役的税率作为利息,并给货物作标记、记下价格,即逐件记录货物的价钱。所谓不时购买,是指有急需的人。赊取,指祭祀和丧纪这两类事情,因为事情重大,所以允许赊取,并不向百姓收利息。借贷,就是如今以物生利的借贷。要和有关官府分别清楚所授的物品及其应出的利息,各自依照服役事务的税率办理。比如某人受有园圃田地,借贷一万泉,满一年应出利息五百,其他都依此类推。上天生育万物,却不自行使用,使用它们的是人;人拥有财物却不能自行治理,治理它们的是君主。《系辞》说:“治理财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恶,这叫义。”正是这个意思。君主不治理财物,权力就落在商贾手中;商贾操纵市场的权力,决定百姓物品的命运,而物品的缓急是人们时时都会遇到的。即使货物便宜也不得不卖,商人把价格压低一半以上;即使货物昂贵也不得不买,价格可以涨到成本的两倍、十倍甚至百倍。这样一来,愚昧的百姓凭什么生活繁育呢?所以卖不出去的货物就收购它,急需购买时就供给他;给货物作标记并记录价格,使人知道它的价钱。何况赊给货物以备礼仪,贷出本钱以经营生计,都是为了缓解贫困、抑制兼并,这样养育百姓的政策,不是很好吗?管仲调节物价轻重,齐桓公因此成就霸业;李悝实行平籴,魏国因此富强;耿寿昌修筑常平仓,百姓因此得到便利,这都是效法古制的成效。应当使这种遗风流传到今天;只要办事求得实效,官员任用得当,又有什么愧于古人呢?国用第十二。司市规定:凡治理市场上的财货、六畜、珍异物品,使有利于百姓的物品得到利益,使有害于百姓的物品消失,使有益的物品增多,使有害的物品减少,使奢靡之物减少。所谓有利于百姓,是指物品实在而质量厚;所谓有害于百姓,是指物品流通困难、质量低劣。使有利的物品增加,就是提高它的价格来征收;使有害的物品消失,就是压低它的价格来排斥。奢侈华靡的细巧玩好,只会使富人喜好奢侈,应当抑制它而已。又有禁止伪饰的规定:对百姓、商人、贾人、工匠,分别都有十二项禁令。之所以都各有十二项,是因为工匠不得制造,贾人不得出售,商人不得资助,百姓不得蓄藏。《王制》说:“器用不合尺度,不得在市场出售;兵车不合尺度,不得在市场出售;布帛精粗不合规定,幅宽幅窄不合度量,不得在市场出售;邪杂颜色扰乱正色,不得在市场出售;五谷不合时令,果实尚未成熟,不得在市场出售;木材不合砍伐标准,不得在市场出售;禽兽鱼鳖不合适宜的捕杀标准,不得在市场出售。”也属于这一类。治理财物的办法,以去除虚伪为首要。百姓的欺诈虚伪,大概是常有的心态,何况市场中粉饰行为、贩卖奸邪,无所不至呢?奸伪恶劣的物品如果可以混杂其中、欺骗人来获利,人们就会争相趋附。难道只有愚昧百姓受到欺骗吗?还会使人妨碍日常生产,荒废本业,去制造无用之物。人荒废本业,根本产业就不厚实;物品没有用处,国家财用就不充实。下民抛弃根本,上面失去实物财富,祸患就从这里开始。至于奢侈华靡之物,都是耗费人的财力;虽然不能全部去除,也应当加以节制,使它减少。孟冬的时令说:“不要有人制造过度奇巧的物品,以扰乱君上的心。”一定要以功用和质地为首要。《尚书》说:“不以奇异物品为贵,轻视日常实用物品,百姓才会富足。”说的就是这个。唉!治理国家的人,谁不曾有这样的意图呢?但说了必定守信、下令必定实行的人,实在太少了。国用第十三。遗人掌管国家储存的积粮,以等待施行恩惠。乡里的积粮,用来救济百姓的困厄;门关的积粮,用来奉养老人和孤儿;郊里的积粮,用来接待宾客;野鄙的积粮,用来供给羁旅之人;县都的积粮,用来应对凶荒。所谓委积,是计算九谷的数量,满足国家用度后,把剩余的粮食储存起来。囏阨,是说百姓有困乏时便赈济他们。门关,是说出入关门有税收,满足国家用度以外的部分,留下来奉养为国事死亡者的老人和孤儿。郊里,是六乡中居住在郊外的百姓;他们的积粮用来接待宾客,宾客到郊外与王国使者相接,便由此供给廪饩。野鄙,是说六遂之地有客人被羁留、不能离去,就在那里施惠给他们。县都,是说四百里、五百里之内,如果年成歉收,畿内畿外就相互供给。世间有饥荒丰收,是上天运行的常态;禹、汤这样的圣人尚且不能完全避免。至于困穷、孤独、寄居客地的人,都是国家常有的。安坐着看他们死亡,就不是仁人居上、把百姓看作受伤者的心意。若都推及恻隐之心,那么国家用度中有经常储存的粮食,哪一粒是闲置的?府库中的帛,哪一缕是多余的?如果这样却停止储备,祸患恐怕会很大。所以应当在大丰年时积蓄粮物,以备灾荒。仓人有余粮就收藏起来,以等待歉年分发。职内登记财物,以等待国家调拨使用,说的也是这件事。然而《洪范》说:“臣下不可擅自制造福泽。”