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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汲古堂集二十四

汲古堂集卷之二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0–130 段

夫世所论次,道德功能,能无待于言乎?微言弗见也。是言者,岂非纬德之符,树功之表乎?即有振世之杰,显定宏业,恢张嘉猷,芳徽懋烈,烺烺流于无穷者,非籍遗言而声施益章者乎?至若苞德蕴真之哲,栖神无朕,游思霄雿,芒秋怕乎?似若无待于言。伏时或契机,采韵印法,宣音无不合响赴节,渊渊焉,泠泠焉,若被诸金石也者,庸讵非天动之妙哉?人将自托于?虚,沾沾于功名,或以为剩言,或以为末技,自遯其所不必知,固非通人之论也。栝苍昆岩,郑公弱冠彯缨,中岁慕道,出则凤跱,退则鸿冥,或显或晦,弗拒弗留,盖执其道枢而游于世者也。乃于风雅之什,气韵沉雄,音节渊亮,肃则玉藻冠裳,古则瓦棺神鼎,巧则锢仪木鸢,清则?霜绀雪。是编也,盖公官南奉常之所著也。秣陵佳丽,自昔称诩,古迹名区,往往而在,而又学士大夫,鸿生硕彦之所毕辏。公休沐暇,接席方车,多所宣鬯,或寄悰于雅集,或纪事于胜游,或触景于抚时,或蒿目于世故,沨沨乎熙代正始之音也。余不类受知公最深,比客公署中,凡阅月间,扣公以经纬安攘之畧,公辄为譬说,若鞶鉴之在悬,鸿钟之承簴也。乃复请进于是者,公之言曰:“万物之微,出于一机;百事之根,摄于一门。不为事始,不为物先,虚之至也。物触则应,应尽则融,圆之至也。宠辱不载,嗜好不存,和之至也。不为物散,不逐境迁,粹之至也。”嗟夫,是宁独喻于诗乎?太上所谓不朽者三,公庶几其人也。余之于公也,犹壤虫之于黄鹄也,乌足以知公?又乌足论公诗。

○项季舆名公赠言小序

丁酉岁,余与季舆同客长千里。季舆向予指酒垆旧游处,未尝不怃然低徊,久之。往季舆年甫二十,从阖闾遡长江,纵观金陵风物,遂移家焉。凡十年所,季舆藻思瑟风?日酒气淋漓,一时贤豪高胜之士,争愿交季舆,而贻赠之什溢于绨帙。然季舆迈往不屑之,韵豁然自如,未尝以是相倚重为名高。季舆既归,卧阳湖之上,手葺先参知旧庐,傍斥隙地,艺松竹,莳花药,吊磵疏池,芟林开径,峭阁凉台,颇极清远幽蔚之致。污邪蟹螺,种秫居半岁了曲蘖事。客至辄击鲜行酒,酒半命韵赋诗,诗成击石而歌,意象简逸,自足于怀,醉就美荫,即咍台鼾卧矣,不问客之去留也。又十五年,予得卜邻于浦东,往来季舆居不三里余。既与季舆为世外交,复与冢君申以彦深、敬宏之约,乌羊系车,提壶为礼,春秋佳日,撰杖相过,从无间也。一日,季舆手名公赠言一编授余曰:“不佞颠毛种种,请从少文一室卧游。第念海内交好诒之篇什,一别如雨,俛仰夙昔,慨焉交心。”乃从簏中发投赠诗若千篇,诠次成帙,以付剞?厂屰刂?竹屋灯火间,命童子歌之,怳若其次于面朼。夫嘤鸣黄鸟,则托兴于高恢求匹孤鸳;或缅思于王粲、司空,以椅桐寓赠东阿,以芳草喻怀。绸缪之辞,岂独古人哉?季舆重交道,敦风义,以是编藏之山中,当不与金石并泐也。予既览集中诸君子溘焉异物,十居二三;至若西州、山阳之感,则又不独季舆也。

○石屋先生诗序

今人称诗者,无论五都之市,即十家之聚,亦不乏人。莫不沾沾家宝火齐,而椟珍木难;标树灵蛇,而品目绣虎首。简不必授之见解,论列不必见之精核,卒多游词无规。有颂以序求诗,弗得也;以诗求人,弗得也。兹道于是不兢矣。余自弱冠游海内,海内人士操诗者云兴霞蔚,类多标撮菁藻,步趋时好。即之非不雕缋华缛于古法,未有合也。犁然当于余心者,抑何寥寥?彼其骛于外境,故不足于内;天机浅,人欲深。其不鹄于古,宜也。余乡陈石屋先生,少负清操,授徒里中,垂四十年,几令华阴成市。而?散高胜之韵,超然物表。昔人所谓“宅不弥亩而志忽九州岛,形居尘俗而心栖天外”,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则先生其人也。故其所撰结,多清华萧旷,语浏而不浮,沉而有致,境真趣远,出自胸臆,不假议拟。即象天随意匠,有余生动不匮。读之如吸雪山酥酪,如嚼哀梨琼蕋,快当何如!先生虽浮沉闾右乎,吾知其诎于今而赢于来世也,必矣。若彼操技取偿目前者,以先生视之,直蠛蠓耳。先生当不以此易彼,居其实不居其华,盖先生得之柱下之旨云。

