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古堂集卷之二十七

译大罗山气势雄浑，俯视群山，在我们乡里就像大地中有一座须弥山王。昨天饭后，我和莲岩和尚从寺后拨开荆棘向上攀登，走了大约几里路。沿途经过山谷曲折、地势平缓开阔之处，往往有十几户人家的聚落，箭竹秀美，流水清澈，前后都有树荫遮映。到了半山腰，才走到龙潭所在之处的尽头。峭壁摩天，飞瀑奔腾；到了龙街，更是奇异诡丽。清泉哗哗流过砥石，深得可以没过小腿。石街独自隆起，两旁青石像切开的脂肪，里面嵌着白石，宛如踏级而上。它的光泽与其他石头不同。我赤脚缓缓走在石街中，水风逆流激荡，清冷直沁骨髓。低头窥视岩洞，幽深黑暗而无法测量，确实是神龙的洞府。于是双腿战栗着出来。山下有几位朋友，说好重阳日带着酒再来；那时如果能和您一同游览，也算人世间一件奇事。致何仁仲 昨天经过高梁桥，万株柳树遮蔽天空，空中的浓阴蓊郁，好像行走在十里长的青油布屏障中。下面有几道溪流，碧绿的水光相互映照，曲折得像要走到尽头，忽然又开阔无边。白鸥振翅，黄鸟鸣唱；卖酒的女子面对酒垆，做饼的人放下担子。我手杖头的钱还不到一百文，便就近买酒，欣然独饮，把半年的尘土一洗而空。引颈向南望去，又看见佛寺朱阁点缀在远处树林和落日之间，更加相信辋川、吴兴一类人的画品神妙。此时我颇有穷酸书生的酸气，不如景升那样豪迈：骑着小马驮着燕姬，血色的裙子掩映在深绿色之中，那又有什么不快意的呢？几天以后如果您能得到休沐的空闲，我们并马出城，继续这番清赏，也不辜负这次北来之行。致程仲权 十六日夜里，等您没有来，便和景升寄宿在摩诃庵。傍晚凉爽时，听无弓??师弹琴一两曲，声音清越。沙弥非幻，发根微微泛绿，轻轻染色，像画出来的一样；他的佛法气韵卓异，清雅的谈吐妍丽可爱，精神面貌自然令人喜爱。于是一起散步到西廊，明月像金轮一样挂在塔顶，我和景升在古柏下相对沐浴月光。忽然想到自己离家六千里，内心沉痛凄惋，几乎要断绝气息。古人所谓‘未免有情’，又有谁能排遣这种情怀呢？近来乡思更加深重，简直把一天当作一年，只是季中还没有动身的道理。致吴病鹤 大凡高雅流逸的文士，五脏六腑清虚洁净，像大罗仙人一样，必定服食?霜绀雪，消融有碍于形质的东西，然后排除尘俗、进入幽冥，飞行自在。您超出庸俗、脱离尘世，所以您的言语也与之相称。读您两篇作品，像咀嚼玉英琼蕊，清寒的香气熨帖牙齿，只是格调稍稍超出了法度罢了。前些时候经过禅房，在芭蕉树下清谈，觉得很是快意。致陆君策 从前张司空说，您家平原公唯一的忧患就是才华太多。昨天见到您的文思如风飙般迸发，顾盼之间自有姿态。云间的后裔，世代都不乏人才吗？扇头的小景气韵清润，本来就很好，只是布局稍微落入时人的窠臼，不如龙君御扇面那样生动遒逸。难道善逝佛用钇乘人，使人如聋如哑，于是反而不能树立无上的妙义吗？袁履善先生极力称赞泖塔望月，说是吴淞的一大奇观。每次想象那里，便想在冰壶般的月光下洗涤魂魄；等到望舒正圆，必须与您乘灵槎一同坐在天河中。如果有机会进入成都卜肆请人占验，也会成为日后这里的一段美谈。致王伯谷 五年来没有在这里拜见您的几杖，遥想您的声誉，怎能不令人敬仰钦慕？近来听说您起居安康，精神丰茂。太邱陈寔道术广大而能普遍应接，北海孔融声名高盛而宾朋成群。刘穆之能同时发出百封书信，温庭筠能立即写成八韵诗。面对广大的宴席和长筵，没有人不尽情满足。因此您的声价传遍远方，诗文稿纸甚至流传到了鸡林。难道不是全身都具备手眼，谁能做到这样呢？我曾和邵君私下感叹：先生本来就是天生如此，不是靠人力造成的。至于巧妙穿透月胁，广泛通晓海藏，声调和谐如天籁，气势高入霞表，春日远波和淡淡烟霭无法描写您的澹淡风姿，芳草白芷、新蒲嫩叶无法比喻您的婉美情致，龙宫贝阙无法形容您的幽深奇幻，翠壁丹崖无法比拟您的幽峭趣味。至于推陈出新、拔取奇异、化腐朽为神奇，开剖如巨灵神之掌，即使天地造化也不能牵制您的手肘。世上的后生却妄加讥评。他们偶尔诵读短篇，还没有看过巨著，有的或许责怪作品过于靡丽；哪里知道不是华丽就无法展示五色文章，不是工巧就无法表现万物的妙处。确实，懂得正确言论很难，欣赏知音也不容易。我自知见识惭愧于桓子，却颇知?草必定流传；才华不如中郎，却深知《论衡》足以珍秘。我年已四十，能力不过平常，妄想在诗歌声律上有所成就，却还没有窥见堂室，只是在磨钝策、守陋见，免不了力量困竭、思路穷尽。寄托志向、遥相怀想，抚胸更加叹息。我也知道自己像蹄涔小路中的水，像尺长的鲤鱼，像山上低小的土堆，都没有合抱之材；自己估量自己，疑虑重重，心灰意冷而半途废弃。有时又翻阅先生的各种作品，总是被其气势夺去心神而惊骇。从前君苗焚烧砚台送给士衡，平叔毁掉书籍送给王弼，实在是有原因的。只是每当想到从前在吴苑游览，蒙受先生极力奖掖，却有负您的雅望、辜负您的盛情，我没有一次不是整夜叹息，含着食物多次停下不咽。前年我在东渚置居，前面的屋檐下榆树柳树不少于十章，后阁的篔筜也聚集了上千竿。当地风俗淳朴，差不多像建德之乡；山水清丽，很符合仲长统的志趣。吹台前面还可寻到子晋的遗踪，芳屿后面高耸着梅尉的隐迹，至今没有泯灭。田区和姜畦交相映照着家园，花边水湾和松树坪地靠近篱笆。时而振策出游，也时常提壶饮酒，在浓密树荫下晾发，向远处山谷放纵情怀。听田间流水便怀念丈人，听见杖和船桨的声响便想起渔父。尽情享受老农的欢乐，仰慕先民的闲逸轨迹。这样可以忘记死亡，也可以安乐地忍受饥饿。因此即使瓶中没有储粮也能欣然自得，即使陶罂受到讥笑也不后悔。唉！先生的年岁日渐增长而不停留，黄河澄清难以等待。交友之道日益衰薄，世间道路日益逼仄。《谷风》兴起讽刺之意，《伐木》停止了唱和之声。近来一讲义理便被列为党人，当权者下达驱逐客卿的命令；举足便惊动暗伏的机关，抬头便看见高张的罗网。轻视道义而崇尚利益，所以秦国称士人卑贱，舐痔便能得到车马，国家中充满了低下的医生。这种衰败的风气不能与之竞争，下流之地难以居住，源头由来已久。这就是古人之所以高蹈远走而不回返、披头散发而放声歌唱的原因。所幸还有贤豪之士珍重高尚的品德，把飞驰的车马驾到云端；又有神明般的哲匠，把冲淡的情怀寄托在天外，希望借此使伟大的事业不朽，光明地昭示给后人，也足以救济卑微的下里之人，借敝帚而增添光辉。我虽然像燕雀只能驾驭榆树树枝，像青蛙潜伏在穴中井底，但仰望?龙的舒卷，回顾大鹏的逍遥，没有一次不跃跃振奋、鼓舞欢欣。倘若您因风寄来文章，使山灵蒙受片言的光彩，那荣耀超过九锡，我将迎风长久伫立，心中郁结，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致潘景升

