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古堂集卷之二十六

译雨川邱先生，名一龙，字羲瑞，世代担任沙园所百户。先生天生资质奇异，七八岁时，听街市上的人唱乐府、讲小说，总能默默记住，即使有一千多字，也不会漏掉一个字。他父亲本来贫穷，不让他跟随外傅读书，时常提着他的耳朵教训说：“你本来是将门子弟，识字只要能记住姓氏就够了，何必埋头做个老博士呢？”先生性情【缺字】放纵，不知约束自己，每天追逐少年，手持长矛骑马，有时拉弓发出霹雳般的声响，在江市上招摇。中间因醉酒兴起，自己填作小词，让亲近的同伴合着弓弦【缺字】索而歌唱，每天以此取乐为常。长大以后，才改变志向读书，一读到眼里就能背诵；稍稍涉猎之后，却又不肯读完，因为觉得很容易便能在其中称雄。偶尔拿笔写诗歌，往往立即完成，意气激昂，才力矫捷，洋洋洒洒几百字也不会枯竭。到了二十岁，承袭世代官职，于是发掘古代名将的陈图方略，时常专心研究；每诵读一遍，就饮尽一大觥酒，船到醉意上来，便伸腿箕坐放声歌唱，长啸直冲云霄，旁若无人。当时沿海倭寇到处骚扰，东吴定山袁公以部使者身份在瓯、括一带整治军备，先生以裨校身份隶属中军。先生身材修长，步子宽大，眼窝深、鼻梁高，面部骨骼瘦削，走路踉踉跄跄；性情诙谐洒脱，每逢嘲笑戏谑，总能使人人笑得冠缨都要掉下来。当时袁公还没有看出他的奇特。不久，倭寇的船乘风突然来到，乐成、安固等地，声势十分嚣张。张参将邀请袁公检阅军队，宁村公将要出发，急忙命人准备饭食；厨人仓促之间才把饭送到席上，饭却翻倒在地，袁公脸色骤变，左右的人都吓得双腿发抖。先生走过台阶跪下请求说：“愿公万福，饭器已经拾起来了。”又说：“姑且庆幸金瓯无缺。”袁公脸色转喜，左右高呼万岁，袁公立即催促车马出行。当晚倭寇也失利退去，大概先生的机敏应变，往往都像这样。袁公也渐渐听说先生能写诗歌，偶尔命他进献一篇，他没有一次不洒然称好。当时沿海盗船出没猖獗，远近震惊，侦察报告不断传来；诸将领每天聚集在戟门下商议战守策略，有的同意，有的反对，首鼠两端。先生有时闯入其中，拍掌陈说，仰头指天，俯身画地，言辞明快，仿佛烛火照见计策，众人都被他的气势震慑。不久先生离开后，几位老将轻蔑地说：“不过是个酒徒小子罢了，哪里值得用来决定成败大事？何必喋喋不休？” 没有多久，先生所议论谋划的事情都一一应验，于是众人才知道先生并不是真的想逃避世事。嫉妒他的人有时向袁公进言，说先生嗜酒难以接近，袁公任期终了，也不让他有机会施展一技。平日只给他笔墨纸张和饭钱，先生安然处之，并不屑意；每得到钱，便买牛肉和酒，召集相识者举行盛会，呜呜吟咏直到天亮；同僚中有人有急事，他便解囊相助，从不计较。因此更加落拓，始终没有受到重用；诗歌创作却日益昌盛，偶有失意不平、郁结难舒的情绪，全都用诗发泄出来。后来洋出凌公也是吴人，掌管宪政，驻在东瓯。当时先生还在注跗【疑】之间任事，凌公早已听说先生善于作诗。有一天，凌公为另一位监司饯行，仪仗停在江心寺；四面山上积雪，倒映在空旷江面上，仿佛玉壶。凌公登高命题，限定押“江”字韵，先生立即脱口成篇献上，颔联有“满天雪意云连海，两岸梅花春渡江”之句。凌公击节赞叹其奇警，于是数次让先生饮大杯酒；先生一边饮尽一边吟咏，又献上几篇诗，奇瑰诡异更加突出。然而凌公虽然赏识他，始终没有给他一旅之职让他证明自己，实在奇怪。先生将近年老时，便把世袭官职授给长子，自己郁郁不得志，终于在困顿中去世。【先生长久以来以旗牌官身份在班行中奔走，内心十分厌苦，于是向观察公请以儿子代替自己，观察公没有答应。先生恳请不止，观察公命他作一首诗，每句开头冠以一个入声字，诗成后才准许实现他的愿望。先生不一会儿献诗道：“金风吹破旧团花，石屋分泉自煮茶；丝尽已知蚕欲老，竹残还喜笋初芽；匏瓜霜后终难系，土偶春深未足夸；革故鼎新身合退，木奴洲畔系归艖。”】