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古堂集卷之一

译皇帝说：“大夫，你在职任上勤勉努力，功绩显著，铲除了那些邪恶。八战八胜，使敌人各族献上首级。用什么来申明你的功劳呢？赐给你褭蹏。又用什么来加重赏赐呢？赐给你鲜红的五色丝带。好啊，好啊！你是国家杰出的臣子。”大夫拜伏叩首，回应并称颂皇帝的美德，恭敬地接受皇帝的诏命，内心十分惶恐敬畏。以上是《赉武功》一章，共十六句 刻记遗留的恩爱 藩国长官说：“侯爷从上天而来。我们这些愚昧的小臣，使宗庙倾覆；累□聂的事业，谁来继承呢？将要倾倒的树木，谁来扶植呢？鱼儿落入竹笱，本来要返回深渊；麌鹿撞上藩篱，本来要逃到山中。苍苍上天啊，并不是要保全我们这些臣民，而是侯爷延续了我们的生命。” 陪臣说：“上帝降下惩罚，使宗庙传承的事业受到祸患，危险得像系在旒上的玉串。沿着那条道路走去，周地的禾黍茂盛油润。谋求俸禄和食物并非我们的打算，却也实在可耻。谁来使我们的仇敌回返？谁来打开我们的幽闭？不是上天在这里施恩，而是侯爷的谋略。” 国人说：“我们没有办法建立家室；已经杀死了我们的公猪，又杀尽了我们的母猪；已经厌弃我们的黍稷，又把我们的麻浸泡毁坏。谁来使我们的家室复原，使它逐渐修治，安定宽舒？只有侯爷才能做到。” 孤独高耸的石碑啊，表达着我的心志和思念。太阳和月亮悬挂在天路之上，没有人敢指点它们；也没有什么不知道：君子万年长存，直到他的本宗和旁支后代。以上是《勒遗爱》四章【第一章十五句，第二章十五句，第三章十句，第四章八句】《君马黄》你的马黄，我的马白。两匹马都神奇非凡，像猛虎一样受到眷顾而来。翻越昆仑直到西极，迅疾得在云沟中忽隐忽现。汗水染红了马身，你的马奔驰迅疾如飞鸟的翅膀。早晨在越地喂食，晚上已经到了燕地北方。我的马奔驰得不留踪迹，行十里便徘徊，走五里便休息。你的马疲劳，我的马安逸。我的马快得绝尘，你的马疲惫跌倒。你的马已经耗尽马力，谁来驾驭它？东野稷。○《隔谷歌》隔谷，隔谷：别人把我当作刀俎，我却成了鱼肉。有弟弟却听不见，谁来替我匍匐求生？身体陷在井中，仰望日月却不见光华，也看着飞飞而过的行云。可我没有羽翼，怎么能够追随它们在青天上遨游？逃出虞罗，箭却没有箭头，斧子也没有斧柄。百年生命太短，一日却愁苦无穷。虽然有弟弟，又能把我怎样？○《独漉篇》这是为武义王世名所作。世名的父亲被族叔杀害，族叔因为顾念世名年幼，便隐瞒不报。叔叔每年给他家米豆作为补偿，母子相对哭泣，丢弃这些东西而不肯吃。等世名长大，成为庠生，娶了妻子，生了一个儿子。世名把利刃藏在衣袖中，等仇人出门，立即将他杀死。有关官员怜悯世名孝顺，想让他活下来，世名不肯；他命令父亲的遗骨重新暴露于人世间，最终自杀以表明心志。他的妻子也以身殉死。独漉，独漉，悲伤地歌唱，仿佛是在哭泣。房梁柱子上有刀，车轮却没有轴。孩子呀呀地绕着父亲的脚，杀父亲的人是谁？是父亲族中的孩子，我不敢报仇。恨你的叔叔，舂我的黄粱，喂我的豆子。钩吻当作饭食，口中含着毒药。孩子下面还有孩子，孩子可以赎救。抚摸室中的刀，仇人来了，仇人来了，就刺进你的腹中。到黄泉下替父亲报仇，又哪里还会有妻子？有妻子也跟着他同游，不肯像黄鹄那样生育，独自睡在坟上。连理枝，左边拂着扶桑，右边仿佛接着若木。日月围绕着它，白天黑夜轮流作明亮的蜡烛。独漉之歌，悲伤而急促。○《穷刧之曲》雷霆轰轰如在耳边，你却仿佛没有听见，反而称赞它而发笑。高高的山丘仿佛没有看见，昏乱而眼花。既然耳朵已经闭塞，谁来启发你的蒙昧？众人挽着衣袖连成帷幕，幽暗深沉，犹如深宫。【第一解】昏暗蒙昧啊，大泽也不会迷失。占辞说：乡野老人不值得同他谋划。【叶作“媒”】把它像遗弃物一样丢掉，光明清楚啊，却在半途迷惑。占辞说：聪明的人才会安于自己的谋略，应当亲近他。【第二解】光明可以被遮蔽，耳聪可以被蒙蔽；水势滔滔而流，终究无法渡过。【第三解】○《蒿里》遥望蒿里，阴风簌簌。狐狸在我的墙垣中打洞，牛穿过我的屋舍。白日高照天空，却不能为我照明。满盂的麦饭，也不能填饱我的肚子。当时一怒之下，灭了三族。魂魄高高飘荡，坟土高高隆起。那个人是王公吗？不过是蓬蒿草根，横七竖八地低伏着。是愚人吗？是贤人吗？是丑人吗？是美人吗？○《放忽操》唉，忽然之间！高堂之下，不可以安宁居处。层层支柱虽不倾倒，靠的就是这些梁柱。