译近来穷困忧愁，恍惚度日，衰老和疾病接连侵袭，枯槁得像陈旧的树根，雄心逐渐消磨，不像从前那样憨直豪放了。还记得在燕市游玩的日子，和酒徒们追逐欢饮，像小马挣脱车驾，像劲健的鹘鸟盘旋长空，日夜沉醉。分别时还呈现出惆怅怨恨的神色，如今全都没有了。山斋灯火之下，独自坐着，四周萧然；拿起旧书也懒得读，竟然读进去时字字清楚，合上书后思绪纷乱。有时拈出禅门公案的一两句话，妄自拿来参究验证，淡得像蜜脾，黑得像漆桶。偶尔稍有领会，也觉得欣然。您也欣赏这种空寂的趣味吗？江山遥远隔绝，什么时候才能相会？借这封旧信叙说心情，只愿您勉力进食、珍爱自己。致郑昆岩先生 我这个山野之人沉没在尘俗劳碌中，道术机缘还不成熟，必须得到有道侣相助，才能作为渡过尘海的桥梁。这样的人一定要像甘甜清凉的泉水，洒在心上、沁入骨髓，才足以退却尘劳、去除鄙吝，这才称得上美好。近来僧人道士趋附权势、追逐风气，争着吞食名声的根苗，完全没有本色。有的人被贵显之人牵引，言语夹杂市朝气息，随身带着书册，以诗文作为礼物；意念挥之不去，心神追逐不止，哪里禁得起这样的疲惫？只应当在真正苦行的人中寻求。有时只见他吃饭静坐，也颇能令人满意。难道一定要口中转动辘轳般的辩说，手中挥着麈尾，才算风致吗？这种下劣的邪见，在您圆通的法门面前，也不值得博得一笑。过去见到您舍弃的莲方和老僧句曲道人，刚一领略其神采风标，便产生欢喜，可以说是言语简约而意味充足，一见面便显出道心。难道不是因为您企慕、注重他们到了极点吗？怎么能够招致这样的幽人呢？从前刘安喜好道术，伍被便登门；许掾真正修道，支道林便加入其社团。气类相求，确实有道理。什么时候能一起坐在鼎湖一峰，商量订正文章，以此为乐？这次因买茶的人要去，便附上一封短笺，恭请您明察，不再多说。致陆君策 您渡过长江，又和美人一同前来，唱一曲《懊侬》，应当不比王家桃叶逊色。带着笔床和茶灶，每天与水鸟一同上下，在藕花兰草之间，云光映照、雨意将临，凉风吹皱水波，湖面如镜照着山的眉峰；描写青翠山色时，反复挥洒不止，也不知端州片石每天要耗费多少墨螺。明天打算和宋彦一起到湖上拜访，古人有隔着帘子演奏歌舞的事，自然是旷达任性；以您的高雅风致，何必远远逊色于前人呢？答袁履善先生 承蒙您惠赠大作，包罗各种文体。我洗手打开书函，光焰四处迸发。茫然间连?目焉终成窥豹，还有怪异得像羵羊、奇特得像龙鲊、异常得像萍实?若洞章的地方，若不是神明的智慧，哪里能够参与其中呢？我不过是庸人罢了，譬如苍蝇，即使整天飞行，也不能越过台阶的次序。难怪我的舌头翘起来便放不下了。致龙君御 刚听说您身体稍有不适，想来是曲生作怪，难道是中山酒就在您的几席附近吗？昨天在大树斋饮酒，跟着典拊节奏高声歌唱，吟咏《使君醉歌行》，音节悲壮，气韵沉雄。刘生长着虬须，直视前方，拔剑起舞；忽然像急雷冲破墙壁，飞电绕过屋梁，暴雨撼动床榻，白虹缠绕柱子。方丈室中光怪陆离，难道逐臣牢骚侧怛的声音，竟足以呼吸而召来灵物吗？从前欧冶铸剑，天帝亲自装炭；本来只是乙下观看炉冶之物，用心专一，尚且能够产生效验。何况这种声音奏于郊庙，足以调和八方之风、享飨百神呢？只愿使君爱惜自己，不要再忧愁了。致陈鼎卿 还记得去年十月大醉，冰鹤坛半夜携壶，又登上飞霞洞顶。不久海门涌起明月，万道光芒射向波涛；低头看人世，恍惚如同置身兜罗绵色界。惊叹奇景，高声吟咏，长风振动树林，我们张口共同谈论荒诞之事。人间幽深渺小，完全没有俗事，不知不觉东方已经泛白，满地飞霜。下山时遇到射圃中漂洗絮物的人，他们大为惊愕，以为我们两人是鬼怪。后来我们朝他们长啸，他们更加惊异，无法测度。如今又过了一年，狂放的情态顿时减少，确实知道奇异的相逢难以多得。正好有名酒，想和您共享，幸望立即穿鞋前来。陈鼎卿 橘中之乐，不比商山逊色。是什么老媪，发布驱逐客卿的命令，严厉程度超过祖龙十倍。这里的风土，事事都宜人。仅这一篇文章，古榕便足以抵得上渭川千亩竹林。如果这个愿望实现，将来披散头发，一同迎着雄风，也足以傲视雪山、凌驾冰井。我们这些散人散木，拥九?重适，和栎社中的神灵同在，应当听到这番话。您还是赶快筹划吧，我也要从此离去了。答邹吏部孚如书

译我何白是瓯越的鄙野之人，品行才能没有什么成就。丙申年，我拄杖登上嵾山，俯视全楚；那里气势雄浑，蕴藏灵秀奇异，历代都不乏人才。当时您在梦泽一带活动，本宁在郢都以南结社；后来您向西行进，我得以在太史的文坛与您相遇，宣扬、研讨风雅之道，稍稍探究其旨归。等到读到您所撰写的作品，觉得浑厚宏大而华美，典雅有法而清新流丽，色彩不止一种，音律不止一声，确实是文苑中的逸轨、艺坛上的骏马。至于我对您来说，不过是拿瓢探海、以隙窥文，哪里能探究文章的根本呢？我私下想登门拜访，叩问您的宏大内蕴；又想到您闭门谢客、傲然超出尘表，我这浅薄的寒士年纪，实在不足以让您回顾一眼，只能徒然怀抱曹暠望尘的羡慕；又想起许劭入颖的言语，于是退步徘徊，精神飞驰而心神向往，这个愿望在心中耿耿三年。后来读到您的《古离别》等作品，寄托的意旨既高，锤炼的辞语又古雅，更加知道您忧愤世俗、感伤时事，思想深沉，意旨婉曲，实在不是见识浅陋的人所能游历其藩篱的。钟丽水带信来，远远承接到您的手教，蒙受您谬加周全称许，这才知道您不拒绝微末之人，不因对方非同类而推辞。刘勰携书而未能进献，祢衡带着名刺而无处投递，这实在不是您屈尊待人的雅意；既让我感伤您兼收并蓄的义气，又让我后悔从前自暴自弃的过错，我实在是浅陋啊。我年少时孤苦卑贱，长大后又资质奇薄，把志向寄托在诗歌声律上，却连文章的肌肤纹理都没有窥见；写作没有成效，屡屡废弃又屡屡怀疑，妄自认为诗文之道本出于性情，把满腹情感都写成咏叹，牵强拼合、雕琢造作，实在失去了源流。若一味摹拟，就会拘守旧法而不能化生；若流于直白，就会俚俗而没有文采；如果不是经历乱离而词语过于危苦，那又和没有病却呻吟有什么不同？偶然遇到游观之事便专写淫艳之情，岂不是在寒林中剪裁彩色，所处境地并非齐梁，所处时代也不是天宝，只是白白支撑材料而已。这些都是格调被词语习惯牵制，不是出于内心而恰当。作者必须通过议论拟制来统一格调，通过抒写来穷尽清意，通过参差错落来极尽变化，这才称得上合作。然而资质不一，才能也分等级，大才小才都由禀赋决定，真正建立一家之言实在困难。篇篇铺陈反而伤害体制，不必以逞长为贵；一字谐音，善于运用短处，所以无底的玉杯不如珍贵的陶罂，狐狸白毛脱落，反而可以用来增厚棉被。