○湖上草序

译世人所论定和编次的道德功业,难道能够不依赖言辞吗?没有精微的言论,道德功业就无法显现。这些言论,难道不是彰明德行的符信、树立功业的表表吗?即使有振兴世道的杰出人物,显著地成就宏大事业,发扬美善的谋略,使芳美的声名和盛大的功烈光明地流传无穷,难道不是借助遗留下来的言辞,声誉和施行才更加彰明吗?至于那种德行深厚、蕴藏真性的哲人,心神栖息于无形无迹之处,思想遨游于高远空旷之境,仿佛不需要言辞。可是有时遇到契合的机缘,采撷声韵、印证法理,发出的声音无不合于音响、应于节拍,深沉清越,仿佛披置在金石乐器上,这难道不是天机发动的妙处吗?人若想把自己寄托于虚无,沾沾自喜于功名,有的把言辞看成多余,有的把它看成末技,自己逃避本来不必知道的事情,这当然不是通达之人的见解。栝苍昆岩郑公,二十岁便入仕,中年仰慕道术,出仕时如凤凰高踞,退居时如鸿雁冥然远去;有时显达,有时隐晦,不拒绝也不挽留,大概是把握道的枢纽而游于世间的人。他写作风雅诗篇,气韵沉厚雄健,音节深沉明亮;庄严时如玉饰的冠裳,古朴时如瓦棺神鼎,工巧时如锢仪木鸢,清朗时如霜雪和深青色的雪。此编大概是郑公任南奉常时所作。秣陵的秀丽,自古就受到称赞,古迹名胜往往都在这里;又有学士大夫、博学硕彦纷纷汇聚于此。郑公休假闲暇时,与宾客并席同车,常有许多抒发和畅谈;有时在雅集上寄托情怀,有时在游览胜景时记叙事情,有时触景而感慨时世,有时为世间的变故而忧虑,洋洋然都是盛世正始的声音。我并非同类之人,却承蒙郑公知遇最深。此前客居公署期间,我曾向郑公询问治理国家、安定内外的谋略,郑公总是为我比喻说明,仿佛悬挂的镜子,又仿佛承托大钟的架座。于是我又请教这方面的道理,郑公说:‘万物的微妙,都出于一个机括;百事的根本,都收摄于一个门户。不做事情的开始,不居于万物之前,这是虚的极致。事物触发便应对,应对完毕便融通,这是圆的极致。宠辱都不留存于心,嗜好也不存在,这是和的极致。不因外物而散乱,不随境遇而迁变,这是粹的极致。’唉,这些道理难道只是可以用来说明诗吗?古人所说的最高的三种不朽,郑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了。我对于郑公,就像泥土里的虫子对于黄鹄,哪里足以了解郑公?又哪里足以评论郑公的诗呢?项季舆名公赠言小序。丁酉年,我和季舆一同客居长千里。季舆向我指着昔日酒垆游玩的地方,总是忍不住惆怅低回,久久不能离去。从前季舆刚二十岁,曾从阖闾溯长江而上,纵览金陵的风物,便迁居在那里。前后大约十年,季舆文思如风,日日酒气淋漓;一时的贤豪高士,争相愿意同他交往,赠给他的诗篇多得装满绨帙。然而季舆对此全不在意,情韵豁达自然,从未把这些当作凭借来抬高自己的声名。季舆归来以后,居住在阳湖之上,亲手修葺先参知的旧居,在旁边开辟空地,种松竹、栽花药,疏通水沟、开挖池塘,砍去林木、开出小径,建起峭阁凉台,极尽清远幽深、繁茂蔚然的情致。低洼田地中养蟹螺,种高粱的地方有一半用来酿酒。客人来了,他总是杀鲜鱼、行酒;酒喝到一半便命人按韵作诗,诗成后敲击石头歌唱,意象简洁飘逸,自得于心;醉后便靠着美丽的树荫,哈哈大笑着鼾睡,也不管客人去留。又过了十五年,我得以在浦东买地为邻,往来季舆住处不过三里多。既和季舆成为忘却世俗礼法的朋友,又和他的长兄申以彦深、敬宏之约相交,常常用乌羊系车、提壶携酒作为礼物,春秋佳日拄杖相访,从未间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岁〕 一天,季舆亲手把《名公赠言》一编交给我说:“我头发已经斑白,请跟随少文在一室之中卧游。只是想到海内朋友赠给我的篇什,一别之后纷纷如雨;回顾往昔,不禁感慨交集。”于是从箱笼中取出投赠诗若干篇,考订编次成帙,交给刻书者,在竹屋灯火之间刊刻,并命童子歌唱它,恍惚仿佛那些作者一个个来到面前。黄鸟嘤鸣,便寄托兴意于高远的求偶;孤鸳则有时寄托对王粲、司空的遥想,以椅桐寄赠东阿,以芳草比喻怀念。这样深厚缠绵的言辞,难道只有古人才能有吗?季舆重视交友之道,敦厚风义,把这部编集收藏在山中,应该不会同金石一起磨灭。我读到集中的各位君子已经突然成为异物,十人中有二三人;至于西州、山阳那样的感伤,又不只是季舆一个人的感受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石屋先生诗序。如今称作诗人的人,即使不说五都这样的都市,就是十家聚居的小地方,也不乏其人。他们无不沾沾自喜,像收藏家宝火齐、木难珍珠,标榜自己拥有灵蛇宝珠,品评他人如同绣虎的头部。然而文章简略,未必能传达见解;评论排列,未必显出精确核实;最终大多只是游移浮泛、没有规矩的辞句。有人以颂文求诗,却得不到;以诗求取人物,也得不到。诗道于是衰落了。我从二十岁起游历海内,海内作诗的人如云蒸霞蔚,大多只会标举、摘取华美辞藻,跟随时俗的爱好。即使他们在古法之外雕饰得华丽繁富,也没有真正合于古法。真正能恰好符合我心意的,为什么这样少呢?他们驰骛于外在境界,所以内在不足;天机浅薄,而人欲深重。他们不能达到古人的境界,也是应该的。我的同乡陈石屋先生,年轻时便以清高操守负有声名,在乡里授徒将近四十年,几乎使华阴成为学市;而且有高逸超胜、散淡出尘的韵致,超然物外。古人所说‘住宅不超过一亩而志向忽然达到九州,身体居于尘俗而心神栖息天外’,隐居却不违背侍奉父母,守贞而不隔绝世俗,说的就是先生。因而他所写的作品,大多清丽华美而萧疏旷达,语言流畅却不浮薄,沉着而有情致,境界真实而趣味深远,出自胸臆,不假借模拟。即使取象随意、构思天然,也有多余的生动之意而不会穷尽。读他的诗,仿佛吸饮雪山酥酪,咀嚼哀梨琼蕊,痛快极了!先生虽然在乡里沉浮,我知道他在当世或许不得志,而在后世必定有余裕,毫无疑问。至于那些操持技巧以求眼前报偿的人,在先生看来,不过是小小的蠛蠓罢了。先生一定不会拿这种人换取那种人;他安居于真实而不居于浮华,大概是领会了柱下史老子的旨意吧。湖上草序。

予友季中王君,刊落游闲纨素之习,而胜情远寄,风藻遐骞,岂不翩翩韶令名士哉?季中先大参公治别业于阳湖,湖当三溪之汇,天空水阔,松古云搴。季中暇则剌艇,藕花蒲丛中沿逗于烟波沙屿之渚,左摩彝鼎,右披图书,焚香煮茗,翛然人外。望者儗之赵孟坚、米海岳书画舫,日吸其灵爽,清寒之趣发为觚翰,合音赴节,若绎储孟诸人逸思隽响也。其取境傅情,清晖暎发,又如揽华子冈、辋水涟漪与月上下,濯濯挹人清彻毛胆。予弱冠交季中,时予讷于酒,藉以消其坎壈佗傺之气,被酒耳热,仰天乌乌,矢口放歌,纚纚累数十百言不得休。季中亟规予日子所不足,非才也,大而无当,法于何有所谓屠龙无用,不如履豨,玉卮壆折,宁宝康瓠子。其取法于古,则古几巳。”予未尝不心折其论,间酒酣辄洸洋跳荡,行意自若也。今骎骎过壮,精气销亡,比卜一廛东渚山中,去阳湖若衣带,时时以文酒相过从,奇诡高胜之事得与季中共之。间一讽季中《湖上草》,觉我形秽,悔其少作,今且从事季中畴昔之言,庶几若裴建自附中允,取信来世。不识季中为我偻一指否?季中篇什尚多,兹《湖上》其一种云。

○鴈山京记序

鴈荡于予为家山也,俛仰二十年所,厞屦凡六至。昔人谓鴈山旁魄邃敻,山灵不自爱其秘,我得济之以胜具,一月聚粮之廑,得皮肤耳。审是则非乘蹻径度者,终不能窥其蕃乎?予独为不然。若缒海者业擿,招凉明月而出,无论紫贝明玑巳,藉令冥搜逖览,胜有踰于龙湫灵岩之大者乎?余曩游当其遐瞩吁駴之际,极欲有所述,顾赋范者如彼其瑰丽,此则方幅卑卑,两者不相值而难于名状,辄惮而止巳。从它所见纪载,政不必雅驯,及称所经历,犁然有当于予心,乃复自悔曩即不文,岂不贤乎?忞忞梦境耶?王昭文文学尝侍其先公驾而遨,乃撮其大者得十景,归属娄生图之毫素,持以示予。予披阅数四,喜其赫蹏仅盈咫,而所挟甚宏,予乃置身其间,若可覆探也者,岂古人所谓抚琴动操,众山皆响者非耶?乃知予向也动与物交,谋于目者其机浅,今也静与物遇,会于中者其机深,图之不可巳也。如是夫,退而抒其昔所经历,撰为十记,即不文弗论也。乃若丹青其舌,组绣其词,则有国初李著作五峯先生诸记在