千里之外的言语乖违，往往从庭院门户间开始，难道没有父亲和兄长吗？驺虞也可能变成老虎，难道没有小孩和女子吗？芝兰也可能变成恶草。唉，忽然之间！有身体仿佛俯伏，有仪容仿佛负重。陈列酒器和祭肉，君子共同宴饮，这才真正得到我的处所，使我长寿安康，没有疾病困苦。唉，到了秋天，地基低低下陷，楼层越高就越危险；屋架曲曲隆起，承载着瓦土和屋椽。远望它巍峨深邃，百姓却拥挤愚昧。只知道增长学业，德行却很轻微，像蝉翼一样并不厚重。为什么这样安然宴寝？为什么这样沉溺享乐？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飘摇的一丝正系在其上。九鼎摇摇欲坠，唉，忽然之间！是安稳吗？是倾侧吗？是劳苦吗？是安逸吗？能保住它不溢出，难道要由他自己选择吗？○《孤儿行》【夜宿松溪梦母而作也】凛冽的北风吹着，病弱的马匹受苦。孤苦伶仃的孩子，夜里走在荒野中。阴气渐渐凄冷，雨雪纷纷落下。我走到哪里去说这些话呢？来到松溪，砍冰取火做饭，劈柴点火烘衣。茅草不能遮住椽子，泥土不能堵住门扉。疲惫的马悲鸣，也还依恋它的同伴；寒冷的鸟依栖，也还亲近它的羽族。唯独这个孤儿，连睡卧休息都没有时间。羁旅的魂魄飘忽不定，一会儿浮起，一会儿沉下。恍惚间仿佛看见母亲，她为我盖好被子，又抚摸我、轻拍我，发出悲痛的声音。荒鸡在鸡窝里啼鸣，残雪聚集在树林。河上没有桥，母亲凭什么渡过？山上没有梯，母亲凭什么越过？我起身站立，彷徨不定，肝肠寸断。孤坟层层，在山的角落。北风猛烈，树枝没有一枝安宁。人谁没有母亲？又谁没有儿女？母亲啊，请回来吧，儿子却不知道。唉，唉，既然这样，要儿子有什么用呢？○《前有尊酒行》【悲友生死于酒也】前面有一樽酒，高声歌唱，击缶作乐，奉请您斟饮，愿您长寿。愿您长寿，使您千秋长存；奉请您斟饮，使您忘掉忧愁。乐工唱道：“不要荒废！”主人劝酒，宾客回敬，却舍弃礼法而不遵循，终于化成了戈矛。不要说“你沉溺于酒”，也不要说“你酒醉失态”；只要不陷入混乱，便希望寿命像松乔一样长久。您为什么自我伤害，使我极其悲伤？我替您把酒杯倾空。○《芳树》【示儿而作也】我家前面的庭院中有梧桐和楸树。梧桐长出了墙外，楸树却还不到一把高。难道它有意如此？只是从来不肯低下身来。它们争相挺拔生长，高高的枝条彼此接近。若说楸树没有知觉，那么它为什么希望赶上梧桐？人如果有才智，又为什么不仰慕贤者？日月奔驰而去，我却居于下流。你自己放弃自己，竟还不如楸树，难道不该勉励吗？楸树啊，谁不是我的老师？○《杨白花》杨白花开花却不结果，随风飘荡，落到南方人家。谁空自绕着落花的地方？攀着枝条叹息，又怨又嗟。杨白花化作浮萍，随水漂去，再也不能回到树枝上。哑哑的官鸦啼叫着迎来天明。○《善哉行》

译明亮的星星照在门上，夜色如何？主人宴请宾客，欢乐的思绪很多。美女刚刚停下舞蹈，大垂手舞也停了，小史跪下祝寿。举起金叵罗，琴声和瑟声一同响起。月亮将要落下，酸冷的风吹入弓中，凄厉而急促。四座失去光辉，烛光也收敛。欢乐到了极点，悲哀随即到来，眼泪纵横流下。回想十五岁、二十岁的时候，只说你们这些人愚蠢；我堂堂一个磊落男子，竟因情痴而仿效儿女，像亭亭山上的树，风一吹叶子就离开故处。江水浩荡，向东流入大海。六龙驾车，为什么不等待我？○《采葛》那文豹的皮，斑斑点点，可以用来睡卧；老虎强悍的人的儿子，愚蠢啊，不要触犯他的怒气。蜂蝎蜇伤皮肤，壮士也会变色；黄雀口衔明珠，反而遭到弹丸射击。诸位君子，不要偏爱亲昵。黄鸟振羽，鸣声交交；兰草生在门前，却不如种艾草和蒿草。那个狡猾的少年啊，不可以长久与他相约。○《去归词》唉，唉，又唉，今天我要同你彻底决绝。你像夹着炭火却凌寒而行，反而又求取热气；我像三五月间月亮渐渐圆满，却又悲伤月亏，不再解下佩中的环，只解下腰间的玦。过去我们像松树和女萝，上下缠绕；如今却像水和浮萍，东西各自漂散。过去种下柏树，如今已经拂过屋檐，尚且如此，人又怎么能忍受？你既然安于美好而不快乐，所以把这支七宝瑇瑁簪还给你。○《对酒》过去我没有酒，使我困顿郁闷，愁绪无法排解。如今我有酒，为什么还要叹息，不饮反而停住酒杯？拔剑走出门去，踌躇四望。道路曲折险峻，迷阳挡在路上。得意和失意，由一句话造成；得失又互相成为恩怨的根源。祸福相互依存，哪里有尽头？您暂且不要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您没看见南方的山精吗？