我怀抱这种志向已经多年，内心深处一直未能实现；加上寒暑催逼，风尘淹没，受贫困所迫，又为儿女牵动情怀，想开辟路径却缺少资财，想闭门读书却没有时间。青山等待主人，白云嘲笑世人；岁月逐渐侵蚀，早年的志愿荒废，年纪还没有达到强盛之年，精神已经消耗殆尽。半夜抚胸，只有雷鸣般的叹息，叹到耳聋眼瞎。这种言语和梦中的呓语有什么不同呢？您难道不会怜悯我的狂妄、笑我像兰草一样愚拙吗？今秋承蒙您索取近作，我极想请您指正，只是大方之家的使者已经把船停靠在岸边等待出发，抄写来不及完成，谨以《淮肥拙刻》一程奉上，姑且作为供您喷饭的材料，未必足以博您解颐；倘若日后借飞凫传递书信，愿能继续得到您的唱和。致王赞夫 弟弟临行时，嫂嫂实在忧虑，没料到她竟没有病危不起。如今收到九月二十日的信，不胜惋惜叹息。感情深厚本来就是我们这类人的性情，您用什么来排遣自己呢？人生如电如露，应当作这样的观照。悲哀或许可以渐渐减轻。这里边塞极其空旷遥远，幸赖贤明的主人朝夕相伴。军书事务稍有空闲，只能安息焚香，谈论芝兰桂树罢了。署衙后面有高台、远榭、流泉、茂林，颇为清洁秀美，足以舒散烦闷的胸怀。这里原是名将聚集之地。退居家中的老将不下数人，都因为开府有贵客，间或置办钟鼓召请宾客。酒喝到一半便祝寿，时常谈起往日作战的事情，胡须竖张，指天画地，说得真切如同亲眼所见。有的解开衣服指着伤疤，悲壮慷慨；有的凭鞍起舞挥矛，以显示自己仍然矍铄，大致像李骁骑在蓝田射虎、尉鄂公在田庄社日饮酒一样，足可抵得上半部梨园戏了，我不禁大笑。昨天跟随李都护带着几千骑兵到大漠中打猎，铠甲的光芒照遍原野，蕃女汉儿张弓，发出霹雳般的声响。刺取肥肉、割下鲜肉，举酒相互慰劳，又在马上大规模陈列音乐百戏。弟弟的兴致却十分索然，俨然成了一个死灰般的头陀和尚。可是您来信所说，似乎希望弟弟谋划奇策来辅佐末议，岂不是大大误解讥刺我吗？唉，赞夫！您有长松修竹、白石清泉，哪一样不值得满足？我所顾念的却是奔逐在马蹄之间，把壮游当作自得，难道不是在女朋面前笑话山灵吗？也愿您抛下这位老明经，直如孟敏抛弃破甑一般，共同修习宗雷的白业，在东林吹旺遗留下的余烬，那还有什么不快意的呢？况且听说两宁馨的风气日益兴盛，节省这一方而丰厚另一方，怎么知道不是造化更替的意思呢？叔相又这样点头赞许，我深为之扼腕。幸望您把挫折当作涵养，不要把轻浮越躁当作奋发张扬；这样刀刃不受损伤，而精气还有充分的功用。果真如此，什么壁垒不能攻破？什么目标不能击破呢？十月塞上已经结成坚冰，不穿厚皮衣不能出门，更不用说空着钱袋，形势上也不能留下，只能牵着牲口向东走罢了。遥想黄花环绕篱笆，新酿的酒浮在酒盎中，和邻居欢呼笑闹，那些快乐的事情可以想见。每次驰骋思绪，都恨自己没有翅膀；篝灯下写得缕缕不绝，郁结之情又能说什么呢？○给邵少文 九月二十日，收到您的回信，全部知悉。您的身体康健，足以慰藉我惦念之情。来信措辞婉转丰赡，却说“是什么东西、是什么生命，竟足以跟在秦州的各篇作品后面相提并论”，这话多么不合情理，文辞又过分夸张啊！我年轻时尚且没有超过别人，如今将要老了，却想同古代贤人分道扬镳，不是太荒谬悖逆了吗？大体说来，文学之道以气为主，以志来持守，以神来凝聚；气旺盛，文章便旺盛，气衰竭，文章便衰竭。我的天赋既薄，才华又少；困顿于羁旅孤独，贫穷疾病便能动摇我的操守；窘迫于酬酢应对，流俗杂事便能分散我的专一；疲惫于奔波险阻，劳苦便能摇动我的精神；安于偷懒怠惰，松弛怠慢便能削弱我的志向。一天之内，来攻击我的不止一端，哪里还谈得上定力？譬如一口没有水源的井，又要供千家聚集取用，很少有不泥泞枯竭的。您拥有万卷藏书，左边面对夫人，右边看顾孩子，闭门谢客，座中便少有杂宾；举杯饮酒，手持蟹螯，眼中没有世俗的声色。咀嚼古今文章，敲击商音、激扬羽调，这是上天所赋予您的才能，谁能扼住它的喉咙呢？昭父还在饭甑山中隐居，品格高远、情致深长，仿佛历历在目。昭粹札亭的风物日渐美好，寒梅翠竹日益消损；有几斛浊酒，在尘劳之中，便用鹤林清幽茂盛的趣味，当作琉璃水月来观赏。等改岁后天气清和之时，我们当携手入林，想来就在那时了。面对信纸，惘然不已。○给项季舆

译七日从驿站骑马收到仲权在燕台的书信，才知道我兄长和长兄一同到白门参加祠部试，究竟情况如何，怎么能这样悠然拖延呢？按照前面公文所说，吏部急需用人，可知并非虚文。还是代理此事的人故意推诿？还是脚快的人先占了侥幸的门路？辗转思量，始终不得其解。然而事情迟速本来各有定数，只是弟弟忝列至亲，不能不为此惋惜叹息。全家都康健，事事可娱；青山白云，也没有废掉我的啸歌，确实自有一番愉快。弟弟是上天所弃的罪民，寄身在遥远边地，百般忧虑缠绕心头；木皮厚三寸，仍要缩着脖子缩入怀中，把一天当作一年计算。明年春初夏初，我当给车轴涂油，您幸望储存一石兰花，等待我到中林共同谈论风尘之事；这一路实在艰难。○给木父 万里远游，来不及握臂告别。临行时心中十分烦乱。后来客舍枕上不能入睡，往日的情境一一浮现眼前，不觉神思恍惚、失去次序。唉！木父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以酒杯诗卷相伴，亲密拍肩，即使是世上那些泛泛的朋友，也不常相见，何况弟弟与您有风义气分的交往呢？知道您也不能立刻忘记我。近来跟随李大将军带七萃军出猎，在荒漠中同秦陇勇锐的青年扬鞭鸣镝，在原野割取鲜肉，不能说不雄壮痛快；只是面对这样的境地，豪气容易耗尽，实在败坏人的兴致。看来我确实已经是老马，不能再做小马驹了。不知您怎么还能混入少年人的场合，仍然保持往日的狂态吗？家仲今年授徒，每月能有多少收入供米？总共几袋？难道侏儒吃饱得要死的话是假话吗？一笑。○给柯茂倩 弟弟在灯节出发作万里游时，您正设帐授徒、卧在郡斋，没有来得及握臂告别，心中的遗憾无法言说。郡伯是位长者，想来能够替太夫人置办二十件皮衣。近来听说您已经升任粤西，驿路遥远，上下都是束马跕鸢的地方，想来您不能同他一起前往了。您天赋如霞光高举，光彩足以鞭挞中原，雄视文坛。如今既然束缚于诸生身份，便应埋头写制义，以志凝聚精神，以精神驾驭气息，神气合一，纯然如木鸡；这样还有什么坚硬不能摧毁，什么关隘不能穿透呢？虽然道理没有两样，但缓急有先后：这边已经跃上高乘，那边还在追逐影子、奔跑绝尘。江海涨溢时，没有百川不倒流的。若想左手兼擅风骚，右手又持帖括，犹豫两端，便很难要求有专一的成效。当今世道，不通过科举就不足以施展才华，希望您俯身采纳我这番迂拙的话，乘时努力，不要像弟弟这样落落寡合，终于不能振作。翼之兄弟的山居想来已经落成，不知也会不会想到西塞的老客，黑貂帽、黑色头巾，骑在驴背上呜呜作秋蝉声呢？