观察公长久叹赏，才准许他解职。晚年更加贫困，他一向熟悉禄命家的说法，于是在郡城集市中垂帘算命，每天所得一百钱，便赶紧送到酒家。郡中的荐绅和文士一向仰慕先生，偶尔备办酒肉来与先生共欢。先生穿着破旧衣冠，坐在上座，捋着胡须谈论天下大事，句句确凿得像亲眼看见；有人给他纸张命题，人人都能得到满意的诗文；有时拔出随身所带的手杖当作宝剑起舞，跳跃摇荡，合着节拍，满座为之倾倒。座中年轻人有时借酒戏弄先生，等到稍微过分亲昵，先生也不发怒，只拂袖离去，即使百般道歉也不肯留下。后来他因年老多病死在家中，而世上最终没有人了解先生；他所写的文章诗篇也散失不存，真可悲啊。丹邱生说：“我从小开始稍稍懂得读书，等读到东方曼倩、鲁仲连的事迹，从没有不想见到他们的相貌神情。所幸我还来得及同先生交往。考察先生的才辩和口才，假如让他遇到汉武帝，在君主面前调笑戏谑，寄托于诙谐放浪而又不失正道，难道不是仅次于岁星吗？假如正值两军交战、胜负未定，让先生陈说利害，不用一支箭便能退敌，这与鲁仲连责备新垣衍、立即使秦军退却，又有什么不同呢？不然，假如稍稍挫折先生，也会像傅修期那样上马杀敌、下马起草露布，至少也足以在当时闻名。可是先生竟默默无闻地湮没了，所著的事业文章也没有流传，真是【缺字】啊！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 ○《李后峯先生传》

译我乡雁荡山的北面，大概有南、北两个合。南合一带，世代是章氏居住的地方。章氏靠仕宦起家，成为显赫的名族。北阁李氏世代没有显达之人，也不曾有人以文章著名；有一位这样的名士，是从后峯先生开始的。先生名经勑，字明典甫。他幼年聪颖异常，刚到外塾读书，就能作对联，仿佛早已构思好。恰逢村中雨水突然暴涨，先生和一群孩子在水中捕鱼。邻家老人呼唤他说：“孩子，你能作对子吗？”于是出句：“浅水游鱼露脊。”先生随口答道：“高林鸣凤扬声。”众人都惊异得咂舌。稍稍长大后，他向来不喜欢博士家的文章，每次读不到一卷完，就打呵欠起身；一次考试被黜退，便抛弃科举。离开后，他钻研古文辞，先秦两汉的骚赋诸体，直到唐代李白、杜甫等人的文集，无不广泛涉猎、精心研究，务求领会其中旨趣。退居之后，构思仿作诗歌，极其苦心经营。疲倦时便铺开古代法书临摹，对着响榻【疑】书写，寒暑都不间断。当时南合的章公【缺字】梅，就是世人所称的千峯先生，任湖口县令，刚刚解印归隐山中。章公的风节和文章书翰在当时十分卓异，享有很高声望；他的诗以杜甫为宗，深得杜诗的精神和骨骼；性情高雅简淡，谨慎地许可和称许别人。一天，先生偶然在别人那里看到后峯先生的诗，极力赞赏，久久不能停止，于是命令小儿子宗孔邀请先生加入诗社。一见面便结成忘年交，早晚互相往来，从不间断。先生也非常敬重章公。章公品格极高，家中粮食接济不上，却神色安然。有一天，先生去拜访章公，章公正靠着屋檐夹着书，太阳已经快到中午。章公亲自拿着二升麦子，命先生推磨，两人面对面不停交谈，神色自若。麦子磨成粉后，章公立即命内人烹煮，不久便一起饱餐，以红苋菜、紫茄子佐食，谈兴极为融洽。到了下午才告辞。章公有时从容地对先生说：“我乡中以文章著名、能和我相比的，只有元代李著作孝光五峯公；在他之后崛起的，大概就是你吧？”于是称他为“后峯子”。章公晚年出门，就骑一匹跛马，一定邀请先生扶杖跟随；即使是穷崖绝壁，也没有不登临眺望的。晚上就住在佛寺，拿出袋中的笔墨纸张，分韵赋诗，争奇斗险，面对面呜呜吟咏。每到半夜蜡烛燃尽，便命寺僧用松明接续，有时十多天都忘了回去。南合遥望北合，中间只隔一条溪，溪上架着木桥通行。一天，章公骑着跛马，寻找先生时，发现先生正坐在驴背上苦苦构思诗句，到了桥边竟忘了下驴；驴子蹒跚走到桥中央，章公才察觉，水流在桥下哗哗奔走，身体摇晃，眼睛【缺字】，实在无计可施，只好闭眼任其而已；幸而驴子驯熟，终于渡过了桥。