它只有一只脚，跳舞长啸，白天也能生出风雨。○《野田黄雀行》田野里的黄雀啄啄又唶唶地鸣叫，东边田里有黍，南边田里有稷。自知羽毛资质卑微，不敢同黄鹄比翼。黄鹄有六根羽管，下面有天风横贯四海，在烟空中遨游。它寄身失去所在，撞进了罗网之中。您没看见城壕边孤独的鹤失去伴侣，蜷曲衰颓，羽毛脱落吗？身体没有双翼，真是困苦啊！反倒使鸮鸟张开嘴、鸱鸟张狂，秃鹙发怒。○《塘上行》池塘中的蒲草茂盛繁密，根扎得正直而坚固。雨露遍布滋润它，蒲叶多么翻动。下面有彩色鸳鸯，和鸣嬉戏于波澜之间。上面有合欢树，展开叶子遮蔽华美的水流。蒲草长大后可搓成绳索作佩带，充入您的衣襟腰带之间。彩鸳振动美丽的羽毛，承受您的稻粱恩惠。芳树垂下青色树荫，凭借您的攀援。一旦霜雪聚集，玉台上的风也寒冷。蒲叶一天天凋落，独自挺立实在艰难。彩鸳羽毛已经短了，芳树枝条也残败。过去充作衣襟腰带，不亚于芝兰；过去啄食稻粱，不亚于凤凰鸾鸟；过去承蒙攀折，不亚于琅玕美玉。人情有反复，芝兰也会化为营草。树木枯萎，鸟儿摧颓，被抛弃又有什么值得议论？谁能作这支曲子，使您生出悲伤？韩娥引吭长歌，丽玉和着哀弦。这支曲子不能唱完，曲终一定会伤透您的肝肠。○《名都篇》骤然居处在幽州、蓟州，瑶光映照着神州。太紫星拱卫皇居，灵异的光辉照耀重霄。宫墙遥遥相望，苍穹何其高远！群臣施行宏大的教化，万物都受到光明照耀。山岳呈现神奇景象，祥瑞之气郁结于高峻山岭。百官显示光明的仪表，头戴蝉冠、佩貂尾，充满朝廷。众多士人也纷纷到来，济济一堂，赞誉贤俊。和鸾之声汇聚于丹毂车，车马疾驰，修饰华美的马嚼子。高天有迅疾的飞鸟，扁舟般飞翔，双翼鼓动着神风。巨大的深谷没有细小的鱼鳞，水花飞溅，腾起飞扬的波涛。赤雁奏响郊庙之乐，黄泽兴起民间歌谣。辽远无边，似乎还没有尽头；百姓的生活也实在劳苦。空谷中有白驹，洁白明亮，思念田野中的禾苗。○《出自蓟北门行》浮云不停地飞，万里长空悠远绵延。征人乘着蓬车追随行旅，抚摸宝剑来到边州。驱马越过沙漠，关塞的树木在深秋中鸣响。亭障相隔万里，故乡遥远而漫长。鸣雁连接着胡地的天空，日暮时分交河流淌。回头望见招摇星，光辉映照东南角。征人的心无所依凭，飘荡如风中的旌旗。红尘遮蔽大漠，国恩实在还没有报答。自古以来都有出行服役的人，我为什么独自深深忧愁？○《哭泉篇》

译万历甲辰年，我有榆林之役，经过宜君县哭泉，拜谒孟姜女的丈夫杞郎。哭泉在宜君山半腰，泉前的井水甘甜清冽。相传孟姜女从长城带着丈夫的遗骨来到这里，口渴得很，仰天大呼，甘泉便涌出，因此称为哭泉。我感念这件事，作《哭泉篇》：宜君山高高耸立，哭泉水声呜咽；呜咽声多么凄凉，行旅之人的心中悲伤。孟家女洁白明丽，美貌世间少有。十一岁时在母亲身旁，对镜描画双眉；十二岁精通笔札；十三岁熟习诗书；十四岁摆弄织机；十五岁能够裁衣；十六岁弹奏琴瑟；十七岁成为您的妻子。将要办理陈列六礼的婚事，母亲亲自为她结缡；香车沿着大道前行，白马跟随青骊。日暮时登上您的厅堂，一举一动都焕发光辉；坐用连理席，饮用合欢杯，枕用双丝锦，被用无缝绨。额上的花钿令人怜爱，像并蒂花；钗上的燕子也交相栖息。第一天羞涩地顾盼，低眉走向重重帷帐；第二天少言少笑，脚步不离内闺；第三天感受到夫妻私爱，哪里知道还会有生离死别？别离将在什么地方？在边地筑城。里正早晨来敲门，范郎才走出门户，长跪着告诉里正：我身份卑微，有话愿意陈说。老人请暂且安坐。【三句韵】范郎没有兄弟，年少时就失去父母，孤苦伶仃，常常独居；勉强娶了新妇，婚后三日还没有上堂，只有身影彼此相伴；身体瘦弱，气力衰竭，实在难以充当行伍。里正听到这些话，顿时怒气如虎。你的心为什么这样偏颇？你的话为什么这样琐细？官府在西边防御胡人，多年来征发闾左男子戍守；妇女缝制征衣，成年男子服役于边疆，谁不思念妻儿，谁又能保全父母？内史催促筑城，法令急如烈火。你的户籍已经编入军籍，你的名字早已上报府中。一更天包裹舂好的粮食，二更天听战鼓，三更天等候点名出发，四更天催促赶赴队伍，五更天离开严城，兼程追赶前队。快走，快走，不要停留；停留就逮捕你。范郎听后，低头连声答应，仓皇回到家中。【三句韵】抬头看见新婚妻子，眼泪不停地像雨一样流下，跺脚只呼喊苍天，哽咽得说不出话。我们刚结为夫妻，本想相守百年，哪里料到风波骤起，转眼间就要失散？想到这次远行服役，一去恐怕不再回来，终于知道这是死别，以后永远没有相见的机会。