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古堂集卷之十二

译你家住在南楚，我家住在东越。我说阿龙本来就超然出众，你爱好幼舆那样旷达；我们曾握手相逢于容成、太玉之间，在天赤城的霞气和沧江的月色中相遇，哪里料到立即又要分离？瓯海与湘江的水流相隔，芳音稀少。闭门之中已经五次看到岁星更换，梦里思念你，心绪像春云飞散。前年听说你要经过燕台，功名还没有登上黄金宫阙，忧愁地看着烽火直达甘泉。夜里唱着《饮马长城窟》，按着节拍歌唱，仿佛能使易水寒冷。打开信函，信中自有洗雪昆吾铁般冤屈的话；田禾公子东归时，把你的尺素寄给我。越地阻隔了旧日情谊，却更显情意深厚；缠绵的锦字瑶函已经大半模糊磨灭。你家那位爱弟，是金门中的仙人，却被弃置在东南天涯。深夜剪烛，命人摆上酒樽，共同谈起往昔，心中茫然。眼前的贫寒朋友又有谁呢？梦中隔着四千里，再也见不到你的光彩。回雁峰前使者到来，寻访旧友，仍然问起我的行踪。寥落的天南只寄来一封书信，烟空渺渺，独自使我忧愁。秋色中我已经备好帆船，思念你，也兼想起武昌鱼。《武林客舍口占寄陈计部公衡》。灵胥祠下，寒潮一片惨白；葛洪陂上，晴霞一片青碧。住在钱唐的客舍中，醉得不醒；梦里疑心踏上了金陵的街道。闲散地处在郎官署中，官职犹如马曹；早晨只能饱看西山的景色。平生不习惯掌管水衡的钱财，只有一片秦淮清水映在半壁之间。江上夷犹独行，思绪越转越孤单；渡江的云飘走了，也把愁绪一同带去。稍等秋风来舒展病骨，与你共同赊取明月，不要辜负筲湖的清光。《送王笙台应试南畿》，当时他的叔父致虚丈客居游历金陵，因而一并寄赠。你携着缑岭的绿玉笙，在子晋台前对着明月吹奏；鱼龙随之起舞，水波和山岳仿佛都挺立起来。你洗脚于万里江海，观览蓬瀛仙境；十年来还没有被推荐列入南宫的名籍，天上的云门中人还不了解你。如今你又穿着青袍游历金陵，已经看见声名才华震动京城。京城遥遥，我怜惜你昔日游览的地方；城头晓色中，钟山的树木历历可见。杨花如雪，扑向金杯；醉中春风，已经吹过三十回。振发文采，我看你早已有声名；你翩翩的辞赋，超过西京。谈论经学，应该夺得诸儒的席位；六馆英才中，谁能先显露光彩？江左乌衣巷况且是名门望族，你一定会在云津登上高第。时论称琅琊一带并不缺少贤才，也知道王湛并不是痴叔。《答钱功父》。钱郎隐居在吴苑西边，门前环绕着碧绿山涧，水光摇曳如彩虹；空堂中的湿润翠色仿佛可以扫取，焚香安坐，几乎疑心自己栖居在山林。你的父亲既擅长绘画，又擅长文章；你擅长文章，却不以绘画见长。世间只购买描绘赤县神州的地图，你父亲亲手留下的墨迹，只有邺侯那样的藏书架还保存着。考察古事，还能看出世业相传；喜好奇异之物，偶尔有门人来借取。【功父的尊父磬室先生，是博雅君子，亲手抄录数百卷书，只是他的才华被绘画掩盖了。】我怜惜你继承先世，又为箕先世留下的编籍；好比吃甘蔗一般，吟成五言诗；不求迎合时势，手中握有一颗明珠，足以照亮长夜；面对墨林万卷，姑且逍遥自得。富贵荣名究竟又能怎么办呢？你说去年渡过伊水、洛水，在雪中驾车来到渭河；吃粗粥，怎么比得上与妻子相对？住在简陋的柴门中，哪里还用忧愁风波？唉，我困顿艰难，也正是这样；到了末路，又有谁可以托付为知己？戴逵还没有决定在剡溪居住，闵叔仍然被安邑的事务牵累。当垆卖酒，供不起姹女的钱；迷失道路，徒然向侏儒乞求米粮。佩剑的装具黯淡无光，豪士也为之怜惜；歌声几乎断绝，雄心已经消亡。仆夫疲惫，皮裘破旧，征马也已疲乏。梦中青山相隔二千里，向西游历还要去问鲁朱家。五月还要乘木筏漂在江上，水面上的弹丸小国如龙子国；云中俯视，马驮沙丘。【当时我将要渡江拜访朱氏。】临分别时送我，唱起《黄鹤》歌；羽声激扬，和风穆穆。倘若你在洲上唱和越人的诗篇，东来时请托双鱼为我传信。《丹阳舟中别王涵虚北上》。我爱你年少时便炼成黄金般的仙骨，清晨登仙，姓名列在虚皇的宫阙。半夜琼波涌入紫房，春日正午玉壶中漂浮着绛色的雪。你游戏人间，知晓你的人很少；二十年来留在碧海，还没有说要归去。太白山的光色仿佛仍在掌中，帝青色的云气几乎要生到衣上。去年你拄杖登上?