章公望见先生的草庐还隔着几十步，便大声呼喊大笑，喧声震动村落。先生随即买来酒，和他一起开怀畅饮。邻居老人听到声音，又送来鸡、寒鱼【疑】等物来助章公欢兴，于是章公寄宿草堂，作图题诗记下这件事。直到今天，山中还把它传为盛事。先生性情迂缓，向来不问产业，在乡里授徒十多年，每年所得八束修金，用来供给伏腊祭祀。先生常常感慨仰慕司马迁远游，只恨家中没有余财，不能准备行装。适逢金文峯公昭年轻时曾跟先生游学，当时已由科举起家，任刑部郎，便带先生北行。先生沿途得以纵览吴、楚、齐、鲁、幽、燕各地的古迹，又结交天下名士大夫。住了很久后，发现这并不是自己喜欢的生活，便买船辞别金公回乡。金公送给他白金三十两，先生预先留出路费，其余全部交给书坊，买下自己没有见过的书带回去。船中打开书浏览，舒卷自如，欣喜得忘了吃饭。对亲近的人说：“我这次出行的收获，比陆贾到南越、为尉佗置办行装还要丰厚。”船行到吴门，他修具名帖拜访文征仲太史。当时太史已经九十多岁，告诫守门人不要接纳客人。先生在门下站了很久，无法通报进去，便当场作一首诗作为贽礼。太史得到诗后，倒穿鞋子出来迎接先生，把他引为上宾，将先生沿途记行的各种作品全部索来品评，赞赏不已，遗憾晚年才见到先生。临行前，太史写了四幅尺余大的字赠给先生，又自我珍重地对先生说：“我两年来从未写过这样的字。”先生回到山中，恰好邻里朋友和门生全都拿出著名书画，彼此欣赏，连续数日昼夜不息。当时湖口公已经去世，先生每次谈到他，总是悲伤落泪。过了一段时间，先生也去世了，享年勉强到了四十岁。先生平日神情恬静，即使在茅屋之下，也焚香洒扫；整天端坐，不翻书便写字，木榻承受膝肘之处几乎磨穿。品行纯厚，孝友天成；和人约定，即使风雨也一定赴约；对后辈情意真挚，总以名言和往事教导他们。先生死后，家贫不能安葬，只得把文太史所写的字和古砚卖给富人，才办完丧事。先生所著文集不久也散失了，仅有少量保存下来。曾听说乡中前辈赵方伯公廷松、朱太守公谏邀请众诗人聚集在卧云庄，先生也参加了，共同赋作《暮酒载酒诗》，用“归”字押韵。先生先写成，其中有“园林变色樱桃熟，时序无言燕子归”两句，众人都停笔叹服。白太王母是先生的同胞姐姐，先生去世那年白才出生，所以我只能听闻并记述其大概如此。丹邱生说：“我五六岁时，偶尔到祖母那里住宿。每天清早，祖母从枕上口授给我几章诗，有时是一两联对句。不久她对我说：‘这是不是这样？’我虽然年幼而愚钝，但精神意气也渐渐懂得向往。如今我的文章即使不像先生，实在也是先生曾经启发过我。可是世人正拿索靖像伯英那样来评价我，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唉！士大夫修养自身，隐居山岩之下，活着不嫌弃粗茶淡饭，直到死去也默默无闻。行善本来就足以凭恃吗？从前范蔚宗撰写《东汉书》，把隐逸之士列入史册，其中的用意难道没有所寄托吗？以先生操守品行的洁白孤高，难道会有愧于古代高士吗？可是最终声名光彩不能显耀，难道不可悲痛吗？所以我特意表彰他并为他作传，以等待后世君子。” ○《吴少君传》

译金华人吴孺子，字少君，是一个孤高绝奇的人。晚年号懒和尚，又号【缺字】铁道人。少君年轻时就有奇异的癖好，唯独喜爱美好的山水。他家本来有中等以上的产业，中年时妻子儿女全都死了，便抛弃家产，另行购买古代名书、法帖、汉鼎、研山之类的古物，浪游吴越之间。水路出行就备有一条船，设置床榻，把平日所玩的东西全都拿出来，环列在左右。停泊后就选择僧寺道院，一定先寻找有高大松树、流泉，或有大片修竹、成丛绿蕉的最幽静处，才解下行装。到了那里就像回到家一样，把环境打扫得极其洁净，四壁焚沉水香，熏过一遍后，仍按原样陈设玩物，各处安置都有规矩。随身带着一只铜炉，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每天只需约十斤炭，片刻之间便能烧好汤水、茶和食物。