○送刘长孙将军守备三江序

译我的朋友季中王君,摒弃了游闲纨绔的习气,而情怀高远,风采文藻飞扬,难道不是翩翩然的美好名士吗?季中的父亲先大参公在阳湖营建别业。阳湖正处在三条溪流汇合之处,天空高远,水面开阔,古松苍老,云气缭绕。季中闲暇时便划船,在荷花、蒲草丛中沿着烟波沙洲曲折游行;左边摩挲彝鼎,右边翻阅图书,焚香煮茶,潇洒自在,仿佛置身人世之外。旁观者把他比作赵孟坚、米海岳的书画船,日日吸纳其中的清灵爽气,清寒的情趣便发为文章,音调和谐、节奏合拍,仿佛传达出储光羲、孟浩然等人的高逸思致和隽永声响。他取景寄情,清辉映发,又如同游览华子冈,泛舟辋水,在月光上下荡漾,清澈之气洗涤人心,直透毛发和胆魄。我二十岁时便与季中交往。当时我不善饮酒,借酒来消解困顿失意的情绪;酒意上涌、耳朵发热,便仰天呜呜而歌,脱口放歌,连续说上几十、上百句也不能停。季中屡次规劝我说:‘你所欠缺的,不是才华,而是宏大却没有着落;取法于什么地方呢?这就是所谓屠龙之技无用,不如学习宰猪;玉杯破碎,哪里如宝贵的瓦盆呢?如果你取法于古人,那就差不多接近古人了。’我没有不为他的议论折服的,只是酒意酣畅时仍常常放纵跳荡,任意抒发。如今我渐渐超过壮年,精力和精神日渐消耗;等到在东渚山中买了一所房屋,距离阳湖近得像衣带一样,便时时带着文章和酒前去往来,奇异高雅的事情都能和季中共同经历。偶尔吟诵季中的《湖上草》,便觉得自己形貌鄙陋,后悔年轻时写作;如今将遵从季中从前的劝告,希望像裴建依附中允那样,取得后世的信任。不知道季中是否肯为我屈尊一顾、略加指点?季中的篇什还很多,这篇《湖上》只是其中一种罢了。鴈山京记序。鴈荡山对于我来说是故乡的山。俯仰之间已经二十年,我穿着草鞋一共去了六次。从前人说鴈山广大幽深、遥远险峻,山中神灵并不珍惜自己的秘密;我若凭借优良的装备,一个月积粮的劳费,也只能得到它的表面。若果真如此,那么不乘木杖迅速经过的人,终究不能窥见它的深处吗?我却不这样认为。就像潜入海中的人已经开始探取海物,招来清凉的明月而出,先不说紫贝明珠,即使深入幽暗、远行浏览,所得胜景难道会超过龙湫、灵岩这样宏大的景观吗?我从前游览时,正当远眺惊叹之际,极想有所记述,只是赋文的体制可以写得那样瑰丽,而这篇文章篇幅短小浅近,两者不相称,难以描摹,于是害怕而停止了。从别处所见的记载来看,未必典雅驯正;等到看到符合自己亲身经历的文字,内心便深深相合,于是又后悔从前没有文才,难道不是可惜吗?难道只是沉溺于迷蒙的梦境吗?王昭文先生曾经侍奉他的父亲乘驾游览鴈山,于是选取其中重要的景物,得到十景,回来后请娄生画在纸绢上,拿给我看。我反复披阅,喜爱它篇幅短小仅满一尺,而所包含的境界却十分宏大;我仿佛置身其中,能够反复探究。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说抚琴调弦、众山都随之发声吗?由此才知道,我从前总是与外物相交,谋取于眼目,心机浅薄;如今安静地与外物相遇,会合于内心,心机深沉。图画实在不可轻视。如此,我退回来后抒写从前亲身经历的事情,撰成十篇游记,即使文采不足,也不必再论。至于用丹青润饰文辞、用彩绣装点语言,则有国初李著作、五峰先生等人的诸篇记文在那里。送刘长孙将军守备三江序。

予弱冠操觚为韵语,雅习里中刘将军恒山先生。先生目光如炬,神锋奕奕,顾眄烨如也。于书无所不淹,综援笔数千言,洸洋自恣,符采涣发。举其节则渊渊悲壮,慷慨沈雄,时推执牛耳,不得不归之先生。先生固无所让也。先生世将家子,乃于珠钤金匮、捭阖奇正之秘,靡不心融神会,乃复练达当时之故务,参其变。先生所负既瓌奇,意气务上人,杯酒淋漓,称说天下事,凿凿中窽。会文吏或以跗注易之,先生辄瞪目直视,而或佐以排调谑浪,即其人形色不堪,先生夷然弗屑,行意自如也。于是终其世与时相枘凿。时长孙为子,侯方髫年,有异质,日记诵亦万言。一日先生诏而谓之曰:「夫予也,先世以徽烈昭宣于时,岂造物者独啬于予邪?或谓乃公奇于数,乃公非奇于数,而奇于人也。使乃公稍俯而趣功名之会,无论万户侯,即持梁剌齿、肥怀黄、结紫,岂瞠乎人后哉?人我易之,我故难之。人乎何尤?予之不能为籧篨,犹直不可以为轮,曲不可以为矢,天实命之矣。虽奇于人,而实奇于数哉!小子勉之矣。」长孙既胜冠,袭爵服世官,才名辄骎骎起。长孙藻思闳赡,绰有父风,而清华冲婉不啻过之,渊靓?远之度,望之令人意消。文吏间有易之者,长孙弗之忤,稍与之周旋,览其风期韶令,文采葳甤,不自知其色降,意下巳复扣以军国大政。长孙辄又纚纚中机中权,不必得之故习,而量剂时宜,较若悬衡。始易之者,而终内自责,似若无所容者。于是诸缙绅无不交口「刘君也者,国士少双」。洎从事主卫篆,则卫事效;主刍粟,则漕事效。瓯三垂踞海,为越最要区,脱枪累不戒,唯倭是虞。频年以来,弓无解檠,矢无离箙,氛祲廓清,而武备特奋者,伊谁之赐哉?实长孙居中坚,劳苦董振功居多。当事荐剡,凡娄上遂擢楚三江守备。诹行有期,在事诸将佐以余名世。习长孙,乃以赠言见属。余野人也,乌足以图当世之务?即终日言,固知无禆。长孙囊底,余智也。虽然,予雅好游,足迹半天下。比从关洛,出西塞,黄河源委,大漠莽苍,壁垒要险,土俗羯羠,士马劲弱。间从诸宿将稍习之,窃谓当今西北策羗,东南策倭。九边当天下劲兵处,割县官财赋之半以事边,虽政有张弛,而将士思一当匈奴以自见者,在所不乏。且遘敌运式微,角崩乞欵,我得以表饵羁縻之。囓梨则与款跳梁则接战,战款之权实出我握。日本思内讧,非藉风汛不得??耦发。我濒海险隘,在在戒严,戈船楼橹时而修缮,兰锜渠犀时而饬治,将领兵士时而汰练,劳逸之势,我亦得而主之。至若当今隐忧计伙,踰于楚楮。楚自蚡冒以来,修其车赋,与晋更霸门户,庸蜀襟带荆吴。昔何充亦谓荆襄重地,得人则中原可定,失人则社稷可忧。矧当今为肃皇帝汤沐邑,顷承平久,武备寖弛。余尝浮汉沔,窥郧襄,顾城无完郭,士唯空弮,罢敝巳极。夫忧人之忧者,则策周而形着;忧人所不忧者,则策摇而形隐。先事设无衣袽之防,一旦缓急,如御侮何?迩者抚臣失驭,犷宗干纪,足为寒心。长孙倘不以藿食之言为迂,吾知长孙足以办楚矣。先将军未究之绪,长孙将昭宣而昌大之。剖符胙土,皆异日所有,事楚其基乎?顾余之精日销亡,不能据长孙左席遹观其盛,即勒铭贺兰,则长孙又善觚翰,不减孟坚、越石辈,又无伺于余也。庶几他日告成之后,余为长孙西向华庭仙门间,酹一凿落,以告先将军地下可也。长孙朂旃。