岳，吹笛远远随同缑岭的仙鹤。呼吸之间真疑心已经通达帝座，时时踏着《步虚》之声落向天门。夜里住在云床上的清微宫，清晨脚踏香炉峰。五千字的灵文阐明神灵的秘旨，七十座群山开放成芙蓉。瑶编能够辨认古代苔痕般的文字，芝检又打开金泥封记。【王君在甲什岁时住在武当山，注释《道德经》。】近来来到长安街头买药，肘后所佩的囊袋飞入石中。方形瞳孔炯炯有神，绿色??筋生长；玩世不恭，何妨头发已经半白。秋日三竺山清爽，很高兴遇见你；在毗陵江上又要同群友分别。他年共同寻访陶都的水，在真诰岩前躺卧于白云之间。《送龙溪吴吉先太学到岭南》，席间口占。冶城城头白天飞雪，长千市上没有车马行走的痕迹。肠断于江南，梦还没有归来；客居中泪水增添，和你一同为离别悲伤。我怜惜你是个落拓不羁的佳公子，不沉溺于驰马斗狗，而是游心于文史。二十岁时词名就与王子安相当，眼前的文章都归于才士。你胸藏涨海明珠，以月为胎；太阳沐浴漳江，霞光散成锦绮。你用黄金结交宾客，从不说贫穷；对知己许下泰山般的诺言。偶然骑着良马作客燕台，忽然又追随飞鸿渡过淮水。淮水东头的旧僧舍，宾客侍从纷纷而来，多是俗世车驾。遇见你，文章言辞倾尽我的心意；每到深夜都痛饮悲歌。可惜腊月将尽还没有回家，象郡与龙溪相隔天涯。你到罗浮山后仰望明月，梦中一定会想起我吟咏梅花。《委羽山房歌》，为林叔度作。刘根骑着骏马，在云中行走；游历?洲，经过赤城；向东遇到若士，卷起龟壳；向南邀请子晋，吹奏鹅笙。羽衣忽然随着一片云坠落到这里，于是长久留下委羽之名。委羽山幽深，究竟在什么地方？其中有九真仙人开辟九座仙府，灵根从大地伸出，盘绕在沧海；寒绿横扫长空，拂过天姥。岩门石户仿佛无法通行，芝盖桂旗纷纷可见。林郎早已具备超度尘世的资质，十三岁便学道，思求飞升；拜浮邱为师，自称鹤奴。鹤背上的仙风吹动六铢衣，紫房莲花柔脆，凝聚丹髓；碧奈花开，接近白榆。回头不再顾念壶公山，曾在那里炼药闭关；忽然又到淮南攀折桂树，没来由地把长诗落入人间。紫芝白石寄托着深远幽意，红尘烈日使朱颜忧愁。可笑我的红颜忽然已经衰老，对着你，在日暮时分更伤怀抱。谁还会遇到绥岭的仙桃？曾有客人在闇河吃过仙枣。山中人啊，归去吧；愿分给我一片山石，我将在那里终老。《郝仲舆使君寄示〈对酒自挽歌〉，并画山水屏障和一枚玉杯相赠》。我在山窗下展开画卷，喝了酒，于是和诗一首。

译读到你的《楚狂歌》，试着举起你的玉叵罗酒杯：喝一杯，耳朵就发热；再喝一杯，脸色便酡红。太阳向西飞驰，水波向东流去；我如今若不饮酒，又能把你怎么样？为你续写歌辞，拿出金石般的声音；白杨飒飒，悲风阵阵。浮云一点，和尧舜一样短暂；千秋富贵，都不过是阿房宫万户人家的幻梦，群蜂般劳作；咸阳被一把火烧尽，像流萤飞过。嬴氏倾覆，刘氏兴衰，也不过片刻；蛮触之争正酣，槐树下的蚁穴也已毁破。金粟堆被夷平，鸟雀在叫；罗荐上的香气消散，蚯蚓蝼蛄却在庆贺。即使服药求仙，逍遥自在又哪里比得上壶中天地？即使谄佛皈依极乐，真正的快意还须参悟米汁禅。眼前何必辨别清浊，杯底正宜寻找真正的圣贤。怎能冷坐在黑山之下，竟和娑毗外道结缘？玉座金舆尊贵无比，到了日落时却只剩牛羊在空墓陵中。地下幽台寂寞，没有酒垆；白骨即使有知，又哪里能得到酒喝？花间有一种鸟叫提壶，难道人还不如鸟吗？有田就只管种金钗秫，有地就应当栽长颈葫。你没看见郝仲子吗？当年在金门之中高谈宏论；杞人忧天，愁得几乎要死，正谏、谲谏都只是白费。凤凰在野外，鸱鸮却在市场；日暮时骑驴来到汉江岸边，在驴背上大笑，拍手高歌。你刚刚明白昨日是错、今日才是对。楚人善于哀怨，只有屈平；为什么还要局促天地之间，自称独醒？怀抱沙石投江自沉，并不是正当的命运；江鱼即使没有醉意，身上仍带着腥气。你能够彻底改变楚人的旧俗，不读《离骚》，只饮醽醁。醉醺醺地还可拿着荷枝游行，升沉得失不必问垂帘占卜；把青山画下来，权当酒钱，也不用叫孩子去卖黄牛。木父老兄写信给我说：“秋色非常美，我想和老朋友握一次手，见一次面；年纪老了，格外时时思念。” 我读了这封信，惆怅不已，于是补足成篇，寄给木父。见一次面，就老一回。打开信函，悲伤恻恻，牵动胸怀。难道没有年轻后辈可以托付吗？