○给少文 自从分别以来，我奔走在漫长道路上，每当抚触景物有所感触，便勒马徘徊，遥想您的远大情韵，总是含情脉脉如同醉酒。我从仲春到达晋陵，舍船上岸，取道中都，从洛阳到关中，沿途名胜古迹往往都还存在。只是遗憾同行的都是从军之人，每天奔走百里，急于逐利赶路，不能休息。而且驿路上的车马没有停留的时间，仆从又催促赶路，稍微看一眼，便又要舍弃离去。怎么才能像云水僧那样，肩挑瓢、头戴笠，超然放达而自由自在呢？大体说来，关中、洛阳一带的山川，广大雄奇而郁结，颇缺少清远幽静秀美的情致。每次登高远眺，极目千里，只见寒日淡照原野，风沙遮蔽天空，总使人悲叹黯然，不能自得。近来停在北邙山南面、洛水岸边，想象往昔车声撞击车毂，行人肩碰肩，别馆离宫云蒸霞蔚；如今都交给耕作放牧，只有渐渐延展的麦田、鸣叫的野鸡和奔跑的兔子罢了。已经经过函谷关、虎牢、成皋、潼关；过去英雄们凭智慧和力量相争，无不如猛禽搏击、蛟龙飞腾，狼顾虎踞；如今声迹全消，冰消灰飞。高大的古墓、惨淡的残阳，牧马童子和牧儿还能拿着短鞭，指向当年合围交战的地方。我已经登上桥陵，恭敬拜谒轩皇安葬衣冠之地；又登高眺望泰山、华山，寻找陈图南蜕骨的石室，不由得仿佛飘然飞动。自愧只是凡俗之骨，没有伯昏瞀人那样的本领，不能跟随白帝一探真正的源头；又恨不能带着您那些惊人的言语，搔首问青天罢了。其他如古代英哲的故居遗墟，有时下马抚摩断碑，为之欷歔徘徊，不忍离去。身边的人，哪里有谁知道我悲慨得这样深呢？偶然借着邮筒，姑且用这些话相告；来日山窗剪烛时，再把它作为抵掌谈论的材料。您自己珍重，其他不多说了。○给王赞夫 东渚的烟霞，多年以来都是弟弟和您轮流作主人，如今我又远行，实在人间一件缺憾的事。哪里比得上每天坐在清泉白石之间，并席而谈，驾一叶小舟出游，把一天当作千秋呢？弟弟从晋陵取道榆关，共经过五千多里驿路，计算行程七十七天。已经游历关中、洛阳各处名胜，向樵夫牧人询问，看到秦宫汉阙隐没在烟莽之中，不胜像雍门周那样含泪悲哀。又看了嵩山、少室山、华山的仙踪异迹，飘然生出佐卿控鹤的想象。经过虎牢、潼关的古战场，便使人发出阮籍登广武山时的感叹。感情随着事情变化，感慨随境地而生；人生如电、露、梦、幻，起灭哪里有常，不值得通达之人一笑吗？只是遗憾所到之处不能移动日影作标志，往往看一看便离去，不过像在一间屋子里梦游罢了。他日空山灯火之下，当和您吃蹲鸱，细细谈论。边塞苍茫，跃马驰骋远望，便觉得胸中激荡着昂扬之气。近来同中丞约定初秋，带领士卒战马在黄沙白草之间大规模搜猎，让健儿射雕追逐獐兔，像曹景宗所说把猎物的胃生吃如甘露浆那样，以此为快。顺便附此问候，希望您珍重。○蔡去疾 丁亥年，我这个不肖之人拄杖出行，经过赤城道，到了委羽，车子几乎坏掉，马也疲惫，只好寄宿在牛屋中做饭。您带着酒器来访，纵情饮酒狂歌，竟能使嵇康、阮籍退走，使荆轲、高渐离失色；这种豪爽盛美的情致，可惜没有画史能够解衣盘礴，把它画在绢帛上，流传给好事者，作为美谈罢了。忽忽之间将近二十年，不肖之人衰老的面貌相见，凌厉风流已经全无，不知您近来是什么模样，是否还能举起大酒杯，连续饮上几十觞，敲击紫槽，唱《大江东去》呢？我去年从洛阳进入陕陇，纵览边塞沙漠各处名胜，有时跟随上郡的勇锐青年在沙碛中跃马，追逐黄羊，射杀红雁，颇有曹景宗的气概，只是遗憾没有您的豪举来与之相当。我的亲友项季舆，是个痛快之士；他饮酒的风态过去曾受到弇州公赏识，您却为此坚守阵地相抗，不知最后鹿死谁手？他的韵语也足以为山林助兴，受到您家吏部公的知遇最深。如今我再次带着厚重的脚茧前去拜谒，以表明对国士知遇的感激，临行恭敬写信相告；幸望您不要忘记从前的交情，请鉴察我这颗明白的心。○王伯无

译令尊的声名德行兼具，风采文华俱长；具有前贤的文心，以高雅的韵致俯视当时文坛，盛大的事业尚未完成，却忽然离开人世。当时的读书人借助他扬名，无不云集响应，实在可以称为一代的龙门。我不过是折断的树根、腐朽的枯株，也蒙受他从沟中拔出、从灶下收取。可是我四年来竟没有向您问候，您难道不会认为我不是人吗？我所仗恃的只是这片寸心没有改变，或许还能见到您兄弟，得到理解。壬寅年暮春，我拄杖登石梁，抖衣登华顶；疲倦时敲石而歌，口渴时承接山涧流水饮用。精舍寺院遍布，方舟相连共宿，亲密缠绵之情连胶漆也不能比，琴瑟笙筑确实可以比拟我们的气类。说这些只是希望同您结交更深。您的才气横绝四海，石渠阁的功业俯拾可得。令尊的事业，将借您的光彩发扬光大。我长夏从塞上归来，颇借故人的力量准备三径，便有了终老于此的志愿。两个儿子愚钝质朴，稍微能拿笔写制义，其余没有什么值得对您说的。借季舆出行，匆忙写下心意。○金元玉 您天资超卓，风采高朗；才华文采如火焰腾跃、雁鸟高飞，仿佛精气冲上云霄逼近眼前，又如游龙戏海、快鹘冲天，不是人间所能拘束笼罩的。况且您义气昭彰，凌霜贯日；一言契合，千里传扬声誉，俨然有古代侠烈之风。从前承蒙您不嫌弃我，以素绢、苎布相托。近来在竹屋灯火下，风雨凄清，往日游赏种种浮现眼前，只有慨慷悲歌、拍案而起罢了。近来久未通问，不知您会不会认为我只是碍于情面而勉强行事呢？去年我从关中、洛阳走到塞上，见到太华山的爽拔、黄河的源流、大漠的苍茫、战垒的险绝、兵器的精利、士马的强盛；稍一观览，便遗憾缺少您那种英爽之气，若能顾盼风云、在盾牌上磨墨，写出诙谐雄奇的文章，才痛快呢。季舆是位高士，您不妨同他交游，他本来应当远胜王阿大许多。○王圭叔方伯 阊桥分别的情景，鲜明地留在心中眼前。四年仿佛一天；我卑微鄙贱，凭什么能配得上大雅之士？如今您门下的声名功业光明显赫，掩映前代典籍，已经很久了。戴角巾居私第而有幸得到您教诲的人，接连不断。莫邪这样的宝剑也会变钝，这是自古以来都令人叹息的事。您德如龙蛇，桃李不言而自成蹊径；既没有子幼种豆的传言，又可笑深源书空的模样。若不是您深入发掘道术的奥秘，谁能做到这样呢？不拒绝也不挽留，确实是神明贤哲的作用。我去年游历榆中，过了一年才回来。在山中每每引颈遥望，对名胜佳处只有神采飞扬、精神专注的向往。近来季舆出行时，我恰好有栝苍之役，略略表达了心中情意，惭愧得无法言说。季舆风采高逸，天韵超旷，兼有酒态与文心，翩翩而富有情致，我知道您一定会同他携手入林。○王永叔谏议 阊桥饯别时，名流全都聚集，您还以诗篇宠赐我，以琴酒款待我；即使贤豪俊爽之士也难以得到这样的待遇，竟让我这个居于卑陋之地、含糗自守的人得到，实在奇异。前些年郑生回到瓯地，拿出您的书信，并带来屧盒和名香的赏赐；我读扇头题写的《白岳》四作，仿佛打开丹台琅笈，侧耳听到仙人步虚之声。