愿把一生的欢乐托付给后人，不要因为盘石坚硬，就抛弃这块美玉和璠玉；不要因为荆棘丛生，就抛弃蕙兰；不要因为野鹝普通，就抛弃鹓鸟和鸾鸟。人事会有变迁，你千万不要彼此烦恼怨恨。可悲的是留下孤单的孩子，穷困孤独又有谁亲近？气结在胸，话语堵塞，只能捶胸长叹。新妇对范郎说：您的话为什么这样逼仄？您的悲伤…… 我也一样，同样被驱迫。结发之后侍奉您，我的内心始终不会改变。我的心像玙璠，您的心难道会像盘石吗？盘石尚且可以移动，玙璠却不会改变光泽。我的心像蕙兰，您的心难道会像丛棘吗？丛棘有时会枯萎，蕙兰的香气却不会停止。我的心像鹓鸾，您的心难道会像野鹝吗？野鹝虽有仪态，却不能与鹓鸾相匹配。三月同您分别，四月缫车开始作响；五月整理交织的丝线，织机札札作响；六月拿起刀尺，七月寒衣制成。爱把衣服缝得厚密，因为胡地原本冰冻凝结。八月踏上长途，九月来到边城。请您随时爱惜自己，不要被儿女私情牵累。用什么寄托我的容颜？簪头一双燕子，虽然双翼有时参差，终会有相会之时。用什么寄托我的思念？耳边缀着两颗明珠，明亮地彼此相对，圆转不止。用什么寄托我的心？连丝串成的双针，纠结在一起永远不解。把它刺在您的衣襟上。用什么寄托我的爱情？同心茱萸带，缠绵地在两端打结，系在您的胸前和背后。在哪里送您？就在河桥边，徘徊不忍分别，悲风吹动罗裳。在哪里送您？就在城门外，踯躅不忍分别，凄风吹动罗带。在哪里送您？就在山的北面，悲伤不忍分别，长风吹动罗襟。在哪里送您？就在大道路口，满怀怨恨而不忍分别，寒风吹动罗袖。范郎的马在前面，新妇的车在后面。新妇向东转身，郎马向西而去。她掩面压抑着哭泣，旁人也回头观看。一天又一天，征夫离开家室。早晨辞别家室，晚上住宿在洛桥边。长叹直到鸡鸣，车声已经轰轰作响。早晨辞别洛桥，晚上住宿在芒山曲。辗转直到五更，马蹄已经笃笃作响。旅途奔波来不及休息，远远看见龙沙碛，风吹草木一片茫茫。白日没有光辉，飞沙遮蔽原野。日落后天地荒凉，深沉的阴气中传来幽鬼般的啸声。寒雨吹打枯杨，军吏拿着白木杖，天亮便催促筑城。万人一起举杵，橐橐之声整齐响起。饥饿得来不及吃饭，太阳偏西仍未停止。鸟儿因拍翼而哀鸣，马因昂首而嘶鸣。长城多么郁郁，高达万里，直入层云。运土还没有尽头，连绵山岭终有一天也会被填平。想起昨日离家时，还以为工程有期限。哪里料到竟成了永诀，愤懑空自填满胸膛。眼泪流尽，骨头已经折断；骨髓枯竭，精神也将昏冥。父母生我时，只希望家业能够成就。没想到死在异域，魂魄再也不能团聚。我抬头告诉同伴，想到与我同乡的孩子们：我今天就要死去，又还有什么可悲的呢？我所悲伤的是还有新妇，临别时她同我约定：四月缫长丝，五月整理鸣响的织机，六月拿刀尺，七月制作寒衣，八月走出闺房，九月来到边疆。如今七月已经过去，按日计算，苦苦等不到她了。三十天还多。【三句韵】想到同新妇分别，她一样样有所赠给我，我也一样样还给她，并借此申述我的话。还给她簪头的燕子，羽翼永远分离；还给她耳边的明珠，何时才能圆转相对？还给她连丝针，纠结也只是徒然；还给她同心带，断了以后再无用处。一件件都已失去缘分，两情却长久依依不舍。忽然结束了性命，说到这里声音仍然嘶哑。可怜七尺身躯，化作城下泥土。七月凉风吹起，哀哀的是谁家的孩子？人们说是征夫的妻子孟姜，世间无比。她在窗前拿着刀尺，裁制绸缎和彩绮。清晨做上衣，挑灯做下裳，裤褶和靺鞈，件件都做四五套；用同功绵絮层层絮入，用五木香熏染。离娄把行装整理完毕，半夜整理出行衣物。出门不回头，向西指向朔方。离家时月亮刚刚破云而出，遥遥看见边墙。她急切地不断询问，沿路呼喊范郎。队伍中有同乡的人，知道是孟姜来了，停下来走到前面传达她的话。【三句韵】郎死得多么快，我来得多么迟。