○博古图序为司理吴公作

译我二十岁时开始执笔写作韵语,向来熟悉乡里的刘将军恒山先生。先生目光如炬,神采锋芒奕奕,回眸顾盼光彩照人。他没有不通晓的书,提笔便能写数千言,汪洋恣肆,文采自然流露。若论诗文的气节,深沉悲壮、慷慨雄健,当时人都推举他为执牛耳者,不能不归功于先生。先生本是世代将门之后,对于兵书、金匮以及纵横奇正的秘密,无不心领神会;又能练达当时的事务,参究其中的变化。先生所负才略既然瑰奇,意气又好胜于人,饮酒时纵情畅谈天下大事,句句都切中要害。有时文吏因为他穿着武官服饰而轻视他,先生便瞪眼直视;有时他们还用排调戏谑相助,直到那人的形貌神色不堪,先生仍安然不屑,举止神情自如。于是他一生都同当时的风气彼此抵牾。那时长孙还是孩子,侯爵刚刚年幼,已有非凡资质,每天记诵也有万言。一天,先生召来长孙,对他说:‘我家先世凭借显赫功烈在当时彰明,难道造物主唯独对我吝啬吗?有人说你的父亲在命数上奇特,其实你的父亲不是命数奇特,而是在人事上奇特。假使你稍稍低头趋赴功名之会,不必说万户侯,即使手持梁剌齿、佩肥怀黄、系结紫绶,难道会落在人后吗?’ ‘别人把我看轻,我偏要使自己难以被看轻。别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我不能做成籧篨,正直的木材不能弯成车轮,弯曲的木材不能做成箭杆,这是上天确实这样命定的。虽然在人事上奇特,实际上难道不是命数奇特吗?孩子,你要努力啊。’长孙成年以后,承袭爵位,担任世袭官职,才名迅速兴起。长孙文思宏大丰富,颇有父亲的风范,而清丽华美、冲和婉约之处还超过父亲;他深沉幽静、冲远的气度,望见他便使人心意消散。文吏中间有轻视他的人,长孙并不违逆他们,稍稍同他们周旋;等他们显露出美好的风采和文采,他自己也不知不觉降低了脸色、放下了心意,随后又反过来向他请教军国大政。长孙总是滔滔不绝地说得合乎机宜、切中权变,不必凭借旧日习惯,而能衡量时势、斟酌适宜,清楚得如同悬挂的秤。起初轻视他的人,最终内心自责,仿佛无地自容。于是各位士绅无不异口同声说:‘刘君这样的人,是国士中少有的双全之才。’等到他主持卫所事务,卫所政务便见成效;主持粮草,漕运事务也见成效。瓯地三面临海,是越地最重要的区域;一旦枪械防备稍有疏忽,便只能担忧倭寇。近年来,弓弩没有解下弓弦,箭矢没有离开箭袋,妖氛消除、海疆清平,而武备特别振作,这是谁带来的恩赐呢?实在是长孙居中坚守,辛劳督理振兴,功劳最多。主管此事的大臣上疏荐举,最终刘长孙被提升为楚地三江守备。出发日期已经确定,在任的各位将佐因为我与刘氏世代有交,熟悉长孙,于是托我写赠言。我是乡野之人,哪里足以谋划当今的事务?即使整天谈论,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帮助。长孙的才智本来就装在囊中,不需要我的才智。虽然如此,我一向喜欢游历,足迹遍及天下。近来曾从关中、洛阳一带出西塞,考察黄河的源流、茫茫大漠、壁垒险要,以及当地羯羠之俗和士马强弱。间或跟随各位宿将稍稍熟悉这些情况,我私下认为,如今西北应当谋划羌事,东南应当谋划倭事。九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地,割取官府财赋的一半用来经营边防;虽然政事有宽有紧,但将士中想要一举击破匈奴以证明自己的,并不少见。况且正逢敌方气运衰微、边角崩溃、请求归顺,我们可以用表面利诱的办法羁縻他们:咬噬侵扰便与之议和,跳梁作乱便同之交战,战与和的权柄实在掌握在我们手里。日本想要内部争斗,若不借助风汛,不能成队出发。我们濒海的险要处处戒严,戈船楼橹时时修缮,兰锜渠犀时时整治,将领士兵时时淘汰训练,劳逸调度的权力,也掌握在我们手里。至于当今的隐忧,盘算起来超过楚地的钱币。楚国自蚡冒以来,修治车赋,与晋国争夺霸主地位;庸、蜀是荆、吴的屏障。从前何充也说,荆襄是重要的地方,得到合适的人才便可以平定中原,失去合适的人才国家社稷就值得忧虑。何况如今这里是肃皇帝的汤沐邑,近来太平日久,武备逐渐松弛。我曾乘船游汉水、沔水,窥视郧阳、襄阳,只见城郭没有完整的外城,士卒只有空弓,疲敝已经到了极点。替别人忧虑别人所忧虑的事情,谋略就周全而形势也显著;替别人忧虑别人没有忧虑的事情,谋略就会动摇而形势也隐蔽。事先如果没有准备御寒衣物那样的防备,一旦遇到缓急,又怎能抵御外侮呢?近来抚臣失去驾驭,强暴的宗室触犯法纪,足以令人寒心。长孙如果不把我这番粗鄙的意见看作迂阔,我知道长孙足以治理楚地。先将军未完成的事业,长孙将会彰明而发扬光大。剖符分封、封土建国,都是将来可能得到的;治理楚地,难道就是他的根基吗?只是我的精力日渐衰竭,不能坐在长孙身旁亲眼看见他的盛业;即使将来在贺兰山刻铭祝贺,长孙又擅长文章,不比班孟坚、陈越石一类人差,也不需要借助我。希望将来功业告成之后,我替长孙在西向华庭仙门之间,斟酒一杯祭告先将军于地下,也就可以了。长孙,努力吧!《博古图序》,为司理吴公所作。

粤稽?始沕穆之际,邈焉不可考巳。泊乎列圣继作,比象制物,以通神明之德。故轩辕氏范首山之铜,告成表端,上宾于天。夏后因之,贡金九牧,图以神奸,明民牗俗,俾入山林,弗逢弗若。蟺兹以还,物采益章,厥类滋备。故载味异调,登实异品。于是乎有鼐有鼒,有釴有鬲,有卣有罍之属,靡得而胜原也。以之用媚上帝,则休明馨香;以之有事岳渎,则灵贶斯洽;以之祀宗庙,则荐禧;以之锡宗臣,则宣烈;以之供燕飨,则上下惠和。秩秩乎期协于礼,以度其典则,岂细故哉?大适房烝,小适殽烝,黍稷糗饵,醇酎明水,莫不有宜。昭其用也:天子以金,其数九;诸侯以银,其数七;大夫以铜,其数五;士以铁,其数三。昭其等也:阳圜而阴方,三足为公象,四足为辅象。昭其形也:夔龙蜼形,云雷饕餮。昭其义也:虫鱼其章,或铭或颂,以告戒于上下。昭其训也。既而世降政熄,礼乐废坠,先王之重器日就湮没。后迨有宋宣和间,君臣醟于豫乐,欲以文具饬治,尽集三代之器,实于御府,溺志不返,卒沦于败亡。呜呼!使能烱戒于满溢,酌中古之礼而修明之,宁有覆餗之虞哉?第所刻博古图欵识形式总总,悉备默而存之,足企建古綦隆之治,岂徒为博洽赏识者之所资耶?予既雠其谬刺,复以考玉图二卷附焉。噫夫!有国有家者,即先世之冠履弓矢,莫不什袭以示珍秘,矧先王之重器礼乐轨仪,于是焉出,昌言法语,于是楷模,其可不务乎?若曰玩物彐志,将以宣和之遗烬沃其膏而炽之也,则余之罪也滋大。