久未回信，罪状多得像要拔尽头发；世局日益恶化，而您还在等待解除禁锢的诏命，实在令人扼腕。然而您豪迈前行、蔑视俗流的韵致，本来就开阔旷达；又能跟随子舍操持弓弩，曲意侍奉大夫人，这三件事都不容易，确实不是虚话。我去年奔走上郡，出潼关，渡无定河，纵览河源、太华的胜景，足以惊叹平生壮游；只遗憾才力粗疏，不能像班椽、袁虎等人那样起草檄文、刻勒铭辞，坐着就使老上、休屠惊惧。近来有五云之役，季舆又经过赤城，我恭敬地略陈此信。季舆有酒态，也有文心，特别能使人称意；除了您，还有谁配让中郎倒履相迎呢？○王伯夑 从前承蒙上天厚意，使我得以游处在金昆玉季兄弟之间。拿起笔来写文章，文思便如疾风飞驰；列坐铺席呼酒，羽觞如波涛翻卷。过去琅琊王氏群从都擅长文章，马粪诸贤全都通晓高深的义理；与他们相比，其他人都显得微不足道。一别匆匆，转眼四年。天台并不在天上，瓯水实在是邻近之地，却遥远得像异域，只有长叹而已。我去年浪游榆塞，跃马黄沙，时常跟随幽并健儿在大泽中射猎。酒酣耳热，放声唱《出塞》《入塞》，多少也觉得雄壮痛快。遗憾缺少您的豪俊之气，若能上马穿铁袴褶，舞动兵器数回，那才痛快。○王伯度 过去我们兄弟几人亲密主持文坛盟会，执牛耳于坛坫；气质相投，便像丹漆涂饰椅桐；铺开纸张挥笔构思，便如霞起云蒸。喝醉后纵情跳荡，击钵放歌，眼前尽是快意，狂态更加厉害。我们自以为建安不值得称道，开元也不过占五分中的八分。没多久我寄食金陵，琴师李生来接到我的书信，郁结之情仿佛得到洗涤；读到您从容舒展的长律，灿烂得如同展开锦绣，却一直没有回信。我初夏从塞上乘驿骑到邗沟，舍人正为我准备饭食，恰好听说李将军去世，王孝廉替他料理后事，十分周到，如今还住在外甥家。我连忙起身，赤脚赶去。到幕府后才知道您在浮玉养病，已经先走三天了。想念君子，实在使我劳心。您收敛精神、辅以药饵，什么病不能痊愈呢？难道只是像毗耶离示病那样，顺应方便法门吗？我正有古栝之役，恰好季舆来访。季舆的才情和酒德，足以同我分道扬镳，只恐怕还抵挡不住您的偏师罢了。○王伯绳 岁在摄提之年，我得以侍奉清雅的宴饮。您的风采光耀夺目，明朗如行走在玉山之间；文章情致葱茏秀美，又自然能吸引人。参加名胜园林的聚会，哪里比山阳差呢？只遗憾褐父我琐屑忙乱，没有美好的安排，竟败坏了人的兴致。伯绳足下，一别已经很久。人的寿命有多长呢？我的头发已经稀疏秃落。唯有剖开心灵归向太上，在觉场中安坐，才算有所收获。只是我根性迟钝低劣，习气障碍难以除去；不知您将怎样振作我呢？季舆兄品格高逸，本来就是竹林七贤一流的人物。您不妨手持麈尾同他交谈，他一定不会落入野狐葛藤的窠臼。○卢叔度 祥和之风、甘美之露，明朗滋润地拂过人的身心；叔度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我能够侍奉在您的风采尘光之下，忽然已经多年。偶尔从旧箱子里翻检您的精妙墨迹，诵读一遍，姑且解除郁结罢了。我去年竟被故人纠缠挽留不止，长久客居西塞，私下得以纵览边境秦汉以来的各处名迹。过了一年才打算归来，羸弱的根基又加上多病侵扰，衰老的相貌迅速显露，连花冠都坠落在地，正是这个时候了。每当想到帻麓翠微间的游览，便只有在某个时日神游往返。○给梅季豹

译自白门分别，动不动已历经多年。我这个不肖弟弟的头颅面貌已经不是从前，愚钝低劣却没有减少。因此我曾在乡里向您说：您的神采外朗，灵气内融，像翳凤鞭螭一样凌空直上，径直穿行长空，俯视我们这些人，简直如同泥土下潜伏的虫蚁。您的《玉洞赋》似乎不是从人间来的。后来我私下读到您入闽以来的近体诗，写眼前景物踏实，叙述事情切合情感，不能说没有天赋的骨力森然张扬；但造语颇为率直浅易。正如宗门道人登坛说法，句句都是真谛，却未免落入宣偈的旧套。就诗人的风致而言，似乎略有不足。唐代元稹、白居易的长庆体，叙事如画；他们自己也说，义理太周密，意思太切近，义理周密便文辞繁多，意思切近便言语激烈；但风趣未尝不清新可爱。您的作品与这两位相比，是不同，还是相合？您从前自己说不喜欢近体诗，即使喜欢也作不好，这是您自己判定的结论。一部《居诸集》，已经足以雄视千古，其他作品不必广泛给人看也可以。这只是一个博地凡夫，不能窥见善逝如来的一毛孔，却私下想对您有所效法，实在是用古道来相互勉励，是否恰当姑且不论。弟弟在己亥年带着妻儿进入梅屿山中，那是故去的君家子真曾隐居的地方；开垦园圃十双，租种田地数亩，引水疏通池沼，种豆浸麻，颇有世外隐居的想法。即使只有一麻袋半豆子，每天不能吃两顿，心情也依然豁达。只是远在天涯的故人，以及海内的名胜，每当想到要舍弃它们，便总是遥望风采而依依不舍。兄长近来租住在秣陵，买赋所得的钱也够用了，嫂夫人是否取酒相待？人们说司马相如傲慢地对待世俗、内心也傲慢，这种品格即使传到乘坐四马车的时候，终究也没有不同于寒士的面孔。您的侄子是豪爽痛快的人，落落不合于仕籍，至今还没有人以泣血来替他表明心迹，怎么办呢？○李本宁太史 我从淝水回来后，安卧在衡庐，每天苦于乡里接连以书札之事相烦；稍微耽搁，呵责责备便随之而来。又有人代作声律笺记来求取时誉，于是只能想象逢迎的姿态，仿佛带着媚骨；既违背情性又损害本质，使人心目破碎，文章日益芜杂污秽，根本也全被拔除了。今年已经入山，稍稍辞谢低劣事务，整理旧日事业，把远行奋进的心情一天一天当作一年。子谦东归，长跪打开书信远远示我；重新拜受汉代刻石和朱提之赐，抚心知道感激，捶胸更加惭愧。成都之任，足以成为世道的一件快事，熊车所到之处，百城闻风相望。从前王右军说，蜀地山川的奇异，扬雄、左思的《蜀都赋》都远未完备；千年之后，能够借明公之手补足缺略，难道不是山灵的大幸吗？况且王右军曾想游览汶领、峨眉，纵观汉代讲堂，还想询问相如、谯周是否有后人；我每次白读他们的书，都不觉心神飞跃。如今距离王右军又过了一千多年，名胜遗迹应当更加荒芜。近来想作几首诗来表达仰慕，姑且寄托在梦游之中。只是因为孩子腹泻，十月还没有痊愈，心中如乱丝，子谦全都能替我说明。万里云天相隔，怎能不令人深深牵挂。○给徐懋吴司理 昨天进山游行，感觉非常好，尘俗的胸襟仿佛洗涤过一般；颇为奇怪吴先生和我面对面时，对着青翠的山色竟毫无应酬，原来兴致全在瑶筝银甲上。过去我客居都城，竟被几个少年强行带入狭斜之中，二八女子轮番更替，丝竹和歌舞交相演奏；眼前固然快意，令人骨腾肉飞，但离开之后精神疲惫，生出厌离之心，往往要难受好几天。后来又同景升等人到香山各处精舍寺院游览，于是欣然忘返。