译郎君死了，留下的赠物还在，一件件我都带给你；此外还有什么话？告诉我，我听着。还给你簪头的燕子，羽翼永远分离；还给你耳边的明珠，何时才能圆转相对？还给你连丝针，纠结只是徒然；还给你同心带，断绝以后再无用处。一件件都已失去缘分，两情却长久依依不舍。可怜七尺身躯，化作城下泥土。孟姜听到这些，怨恨悲绝，直入心脾。第一次哭，苍天为之哭泣；第二次哭，城墙为之崩摧。城墙崩塌，露出白骨，凭什么还能看见郎君的面容？头骨缠在草根上，支离凌乱。我咬破手指试验枯骨，鲜血流尽，骨骸将要遍寻出来。其中有一具尸骨，骨上还残留着血迹，骨头仿佛在颤动；我知道那就是旧日情人，眼泪像霰雪一样落下。用五色丝绳接续，用百和汤洗涤，用明光绮包裹，用紫色缬囊装好。取粟米做饭，折下葵叶做羹。纤纤行雅拜，轻声细语，实在悲痛哀伤。与您结下深厚情义，生死永远相望。同棺而死，不能让不同身躯的两个人独自活着。死生之间知道没有愧对您，背负您的遗骨回到故乡。万人全都举哀，跺脚哭得肝肠寸断。一路背着郎君的遗骨前行，攀登跋涉，饥渴难忍。泪水滴在高山上，石上涌出甘泉。沿着漆水、沮水之间曲折前行，脚底起茧，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凿开山石埋葬郎君遗骨，半路上欣喜终于能同穴而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在石穴旁竖立枯木，容貌光彩炯炯不灭。当地人请求合葬，于是堆土成为高丘。丘前种松柏，丘后种梧楸。片片叶子自然相对，枝枝树条彼此缠结。下面有蛩蛩兽，上面有关关鸣叫的鸠鸟。丘左藤蔓交错，丘右水流汇合。禽鸟相互悲鸣，行人全都回头观看。汉代有仲卿的妻子，秦代有范郎的妻子；兰芝和孟姜，芳名声誉照耀古今。若把兰芝同孟姜相比，孟姜确实无双。○《结客少年伤行》我不追随幽并地区的少年，骑着青骢马，高高束起鬃毛；佩着宝剑，系着锦带；用鹊血调制的强弓射杀长吏，在都城中格斗捕杀。我不追随京洛地区的少年，在灞陵以东呼鹰，在上兰唱歌，纵酒经过新丰。只因一句话便结下仇怨，砍头如同折断蓬草。天生沉着勇猛的气质，耻于同你们这类人相同。结交能敌万人之士，羞于自称百夫之雄。古代难道有两个这样的人吗？当今世上实在没有第二个。一天因感念意气，便为您提起玉龙剑。千里路上不停留，迎着风挥刀斩杀，价值万金也不回头。离去像两只飞鸿。哈哈，笑那些小子，剑术怎么能算精工？襄子曾藏身厕中，秦王宫里也曾飞溅鲜血。○《门有车马客行》【甲午纪事：这一年，洛阳遭遇大灾荒，人吃人】门外有乘车骑马的客人，兴致勃勃地说起从洛阳来。我恭敬地走到门轴处迎客，暂时替他停住高车，长跪着询问亲朋故旧如今是生是死。客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泪水已经先沾湿衣裳。从前也是一个洛阳，如今也是一个洛阳；可今天的洛阳道路上，萧瑟悲凉交集，藜草蒺藜长满通衢，白骨纷纷横陈。父子互相吞食，兄弟变成豺狼；割肉充作肉酱，剖开骨骸充作粮食。百里之内没有人烟，落日下天地一片寒冷苍茫。天道有盛衰，人事本来难以测量。送客走出门轴处，伸长脖子站在岔路旁；回头看着他却说不出话，只有哽咽独自悲伤。○《怨歌行》阴阳缓缓推移，凉秋时节更替；金风清爽，飘然吹来；玉阶瑶台上落下白露。皎洁的素月放出光辉，离宫的树木瑟瑟作响。想到那曾经给予的恩宠已经被抛弃，因年岁老去而悲伤。傍晚走出门户，远远相对着晒衣，徘徊之间，对长久的思慕更加深重。○《少年行》三秦之地多有勇悍侠士，五陵一带多有精悍少年；他们气宇轩昂如云聚集，棱角分明，自有傲岸风骨。疾风仿佛从耳后生起，声威光彩流转于眼中；意气如闪电，愿以生命相托，既然许诺便绝不反悔。半夜月亮升起，高大的空堂敞开；华美宴席上酒意正浓，众人慷慨激昂，按住手腕明辨恩怨。席中一个少年起身祭酒，长叹一声，出门骑上紫骝马，腰间插着两支箭。马奔驰得快得来不及扬尘，飒飒掠过飞燕。邯郸城旦夕间血腥弥漫，关吏的眼泪流成一线。○《战城南》男儿身长七尺，何等雄健！提兵走出城南，两翼军阵分列左右。慷慨奔赴敌场，骨肉飞腾，谁肯落后？活着应当渴饮敌人的头颅之血，死后应当弃尸黄沙。腐肉不过让乌鸢饱食，怎能在草间苟活？挟带妻子儿女逃走，如同母野猪跟随公野猪，一只母猪追逐呼唤一只公猪。○《白纻词二首》绮丽的霞光将要变成白色，东方吐出月亮；后庭千花映照着绛色白雪。停下车，系住马，客人不要出发。桂花酒、兰花灯，都是为您设置的。满堂美人，庄严地排列成行；含商音、叩宫音，白纻曲终了。众人中恐怕您没有听明白，唯独您与我以目传情，彼此相悦。愿唱回风曲，直到烛光熄灭；赠给您鸳鸯合欢结，再加上盘龙纹玉跳脱。飞动的霞光姿态矫健，惊鸿在安陵飞翔，起舞歌唱龙阳曲。长袖忽然举起，清越歌声高扬。雕饰的盘中盛着玉食，美酒依次传递。愿千秋万岁，欢乐无穷。愿继续唱黄鸟之歌，追随三良。身躯献给蝼蚁，埋葬在北邙。红颜忽然衰老，难以长久保持。前薪已经被后来者压过，前鱼悲哀地被吞食。桃花娇艳地驾车，仍然遭人讥评。锦被绣枕，享受华美滋润；兰膏和香泽，又是为谁施用？○《拟鲍明远行路难十八首》