转念还是和故人携手相交最好。思念你近在咫尺，却被河桥阻隔；盈盈一水之间，蒹葭显得迷蒙遥远。从前我年少，你正壮年；身体像小马一样轻捷矫健，纵论雄辩，颇使满座倾倒。痛饮如鲸，真能使百川倒流。遥想你坐在天狮山上览胜，俯看下界云鸟飞翔。山峰上岸然戴巾，几乎触及北斗；雪中题诗，写到树梢。醉卧时不知沧海已经换了春色，狂歌时常看见晨星明亮。时光荏苒，已经二十多年；过去的日子还有多少？白发斑斑，谁肯赏识伏枥老马的奇才？只能徒然呼唤人来看騕褭骏马。你的公父像牛马经纪，混迹屠户酒家；长卿穿着犊鼻裈，参与佣工和仆役。闲时投身白社，自称净名；粗劣饮食，仅仅能够谋得一饱。短章长句张口便成，醉中挥墨，随意扫在白绢上。姑且借当下作品自我娱乐，不谈身后世人争相珍藏。我的穷愁也使我懒于著书，不必问名山中有没有副本藏书。世间的贪爱渐渐破除，方外的胸襟和志趣足以共同探讨。泥巴沾住飘落的柳絮，便停止颠狂；霜色侵入枯藤，也就去掉缠绕。不要推辞频频来访，趁着樵风，到林下放言，倾饮绿醥美酒。河伯何必在海若面前自惭？即使庄子大笑，彭祖也终究会早夭。《祝徐复初先生五十寿》。徐诙，是我次子的岳父。我听说容成、太玉、天金、庭石、室相彼此相连，清都仙境近在尘世之间，世人远望却只看见空中的云烟。徐翁家住在洞天旁边，清晨登仙，姓名已注在丹台仙籍上；逍遥地抱膝寄居一室，寂然放开心神，栖息于八方极远之地。他修订《农经》和《轩记》，常常亲自删改太秘的文字，都是鸟迹般的古文。【徐翁世代为名医。】如今五十岁，头发还没有花白；仪态轩昂，玉貌如桃花。井水通向神瀵，涌出的?液每日蒸腾；树林中的杏花飘散着明丽霞光。我有幸与先生情谊相投，早年便向缟衣丈人求教；喜爱乌乌，也喜爱昆邱的一块美玉；依着蒹葭和岱岳长松，牵引萝茑，寄托清素高雅的志趣。笑看流俗，在林下敞开胸襟，几乎可以真正探讨大道。中年以后我也仰慕长生，旷达之士哪里肯被儿女之情牵累？等向平的婚嫁之事将来完毕，我们共同到灵鳌峰顶上去行走。《程鸿胪墨苑歌》。天都逸史是金门中的宾客，早年曾任郎官，疲于执戟；尚?没有遇到知遇。崇尚文教的朝廷归来后，躺卧在黄山之巅；想把老年的墨法传下去，世上却无人能够流传。程君的神奇笔力可以和他匹敌：用浓厚的豕膏般墨汁扫过石面，林间烟气和糜胶清和?霜液融在一起。试看圆壁展开锦囊，黯淡的龙纹透出寒色，恍惚疑心是月魄贴近蟾蜍。一轮天镜沉入乌云般的黑暗中。再看同类珍宝纷纷争奇斗艳，奇珍异光彼此照射。有的像贝阙中燃烧灵犀，紫凤、天吴自行腾跃；有的像铁网从沧波中捞出，火齐、珊瑚纷纷闪耀。汉女似乎遗落了结佩的珰，天孙忽然失去了支机石。于是使好事者的声名传播天下，学士的篇章光彩灿烂。我和你颇有陈?之交情，哪怕是断玉残琼，也能秘密珍惜；难道要等剑阁刻铭，才肯镌刻它？不如用来供给盾头起草檄文。竹窗外风雨过后初晴，洗砚临池，喜爱这种清静闲适。题诗是为了求你赐我两三螺墨，希望在松间终老，床头相伴《易经》。《送陈行之游姑熟谒余郡守》。陈郎身高七尺，神采锋利而清爽；如野鹤直上烟霄，慷慨之气何逊于燕赵的雄风？你很早便亲近云霞，长久临池挥毫；墨汁用尽，笔锋仍纵横；精心怀古，诗篇写成，像明珠照在掌中。酒席前痛饮，喝尽百觚；醉后悲歌，声音响了三日。往昔曾作大梁客，日暮时在平台旁徘徊；登台长啸，悲风吹来，千古雄心无法收拾。范金铸造的信陵君空在，夷门屠市也失去了光彩。归来时身负侠名，家中却仍贫困；三条小径烟萝笼罩，白白又过了一春。宾朋坐满，天天呼唤饮酒；酒债依然牵连四邻。你的故人如今做了当涂太守，铃阁青山等你已久；澄澈的江水仍环绕谢公楼，那里一定会有新诗传遍人们的口中。《寄寿高行之参戎五十》。侯君从前来临，旌旗仪仗来到江边；斟酒烹煮神鳌，楼船压住波涛，海上的雾气顿时开朗。牙旗忽然卷起，青天高远。功成之后反而挂起中山的奏牍，任凭丰草长林归给麋鹿。醉乡中的日月显得舒缓漫长，人间的云雨却为何反复无常？如今五十岁，头发还没有花白；匈奴没有消灭，臣子便没有家。姑且攀取白岳的三珠树，自己料理青门的五色瓜。家在天都附近，斟饮天上的美酒；奏一曲清商，为君祝寿。圣主将酬答你的功劳，海外功业足以使人忘记昔日云中太守的旧事。