回到长安城中卧下，清梦依然栩栩如生，仿佛还在晤霭赤霞之间；山水洞壑，确实同我有清雅的缘分。世路越来越逼迫人，披散头发远行隐去，难道就是现在吗？明年春天，水门下如果再次游兴勃发、前往台荡，请在千树桃花之间寻找我；独自前往的趣味不止一天，您不要惊讶我只是随意说些雅话。○给冯岳公祖 您在台下传递文书，我在家中度过四个寒暑；山野之民未能践行往日约定，背着干粮出山，登堂下拜称臣，即使有炙輠之辩，也无法为自己的罪过辩解。若不是借您破除成规、曲意相容，我哪里能够借得残余的生命？我近来特别衰弱，去年秋天一场病几乎成了泰山之游；又加上荒村空寂，妻子有病，孩子幼小，墙壁没有板筑，只用竹木作篱笆，道路也没有开辟，蓬蒿塞满门户，老虎接连来侵扰，早晚都在忧惧戒备，连睡卧安处都顾不上。今年春天海上形势告警，夷人船只闯入内地，乡民纷乱如沸，流离失所的情状令人不忍看；这才知道泰始年间野鹿标枝、武陵桃源中桑麻鸡犬的生活，难道不是远胜于银河般遥远的理想吗？近来听说您的著述日益丰富，拥有万卷藏书，哪里还需要面南而王、统治百城呢？只是众人的目光集中于您，雷霆般的诽谤渐渐明朗；东山那块片石，恐怕还不能一直安卧其上。凉风吹来，天气还没有安慰我的心怀，您意下如何？○给王用敬 您多病，因而没有机会到我的斗室来，参究不二法门，使天女降下曼陀罗花。近来听说您的四大安和，深感欣慰。弟弟已经四十岁，愚昧无闻，仍然被世俗之网缠住；近来又多病，精神和心神几乎耗尽。每当想到佛法的一大事因缘，常常吃到一半便停箸不食，深夜起身独坐。您既然怀有无上法器，就必须勇猛决断，自己求得度脱，然后持有大悲心和愿力才能广大；否则见人哭便生哀怜，终究免不了沉溺于爱河。若把眼前的衰老疾病当作医王，便是净名居士拈取某物的大处；这只是小孩子强作明白的话，不值得您一笑。游雁山时所得的五百钱还留在破箱子里，串钱将要腐朽，却还没有拿出来用。像向禽那样穿蜡屐游山，千年才能遇到一次，哪里能多得呢？暂且用这封信送上，仍希望以秋天相约。○给潘景升

译花影阁、长板桥游玩的快乐，分别以后不能再有，而且也没有我们这一类的客人了。弟弟束缚在枯井般的处境中，看您简直不亚于仰视摩天的黄鹄。弟弟近来年年苦于孩子生病，不胜焦灼，哪里还谈得上丹台碧落、驾鸾控鹤的人生？即使是一丘一壑、窐尊瓢饮的享受，也被太上吝惜，不肯给我。去年本宁先生执掌浙江政务时，弟弟原想出山，拉着您和仲权等人在湖山之间举行盛会，或许可以为山林助兴，使遗响重新振作。况且兀成先生闲居家中，正应该痛快地互相问候；没想到这个愿望不能实现，实在令人长叹。弟弟已经四十岁，性命之学仿佛望洋兴叹，著述校订的事业也还没有找到门径。私下想到古人不朽的大业，贵在及时。古人暂且不论，即本朝高季廸、何景明、徐祯卿等人，大多已有成就的著作，都在盛年完成。恐怕一旦死亡无法避免，抱着未竟的志愿埋入黄土，这实在是有志之士最深的悲哀。半夜捶胸，仿佛坠入溪谷。晦谷师来，蒙他寄来《涉江大什》，作品洗濯精莹，千锤百炼而又流转自如。唐初四杰，足以同它分道扬镳。明朝兴起以来的几位作者，未免还存在杂乱不纯的遗憾。若论思致绵密、才华和法度相互配合，还不如您的作品超逸出群、无与伦比。名山般的不朽事业，难道就在这里吗？弟弟虽然远远落在后面，也不敢因为驽钝便自我放弃。明年春天打算整理行装去寻找您，共同商量订正这项事业。渡过迷津的大筏，除了您还能依靠谁呢？写信略叙心意，面对秋风久久伫立。○给郝仲舆使君 您有什么地方辜负了朝廷和职守呢？可是造谣的人却刻意描画、加以文饰，唯恐说得不严密。他们不过想使受害者愤懑抑塞，牢骚无聊，连连叹息着对着空中书写；自己则从旁斜眼看着，以发泄心中的不快罢了。不知道通达之人如果把梦幻泡影、露水一切看空，谁还会成为承受者？造化的小鬼又能把您怎么样呢？可以发笑。过去在澄江官署，寒夜饮酒时，我们也曾畅谈到这里。今年春天到吴门，经过王校书的半偈庵，才知道您被诬陷的缘由。校书能够说明，您的神情安闲宁静，站立不动也不为之动摇，更使人相信您确实有定力。这才知道从前那夜所说的，并不是随意说的雅话。只是恐怕喧闹的场面容易停歇，冷寂之心难免萌芽，希望您时时用智慧的利刃等待它。一旦发作便呵斥它，便使它消散。从前印公寄信给苏公说过：“功名富贵转眼便成空，为什么不寻找自己的本来面目？万劫长存，这才是真正的甘露门啊！”您天资颖异而雄奇超拔，灵根猛烈锐利，对此已经筹思纯熟，一定不会以这个换掉那个。我被妻子儿女所迫，靠着鼻息仰赖他人，已经二十年了，仿佛丢失了衣中明珠，茫然行乞。如今将要醒悟，惭愧汗下，早晚决意割取空山一席之地，赶快去实现它。东林的宗雷是我的老师，幸望您为我拨开迷云。郑中丞派健儿到榆塞官署招我，那里有林泉亭台的景观，足以舒散人的胸怀，不至于寂寞。遥望名园，只有精神前往罢了。○给程仲权 弟弟自知有介然如麋鹿的性情，适宜住在山丘田园之间，如今却连田园也不能安居。自从我受到黥劓之刑、被羁绊束缚，这难道也是掌握命运者的安排吗？西塞严寒，木皮厚三寸也不足以御寒；身体不是金石，日日暴露在霜露之下。幸赖贤明的主人军书事务稍闲，我得以同他参究无生之法，彼此情投意合，多少解除胸中的抑塞。季豹已经化为异物，友道上的阳九之厄难道能不令人痛苦摧折吗？想来他的灵柩已经归去，宣州两郡的事务，您能继承先人的事业吗？他的遗稿不会散失吗？这本来就是后死之人的责任。言之于邑的潘髯，您已经互通消息了吗？几位兄弟文才宏大、光彩耀目，重新主持文坛盟会；唯独您神韵卓异，自立炉鞲，又更加奔放超逸。您不因我的不相似而牵累我，用鞭策来督促我，可是像我这样驽钝无力的人又能怎么办呢？明年春天不知能否见面，商量订正这条道路；这番心意也替我转告仲嘉、少连二位。○王伯度