译登上您郁金香般高峻险峭的高堂，坐在您雕琢美玉、玲珑精致的象牙床上；用百花末调制的兰花玉酎斟饮，用百和辟恶香熏染周身。下堂后失意只在片刻之间，徒然留下玉钗和明月珰。曲折的房间仿佛在天上，雨却落在地上；欢乐的情意自然短暂，梦境自然漫长。行路难，竟是这样，因此为您悲歌，更增慷慨。您不要倚仗出海照乘珠的光明，也不要倚仗入怀连城白璧的价值。光芒灼灼，怎么能用来按剑防备路人？它正在身边，便会成为不祥之宝，一刀剖开它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归入荆阳之石，珷玞、瑊玏也一同被视为珍宝。如今我把它抛弃，又有什么可惜？用紫丝缰绳牵着白额小马，在三市九衢间游玩。贵贱相互依存转化，忧患忽然就同危亡相约。属镂剑在手，我仰天叹道：“怎么能够还我丹徒旧日布衣的身份！”您没看见猛虎在山中，饮血食麇鹿；长啸使风飞石动，吃饱了便自在嬉游。一旦进入圈套，夹住两耳，哪里还能挣断脚爪逃出机关？目光像火炬，忽然坠落在地；即使有利爪，又将施展在哪里？您没看见梁上的燕子，辛苦地生下四只雏燕？双燕喂养孩子，进进出出交替飞行，风雨沾湿了羽衣，披散着掠取虫子；上下飞动，百般辛劳也不推辞。天晚回巢，长久忍饥仍要喂养孩子；等孩子羽毛丰满，便鼓翼各自飞向东西南北。人生谋划也就是如此，不如暂且饮尽尊前之酒，何必把金钱堆得高过北斗？您没看见南北道路上，日日都有行人来来去去吗？一座驿堠刚走过又一座，只迎着前路远望，谁还回头？荒鸡振翼，太阳刚刚升起；疲马离开车驾，天色已经晚了。旧日的客人回来寻找旧主人，认得门前那棵古棠树。南方的迂儒，满身尘土，脚底生茧，眼睛昏花，没有高雅的步态。人生的际遇也自有时候，归去吧，到清江边守着捕兔的网。您没看见那些夸夸其谈的子弟凭借世代资财，穿轻裘骑白马，纵横驰骋；他们贪食名声、猎取声誉，争相诋毁别人，只凭一口气息，互相吹捧。山中的老客不懂世故，白发满头而困苦忧愁，仍然放下帷帐读书。抬头看着屋梁，摆弄铅笔，暂且著书，不依靠旁人知道。身后的空名又有什么益处？只是终年昏沉，白白如此。谁说书写成后要等待后世贤哲？不过交给子孙，拿去覆盖酱瓻罢了。交朋友不要让关系过分缱绻，缱绻又怎能终身不变？一旦稍有尘垢，嫌隙便会产生。三峡、九疑山明明就在眼前，我的心却如明月，只有自己知道。水石层层叠叠，清白自然显现。于是砍剑而起，按着《行路难》歌唱。四座听见，眼泪像霰雪一样落下。您没看见虞仲翔吗？他平生很恨没有人了解自己，死后却借青蝇作为吊客。子云寂寞，草木太盛，异代之中，君山又哪里能够得到？仲宣相貌寝陋，太冲口吃，元叔还不如一袋钱，只能咿咿呜呜、肮脏地倚在门边。司马相如尚未遇到汉天子时，穿着犊鼻裈在成都市卖酒；他的衣冠容貌足以动人，整个世上又有谁知道真假？赶快准备高车大马，去揣摩诸侯心意，向西进入秦国。列列光阴如驹过隙，百年之间，真正不过转眼；同您从青丝鬓发到白头，今昔相欢仿佛一瞬。人生谁能活到百年？终会看见我们相携归入黄泉。是非恩怨都归于尘土，何必彼此猜疑？借一句话浇灌您胸中的郁结，奉上这杯酒；眼前的浮云又算什么？不要说今天不合时宜，应当想到当年抱颈同卧牛衣之时。橘、柚、樝、梨同样都适合口味，丝竹、肉食、笙簧共同娱悦耳目。人生说话或沉默，各有不同趋向，怎么能要求您同我完全相似？曲折小路和弯曲石阶荆棘很多，缓慢行走的大道却平坦如砥。同车同行就应当彼此亲近，不要去问那些悠悠然在路旁的人。谁说吕梁的水中鼋鼍都不敢游？大丈夫踏着波涛，如同走平地。谁说盘蛇山、乌栊山高得通天？跛羊和劣马也能登上山巅。真正的危险就在细薄的毡席之上。主人早朝归来，刚刚被授予宰相。男子尚公主，女子入宫，童奴也成为边城将领。一旦黄纸诏书下来拘捕，覆巢之下，雏鸟啾啾。层台叠榭都改作车厩，华林、兰阪变成荆榛丘陵。范蠡辞别乌喙，离去戏弄笠泽之水；张良辞别高祖，归从赤松子。君王难道真有能罗尽四海鸿鹄的网吗？即使有，又能拿你怎样？造物小儿，为什么这样狡猾？把活人当作游戏般摆弄，鞭打、捶击、剪削、剔除，没有一样不做。让你的脖颈伸长，又使你充当羁押的卒徒多年；穷究经书，期望自己终有一天被发现。黑发已经生出白发，还没有被荐举到九重宫阙；天空高远开阔，怀中有书却不能进献。