《东吴袁无华征君投诗见赠，岁暮将返回娄江，作歌奉答》。袁郎的文思如同袁虎，风采清俊，言语雅正而带有吴地风味。留下墨池书法的传统，摹写《黄庭》；谱写乐府新声，填写《白纻》。故人在东海之滨建立牙旗，你佩剑轻装，翩然远游而来。极目烟涛，气度遒劲飘逸；挂起帆，坐在船中亲近沧海的波流。扶桑沐浴日光，海中巨鳌涌动；海市蜃楼吐出云气，幻影飞起。你赠我琅玕美玉，我拿什么报答？像你这样的玉貌君子，本来并无所求。我作客越地，已经多年滞留；深夜忽然梦见娄江的月色。昨天忽然收到你从山中寄来的书信，天一亮便要在江上分别。到长至时我知道你才刚回到家，路过门前时腊酒正当春意。不要忘记永嘉山水的美好，先约定在玉洞中醉赏桃花。《李将军歌》。

译李将军威武雄健，万夫之中独一无二。猿臂贯通全身，能开张双戟；眼光炯炯，如紫石的棱角；胡须迎风飘动，像刺猬的毛根根张开。四十岁登坛拜将，七次受命，荣耀显赫；双悬鹊印，光彩灿烂。他的方略可以追及霍冠军，功名却还没有超过韩龙额。夜里谈兵、打猎，束着缦胡缨；北方寒气淋漓，充满沙漠；戟门之外，连金柝声都听不见。风从大卤吹来，冰潮一片惨白。南面山河如衣带，通向鄞子城；北面封疆环绕无诸国。太阳照浴扶桑，岛屿一片青翠；波涛吞没积聚的云气，闽地天空碧蓝。已经看见号令使夷王畏惧，坐令瀚海之上再无声息。至于我，性情跳荡，剑术却疏略；凭借衣裘骏马，滥作两京客，白白劳烦千骑穿过蓬蒿。想借给你绕朝的谋策，却惭愧自己没有；他年要在医无闾山刻石记功。赠给你一管如椽大笔，以及银制不律。《送陆明府入许明府》。许明府的祖父在嘉靖年间以著名进士出任东瓯太守，有政绩，百姓在孤屿建祠祭祀。你们家是云间的鼎盛望族，如同鹓鸾聚集的地方，世代承袭貂饰的荣华。前后两位侯君都出来到东瓯任县令，你的祖父曾持东瓯虎符镇守此地。祖上的恩德留在百姓心中，百姓不会忘记；蕉叶黄、苹草绿，昭彰的馨香流传。百年的棠树还要继续培植，更使祖先的功业增添光辉。百姓爱戴侯君，思念他的祖父；更高兴侯君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如今才相信我们百姓有两重青天，反而疑心上天的主宰偏爱我们这片土地。我家住在三溪边，折取柘条、沤麻，还要勤劳耕田。长久以来不怕石壕吏来扰民，在林下读书，高枕安眠。试问这高枕是谁使然？实在依赖本邦侯君有才而贤。侯君如今要行万里朝见天子，旌旗孤零零地远行，什么时候回来？只怕皇帝临轩征召卓异之才，哪里还能长久做一方父母官？但愿天下都像东瓯这样，四民丰衣足食，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题一清泉图送关别驾入计》。华盖峰顶的松树吐出月光，松树下有一泓清澈而甘冽的泉水。风中含着神灵般的天籁，与苍涛相应；月亮送来流云，浸润着青色的白雪??虢??虢，水势浩荡，冲刷着石根。泉头的古迹仿佛还在，青草催动康乐春池的梦境，苔藓绣出羲之旧日的墨痕。使君清正的胸襟多么像它！政务闲暇时怀念贤人，常常来到这里；志向在于廉泉让水之间，家居仿佛处在瀑布屏风之中。【公是南昌人。】明早送你上朝入京，山色泉声都为之悲怆。大家都说使君的清廉丝毫不减，我为你画赠这幅《一清泉图》。《王玉淙先生与夫人同寿》，我画《大罗山图》，并作歌相赠。大罗山中，仙鳌涌动，仙人飞霞，摇曳着海色；长庚星照亮大地，四面天幕低垂；银河中的白榆星历历可见。真气千年如流水，日月仿佛另在华盖之中运行。琅琊一族世世代代与神灵同长，宝树青葱，映照着金紫之服。令尊公开美好的家风，年届七十初称老翁；谁知道仙史中的人物竟居住在人世间？相信人间确有许侍中。您也曾在丞相交戟之下任职，岁星般的贤者避世，寄身金马门；汉皇虽好道，您并非求仙之才，回头仍归华阳社。华阳社中日子仿佛一年那样漫长，太玉的微妙仙境通向小有天。天上的棹歌飞过画舫，镜中的楼阁卷起风泉；人在深竹中迷失于青雾，客人醉倒在高花下、紫烟中。诗句缀在鹿柴之间，如摩诘的画；墨迹翻飞在鱼网纹笺上，如蔡侯纸。九苞凤凰栖息在珠树，千尺琼芝生长在玉田。