译我今年秋天奇病深入腠理，几次濒临死亡。黄门公到来后，弟弟才离开床褥，仍然像刚出壳的寒雏，迎风便要跌倒，最终不能同您握臂叙说离情，郁结之情实在难以排遣。您的大篇文章我瞪眼也不能读完，何况光彩怪异、注目夺神，更使人双眼疲惫呢？唉！伯度善于鉴赏声音、剖析意义，真是千载难遇。我读到曹植说：“后世还有谁能真正了解并评定我的文章呢？”伯度足下，当今的作者我大略能看出其概况，怎敢不向伯度陈说，以求您裁定取中呢？我私下认为，本朝重新开辟华夏，精神气象确实深厚。明初如高季廸、杨孟载、刘伯温、徐幼文等人，都文采斐然，各自形成一家之言。大体没有不合乎唐人的规范法度而又独自运用胸中才思的。即使近体诗中不免有中唐晚唐纤弱的声调，还沿袭元末遗风，稍显缺乏铿锵之气；然而追溯其源流，如同禅家宗派，虽分南北，终究同属一门，已经超出精妙庄严的道路。此后各代都不乏人才。到了北地、信阳一带，才更相争雄，使这一诗道振作起来。何、李二人的骨力虽较为矫劲，但论其深厚造诣，未必远胜高、杨诸人。嘉靖、隆庆年间，作者有七人。此后宗派日益混杂，旁流溃出，于是颓败得不可收拾。大概弇州主张大力拓展诗文，想使作品兼备百家，包罗古今，难道不会像万里汪洋、崩奔纵恣吗？有人说他过于看重富赡，辞藻多是填实堆砌；若要求风雅相互发明、情境彼此畅达，比唐人还有差距。这似乎并不是过分的议论。济南以高华嘹亮取胜，不能说没有金茎玉树、月鹤霜钟的气象；只是语言过于清空，意境缺少变化。正如五音虽然明亮有节，却必定没有深广悠长的韵味；五味虽然爽口，自然缺少隽永深长的滋味。一时追逐声调、附和影响的人，纷纷随风而从，没有不迅速仿效的。就像孟子仿效公孙衍一样，技艺浅的人模仿它容易，进入境界深的人反而难以模拟。穷究并审察其传布竟如此迅速，那么济南的作品难道没有遗憾吗？于是词家只知道厌弃摽剥一派，又茫然不知道宗旨所在，便各自建立坛坫，务求树立旗帜。有人主张一说，认为古体选诗必须一丝不苟地追随汉魏，近体诗必须字字临摹初唐；道路不能说不正，功夫不能说不深，成就不能说不像唐音。只是作品本有的性情，颇受模拟议论拘束；又不敢熟读李白、杜甫、高适、岑参、韩愈、柳宗元、元稹、白居易诸家，以穷尽其中变化。追究到底，不过是词家剪裁彩绣、雕琢花叶的手艺罢了。虽然雕琢绘饰满眼，却很少有气韵生动的趣味。又有人主张诗是内心的声音，只管抒发自己想说的话；情境没有穷尽，我的诗也没有穷尽；凡是眼睛所接触的事物，即使牛溲马勃也无非上等药材，外在没有不可取的境界，内心也没有缺乏的思想。这种说法不能说不符合作者的宗旨，但取材过于杂乱，便会有污秽冗杂的讥评；脱口成篇，又会犯率直浅易的毛病。追究到底，不过是词家的一丛杂谈、小说一类罢了。虽然胸怀清澈如洗，却很少有淘汰取舍、谨严精炼的方法。还有人主张以枯淡高远为宗旨，清瘦挺立，宁可生硬也不要圆熟，宁可诙谐冲淡也不要浓艳。残山剩水不能说不清绝，但正如赵令穰的画，情境不超过百里。追究到底，不过是词家的一种声闻、声闻乘罢了。虽然洗炼得雅洁，却很少有博大浩瀚的气象。唉！其中那些像矮人看戏一样的人，有的替楚方说话，有的替汉方说话，时而相信、时而怀疑，终究没有自己的成就。这条道路再不能归于统一，不要说古法，就是何、李的宗派也无法继续了。却不知道诗道达到最稳妥恰当的地方，才可以讨论美丑。想写成佳诗，必须先寻找佳韵。从来没有佳诗而没有佳韵的。韵有适合甲而不适合乙、适合乙而不适合甲的。题目和韵脚相宜，像盒盖严密相合，只在构思之初善于选择罢了。至于七言歌行，抑扬转换、用韵顿挫的地方，尤其应该仔细斟酌；这里最能看出一个人平日学力的深浅、功夫的疏密。至于排律和长篇选诗，也应斟酌韵脚是否稳妥，才可避免牵强拼凑的过失。境界本来千差万别，感情也不是只有一种。文章生于境界，正如水的性质一样，曲折方圆，随着形势而显现。水停滞在深潭便寂静，溅落在急流便喧响；风吹动它便生出涟漪，石头触击它便激起波涛，所以感情会因此有欣喜、忧戚、悲哀和欢乐。不即不离，才恰到好处。陈旧固然不能太新，也不能庸俗；固然不能太奇，也不能浅薄；固然不能太深，也不能轻浮；固然不能太厚重，也不能艰涩；固然不能太圆滑，也不能……所谓道理寓于平常，过了头就会失去它。星辰明亮运行，山海流动耸立，哪里有什么一贯的奇特？而烟云的明暗、风涛的激荡，千变万化、不可穷尽，为什么又奇特到这种地步呢？如今有些人喜好奇异，便肆意妄为，想另立炉鼎，专门追求怪诞生硬。唉！古人中有奇才而且尚奇的人，难道比今人差吗？只是他们所写的牛鬼蛇神之类被湮没而没有流传罢了。况且上天赋予人的才华有大小，如同野鸭的脖子、仙鹤的腿，天鹅的白、乌鸦的黑，都有一定的品类。人能穷尽自己所禀赋的分量，务求达到极致；不因为自己的短处而勉强扩张，不因为自己的长处而任意泛滥；再加上遵循古人的法度，把自己的精神情感融入其中，就没有不能流传的。公安袁石公的主张很好，真像神僧以嬉笑谩骂来做佛事；这是对上等根机的人说的，难以拿来对下劣的人讲。应当认识到这只是矫正偏差、挽救过失的言论，不要拘泥于它的工具和形式罢了。古代大德说法，有时为了解除束缚，有时为了破除执著；束缚解除、执著破除之后，还有什么事呢？如果还不停留地解、破，最终又会滞留在“解”和“破”的名相上；病已经服药治好，却又把药和病当作新的病，这是愚钝。不能理解石公教外之言，和这有什么不同？如果不能在意念上领会它，最终不流于打油钉铰之类的庸俗文字，恐怕很少。我早年有志于诗道，如今老病交侵，终于没有成就，不胜悲叹。读到《析醒草》，不觉精神振奋，确实知道当今作者中，只有您的才力正迅速接近古人的境界。我随意抒发这些狂诞见解，请您拿它来验证；只有您可以听到这些话，或者也请转示黄门公以及伯无、元玉、汝苞母，让别人知道，我很快就要被他们押到市集上箝口了。方便时请写信答复我，打破我心中的疑城。○答钱简栖

译仲秋初一，我这个不肖之人忽然遭遇奇病：寒邪侵入腠理，风火炽盛，四大如在沸鼎中翻腾，四十天没有吃下一粒粮食。等到气息奄奄，仿佛溺水者余下的灰烬，暖气将要断绝，只是还没有完全断绝罢了。忽然拜读您寄来的佳作尺牍，远远传来您的命令，于是我让孩子们长跪在床榻下，间或演奏其中一二篇。我裹着破败的棉絮听着，恍惚如赵鞅梦游帝所，听到洋洋盛大的钧天广乐，九奏万舞，清越美妙。即使枚叔的《七发》、孔璋的檄文，也不必再说了。您的《剑策》应当与《越绝诸书》并传，陶弘景《刀剑录》简直只是土芥罢了。您的天才如明珠联缀、光彩照人，足以与鴈行、延清、子安一辈并列。至于我这个不肖之人，天赋本来就浅薄，篇幅也很局促；从前的打算是到了中年，抱影独居一壑，来料理这门学问，本来就不敢奢望达到妙奢摩他十地的果位。倘若能证得小乘辟支佛的境界，也不过像河伯那样沾沾自喜、自以为满足罢了。哪里料到年纪将近艾老，百病却来侵凌，眼力昏暗模糊，这才知道造物主想把我的拙劣藏起来，所以困厄我；我难道还能用尺度去衡量造物主吗？友人王君替我编辑各种文体，预计有若干篇。将来若不得不把它们藏在遭灾而无力收藏的人家私塾里，冒昧地以此劳烦晏先生，再来麻烦您。明年替次子娶妻以后，我便想带着老妻另在松林间结一间屋子，修习庞居士的净业，姑且用来安排余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世间道路已经不堪立足，百般念头都冷却如灰，只有两三个老朋友的情谊还没有断绝；每当悬念他们，便总是情意绵绵，像喝醉了一样。○答范东生 乙巳年，我从西塞归来，还记得与您依依惜别、同在舟中的情景。