幸而正逢圣明时代，正崇尚文治，眼看年轻人登上青云，骐骥踱步在通天之路上，哪里还会回头寻找同伴？君门近在咫尺，却隔着万里；葛鞋踩在冰露泥泞上。日暮时弹剑而歌，归去吧！荐拔人才的馆舍何时才会开启？冰蚕吐丝，丝线不断；忧愁从心中而来，哪里能够拾取？从前谁有杜康那样贤明？含着酒浆坐着，便能使深重忧愁停止。凭借这些酒对着您，一点也不怀疑。每天向着酒糟丘经营酿酒，醉乡有路可以抵达华胥，不是人间那种曲折九折的道路。老人箕踞而坐，兀然大醉，为您翻作《行路易》之歌。【李白作《蜀道难》，陆畅反其意作《蜀道易》，我也戏用这个意思。】长安大道本应有风吹面，对面相逢却不能相见。霍家家奴冯子都，骑白马、着银鞍，像一匹白练。狭邪少年挟弹丸每日经过，意气骄矜，奔驰如雷电。汉家近来同乌孙和亲，边塞的狗生出长毛，战争稍少。三河侠少意气不平，画地指天却功业未建。登台向北风长啸，睥睨之间看着腰间两支羽箭。揉木头是谁制作车轮？削木头是谁制作船桨？正是凭借这些东西作为万里远行的资具，使您远行离别。难道没有石尤风摧毁您的船桨？难道没有太行山阻坏您的车轮？有心愿追随归舟上的月亮，有梦愿追随归车扬起的尘土。征车不停地远去，船桨却还没有回来，我只能坐着惋惜青闺中美好的年华将晚。回想从前出游，气概豪迈，脚下九州如同走过土块；迈步高高登上泰山、华山之巅，俯瞰黄河如同衣带。策划克敌，起草檄文；在皋兰山从军，飞马驰过长榆塞。自从患上胏病，便卧在空山中服药，只能在松林间暂且闭关。越过田间小路，像少陵一样奋力经过山丘、寻找沟壑，为什么走得这样蹒跚？我要说，应该及时行乐，不要自苦；呼唤酒来，敲击鲜肉，边歌边舞，意气飞扬。有时骑马奔驰，带着勇猛的鹰在林中猎虎。不要说富贵都由英雄取得，也不要说贫贱的人全都愚昧。时运不济，贤能而木讷的人也会困在沟壑；时运一来，屠夫和渔夫也能成为王公。世人只看外表，追逐华丽争逐名声，哪里知道住在破瓮窗中的贫穷并不是疾病？座上拥着奇书，足以傲视百城；袖中藏有明珠，轻视万乘之尊。寄语那些喧嚣的长项小儿，不要因为我失意落魄便欺凌轻视。

译世间没有值得居处的地方，驾车直上紫烟。玉鸾开辟前路，飞龙护卫高轩。遨游在云霄深处，挺身进入云端。俯看九州只像九个烟点，五岳的山石只像五个拳头。下面看见向平、禽庆两个小人，蠕蠕如蚂蚁，彼此攀援。鼠肝虫臂都拿来充作粮食，终年还足以填饱肚腹。果然遇到两只青鸟，口衔赤玉灵文篇。它们说是金母的使者，邀请我到昆仑山巅宴饮休息。龙伯把六只鳌切成脍，天吴把神鲲制成肉酱，弃下的骨头像丘陵一样，也不足以充作盘中食物。夸父翻越渤海，海若使百川倒流。玉女调制酒浆，也不足以装满壶樽。上元抚弄灵瑟，宓妃歌唱步虚；西王母打开玉钥，授给我元始太上真言。发誓要骑乘六气，出入无穷之门。怎么能局促在世间道路上，竟同松菌争论寿命长短？○《思悲翁》思念悲伤的老人啊，从前骑着竹马，在泥城东边玩耍；容貌像美丽的女子，脸色如桃花般红；探身上树，快如旋风。十八岁参军，征战胆气豪壮，气势更加雄伟；左右佩带两张弓，在云端射下两只鸿雁。私下联络马旵豪，诱敌以求奇功；埋伏三十万兵马，半夜从云中出击。敌人察觉，乘着六匹马，一夜逃走，毡帐空空。志满意得一旦挫败，事情过去后徒然忧伤。日月忽然飞逝，牙齿脱落，头发已经童秃；回来时没有一寸土地，乡里的小孩子把我像秋蓬一样抛弃。半夜抚摸刀和弓，歌声哽咽，哀思丛生。思念悲伤的老人啊，悲哀没有极限；今天不是昨天，昨天也不是从前。猛虎即使已经死了，仍然踞伏着不肯侧身。思念悲伤的老人啊，悲伤又有什么益处？○《凉州月》月亮弯弯，照着凉州的月色。月下响起一声号角，声音散入关城的秋天。城头高高的旌旗孤单飘动，陇水渐渐凝滞，水声也渐渐呜咽。征人在月下行走，霜花沾满衣服。北风阵阵，冰霜折断胡须。将军在锦帐中仍然歌舞，传令中军夜间研判敌情。天亮时把敌人的左耳献到辕门，将军醉卧未醒，听见报告的鼓声。九重宫阙的丹诏来到边地，将军加封为万户侯。部曲只听说将军薄薄地赏赐了他们，军中只得到宰杀一头牛的赏赐。又传来敌人逼近关城脚下，军士饮罢谢恩，一齐上马。