少君早晨起床，坐在绳床上，洗脸梳发完毕，戴棕叶冠或匏冠，披着拖地的白布方袍，穿草鞋。童子端来粥后，他便浸水泡香，点燃古鼎，慢慢展开古书和名画，一一鉴定；有时亲自题写几句话，有时低声吟诵陶渊明、韦应物的一两篇诗。他不太读别人的诗，所以少君自己的作品也近似清丽幽淡，像明霞映在水中，像残雪留在林间。兴致来了，便拿笔铺纸，画鸥、野鸭、鹳、鹤、鹚等水鸟，在长满杜蘅和兰草的水洲间嬉游，表现清幽高远的情趣，十分可爱。偶然遇到高僧雅士，便拿画送给他，从不计较；若不是这样的人，就准备钱财请求对方作一幅画，即使求不到也不罢休。少君本来多病，最不喜欢面对杂乱宾客；来人若没有风雅，即使地位尊贵显赫，他也以有病为辞推辞。偶尔遇到合意的人，即使身体稍有不适，也和他相对清谈，有时亲自备办酒茶，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遇到春秋佳日，就带一个仆人，裹上十天的粮食、被褥、茶具和竹杖，遍游名山；远远望见奇峰深谷，便像猿猴一样鼓勇攀登，忘记疲劳和疾病。曾经游天台山，为追求奇景深入山中，竟直闯虎穴，于是用一百钱招募樵夫，采来万岁藤以及古木的枝杈枯桩，肩扛着走出来。旧日寄居处的主人听说少君回来，到山门迎接他；少君于是拉着他的手大声说：“这次得到的宝物太多了！”等解开包袱，原来只是一堆木柴，众人都掩口笑他痴傻。少君依次整理加工这些木头，顺着形状制作器物：笔直而节多的做手杖，盘曲回旋的做几案和如意，中间低洼而空的做佛龛，上圆而平的做座子；全都题写铭文，整天抚摸它们，像爱护婴儿一样。他又曾在宜兴山中得到一个葫芦，小口大腹，颜色温润栗黄，像黄玉一样；每天摩挲它，光泽更加晶莹。夜里把它放在暗室中，光亮上照屋梁，像一轮满月。少君更加珍爱，打算用它作酒壶，盛入珍贵的美酒；但酒放进去容易变坏，而且口小，不能伸手进去涂漆。他苦苦思索，领会了其中的办法，于是命工匠铸造一枚铁弹丸，做得极其圆转，外面包上棉花，再在棉花外涂漆，投入葫芦口中，用双手抱着摇动；过一会儿取出，重新按原样包棉、涂漆。时间久了，里面发出咯咯声，就知道漆已经涂到所有地方。又从别处采来紫竹根，取形状像鹭鸟脖子的做壶嘴。少君每次抚弄它，都自夸比猗顿还富有。一天经过太湖，他把葫芦装在包袱里，时时珍重保护，包袱不放在船中。盗贼从旁窥视，以为包袱里有贵重财物，半夜偷偷打开；等打开包袱，发现只是一个葫芦，便急忙用刀柄将它撞破后离去。少君放声大哭，整条船都受到惊吓，众人交相偷骂他是老疯奴。后来他去拜访王元美先生，王先生见他神色沮丧，便问缘故；少君说，凶恶的盗贼打破了我的至宝，所以我甚至不想活了。王先生说我能怎么办？于是开玩笑作歌赠给他，其中有“赤手向余不得骄之”一句。这件事远近传闻，成为众人哄堂大笑的话题。我过去在辛卯年客居金阊，当时少君寄居雍熙兰若，我们早晚往来，十分欢乐。少君每次读我的诗，从来没有不在心中【缺字】的。不久我们分别，从此便不再互通音问。近来向婺州卖药的人打听，说少君往年八十岁，冬至以后死在鹿田山中。唉！我过去读王冕、孙一元的传记，常常想象他们的风采；能在不同的时代有幸偷偷见到这样的人，实在难得。在我这一世能同少君有一面交往，也差不多可以仿佛接触到他的光彩和尘迹了。如今世风日益衰薄，天天趋于世俗，像少君这样清绝的人，又哪里能多有呢？我的朋友林隐之，擅长书画，极其仰慕少君的为人，壮年也早早去世。此后再没有人知道烹茶焚香的情趣了。○《方汤夫传》