夫人也列在丹台仙籍，头发虽白而年岁相同，德行相配。黄姑分开支机石，素女传书教人炼液。两封书函还记得最初的生辰，俯瞰蓬壶，开辟出长寿之境。三素云飞，锦字焕然一新；六铢仙衣裁成江霞般的碧色。迷迭香中铺展芳美的宴席，不只是仙车聚集仙人眷属，更看见庭院中儿孙列立。满眼琳琅，人人羡慕；锦屏上的花簇拥成一片锦绣。我独自画下罗山，为玉壶增添佐助；他年拔宅飞升朝见元帝，还请把我附在金箱中的五岳图上。《登天台华顶寻王右军墨池》。池上有太白读书堂，堂中塑着二位先生的像。地方志称王右军寻访许?度来到这里，太白因访司马子微而在池上读书，至今遗迹仍在。我醉后作歌，并寄给王永婌给事。从前听说王右军来寻访许?度，又听说李青莲也是因为司马子微而来；这两个人都是千载之后仍被称道的人。李白爽朗旷达，王羲之清正纯真；他们神游八方，任意挥洒，气势压倒五岳，和群山争相峥嵘。在方外的胸襟和志趣中，他们摆脱人世尘俗，心中欣赏清风，辞别尘世。墨池和书堂留在绝顶，岩门长久封闭在烟萝春色中。我来到山旁凭吊古迹，古堂倒映在池中，池光幽黑；白云在天边，太阳悠悠西行。我用手捧起寒泉，献在美玉般的席前。许?度当年离去，再没有回来；子微已经后悔走出名山。寄语西庄的王给事：我将要挥手辞别人间。【山下有座山叫“司马悔”。】《从华顶下山赶往石梁》。王?大道中二十五里，全是五色杜鹃花，遮蔽天空，照耀得阳光都显得绚丽。衣襟袖口之间红紫纷乱，都像鲛绡和龙锦，闪闪烁烁，变幻不定。这真是平生奇观。我大声呼喊作歌。提着篮子向东走，石梁高耸；仰头看青天，只有一道缝隙。千重山崖喷吐飞瀑，百层泉水在夕阳返照下映入树林，如同泼洒的水银。石阶崎岖不平，沿着青溪回望，华顶高悬，仿佛垂下天梯。万树山花涨满岚气，近在咫尺的高林却令人迷失。花色像珊瑚宫前散开的九重霞光，又像芙蓉宫阙下灿烂的五色云；武夷的彩幔聚集仙车，织女的机丝照耀银河。想走又舍不得走，只好仍然倚着手杖。二十里路仿佛穿过金谷园的屏障，真想在深处盖一间茅堂；床头用霞酎和花酿成美酒，醉后狂插繁花，倒举绿酒杯，躺在落花中，日光使头巾都沉醉。花年年岁岁凋落又开放，谁还会在花开时来一次？真要笑死那些夸耀名园的芍药，因为我先用黄金筑起避风台。《送关别驾升任滇中北胜州太守》。昆明远远连接华夏与夷狄的边界，万里黔巫山地一直连到边外。马蹄走尽贵阳群山，半空中的滇城青翠如带。碧鸡、金马两山在城头可见，阳光照在昆池上，明亮如白色绢练。白云拥簇车盖，雨水随着车子而来；九十九泉分布在邵甸。六诏之中，北胜州位居中央；太平的官府就像仙境游处。四季天气常如三月，千树花林中没有深秋。椎髻的夷族官员叩拜马首，共同拜迎汉家新太守。用银壶盛槟榔当茶，以雕盘盛椰子称作酒。太守此时正要询问当地风俗，推行文教，看着夷人渐渐改变服饰。哪里比不上夫子乐于居住夷地？文翁教化蜀地的功劳也不算什么。可惜我州的别驾贤能之人将要离去，相思遥隔在贵阳天边。你不顾回车仍舍弃牛犊，每逢饮马也留下钱财。他年若比较北胜州与东瓯，圣主一定会下诏征召你为关内侯。粤浦的瓣香沉入流去的水中，郁林的一片石碑载在轻舟上。

译《西台反招辞》。登临严滩，白云原本是为了凭吊谢翱。【并有序文。】粤地人谢翱，是宋丞相文文山公的门客。宋朝灭亡后，谢翱避居桐江，时常登上严子陵钓台，用竹如意敲击山石，歌唱道：“魂魄归来啊，哪里才是尽头？魂魄离去啊，江水一片漆黑。魂魄化作朱鸟啊，它的肉又给谁吃？”歌唱完毕，竹如意和石头都碎裂了。后来他又撰写《西台恸哭记》。后人悲悯他的心意，大多作诗唱和。我登临桐江，寻找谢翱的葬处，作此篇凭吊他。紫色的蒙气和红色狐狸吞食了汉家的太阳，天空仿佛穹庐，昏暗得没有光彩。泪水迸向燕云，魂魄还没有归来；苹草碧绿，枫叶青翠，江水却一片漆黑。劳苦奔波之中，谁是田横的门客？筑声划破寒波，也裂开云中的山石。六龙驾日再也没有返回虞渊的夜晚，鲁阳公的叫声也吞没了，已经没有力量。鸱鸮张开翅膀，恶鸟怒叫，朱鸟却饥饿。刻入心中的悲痛洒下鲜血，凝结成碧玉；西台留下的声音令人悲伤。土花和烟草茫茫，埋没了残碑。唉！狐狸烹食太阳的时代，即使再流出西台的眼泪，如今也应当枯竭了。《戏赠吴下周生》。