○无尽法师五十寿序

万历岁在摄提上已日,余偕临海王伯无人、天台从金地岭访无尽师于高明寺。寺为智者大师谈经故处也。环峰崖崿,韬霞限日,幽溪之水,瑟瑟东注。水上古木蔽亏,盘石蹲踞。师为品目题咏得景十六,乃一一引人着胜地流憩欣赏。就石上支茶灶,烹苦茗,标会宗趣,泠然若蜕凡骨而挹灵气。第未知与昔人匡山东林、龙门水西之游何如耳。巳从山阴度罗剎江而东,每从精蓝名剎晤对高流韵士,辄津津谈兹游若噀弥勒泉八功德水出齿颊间,一洗从前现在尘垢。或独处稠浊中,遥想而存之,若巳再升者。巳阅明年,为师五十诞辰。师上足正路若而人诣余乞言为师寿。余窃谓善逝以三身乘运显化,不可殚极,世出世间,非来非往,宁以剩住为重哉。乃菩萨有住刼者,以宏誓慈愿为津梁,愿出一切于业海涡漩中渡尽乃巳。彼且视千百??直弹指剎那顷,非若熊经鸟申、回黄抱紫、贪生引年者比也。师为龙邱着姓,生有异征,少不好弄,弱冠警人绝人,每于教典了若夙习。时妙峯和尚宗风广畅,为人天师,师从剃度,深为和尚所器畏。巳而潜修密证,载离寒暑,于天台三观单复之旨、十境互发之论,深入诸祖精髓,冥契圆彻,廓然无倪。其负荷用壮,实台宗龙象哉。师既嗣法往哲,巳复建立?义,普惠学人,东南资参者云集。请师悲悔,师辄为捉麈尾,演说妙义,譬彼渴者之挹河,无不随枌满足。故上足若正路辈,愿师长生久视,建大法幢,转大法轮,永为医王,能续慧命者,其爱戴为何如?征言为寿,胡可巳巳也。夫师巳超无漏出息,八息不染尘累,不居世中,安所谓寿者相?然以无上之资,远绍台教垂绝之绪,下度未来无量有情,其宏誓慈愿故无异菩萨住刼者。是则恒河沙数阿僧祗刼皆师之年也,岂以人世百千??为限耶?于是诸上足和南赞叹,谓余为知言。方展帐将命,中山氏客儒者从嵭噪曰:"吾闻西方圣人屏弃华缛,衣粪扫衣,火??耀纤丽之观,于彼法中所不载也。今也素池赤缘,雕缋逼眦,无乃盩乎?"余曰:"不然。"余闻如来国土七宝庄严,华鬘璎珞充满其中,以彼视此,直蚕口蝉翅之末耳,奚其华?

○燕越壮游序,送韩子綦还白岳。

译考察天地初始、混沌幽昧之时,那是遥远得无法考证了。等到历代圣王相继兴起,取法形象、制造器物,用来通达神明之德。所以轩辕氏铸造首山之铜,功成后表明端正,上宾于天。夏后氏沿袭这一制度,九州长官进贡金属,绘图描画神怪,启发百姓、教化风俗,使人进入山林时不至于遭逢不祥。由此以后,各种物类日益彰明,类别也更加完备。因此,承载食物有不同的调味,登献果实有不同的品类。于是有鼐、鼒、釴、鬲、卣、罍之类,无法一一列举。用它们取悦上帝,便有光明美善、馨香和美;用它们祭祀山岳河流,神灵的赐福便会相合;用它们祭祀宗庙,便能荐献福祥;用它们赏赐宗臣,便能宣扬功烈;用它们供奉宴享,上下便能恩惠和谐。秩序井然,都符合礼制,用来规定典章法则,难道是小事吗?大祭用房烝,小祭用殽烝;黍稷、糗饵,醇厚的酎酒、清明的水,无不各有适宜。它们显示用途:天子用金,数目为九;诸侯用银,数目为七;大夫用铜,数目为五;士用铁,数目为三。它们显示等级:阳面圆,阴面方;三足象征公,四足象征辅。它们显示形制:有夔龙、蜼的形状,有云雷、饕餮的纹饰。它们显示意义:以虫鱼为纹章,有的铭刻,有的歌颂,用来向上下神人告诫。这就是显示训诫。后来世道衰落、政教熄灭,先王的重器日渐湮没。到了宋代宣和年间,君臣沉溺于奢侈游乐,想用文物器具装饰治理,把三代的器物全都收集起来,充实御府,沉溺其中而不能返回,最终沦于败亡。唉!假使他们能够对满溢自满有所警戒,斟酌中古礼制并加以修明,难道会有鼎中食物倾覆的忧患吗?只是所刻《博古图》的款识、形制各种各样,全部完备地默默保存下来,足以使人仰慕建古以来极盛的治理,难道仅仅是供博学多识、赏玩鉴识者使用的吗?我已经校正其中的错误和讹刺,又附上《考玉图》二卷。唉!拥有国家、家族的人,即使是先世的冠帽、鞋履、弓箭,也无不层层包裹收藏,以表示珍重秘密,何况先王的重器、礼乐、法度仪则都由此产生,正确的言论和法则也由此树立为楷模,难道能够不努力学习吗?如果说这是玩弄器物、丧失志向,反而要用宣和遗留下的灰烬浇油使它更加炽烈,那么我的罪过就更大了。无尽法师五十寿序。万历某年,岁在摄提,上巳日,我和临海王伯无人、天台从金地岭一同访问无尽法师于高明寺。高明寺是智者大师讲经的旧址。四周峰崖耸峙,霞光被山遮蔽,阳光也受到阻隔;幽深溪流瑟瑟地向东流去。溪水上方古树遮蔽交错,巨石盘踞。法师为景物品题作诗,得到十六处景致,于是逐一引领人们到胜地停留休息、欣赏。就在石上支起茶灶,煮苦茶,标举佛法宗旨,清凉飘逸,仿佛脱去凡俗形骸而吸纳灵气。只是还不知道这次游览同昔人游匡山东林、龙门水西相比如何。后来从山阴渡过罗刹江向东,每当在名寺古刹会见高僧雅士,总是津津乐道地谈起这次游览,仿佛弥勒泉、八功德水从齿颊间喷涌而出,把过去、现在的尘垢全都洗净。有时独处在纷杂污浊之中,遥想并保存这段游历,仿佛已经再次升华。第二年已经过去,到了法师五十岁诞辰。法师的高足正路等几个人来我这里,请求我写话为法师祝寿。我私下认为,善逝以法身、报身、化身三身随顺机运显现变化,无法穷尽;在世间与出世间,既无所谓来,也无所谓往,难道会把多住片刻看得重要吗?然而菩萨有住劫的,凭借宏大的誓愿和慈悲愿力作为渡河的桥梁,愿意把一切众生从业海的漩涡中渡尽才停止。他们把千百劫看作不过弹指一刹那,绝非熊经鸟申、回黄抱紫、贪生求长寿的人可比。法师是龙邱人,出生时便有异常征兆,年少时不喜欢嬉戏,二十岁左右便使人惊异,远远超过常人,对佛教经典常常像早已学习过一样通晓。当时妙峰和尚的宗风广泛昌盛,是人天之师;法师跟随他剃度,深受和尚器重。后来法师潜心修行、秘密证悟,经历多年寒暑;对于天台宗三观单复的旨趣、十境互相发起的理论,深入体会各位祖师的精髓,暗中契合而圆融通彻,广大得没有边际。他所承担和弘扬的事业日益壮大,实在是天台宗的龙象。法师继承前代高僧的佛法以后,又建立教义,普遍惠及学人,东南来求学参究的人云集而来。人们请法师慈悲悔罪,法师总是拿起麈尾,演说微妙义理,仿佛口渴的人汲取河水,没有谁不随即满足。因此高足正路等人,希望法师长生久视,建立大法幢,转动大法轮,永远成为医王,能够延续佛法慧命;他们爱戴法师到了什么程度?请我写话祝寿,怎么可以停止呢?法师已经超越无漏,脱离生息,八种呼吸都不沾染尘累,不居于世间,哪里还有所谓寿命之相?然而凭借无上的资质,远远继承将要断绝的天台教法,在下方救度未来无量有情,因为他的宏大誓愿和慈悲愿力,所以同菩萨住劫没有不同。这样说来,恒河沙数那么多的阿僧祇劫,都是法师的年岁,难道会以人世间的百千年为限吗?于是各位高足合掌赞叹,说我说得知理。正要展开帷帐、安排寿礼时,中山氏的宾客、一位儒者从旁喧声说道:‘我听说西方圣人摒弃华丽文饰,穿粪扫衣;火焰、光耀以及纤巧华丽的观赏之物,在佛法中都是没有记载的。如今白色池子、红色边缘,雕饰华丽得逼近眼睛,岂不是错了吗?’我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如来国土以七宝庄严,花鬘璎珞充满其中;拿那里来比这里,这里只不过如蚕口蝉翅的末端罢了,哪里算得上华丽呢?’ 《燕越壮游序》,为送韩子綦返回白岳而作。