译我的朋友方汤夫，立身持义极高，只因善于下棋而特别闻名，于是掩盖了他一生的其他方面，我私下为汤夫的不幸感到悲伤，所以采录他的品行事迹，留待后人考察。汤夫并不是只凭一项技艺流传后世，因此作《汤夫传》。汤夫名日新，世代居住在我郡龙首桥里。他的先祖曾任谏议，事迹详见李本宁太史的《传赞》。汤夫的父亲名道言，以财产在乡里称雄，喜欢行善积德，不幸早逝。母亲严氏，自称未亡人；当时汤夫还在腹中，长兄日升才刚脱离襁褓。安人生产时，汤夫勉强活着，母亲抚养两个孤儿；当时繁重劳役和外来侵扰纷纷而来，家业日益衰败。汤夫到了童年，安人也去世了，兄弟二人孤苦伶仃，依靠外祖父严翁家生活。当时汤夫和长兄的儿子子谦一起学习科举文章，都聪敏过人；唯独汤夫身体多病，曾经长期卧床。汤夫本来极其聪慧，每天苦于呻吟，才智无处寄托，于是在床头放一张棋盘，用手指比画棋格，沉思其中，忽然大悟，深深领会棋理，于是叫来邻近的善棋者，每次对局都胜过对方；后来更加喜爱下棋。他早就听说前辈有个名叫鲍一中的鲍涧泉，是本朝国手中的第一人，深恨不能见到他，于是跟随老人寻找鲍氏所藏的棋谱秘录，以及鲍氏同时代周源、徐希圣传下的棋势图。汤夫每天精心研习、反复考订，完全领会了其中的奥妙。当时李小山年过七十，是棋界老将，自负足以和鲍君以及周源、徐希圣以下的高手对抗，根本不必再说。汤夫前去同他较量，李小山很快败北；再试一次，又败北。李小山咬牙切齿，把棋盘掷到地上，大声说：“神奇啊！”于是收敛气势，叹服不已。从此永嘉小方的名声传遍天下。当时被称为国手的，还有广陵的方、新安的吕、温陵的蔡；这三人鼎足于海内，人人都自认为是大将，还不知道最终谁能胜出。等听说汤夫的名声，没有不爽然自失、甘心退让的。汤夫本是名家子弟，只恨自己和长兄学习科举文章都不能中式，使祖业坠落；又以凭一项技艺扬名为可耻，于是带着妻子儿女居住在焦坑山中，专心读书；等到写诗歌，又极力摹写，即使多次修改稿子也不停笔。作品虽然不多，但兴致寄托自然充足。每次来见我，总把诗稿藏在袖中拿给我看，并且逐字请求我批评，我感念他的心意，直率地为他商订，毫不敷衍。汤夫每次都欣然满意地离去。读书闲暇便抱着水瓮灌园，种豆、沤麻来供给自己；屋内没有闲言杂语，整天安闲自得。当时四明刘公志选，以比部郎的身份降职为福宁州佐，向来仰慕汤夫的名声，派骑兵诚恳邀请；汤夫前往温麻，一见刘公便结成交情，住了很久。后来刘公升任合淝令，又邀请汤夫随同前往。想到汤夫贫穷，没有办法准备粥饭，刘公还替汤夫置办了买山的费用，但汤夫从未向他有所求取。汤夫长久客居刘公的官署，心中郁郁不得志。恰逢刘公入京考核政绩，汤夫因病不能同行。等刘公回来时，汤夫的病已经很严重，两人相对谈笑，仍像平常一样。过了二十多天，汤夫突然长逝。刘公悲哭得十分哀痛，于是为他收殓，并送上丰厚的赙仪。等他的次子履吉护送灵柩回乡，归来的那天晚上，刘公梦见和汤夫告别，汤夫从怀中拿出一张纸交给刘公。刘公看了，完全可以背诵。醒来后，只记得末尾四句：“我本性喜爱下棋，我的志向在于以诗言志、悟道成真；形神达到妙境时，变化真是奇异啊！汤夫难道会像闪电和石火一样转眼熄灭吗？”汤夫孝友的品行很早就树立，尤其重视风义；下棋成圣，只是他的余事罢了。我有幸和汤夫兄弟交往最深，子谦晚年因修校文章而有一时声名，唯独汤夫突然长逝。乡里的士绅向来不谈隐居山林之士，即使汤夫品行纯正、技艺绝伦，也无人记载。唉，难道又不只是一个汤夫吗？我乡宏正年间有林翔之九溪先生，是一位学问深邃广博的君子。他的大篆小篆都达到了神妙境界，除了秦相李斯、堂令阳沝以后，没有多少人能超过他。可是世上那些书法恶劣、缠结得像死蛇一样的人，却反而用锦缎装裱、用碧玉作轴，难道不是有人幸运、有人不幸吗？○《项季舆传》