周生能用直径一寸的竹管，以及桃核、沉香、檀香的碎屑雕刻花鸟人物，精巧得如同鬼神所为。周生二十岁，喜好雕刻；眉宇间虽没有显露文章才华，却能把文字雕刻得细密精致，仿佛鬼斧神工，随物赋形。他剖析细丝般的纹理，送给我一枚桃核，雕成庵罗果形；上面刻着广寒宫，窗户玲珑明亮，素娥仙子轻盈飘动，穿着霓裳羽衣纷纷起舞；老桂树婆娑，树根盘曲粗大，玉兔正向桂根举起药杵。人间的技艺多么奇妙啊！确实有吴刚修月所用的斧子。我的老眼只剩一线，什么也看不清；小孩子在旁边替我数点细节。谁说技艺微小便不值得流传？棘猴、玉叶都能流传千古，周生周生，你不要羞惭沮丧！你没看见墙上的小虫，虽然只会捕蝇，尚且能让人称作虎吗？《吴翰宇以双松相赠，移置山斋，作歌致谢》。吴郎焚香修行，自称信佛之民；栽松的道者仿佛是他前身，往日的习惯难以忘怀。他种下两株松树，用长鑱掘破青色峥嵘的山石；松树拂过屋檐，盘曲攫取，已经近十尺高，斑驳的树皮也具备虬龙的鳞片。想到我一向把松树视为耐寒的朋友，便笑着指着这位苍髯老人。不辞劳苦把它们移到山斋，顿时觉得凉云充满空窗。回忆从前和你都年轻时，穿着春衣，夜宿桃花烟霭之间；繁华梦醒，领悟禅的寂静，晚年加入佛社，结下东林的缘分。人世间虚浮的荣华任凭抛弃；如今握手相看，头发将要全白。将来我们在松树下共同结庐，坐看两千尺高的松树直上云天。《送庄明府入计》。永嘉是一座孤城，枕临东海；《景纯秘记》预言它千年一遇。虽说山川神秀，能感应神灵，却也要依靠贤明的主宰，才使风声真正借助神明。请问这位神明般的主宰是谁？是晋陵的庄侯，如今正在这里。春风像橐钥，响应青管；阴阳、燥湿调和，如同调定朱弦。恭敬沉默，自然显出神明；功效也因此加倍。雨露广泛降布，上天难道有所偏私？高斋退食之后，门庭清静如水。太玉飞霞，映照在案几上。一条小路旁桃李成行，本来无须言语；四野的歌声已经充满耳边。操守清白，壁上悬挂着鱼袋；教化遍及桑间，出现驯服的野雉。明镜不会因屡屡照人而疲倦，善于解牛的刀一经运用便使整头牛分解。圣朝奏报政绩，仿效周官制度；还要依据六计，分别考核贤能与不肖。元朔年间五色祥云打开阊阖，预先约定万国使者都来朝会。忠心自信，波涛也容易渡过；廉吏哪里会知道道路艰难？野鸭化作王乔的双舄飞去，囊中还保存着刘宠的一文钱。鸿雁翻飞，向南方天空渡去；雨雪应当怜悯北地的寒冷。父老没有办法拦住你的车辙，只能从太阳之下遥望长安。你没看见飞霞松间有一块石头，谢客当年曾穿着蜡屐来到这里；又没看见太玉峰前的一勺泉水，王右军昔日曾留下残墨。两位贤人只是凭文章书翰流传，却已经使千载之后的人感动遗迹。何况我侯的德行超越常人，足以掩盖前贤的美名，扬清激浊。天长地久，百姓的口碑长存；高峻的身影与九斗之才相争，都是如此峥嵘。《补洛伽僧净如》。净如从故人张叔弢处来，重阳前三天到山中拜访我。当时我的病刚刚好转，净如将要游历蓟门，拿出诗卷求赠，我口头作诗回答他。我这个做官的人曾拜访张无垢居士，随意寻访何子有。大师从小白华山来，清俊洁白，像春月下的柳树。拂尘挥动，海藏佛法仿佛显现在毫毛之端；衣袖吐出潮音，像雷声轰鸣。山野之人抱病躺在空山中，长期以来已经闭口不谈毗耶。煮雕菰米饭，献上伊蒲塞的素食；木兰花上的露水坠落，分来作天上的美酒。洞庭的绿橘还没有经过霜打，篱下黄花已开放到重阳。你带着一瓢酒，想要到蓟门游历，亲近王公，把他们作为师友。清凉山顶的积雪刚刚融化，干闼婆城头太阳刚刚升起。长安正直是一条大街，要走出去，必须抖落满身风尘。《三溪钓叟图歌》，赠陈入素文学。三溪的水清澈鲜明，溪上傍晚升起紫烟。高松的影子落下，赤色虬龙般的古藤横卧，烟霭漠漠，微风涓涓。是谁独自坐着摆弄钓船？钓竿远远拂向沧浪之天。仔细辨认，莫非是陈伯子这位画史寄托在笔墨绢素上的形象？他戴着华阳巾，穿着碧霞氅，长着迎风的胡须，玉貌神采飘逸。陈伯子闭门读书三十年，牛腰般厚的书卷有两大束，全是奇异的典籍。浑厚深邃可追踪太上，幽微玄妙足以参究神灵的奥义；撰写编结遵循前代，校勘考订穷尽丹铅；珍奇之物光耀如美玉，芳香鲜美如兰荃；鸾凤任意展翅，蛟龙蜿蜒盘绕。这样的学问足以为天下祥瑞，赞助?