晏子说:“私家施惠不能达到国家层面,使百姓不知道君主的恩德而认为是自己的力量,这是臣下常有的过错。”这也是国家的大患。因此乡师按时巡视国中和郊野,救济百姓的困厄,奉王命施行恩惠;这种考虑深远、礼意周到。这样看来,义仓的办法也是有所取法的。国用第十四。司救凡遇年时灾患、百姓疾病,就拿着节信巡视国中和郊野,奉王命施行恩惠。由此看来,不只是凶荒之后才施舍,疾病流行时也要施舍。四时的疫病,有时连续数月不能痊愈,有时全家都不能起床。壮年男子卧在床褥上,老人幼儿便无力做事;饮食不能供给,医药不能救治,以至于死亡,难道都是天命吗?君主应该因此动心。贾师凡遇天灾,禁止哄抬物价,使货物保持常价,也是为了这个。司关遇国家有大灾、疫病,就免除关门之征,仍然防守。由此看来,凶年不只是减免田租,财货的税也都应免除。疾病流行时也是如此。陷于饥荒的人为了谋求衣食,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做的,若还要征收其财货,又怎么能安置手脚呢?何况在疾病流行之时,怎能帮助天灾作恶呢?君主应该因此动心。掌客凡接待宾客,国家新建时减省礼仪,凶荒时减省礼仪,疫病丧亡时减省礼仪,灾祸时减省礼仪,在野外、国外时减省礼仪。由此看来,不只是年成低下时要削减国家用度,若新建国家以及疫病、丧亡、灾祸、在野外、在国外,也都要减省礼仪。礼仪允许节俭,并不责怪缺少;怎么能严重困迫无所依靠的百姓,还要求礼仪器物笾豆齐备呢?
人主所宜动心矣。膳夫大荒则不举,大札则不举,天地有烖则不举,邦有大故则不举。由是观之,非直于外事杀礼,若王膳亦为之贬也。譬诸父母,其子之不哺而日余膏粱,可哉?人主所宜动心矣。故曲礼曰:「凶荒年谷不登,君膳不祭肺,马不食谷,驰道不除,祭事不县,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皆自贬损,忧民之道也。」如此天不为之感,人不为之悦,用度不足,海内不安,未之前闻也。国用第十五乡师以国比之法,以时稽其夫家众寡,辨其老幼、贵贱、废疾、马牛之物,辨其可任者与其施舍者,掌其戒令纠禁,听其狱讼。乡大夫以嵗时登其夫家之众寡,辨其可任者。国中自七尺以及六十,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皆征之。其舍者,国中贵者、贤者、能者、服公事者、老者、疾者,皆舍。以嵗时入其书,征之者,谓给公上筑作、挽引、道渠之役也。国中复除者多,役使者少,人少则劳,故晚役而早免之,二十以及六十是也。野复除者少,役使者多,人多则逸,故早役而晚免之,十五以及六十五是也。君子之于人,裁其劳逸而用之,可不谓义乎?世有仕学之乡,或舍役者半,农其间者,不亦难乎?而上弗之恤,悖矣。贵者有爵命,服公事者有功劳,诚不可役,然复其身而已。世有一戸皆免之,若是则老者、疾者亦可以阖门不使耶?至于马牛,皆辨其可任善夫。世有人未尝刍秣,而责以牵徬,其僦费败家者众矣。况乎水旱疾疫之嵗,饥饿之弗察,死亡之弗图,而临以定制敺之给使,可乎?故均人凡均力政,以嵗上下:丰年则公旬用三日焉,中年则公旬用二日焉,无年则公旬用一日焉。防札则无力政,无财赋也。古者使民嵗不过三日,而秦法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嵗屯戍,一嵗力役,三十倍于古,何不仁之甚也!天下畔之,晚矣。国用第十六大司徒以保息六养万民,六曰安富。谓平其繇役,不专取也。大哉,先王之法,其所以有天下而民不斁者乎?孔子谓:“既庶矣,富之;既富矣,教之。”管子有言:“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然则民不富,仓廪不实,衣食不足,而欲教以礼节,使之趍荣而避辱,学者皆知其难也。及其为国家,则有反是者矣。田皆可耕也,桑皆可蚕也,材皆可饬也,货皆可通也。独以是富者,心有所知,力有所勤,夙兴夜寐,攻苦食淡,以趣天时,听上令也。如此而后可以为人之民,反疾恶之何哉?疾恶之则任之重,求之多,劳必于是,费必于是,富者几何其不黜而贫也?使天下皆贫,则为之君者利不利乎?故先王平其繇役,不专取以安之也。汉武帝时,筭贾人之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邉,一嵗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商贾中家以上,大氐破民媮,甘食好衣,不事畜蔵之业。当是之时,天下何如其不亡者,幸也。世俗不辨是非,不别淑慝,区区以击彊为事。噫,富者乃彊邪?彼椎埋而诛者,果何人也?