夫御气趿虚,乘蹻径度,汗漫九垓,挥斥八极,翛然而往,翛然而来,玉人游也,是为天游。采真抉胜,冥搜逖览,栖神名岳,放志灵区,高逸之游也,是为胜游。量形度势,营沙聚米,洞詧利害,区分要险,出奇喜功,吊诡画筴,国士之游也,是为壮游。子綦少怀奇抱,长负高情,好修侠节,高世之行,虽其托迹酒人乎,而雅不废游,故勇往不屑之韵,豁如也。曩高将军之有万全之役也,子綦实为将军布衣交。子綦杖马棰,匣三尺,起从之出,上谷适幽州,登涿鹿,渡桑干,讨轩辕之故墟,览召伯之旧迹,边政兴弛,敌情虚实,子綦靡不与闻焉。当其受脤振旅,椎牛酾酒,僚佐上寿,贤豪称觞,子綦独兀然据左席,衣岑牟,冠侧注,正襟猎缨,风论超超,四座莫不洒然改容易听也。然子綦终不以贫故而招权利,割钱刀以自狥。于是将军称子綦长者,益善遇之。无何将军提兵瓯栝间,子綦亦周旋靡有间,日与登楼橹,望岛屿,超然有挂弓扶桑意。将军顾子綦奇男子,间有所建白,不难树尺寸,子綦逌然弗屑也。一日谓余曰:「不佞将归隐黄山白岳间,子其为我述吾之所之燕越之迹,可乎?」予曰:「唯唯。」余观战国游士之习,类多操短长纵横之术,揣摩世主,倾危昔耦,莫不低卭荣利,浮沉珪组。至若鲁连之蹈海,淳于之辞封,虞卿之捐相印,莫不皭然泥淖,蝉翼利达,距其节概,非大有过人者,何以若此?子綦庶几近之矣。且予又闻至人奇士,往往游戏壒埃之表以自放,然后敛其挥霍之怀,冥栖一壑,游神于憺今也。黄山之颠,白岳之顶,丹池药灶,灵迹宛然,悉为子綦天游胜游之资乎?予尝约庚生潘子仲权、程子仲嘉、汪子狎、长两山子綦,其预拂片石,迟我否乎?

○高行之将军雁山图序

异日,高将军尝阃司武林矣。时属疆土乂安,上下和洽。日集宾客,载酒西湖,低回伍胥、武穆祠下,徜羊六桥、三竺、西陵、南屏间,泠然善也,衎衎焉忘返,遂为西湖长。已而参戎瓯括,建隼于瓯,复为雁山长。间与直指、观察使者行部,浏览其下,神罢薾而弗怿,憬憬然自失也。归而语何子曰:“始吾之奄有西湖也,其乐泄泄;今吾之奄有雁山也,神规规而弗融。若其洞壑巨丽之观,风泉灵籁之触,非有易于吾耳与目也。今吾之意似若不能醳然于吾者,其义何居?”何子曰:“今夫毛嫱、夷光,必也施之以丹素,熏之以芗泽,被之以云缟、雾縠,■〈女间〉丽姣好,望而知之也。若夫烟客、云侣,必也飰以青精,饵以黄独,加以方袍、斗笠,高逸修古,望而知之也。西湖之胜荡以靡,君侯出则具楼船、陈声伎,是则以丹素、芗泽、云缟、雾縠施之丽人,他固宜。雁山之胜绝冥介,立奇削而枯槁,君侯出则下吏除道,邮人供帐,鼓吹卤簿,林壑为沸,是则以丹素、芗泽施之方士,而复飨鶢鶋以牢醴、钟镛也,无乃左乎?”是以君侯始则衎衎,今则憬憬也。将军抚然曰:“有是哉!”乃介吾友杨木父图其厓略,得景二十。木父少有胜情,岁必撰杖,兹山宜得之精。若胡宽作新丰,阡陌闾巷,井井如画,一耳。异日者,君侯绾鹊印,谈笑尊俎间,暇则展此图,抚琴动操,众山皆响,怳若挟我二三子肩瓢厉屐,啸歌其上,岂不愉快耶?何必从赤松侣、黄石餐、震辟谷然后称高哉?是为序。