一别五六年，音信隔绝，每次悬念您，便忧郁不乐。我从仲秋起患奇病，各位医生都束手无策，已经分明准备到岱山游魂去了，幸而一线生机未断，命机从脚跟重新发动，如今还像个活人。腊日我卧在床席之间，只能吃不满一勺的稀粥。姜君到来，拜读您的尺牍，扇头四篇作品，又让孩子们清清越越地演奏。我倚着枯木杖听着，不觉心情舒畅，仿佛吸到了云表的甘露。吾兄近来的作品，洗尽了今人的习气；它的旨趣清淡，在唐代也确实可与常建、储光羲、张九龄并列。真如同超出尘世的品格，又如品格之外的清泉；又像坐在武夷九曲的赤霞中，听谢英妃抚弄长离琴、吕阿香敲击圆腹鼓，实在不是世间比竹之乐可以相比的。那种快意如何呢？弟弟这些年遭逢兄长丧事，家中没有可以当门的产业，又苦于婚嫁之事接连不断，游历的资费完全耗尽，家徒四壁。从前还曾劝兄长节省，不料如今自己反而走上了这条路。我们这些人轻率放纵，大多都是这样。明年替次子娶妻以后，当与老妻另居静室，精心修习净业，作为将来往生之路的资粮。仲权只能呼气而不能吸气，难怪短促的车辕难以走长路；岂不令人极其悲痛！如今他的妻子儿女没有流离失所吧？请您借便告知一声，也好稍稍慰藉我深深的遗憾和牵挂。○答刘以吉驾部 自从与您的风采分别，忽然已历经冬夏。想到君子，实在使我劳心。如今您显达升迁，回翔于粉署，遇上风云际会，卷席般收纳高皇帝的旧都，阅读古今书籍，结交天下士人；凭高处一声呼唤，美好的声誉便传遍四方。不要说通都大邑，即使穷乡僻壤、绝远海边，也没有不伸长脖子仰望东瓯的。刘君真是当今的子政、孝标，盛大，盛大！我私下想到您，天赋通达六虚，目光经营九有，独立而无匹，勇往直前；权衡千秋，品评百家，像凌云之木一样高卓，轻重丝毫不差；又像秦宫的铜镜，晶莹透彻，内心胆识全都照见。这不是人力造成的，实在是天资纵横。如今既已辞去整理文牍之职，踏上皇帝的坦途，那么左边可以有周公、召公的功勋，右边可以有扬雄、司马相如的文采，兼收并蓄，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只在于收敛和磨炼精神，以供我辈所驱使罢了。弟弟雕虫小技不足，画虎也没有画成；从前承蒙您不间断地欢爱奖掖，又用建立美名来策励我，用盛大事业来勉励我。我起初以为只是您的戏谑之谈，姑且作为拍掌谈笑的材料。后来您又反复申说，接着寄来华美书札，弟弟抚胸自惭，昂首仰叹，没有哪一次不想乘着太阳的车，跋涉万里去问道，长鸣一声尽展才能，以报答您深切的知遇。只是我的志向已经摧残零落，精神也已消磨殆尽，每次抚读旧稿，徒然更加叹息罢了。唉，花朵不会再次盛放，蒲草先在秋天凋零，我还能再说什么呢？去年秋天命运不顺，阴阳之气一同成为祸患，我已经分明要带着未酬的志愿归于黄泉、把魂魄弃置长夜；幸而还留着呼吸，却日渐衰弱，加上婚嫁之事接连而来，各种责任一齐聚集。若依来信所说，要使我协助唐生的雅言、仲长统的乐志，这实在是上清仙界所吝惜的事，哪里是我德薄之人所能承受的呢？近来我姑且把旧作编次成一集，就像夜里鸣叫的鸱鸮，不知道自己不祥；又像照水自顾的华虫，总是怜惜自己的羽毛。我不能把这些作品丢弃，和它们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您若一定要把佳序置于卷首，也许能借君山来解嘲鼠坻牛场，借卢仝、孟郊的困寒来仰赖昌黎韩愈替我增光。相见自有日期，暂且不多说了。○答林孺苞

译长须带来一封信，真是空谷中传来的足音。我打开读了三遍，故人的容貌仿佛突然就在眼前，喜悦之情可以想见。附来的陈君尺牍，竟然已经成了石城的故事。弟弟前些年病得很重，伏在枕上给伯度写信，写了千余言，冒昧评论声病之学，并且请仁兄一同裁决，不知是否已经送达您的尊览。如今人们往往谈论诗歌，认为古人与今人不能相及，彼此如秦、越相隔。我私下认为，古今人不能完全相及固然如此；但时代有古今，境遇、事物和形象却没有古今之分，眼睛所接触的、心里所感受的，古今相同。假如能够充分表达自己情感和境界所达到的地方，尽情发挥自己的禀赋，短处不强行拉长，长处不刻意压短，像野鸭的脖子、仙鹤的腿一样各自保全天性，不因拟议牵合而损害性灵，直接抒发胸臆，那么我与古人何必一定有差距？汉魏诗不能写成《三百篇》，不是做不到，而是情感源流已经泛滥，形式难以拘束；文格随时代变化，想让它不变也不可能。写到极高境界的，即使称作汉魏时代的《三百篇》也可以。唐宋以来的诗歌，都可以依此类推。然而《三百篇》从来没有一天不在人间；如果说删定之后就没有诗，那么乌鸦鸣、喜鹊叫、笛子的韵律、螺角的声音，也都会哑然无声了。如今谈诗的人，一定要说哪一篇仿效汉魏，哪一篇仿效六朝，哪一篇仿效初唐、盛唐，逐字逐句地摹仿。这只是汉魏六朝、初唐盛唐的外在面貌，并不是我自己的本来胸臆。古人曾用禅宗作比喻：禅宗自南岳、临济、洞山诸宗以下，代代传灯，心心相印，前心与后心相隔数十世，却如盒盖相合，这说的是心性的学问。并不是说他们的容貌都像佛祖，声音都像佛祖；也不是说他们没有披祖师的衲衣、穿祖师的鞋。善于相马的人所看重的，是马能否奔驰千里，而不是毛色是骊是黄。若说一定要把斤斤摹仿作为最高准则，那么优孟不仅要摹仿叔敖的容貌，还要摹仿他的举止进退；虎贲不仅要摹仿中郎的面貌，还要摹仿他的动作。又有人说，古人的法度格调不可逾越分毫，这话确实不能说是错的。然而拿今天已经流传的诗集来考察其体制，哪有篇篇都没有古人的法度？哪有句句都拘泥于古人的法度？只要声调相合、境界相融，自然就不会有四声八病的过失。古人所谓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没有比鲁男子更好的；米海岳临摹智永《千字文》，没有一笔像智永，却深深得到智永的领悟；所谓得到精髓和领悟，就是心学。形貌和位置，是会随时代变化的。假使叔敖重新活过来，如今这个时代，他将戴古代的帽子，还是穿今天的衣服呢？不变的是心，变化的是时代。若因为衣冠礼貌不同于古代，便说这不是从前的叔敖，可以吗？关键只在于心灵深处独自澄澈，得到其中的要领罢了。承蒙您命我作诗序，弟弟不敢耽搁文章，使者已经翘足等待出发，只好勉强在烛光下疾写，完成这篇大作。刻成后幸望立即寄给我看。《汲古堂集》卷之二十七 ●《汲古堂集》卷之二十八 东瓯何白无咎著 祭文 碑 疏 跋 释问 赞 偈 ◆祭文 祭郑司马昆岩先生 祭刘景洲先生 ○祭郑司马昆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