译士人既然在清明时代沉沦埋没，便借饮酒的德性来保全自己的天性。那么对于整个世道来说，他本应显得孤独冷落，没有什么值得玩味的地方；然而他仰慕道义无穷，直到老年仍然笃厚。这样的人，难道只是昏昧地把自己寄托在酒上吗？项季舆，名敬祖，是乡中先贤大参瓯东先生的孙子，也是斋公的小儿子。季舆年轻时就有豪放纵逸的才气，学习科举法令文章，往往写得精工，但那不是他的爱好，来不及读完便放下。他性情本来洒脱旷达，轻视钱财，喜欢施舍；常常想着远离尘俗、远游高举，逍遥在尘埃之外，于是带着家人迁居阳湖之上。阳湖汇合三条溪流，天空开阔，水面浩荡，四面山岭环抱；这里原是大参公修葺的旧业。季舆便在旁边排开余地一丈多亩，筑起围墙，修整园圃，开路挖池；亲手栽种百余株长松，数万竿修竹；红白梅花、玉叠、绿萼等异种各三十株，桃树、柳树、梧桐、桂树数量减半；凌霄、紫藤、蔷薇之类攀援交错，缠联在曲折的枝条上。花开时人在树下行走，仿佛走在紫色丝绸制成的步障中。远近点缀着小阁、平台、空亭、幽室，不追求曲折雕饰，只求足以遮蔽几榻而已。每年收取瓯娄污邪之地的收入，酿酒数百斛，用来供给宾客。季舆长年不戴冠，亲友来到，也不讲究主人宾客的礼节；坐定后便铺席叫酒，祭肉摆满桌案，不问精美粗劣，只求足以适合饮食而已。整天高谈阔论，夹杂诙谐戏谑；客人若没有喝醉，便不让他离去。即使像古人那样用车轮拴住客人的脖子、把车辖投入井中，也不过如此。季舆隐蔽自己的光彩，混迹于世俗之中；即使面对市井中妄庸的商贩，也从未露出厌恶的脸色，遇到他们便欣然与之畅饮；但他内心的操守却绝不能被粗俗之物混淆。季舆虽然每天在表面上沉溺于饮酒，实际上刚强正直、耿介不阿；偶尔听到世间不平之事，便脸红脖子粗，或唾骂不止；听到有人说出名言、做出善行，又仰慕喜悦，赞扬不止。他性情本来慷慨，赴义如同口渴求水；平生相交的朋友、宗族，以及内外亲疏的亲戚，偶尔有人遇到急难跑来相告，季舆一一应承，仿佛只是从寄存处取物；甚至自己困窘时，也脱下耳饰、解下衣服相助，从不计较。季舆年轻时非常豪放，向来不喜欢只以一丘一壑自我满足，每天追逐乡里的纨绔子弟，沉浮于游乐之中，于是带着妻子儿女租住金陵。金陵本来是四方贤士大夫、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季舆出身名门，年轻时跟随祖父熟悉天下的大儒、名家、贤豪和长者；又擅长诗赋、投壶、六博。四方士人听说季舆到来，争相拜访，门外脚趾相错。季舆便为他们拂拭酒器，准备丰盛的肉脯酒浆，宾客都喜出望外。偶遇春秋佳日，就带着宾客和器具，纵览六朝旧墟，赋诗凭吊古迹；有时裹着被褥住进四百所精舍，或住在秦淮桃叶小姬家，连日连夜流连忘返。因此我交游所到之处，几乎都有当世享有盛名的人。在栝苍，有李铁城、旭山何宾岩、郑昆岩等诸公友善；在永康，有王卫尉、左史伯仲友善，常常带着琴和酒互相往来，轮流游览南明、万象、鼎湖、华溪，乘兴时有连续几天流连的，甚至延续数月；在兰阴，有胡元瑞父子友善。元瑞文思丰赡，著述丰富，交友谨慎，格外喜爱季舆；他的尊父公泉公也亲近季舆，两人相处非常欢洽。在武林，有施虎泉、李岣嵝友善，每天在湖山间置酒，又招来其他客人，饮酒亲密无间；在携李，有同宗项少溪、墨林、?池友善，敦厚修饰宗族盟友的情谊，十分深厚；在金阊，有周幼海、王百谷、俞安期以及三张诸人友善，曾一两次到弇园，拜访琅琊兄弟凤洲、麟洲二位先生。二位先生素来与季舆的尊父是文字之交，很喜爱季舆能够用文章诗词光耀家门。每次与他痛饮，总说：“酒量品德超过他的父亲，叫他小友。”在金陵，有陈横岩、姚秋涧、张白门、邢雉山友善。当时莆中方讱庵任水部郎，素来爱诗、豪饮，于是拉着季舆和周雁山等诸君结成白门社，每天以奇特的语句、险僻的韵脚相互较量为乐。乡里的大老二谷、四谷、侯公晹谷、王公，都是季舆父亲的朋友，有时把季舆当作忘年交。他们赠送、寄托怀念的各类作品，全都收在季舆家集里。季舆年过四十，便纵情湖山，不再有游历五岳的志向了。当时王赞夫的别业在渚东，我也在这里置业为邻，距离季舆的住处只有三里左右，郑可贞也迁居到附近。季舆的弟弟叔定时常到山中来住宿，我们以文章和酒相互唱和，成为常事。一天，季舆对我说：“从前王蒙说过：‘刘君了解我，胜过我自己了解自己。’