《汲古堂集》卷之一 ●《汲古堂集》卷之二 东瓯何白，无咎著 乐府体 ◆乐府体 登高丘望远海 雉子班 石城女儿行 采莲曲 古别离 明月引 军中行路 琵琶引 边马行 哀江头 《玉局谣》：送袁令君移治兰溪 粤海赛神词 滇海曲 督邮行 溪翁行 河翁行 尺八 迎龙母词 滈池谣 《都护行》《兰竹引》《苏小小》《冷客吟》《关山月》《独不见》《爱妾换马二首》《夔州竹枝歌》《企喻歌六首》《琅琊王歌五首》《上声歌四首》《横塘曲》《紫骝马》《梅花落》《闺思》《春游女》《燕台古意四首》《长安少年行》《春江词》《有巢者阿》《同生曲二首》《塞下曲七首》《侠客行》《捉搦歌四首》《大堤曲三首》《登高邱望远海》登上高邱，眺望远海。积聚的水气苍苍茫茫，幽深遥远，究竟在哪里？长鲸高大雄壮，蛟龙凭借着它们。海风吹起巨浪，与风雷争雄；九州仿佛成了沟壑，三座神山也被夷平。海若起舞，冯夷追逐，难道不甘心却让族类甘受其害？每天吞食十百人的血肉，把活人葬入腹中，吮血磨牙，仍然不满足。是谁教你们亲近大海的？日日踏浪，就像踏在陆地上一样。白色招魂幡召唤魂魄，魂却没有回来。高大的桅杆、巨大的船只，开走了又再度驶来。《雉子班》【弋人探取雉鸟的卵，依靠驯养的家鸡作为雉媒，来诱引群雉，再加以捕捉】麦苗茂盛，野雉斑斓。雄雉飞起呼唤雌雉，从树林间出来。前面鸣叫，后面应和，难道不快意吗？哪里知道危险的机关正隐藏在旁边。雉媒鸟飞呀飞，飞得高入云中。两只雉鸟互相追逐，去寻找它们的同群。雉媒鸟降下伏地，雉鸟便落入网幕。翅膀折断，尾羽受伤，锦绣般的羽色碎裂了。唉，你这雉媒鸟，为什么这样不仁？只顾念主人饲养你的恩惠，却残害同类。我听说在至德的时代，麒麟游于郊野；剖腹取胎、破卵伤生，凤凰便不来巢居。兔死狐悲，也是动物的本性。何况你们同类，同样具有生命。只有鸟中有枭，兽中有獍；万物中的不仁，正是给人的镜鉴。《石城女儿行》石城的女子安静而美好，十五岁时丈夫已是执金吾。她美好动人，像掌中的明月珠；一旦有了新欢，便坐看旧爱被抛弃。半路上你的心意同我不同了，哪里还谈得上当初能合你的心意？我勉强对人含笑，心中却并不欢乐。蜀弓流淌着悲声，像楚妃在叹息。上堂下堂，只在翻掌之间。盘石虽然坚固，尚且难以保全；明镜前的蛾眉，又是为谁而美？可叹你这丈夫，行事为何如此草率。《采莲曲》采莲歌声时断时续，沙棠木做船，青丝绳作缆，芙蓉花从水波中露出，多么婀娜。早晨约在什么地方？约你在西陵之下。傍晚约在哪里？约你在西陵渡口。东家的女伴每天来邀我，我已经认得西陵的道路。短短的菰蒲间，鸭和鵊鸟飞翔。两岸的风吹动杨柳，十里芙蓉放眼望去一片平展；绿波荡漾，绮丽的霞光升起。船桨通行于荷叶小洲，荷叶妨碍船行，船出了花潭，便觉得船桨轻快。藕丝彼此缠绵，当初是否合你的心意？是谁让藕花开放？一茎相连，又结成并蒂。并蒂花凋萎，红色随着流水而去；缠绵宛转，始终相连。空房中秋风袅袅吹落，怎样才能采取得莲子？回想十五岁时还不懂忧愁，东家的伙伴招呼我一起乘凫舟；我自以为善于划桨，在西陵水面荡舟，却不喜欢在南陌头提着竹筐。花朵艳丽时，能够分得你的笑靥；荷叶长大时，却还不懂得遮挡我的羞态。一天又一天，花落了，忧愁难以排遣。旧日的爱人躲避新人，新人走了又回来。翠盖般的荷叶在晓霜中片片含泪，红润的容颜渐渐衰败，不再梳妆。欢爱如荷珠本来就不稳定，我如荷叶上的明镜，本来就没有光彩。相互思念，音书断绝；彼此相思，道路漫长。只应是夜夜西陵的月亮，独自照着城南的玳瑁床。《古别离》古来的离别，离别后各自处在不同的县邑。异地隔在湘南，何必再问音信？双头七宝簪，早晨采南涧的兰草，晚上采中洲的菉草。独自乘着白凫舟，徒然怜惜隔江而宿。苹花断断续续开放，苹花香使江水显得碧绿。水绿苹花开，映着碧色的沙滩。江上的帆船夜夜停泊，停在谁家？愿江水借东流之势再向西流，好凭我的两行泪寄到三巴。旧日的欢乐已无处可寻，美好的约期遥遥无定。落日照汉阳的波涛，悲风吹洞庭的沙洲。玉垒山遥远，一去不返；铜梁山远远望去，幽深得难以攀登。悲伤含在口中，石阙高耸飞向天上，卜字形的刀环袅袅。秋风生于菀蒻，连理树……丰美的床榻，锦被单薄；寒气侵入齐地的纨绮，让人不忍抛弃。吴地丝织的绡帛太脆，哪里经得起穿着？月下偏偏窥视翡翠帘，霜花飞落，暗暗嫉妒鸳鸯帐幕。徒然想念用杨柳拴住青骢马，愁苦地看着桂树上黄雀筑巢。一天又一天，任凭这可怜的长夜过去。深闺中谁来同我取媚？远游的丈夫又为谁炫耀？秋日的梦、秋天的云都很轻薄，巫山巫峡遥远。门前风吹乌桕树，料想衡阳再没有鸿雁飞渡。你如今不肯渡来，我又能把你怎样？激楚的南方曲调，在洞穴般的歌声中回荡。《明月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