○林孺苞怜夔草序

译驾驭元气、踏着虚空,乘着仙人高蹻直行远渡,漫游于九天之外,纵横驰骋于八方极远之地,自在地来,自在地去,这是仙人的游历,叫作“天游”。采撷真境,探求胜景,幽深搜访,远方览胜,寄托精神于名山,放纵心志于灵秀之地,这是高雅超逸的游历,叫作“胜游”。衡量地形,审度地势,经营筹划如聚沙堆米,洞察利害,区分险要,出奇制胜,喜建功业,以诡异之谋策划计略,这是国士的游历,叫作“壮游”。子綦年少时就怀有奇才,成年后一直负有高尚的情怀,喜好修养侠义的节操,实行超越世俗的品行;虽然他把自己寄身于饮酒之人中,却向来没有废弃游历,所以那种勇往直前而不屑顾虑的气概,显得十分开阔。过去高将军筹划万全之战时,子綦实际上是将军未显达时的朋友。子綦手执马鞭,佩着三尺剑,起身跟随将军出行,从上谷到幽州,登临涿鹿,渡过桑干河,考察轩辕的旧都遗址,游览召伯留下的古迹;边疆政务的兴衰、敌情的虚实,子綦没有不参与听闻的。当将军接受符节、整顿军队时,杀牛滤酒,僚属进酒祝寿,贤士豪杰举杯庆贺,唯独子綦高坐在左边的席位上,穿着岑牟,戴着侧注冠,整理衣襟,抖动帽缨,纵论风雅,意气高远;满座之人无不肃然改容,专心倾听。然而子綦始终没有因为贫困就去攀附权贵、追逐利益,割舍钱财来求取自身的利益。于是将军称赞子綦是位长者,更加友善地待他。不久,将军领兵往来于瓯、栝之间,子綦也一直周旋相随,没有片刻间断;每天与将军登上楼橹,眺望岛屿,超然之间有了要把弓挂到扶桑树上的远大志向。将军认为子綦是奇异不凡的男子,子綦偶尔有所建议,也不难建立些许功业,但子綦只是怡然自得,根本不以此为意。有一天他对我说:“我将要回到黄山、白岳之间隐居,您能替我叙述这次游历燕、越的经过吗?”我说:“好,好。”我观察战国游士的习气,大多掌握长短纵横之术,揣摩各国君主,使旧日的同伴陷于倾覆危亡;他们无不低头追逐荣华利禄,在官场中随波沉浮。至于鲁仲连投海、淳于髡辞谢封赏、虞卿舍弃相印,也无不把泥淖般的利达看得洁白,把蝉翼般的功名看得轻薄;若不是他们有远胜常人的节操气概,怎么能够这样呢?子綦大概也接近他们了。况且我又听说,至人奇士往往在尘世之外游玩,以放纵自己的性情,然后收敛那种挥霍纵放的胸怀,幽居于山谷之中,使精神游行于宁静之境。黄山的山巅、白岳的峰顶,丹池、药灶等灵异遗迹都清晰可见,难道全都要成为子綦天游、胜游的凭借吗?我曾约定庚生潘子仲权、程子仲嘉、汪子狎,以及长两山的子綦,你们已经替我拂拭好一块石头,等候我了吗?《高行之将军雁山图序》。从前,高将军曾经担任武林地区的军事长官。当时正值疆土安定,上下和睦融洽。他每天聚集宾客,带着酒游览西湖,在伍胥祠、武穆祠下面流连,在六桥、三竺、西陵、南屏之间徜徉,清风泠然,十分美好,快乐自在而忘了返回,于是成为西湖的长久游赏者。不久,他参与瓯、栝地区的军事事务,在瓯地建立军门,又成为雁山的长久游赏者。有时和直指、观察使一起巡行部属,游览雁山山下的景色,却神情疲惫而不愉快,惶惶然若有所失。回来后,他对何子说:“起初我完全拥有西湖时,快乐舒展;如今我完全拥有雁山时,精神却拘谨而不能舒畅。至于雁山洞壑的巨大壮丽,风声泉声和灵妙天籁的触动,并没有什么不同于我耳目所感受的地方。如今我的心情好像不能在这里舒展开来,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何子说:“如今的毛嫱、夷光,必定要给她们施以丹粉脂粉,用香泽熏染,披上云缎、雾纱,容貌艳丽姣好,一望便能认出她们是美人。至于烟霞中的逸客、云中的隐士,必定要用青精饭供养,用黄独充饥,再加上方袍、斗笠,显得高逸而古雅,一望便能认出他们是方外之士。西湖的美景偏于荡漾柔靡,您出行时便准备楼船、陈列歌舞伎乐,这就像给美人施以丹粉、香泽,披上云缎、雾纱,本来是应该的。雁山的胜景幽深隔绝,山峰挺立奇峭而显得枯瘦;您出行时却让属吏清除道路,让驿卒供应帐幕,排列鼓吹和仪仗,弄得山林沟壑沸腾喧闹,这就像给方士施以丹粉、香泽,却又用牛羊美酒、钟鼓乐器来款待鶢鶋,岂不是完全不合适吗?”因此,将军起初快乐舒展,如今却惶惶不安。将军恍然说道:“原来确实如此!”于是请我的朋友杨木父画出雁山的大略,画成二十幅景图。木父年少时就有欣赏胜景的情怀,每年都要拄杖出游,这座山应当得到他精心的描绘。就像胡宽绘制新丰,把田间道路、阡陌、里巷、井水都画得井然如实,不过是同一个道理。将来有一天,将军佩绾鹊印,在酒席之间谈笑,闲暇时展开这幅图,抚琴奏曲,群山仿佛都发出回响,恍惚间像是带着我们几个肩背瓢囊、脚穿木屐,登山长啸高歌,岂不是很愉快吗?何必一定要跟随赤松子为伴、吃黄石公的仙粮、震动山谷而辟谷之后,才算高雅呢?因此作序。《林孺苞〈怜夔草〉序》。

往予游赤城,获纳交三子焉。为林子孺苞、金子仲玉、王子伯度也。彼三子者,咸负韬世儁俗之气,而藻思潀射,涛涌逆走,横击奔放,不可御。日与扬扢风雅之旨,欣然赏会,莫逆于心。三子谬推予执牛耳。予窃自谓爽俊高华,则巽孺苞;悲壮忼慨,则巽仲玉;幽谲新奇,则巽伯度。兼撮标会,予则时时有之。三子亦以予为知言。于是修盟于无漏园,愿以第一义相砥砺。巳而三子三上公交车,皆不利。一困于绿林,再困于河伯。三子生同里,交相驩其坎壈拓落之遇,亦畧相似。而孺苞复罹父兄之戚,栾栾不胜衣,日手一编,反关谢客,则与二子稍异也。时予亦筞羸马从塞上归,精日销亡,息影桑阴竹浪下,时望飞云流月,以尻轮神马游三子神情间,怳若遇之也。比孺苞走一介以书抵予曰:「吾曩质所业于峿子,吾子陈义甚高,期吾能至所必至今者,天以蹭蹬厄我,又以疾病重厄我。乘日之车,问涂万瑞安,望其雠昔日之志耶?将裒其大都,且授剞劂子,幸为我序首简。」予既深悲孺苞之困厄,巳读孺苞诗,又未尝悲孺苞之困厄也。夫非衣氏所谓「诸天着乐,不暇精修;人怀虑危,可趣正觉」。孺苞当盛年掇高科,藉令继取一第,如俯拾雍容细旃之上,俛仰交戟之下,含豪未竟,而谀者在傍,安得侘傺沉深之言而称之?能极其变以臻其所至乎?孺苞复深于名理,乃时拂问棘园一片石,寂照澄观,昔之所遇,时而儃佪,时而悲愤,美人香草之思,边马河梁之感,虽逐境轇轕于吾前,此中未尝有动也。故其词旨温穆和平,可以讽咏,可以管弓??庶几风人之致也。此天欲先昌孺苞诗道耳,岂欲终困孺苞哉?孺苞行奏牍金马门,将令天子发飘飘凌云之思,是什也?其为陵阳之王?业乎?幸并为我语仲玉、伯度。今上行且前席,问公等皆安在。