然而了解我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您，您就为我写一篇传记吧。”丹邱生说：“我和季舆交往将近四十年，起初以缟??苎中相交，托身于葭莩之亲。季舆每每在酒席间纵情畅饮，谈到先父和祖父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是???然悲痛至极，身边的人都不敢抬头仰视。母夫人跟随几位兄长住在城里，季舆每天早晨驾一条船，到太夫人膝下问安，问寒问暖，依恋之情如同婴孩。等到太夫人享尽天年去世，季舆几乎像阮籍那样呕血，但侍奉几位兄长，仍然和悦如常。这就是他内在具备孝友之德，以仁心为本质。”至于他的壮志不能忍受消磨，所以借酒器中的酒来浇灌胸中的郁结。季舆难道只是游走于酒徒之中吗？唉！人本来就不容易被了解，这大概古人早已说过了。陈存禅生圹志传

译这本来就是必然如此的道理：顺应变化而往来，像圆环一样没有开端，是万物共同的大情理。圣人会死，贤人会死，仙人也会死；即使说从未死，也没有不死的。由此可知，登上牛山而兴起悲哀，抚摸岘首而流下叹息，都是有道理的。杨王孙裸葬，刘伯伦背着锄头，想用这种方式来玩弄、轻视死亡而矫正世俗，或许反而超过了中道。至于司空图预先修筑生圹，姚朂建造化台，把游戏寄托于浮生与休息之中，把生死往来等同于朝夕，差不多才是通达之人的情怀。秋天，我的朋友陈存禅将于这一年在他大王父墓旁选择墓地，嘱托我预先替他写志。他亲手写了一篇志略，对我说：‘我幸而和您同时出生，长大后又同住一乡，了解我的人没有谁比您更深。如果您死在我之前，我又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事，得不到您的文字，我就不能获得您的不朽；如果您死在我之后，我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事，即使得到您的文字，我也不知道您的不朽。我若让我的子孙向不了解我的人求文，那人说得过分就不是我，说得肤浅也不是我。哪里比得上把我的志略借给您的笔，直接抒发您的胸臆，来记述我的心志呢？您了解我胜过我自己了解自己，这不是很好吗？’我既佩服他的旷达，又欣赏他的情趣，于是欣然为他写下这篇志。志文说：陈君名良楚，字存禅，号慎吾。祖先从贵八公一支传下，元朝末年由玉环迁到乐成迎恩桥，传了几代到桥滨公，就是陈君的祖父。他的父亲西源公，都以宽厚纯正的德行闻名乡里。陈君年少时机警敏捷，才智超群，书史词赋只要看过就能背诵。刚到弱冠之年，便有许多长者与他交游，间或拍掌议论当世之事，都说得确凿中肯；但他收敛精华、隐藏光芒，浑然像没有什么才能。中年时，他很仰慕郡城淳朴美好的风俗，于是在城郭东面凤山脚下选择居所。那里原来多有高大的树林、繁盛的花木、道观和精舍，幽深清旷，远远如同深谷。陈君整治厅堂屋宇，向旁边扩展空地，建成园林池台，错杂种植花、竹、松、石，布局曲折，都有巧妙构思。他时常亲自灌溉洗濯，草木繁茂浓郁；前面的屋檐排列着棐木，凡是隐囊、古鼎、茶灶，以及拄着腮眺望清晨爽气的所在，都题名为‘看老东山’。兴致来时便吟咏小诗，格调清新流丽，很有皮日休、陆龟蒙的情致。晚年对濂洛诸儒的名言美行深深契合，亲手抄录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内容，悬挂在座位旁边，用来警醒自己。陈君在内侍奉太安人，性情柔顺庄重，内宅事务井然有序，太安人与他相对时，仿佛面对严肃的宾客。他有四个儿子，都身材魁梧、仪表挺秀，才能智慧超过常人。长子叔达是诸生，擅长古文辞，俊秀爽朗、豪迈不羁，在公卿名流之间声名显著。孙子有八人，才华初露，朗朗的读书声如玉石相击。陈君把一切琐碎事务交给他们，自己每天与郡中的老成博学之士仰虚、陈君、少田、叶公等登上大耋之年的人交往；镜湖项公也已年近八十，仰北蒋公接近七十岁，他们都矫健善饮，豪放吟诗，兴致一点也没有衰退。