补缀帝王礼服，调和朱弦，太平盛世可以坐而实现。三代的制度、五纬的运行，各自依照次序，完全没有差错。为什么偏偏只有漫天的网，不捕捉鸑鷟凤凰，反而捕捉鹰鹯？就这样使青鬓变成白发。即使已经白头，也还可以坐下来谈论治国之道。为什么朝廷的鹤书下达之后，仍然茫然无措？怀中有价值连城的白璧，最终竟没有卖出去；深夜发出奇异的光，往往与星宿相连。因为这些才华对世俗来说不值得玩赏，于是掉头长往，风神飘然。手持渭川竹竿，口中吟诵《南华经》。不设置会稽的阉牛作饵，也不在槎头钓鳊鱼。即使钓不到鱼，也不把钓竿卖掉；洗脚度日，姑且穷尽一生。目送两只鸿雁落在远洲，狂呼明月来到眼前的江川。晒干头发，神情自得而傲岸；划动船桨，随着回旋的水流前行。茶烟润湿翠色山壁，水银般的光芒从白泉中升起。江妃般的水面明镜俯身便可拾取，海客的石华有时可以一同采摘。我也打算在三溪??岛置宅，早早与你结下名山的缘分。我放声高歌，你叩击船舷??，歌唱道：龙啊，蜿蜒盘旋；怀抱明珠，高卧云中。收敛风云，却不降雨；八方大地吞吐波涛，自行平静；九重深渊。唉，龙啊，神性何等完备！已经再次歌唱道：老鹤啊，翩然起舞；掠过云彩，孤独高飞；擦过白衣，辞别华美的轩车；啄食玉禾，嬉戏于芝草田。唉，鹤啊，骨相几乎要成仙。我歌唱完了，月亮将要落下，只听见石滩的水声溅溅。永远愿意和伯子在烟波中泛舟为家，彼此相伴周旋。《题〈玉洞桃花万树春图〉，为麻城李太公祝寿》。

译玉洞遥远，敞开着玉京；桃源隐约，连接着桃坪。春风早早吹动阳林的花萼，春水先漂过曲折山涧中的花朵。露珠缀在花光上，晴天也像下雨；霞气蒸腾花香，夜里仍然明亮。泉水芬芳，仿佛要流下来让衔芝的仙鹿饮用；山谷温暖，频频催促选树的黄莺。泉香谷暖，是仙源人家；处处明霞映照白沙。世外洞天仍有秦朝的日月，云中鸡犬仍守着晋人的桑麻。谁愿意住在仙源之中？是九螺仙翁李夫子，素来仰慕庞公隐居鹿门。已经说过庚桑在穰侯畏垒山居住；船桨声响了一阵，花朵覆盖船身；棋声过了正午，花影侵入几案。丹药炼成，竹节上刻着芦刀；酒中漂着兰花，调和石髓。种桃又使人想起领桃都，不知见过多少次银河旁长着白榆。书信托鹤奴邀请羽客，梦中飞到鳌背，却隔着蓬壶仙山。仙郎何况正是金闺中频频当值的少年，曾在麒麟殿奏赋；人们传说他的佳句如同阴鉴。皇帝知道岁星就是曼倩，太后也在玉牒上写下他的名字。前身自然是?都的仙人眷属；用千年桃实献在寿杯中，五更时桃花簇拥着芳宴。花朵迎接彩衣，共同斑斓；花影映照琼枝，更加青翠。我把自己画成仙源洞里的人，让桃花万树留住长久春天。他年试着按照图中的景色，来仙源寻找一条通行之路。《题周东村〈松泉高逸图〉，为艮峰姜翁七十寿》。东村胸中富有山林丘壑，点染墨色，在南螺烟霭中任意挥洒。这幅画绢经历三朝，墨色风神却宛如昨日。厅堂之上忽然惊见翠壁展开，山壁陡峭，山涧回转，泉水喷薄；长松姿态矫健，与赤色虬龙争奇，万千针叶怒张，树势盘曲攫取。乌云骤然聚集，仿佛雷雨将至；风声呼啸，似乎听见波涛翻涌。丹枫和乌桕在野塘旁映着晚色，亭阁隐隐点缀在松阴之间。亭中的高士戴着古冠，穿着古服，容貌如姑射仙人的冰雪，清秀绰约。窗间雕花碗中堆着冰桃，亭前童子正在调?鹤。人间很难遇到这样的境界，展开画卷面对它，心神顿时寥廓。仔细看那高士像谁，依稀就是姜翁本人。厅堂上和亭中，彼此相对而坐，恍惚像是今早为姜翁所画。从来人奇异，事物也就奇异；我再为姜翁作一首松泉诗。用什么来助兴？用金屈卮酒杯。泉水象征您的明洁素志，松树象征您耐寒不凋的英姿。何况您居住在华盖山麓，万松声如沸水入枕，泉水通池，流入丹色山谷；可以采摘紫芝，拂拭白石，弹奏朱弦。凿石题写秦系的诗篇，回头吟诵聱叟的辞章，足以忘却衰老，安于清贫。等您十年也不算迟，起来以后还可以做帝王之师。老人说这些话并不适合我，只指着画中的高士说：大概只有他才当得起吧？问老人究竟是谁画的，画中的人又是谁，老人只是笑而不答。莫非神仙也只是住在人间？千年之后，葛洪还会迁居到这里。【元代王叔明有《葛雅川移居图》，为世人所称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项懋德水部奉使归，利兹将还朝，经过东渚山中，作言别诗相赠》。