旴江集卷八
译君主应该因此动心。膳夫在大荒年不备盛膳,大疫年不备盛膳,天地发生灾害时不备盛膳,国家有重大变故时不备盛膳。由此看来,不只是对外事务要减省礼仪,连君王的膳食也要因此降低。譬如父母,孩子没有奶吃,自己却每天享用膏粱,难道可以吗?君主应该因此动心。所以《曲礼》说:“凶荒年谷物不成熟,君主膳食不祭肺,马不吃谷,驰道不修,祭祀时不悬乐,大夫不吃粱,士饮酒不奏乐;都亲自减损,这是忧虑百姓的办法。”如果这样天还不因此感动、人民还不因此喜悦,费用不足、四海不安,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国用第十五。乡师依据国比之法,按时考察夫家人口多少,辨别老幼、贵贱、废疾以及马牛等物,辨别可以任役者和应当施舍免役者,掌管告诫、命令、纠察、禁令,审理狱讼。乡大夫按时登记夫家人口多少,辨别可以任役者。国中从身高七尺到六十岁,郊野从身高六尺到六十五岁,都征发服役。应当免役的,国中的贵人、贤人、有才能的人、服公事的人、老人、病人,都免役。按时把名册送入官府。所谓征发服役,是供给君上修筑、搬运、牵引、道路、水渠等劳役。国中免役的人多,服役的人少;人数少就劳苦,所以晚征发而早免除,即二十岁到六十岁。郊野免役的人少,服役的人多;人数多就较为宽裕,所以早征发而晚免除,即十五岁到六十五岁。君子对于役使百姓,调节他们的劳逸而使用,难道不能说合乎义吗?世上有些以仕宦、求学为主的乡里,有时一半人免役,那么其中务农的人不也很困难吗?上面却不加体恤,这是悖谬的。贵人有爵位任命,服公事的人有功劳,确实不可役使,但也只是免除他们本人而已。世上有一户人家全家都免役的,如果这样,老人、病人也可以全家不服役吗?至于马牛,也都要辨别它们是否能够任用、是否适宜役使。世上有人从未给牲畜喂草料,却责令他牵引车驾,因此耗费租钱、败坏家产的人很多。何况在水旱、疾病、疫病之年,对饥饿不加察看,对死亡不加设法,却拿固定制度来驱使他们供役,可以吗?所以均人凡均衡力役和赋税,都根据年成丰歉:丰年每旬公家用三日,中年每旬公家用二日,无年每旬公家用一日;遇到凶荒和疫病,就不征发力役,也不征收财赋。古代役使百姓一年不过三日,秦法却每月轮番服役,服役期满又服正役,一年戍守,一年服力役,是古代的三十倍,实在太不仁厚了!天下百姓背叛它,已经太晚了。国用第十六。大司徒用六种保息之法养育万民,第六种是安定富裕者。就是说平均徭役,不专门向富户征取。先王的法度真伟大,这大概就是他们拥有天下而百姓不厌弃的原因吧?孔子说:“人口已经多了,就使他们富裕;已经富裕了,就教导他们。”管子说:“仓廪充实,才知道礼节;衣食充足,才知道荣辱。”这样看来,百姓不富,仓廪不实,衣食不足,却想教他们礼节,使他们趋向荣耀、躲避耻辱,学者都知道这是困难的。可是到了治理国家时,却有反过来做的。田地都可以耕种,桑树都可以养蚕,材料都可以加工,货物都可以流通。只是凭这些致富的人,心中有见识,勤劳用力,早起晚睡,劳苦而食用粗淡食物,以顺应天时、听从上令。这样的人才可以成为百姓,反而憎恶他们,为什么呢?憎恶他们,就会加重他们承担的事务,增多对他们的要求;劳苦必然加在他们身上,费用也必然加在他们身上,富裕者有几个不会被削夺而变贫穷呢?假使天下都贫穷,作为君主的人难道有利吗?所以先王平均徭役,不专门向富户征取,以使他们安定。汉武帝时,计算商人的财产税;隐瞒不自行申报的,申报不完全的,都发往边疆戍守;一年之内没收入财产钱,并把其中一半赏给告发者。于是治理郡国的财产钱,获得百姓财物以亿计,奴婢多达千万,田地大县有数百顷,小县有一百多顷,住宅也如此。商贾中等以上人家,大多毁坏了百姓的产业,贪图美食华衣,不从事积蓄储藏的事业。在那个时候,天下没有灭亡,实在只是侥幸。世俗之人不辨是非,不分善恶,只把攻击强者当作要务。唉,富有的人就是强者吗?那些因椎埋等罪被诛杀的,究竟是什么人呢?《旴江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