我年纪比陈君小三岁，叔廉姜君又比我小十二年，我们共同组成率真会，常常带着酒壶选择胜景，一同赋诗为乐。当时治兵使者毗陵贾公素来听说陈君操守高尚，题写他的乡里为‘清世逸民’，又下檄令有关部门赐给他章服，备办宾主之礼。陈君坚决推辞，不肯拜受，了解他的人都认为这是高尚的行为。丹邱生说：我读存禅所著的家谱和训诫、箴铭等文，看到其中纯厚真诚的儒者品行和事迹；他做事救济别人的急难，比自己还要迫切，又像古代的大侠。然而他超然于荣华利禄之外，把自己寄托在山岩之间，有人因此称他为石隐。但侠客往往凭意气行事，甚至触犯法律禁令；隐士则刻薄地约束自己，挫伤廉洁而与世人隔绝。存禅进退有法度，最终归于亲身实践。观察他眉间悲悯的神色，似乎并不是忘却世事的人；由此可知，用侠或隐来称呼存禅，都不是他的本质。存禅从儒者那里得到的东西最多，于是我又为他作铭说：侠者不凭意气，隐者不遗弃世事；用儒家的道理修养行为，践行仁德、履行义理，这就是所谓超出同类、拔萃于众的人吧？汲古堂集卷之二十六 汲古堂集卷之二十七 东瓯何白无咎著 书牍 书牍 与郝大令时在罗峰寺写经 答谢郝大令送酒 慰问刘将军 致杨木父 致何仁仲 致程仲权 致吴病鹤 致陆君策 致王伯谷 致潘景升 致郑昆岩先生 致陆君策 答袁履善先生 致龙君御 致陈鼎卿 陈鼎卿 答邹吏部孚如书 致王赞夫 致邵少文 致项季舆 致木父 致柯茂倩 致少文 致王赞夫 蔡去疾 王伯无 金元玉 王圭叔方伯 王永叔谏议 王伯夑 王伯度 王伯绳 卢叔度 致梅季豹 李本宁太史 致徐懋吴司理 致冯?岳公祖 致王用敬 致潘景升 致郝仲舆使君 致程仲权 王伯度 答钱简栖 答范东生 答刘以吉驾部 答林孺苞 致郝大令时在罗峰寺写经 昨天到山寺来，尘俗的胸襟仿佛被洗涤一空。空廊闲静宽敞，山影逼近屋檐。登高远望，片片雨云从远处聚集而来，清爽飘洒，时断时续。不久晚虹含着雨后晴光，青翠的山色流动着光辉；初升的月亮映在松树间，白云倒映在水中。这时觉得全身轻松安适，四面山岭寂静无声，只有听见郎下穿着皮鞋走路的声音。不久太阳落山，天色昏暗，我坐在方丈室里，佛灯闪闪发光，和老僧一起盘腿坐在木榻上，相对默然，久久没有话说。也许这就是白香山所说的‘一念不生，前后际断’吧。君侯本来就是发大誓愿的人，即使把诤论之庭当作法界，喧闹和寂静两种境界也互不侵夺，仍不免令人发笑。我这个山野之人还陷在黑山中的活计里。现托人把这封信送给您，聊博一笑。答谢郝大令送酒 《梵网经》的五戒中，饮酒之戒列在最前；习气还没有除掉，也只好姑且如此罢了。寺后溪水碧绿清澈，溪中有几十块巨石，大的像牛饮水处。其中有一块石头很平，可以摆下三四个坐具。石上有一株如伞盖般横斜的桃树，傍晚天气凉爽时，我便叉开双腿坐在树上，带着酒招呼相识的人一同饮酒。石头下面有几百条斑鱼，密密地聚在水面之间；投下饼饵让它们争相吞食嬉游，上下游动，实在很有乐趣。于是喝到大醉，已经叫寺僧来作渡船，才得以渡过溪水。至于首戒之??，心?政恐怕不能免除，只能每天礼拜绣有如来像的佛像，或许可以稍稍减轻罪过。慰问刘将军 事情的顺逆和关乎军情的檄文，就是死生消息的征兆。吕梁、巴峡之中，车轮般转动的盘旋急流，善于游水的人也只能和水沫一起冲出；水流旋转如车轮、如弹丸，只能任其运转而翻腾。希望您能够自我排遣，不要只是忧愁叹息。隐伏的惊险机关，昏昧的人才会踩上去；利刃在面前，也救不了飞来的箭。孔文举不过是鲁国一个男子，尚且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呢？头盔、铠甲难道足以笼络国士吗？您这样忧惧，又有什么用呢？近来经过高斋时，我当面为您作些譬喻说明。致杨木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