当时懋德前往七闽省视尊父，月山先生正在广文邸中，懋德刚刚回来。从前你曾任天都长，苍天把名山交给你，让你寄托真正的赏心之乐。香案前云雾散开，县门对面的霞色升起；衣峰仿佛在掌中，人间的金穴都指向此地。盐铁财富如山，商贾奔走往来。使君一笑，仿佛一切都如浮烟；只问清晨山气是否清爽，做县令时竟然没有种下秫田。出任郎官，不爱水衡钱；海坛上还有古堂，依然坐着宾客。江声从四壁传来，寒意侵入坐毡；反而喜爱野人打开竹径。竹林中渔人樵夫都成为邻居，面对一片山石，摆上琴和酒，几次放声高歌。秋水中的小舟又乘兴而行，难道不是因为亲人正从七闽归来？无奈王命催促，行程不能久留；高雅的情怀淡荡，亲近萹舟吟咏。想出发又不愿出发，仍然迟疑徘徊。陪京的粉署有许多清闲时日，落日中的钟山就在官舍旁；拄着笏板作成诗，有谁可以和你评论？想来你也会思念东渚的风雨之夜。《仙门图歌》，为王昭采作。你没看见昆邱的宝玉，有瑾有瑜；沧海所产的招凉珠；琅琊的仙人后裔，接续缑岭仙人的骨相；他们回转身来，和普通人完全不同。你又没看见仙门之子，像麒麟的额头、凤凰的雏鸟；他是哪一年被贬谪放逐，来到清都般的浊世？他可以傲然处世，沾泥而不染；像青莲一样，风姿散逸，寄托远大的目光，不必远行探访，也能探寻方壶仙门之山。它究竟在哪里？就在大罗山之间，东海之角。千座山峰横卧波中，仿佛饮水的马；一轮太阳从海上升起，像飞翔的阳乌。层层山峰高与天地造化相齐，俯视人间如同堆积的草木。仙门之子啊，眼睛清澈明亮，胡须飘拂，颇有长髯；放开心神，任意驰骋于八方，静心栖居在一隅。袖中可以收缩五岳，笔端可以吞纳五湖；玉函金石之书，霞色签册和山海地图，尽藏胸中。杏花堂前锦石幽花，扶持鹓鸾，在高梧上发出清亮鸣声。哪里像那些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腰间挂着辘轳，闲游时骑玉勒装饰的桃花马？问起他们，胸中竟然一个字也没有。仙门之子啊，以玉浆为饮，以雕胡米为食；灌溉琼田，使容色丰润。哪里用得着驾驭黄鹄？何必踏着青凫？仙门之子啊，居住尘世而超脱尘世，才是真正的大丈夫；九天八极的广大天地都愿作他的同伴。由此才知道，仙门原来就在廊庑之下，白石清泉已经足以使人娱乐。我为你起舞，呜呜作歌；一定能看见东海三次变成桑田。于是封好两条鱼形的书信，问候麻姑。《吕元辉太学碧澄阁歌》。碧澄阁在东湖仙坛山麓，那里有葛稚川炼丹灶的遗迹。当时我和徐时瑞、章元曙、孙光前、孙光翰、施天冶、施天觉等诸位君子宴饮聚会，共同作赋。喜爱你那座高阁，坐落在河东；倚着栏杆看玉壶般清澈的江水，清亮得仿佛空无一物。远远吞吐着海上的朝日，曙光映出明亮的红霞，倒映在潜龙的宫殿中。空旷的江波茫茫，晴日的云气四散；水面如有文彩的绉纱，深沉之中生出白虹。梵文经书和道家真箓，层层叠放在芝形封检中。主人高傲不羁，盘坐其中；焚烧博山炉和沉香，香气随着窗帘般的轻烟流动；斜倚几案，披阅散乱的书卷，观看飞鸿。翠色山壁高达千寻，插入水底，忽然映入人面，青蒙蒙一片。山上有羽人和缥缈的仙坛，乘着疾风般的车、驾着云彩而去，再也不回来。紫芝瑶草，谁能攀折？月明之中，仙鹤飞上瑶笙，八琅之音飘落在云间。颓云笼罩古木，荒烟弥漫小径；你又历经千秋，掀开腾云的八扇窗，像织锦刺绣般展开锦屏。九叠的风声泉声流入明镜般的水面，天空的容貌俊逸舒展，任意高声吟咏，山川的幽深奇丽也激发了高远的兴致。可叹我十年来只能在梦中游历，雪中的扁舟，直到今天才开始写诗。若是临海的饶先生，和羊、何二贤相比又如何？人难道不是临卭的司马相如，胜过程、郑吗？何况眼前四座列满众位宾客，谈论名理都高超绝伦，无人能比。竹林寂寞，竹溪清冷；古人难道一定不是今人？今夜不妨叫来众人痛饮一场，直到乌鸦啼叫、城墙上的睥睨隐约可见、晨星坠落。醉后拂去苍苔，在石上题字，留下来让山中老人传为故事。《汲古堂集》卷之十二 ●《汲古堂集》卷之十三 东瓯何白，无咎著 五言律诗 ◆五言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