○孙云岩先生偕陈安人齐寿序。

予读太史公书,至陆贾传,未尝不想见其人贤且智,智且达也。夫当陆生时,中国宛转锋镝之下,唯赵佗崛疆南越,乃陆生奉玺书狎之,如狙公鸥鸟,能令魋结箕踞之长奉约束惟谨,而汉卒不加兵于越,而越父老子弟终其世不罹锋镝之苦者,生之力也。是则生之辞令贤于百万甲兵。天下既定,生独优游好畤之上,出橐中千金,装治生产,歌舞鼓瑟,时过诸子击鲜供具,以娱天年,何其达也。越千五百年而得其似者,则云岩孙翁其人也。翁尝为南越保昌丞,保昌固尉陀旧国也。时采金貂珰四出,境上珰虎而冠鸱张益甚,郡邑长往往以不口指逮诏狱,守令咸人人彼中父老子弟不胜诛求,几成脱巾之祸。翁独毅然身任之,奏记两台,陈晰利害,中机中权,两台深加器异,悉以调剂委翁。翁谒中贵,极陈不便,状词侃侃无少挠,中贵色沮,开采之役遂中寝,越民欣欣更生。其事之伟,吾未知与陆生奚若。时当路诸公无不交口保昌丞贤,荐剡交上,旦夕且有卓异征。翁顾夷然弗屑,娄移书告致,竟飘然归卧故里中。乃以暇日自逸于风泉云壑间,时饬尊罍,召旧所习宾客为高会,不至丙夜不告谷?丸其达之旨,吾未知陆生又奚若。翁少以文学倾邑庠,生巳游太学,又倾太学生。寻拜鸿胪序班,益能于官一扈从幸寿宫,再侍经筵,又再侍谕祭寿阳长公主,屡锡白金红绮,皆称异数。秩满外补江右峡江簿,政绩懋昭,既迁保昌丞,其措注之大,又章章如是。时荐绅或以翁非科目稍易之,及聆翁敷陈时事,援古证今,凿凿名理,每为倾挹,不觉席之前也。南海令出阴王公,当代知名士,时对抵掌未尝不心醉巳。又曰:“夫夫也者,生遇右文之主,雍容交戟之下,其论列敏给,岂尽出陆生下哉?”盖为名流所推重若此。翁既脱屣仕路,日与内子陈安人为。德于乡,三族之■〈尚阝〉恃翁以举火者若而人,两造之争藉翁而度??口者若而人,甃道缮梁无虚岁,指囷捐橐无虚月,黉宫久圯则首倡义以新之,前后邑长式翁庐,两借蜡宾为倚重,翁丈夫子五六人,类皆韶令温文,蔚为国器,诸孙十二,森然玉立,每旦上堂问起居,肃如秩如,居然万石氏家范,今岁十有一月十九日为翁七袠初度,辰而陈安人亦一周甲子矣,前一月二十日其设帨辰也,诸亲友将谋登堂为翁媪寿,乃以辞属予,予窃谓曩陆生引老于家,适诸吕用事,刘氏几殆,而陈丞相绛侯卒用生策,社稷以安,生亦以是显名当代,垂勋竹帛,孙翁生遘重熙累洽之朝,衎衎林下,即有奇谋石画,顾安所施乎,翁将苞其未究之用以遗后,啬其未享之祜以养身,其遐算繁祉宁有涯耶,即百龄未艾也,夫儗人者必于其伦,予读陆生传而有概于翁,故为论列如此,且用是以为翁寿,翁其冁然以为当否?

○戴元统西阁草序

译过去我游历赤城时,结交了三位朋友,就是林子孺苞、金子仲玉、王子伯度。这三个人都有谋划济世、才气超群的气概,文思如水流奔涌,涛声翻腾逆行,纵横冲击,奔放不可遏制。我们每天一起发扬、探讨风雅的旨趣,欣然赏析彼此的文章,心意相通,成为莫逆之交。三人错误地推举我主持文坛。我私下认为,爽朗俊逸、崇高华美方面,巽孺苞;悲壮慷慨方面,巽仲玉;幽深诡奇、新颖奇特方面,巽伯度。兼采三人的长处并加以融会,我自己有时也能做到。三人也认为我说的话是知己之言。于是我们在无漏园修订盟约,愿意用第一义彼此砥砺。不久,三人三次参加公车考试,都没有成功:一再困顿于仕途之中,二再困顿于命运之中。三人出生在同一里巷,彼此因共同遭遇坎坷困顿、怀才不遇而相互欢聚,处境也大略相似。然而孺苞又遭逢父兄去世之忧,憔悴得不胜衣力,每天亲手拿着一部书,闭门谢客,这一点又和二人稍有不同。当时我也策马从塞上归来,精力日渐消耗,隐居在桑荫竹浪之下,时时仰望飞云流月,想象着让自己的精神乘坐尻轮神马,游历在三人的精神情怀之间,恍惚如同与他们相遇。近来孺苞派遣一位使者带信给我说:“我从前曾向峿子请教所学,您陈述的道理十分高远,希望我能够达到如今必定达到的境界;可是上天既使我仕途蹭蹬、困厄我,又以疾病加重困厄我。我将乘坐时日之车,询问通往万瑞安的道路,去追寻、弥补昔日的志向吗?我将汇集这些诗文的大概,交给刻字的人,希望您为我的文集开头作一篇序。”我读了孺苞的诗以后,虽然深深悲悯他的困厄,却又不曾为他的困厄而悲伤。难道不是非衣氏所说的“诸天之人沉溺于快乐,没有闲暇精心修行;人世之人心怀忧虑和危惧,反而能够迅速趋向正觉”吗?孺苞正当盛年便取得高科,即使让他接连考中一第,如同在雍容安坐的细旃席上俯拾即得,在交错的戟卫之下从容应对,笔墨尚未写完,谄媚之人已经在旁边,那么又怎能获得失意沉郁、深厚幽微的言辞来称述它呢?又怎能穷尽变化而达到他所应达到的境界呢?孺苞又深明名理,于是时常拂拭问棘园中的一块石头,在寂静中照察,在澄明中观照;过去所经历的事情,有时使他徘徊,有时使他悲愤,美人香草寄托的思念、边马河梁引起的感慨,虽然随着境遇纷纷交错在眼前,内心却始终没有被它们动摇。所以他的文辞意旨温厚肃穆而和平,可以讽诵,可以配合管弦歌咏,差不多达到了《诗经》风诗作者的情致。这是上天想先昌盛孺苞的诗文之道,哪里是想让孺苞终身困顿呢?孺苞将要带着奏牍进入金马门,使天子生发飘飘凌云的兴致,这是什么样的事业呢?难道将成为陵阳的王〔缺字〕业吗?也请一并替我告诉仲玉、伯度。如今皇上将要起身向前移席,询问你们诸位都在哪里。《孙云岩先生偕陈安人齐寿序》。我读《太史公书》,读到《陆贾传》时,没有一次不想见到陆贾这个人,想象他既贤明又有智慧,既有智慧又通达事理。陆贾所处的时代,中原辗转处于兵锋之下,只有赵佗在南越强悍自立,于是陆贾奉汉朝玺书前去亲近、劝服他,像狙公对待群猴、鸥鸟一样,竟能使那个结发、箕踞而坐的南越王恭敬地奉行约束;汉朝最终也没有对南越用兵,而南越的父老子弟终其一生没有遭受兵锋之苦,这都是陆贾的功劳。这样看来,陆贾的辞令胜过百万甲兵。天下已经安定后,陆贾独自悠游于好畤,拿出袋中的千金,置办产业,歌舞鼓瑟,时常到各位宾客那里宰杀鲜物、备办酒食,以此享尽天年,这是多么通达啊!相隔一千五百多年而得到一个近似陆贾的人,那就是云岩孙翁。孙翁曾任南越保昌县丞,保昌本来就是尉陀旧日的国土。当时采金的宦官四处出动,边境上的宦官像虎一样凶暴、像鸱鸟张翼一样嚣张,越来越厉害;郡县长官往往因为没有口头指示就被逮捕送入诏狱,地方官吏都被牵连其中,当地父老子弟承受不了反复的诛求盘剥,几乎酿成脱巾起事的灾祸。唯独孙翁毅然亲自承担此事,向两台上奏,陈明利害,切中机要、合乎权宜;两台深为器重惊异,把调停处置的事务全都交给孙翁。孙翁拜见权贵宦官,极力陈说开采的不便,陈述言辞侃侃而谈,没有丝毫屈挠;宦官面色沮丧,开采的差役终于中止,越地百姓欢欣鼓舞,重新获得生机。这件事的伟大程度,我不知道同陆贾相比怎么样。当时朝廷中掌权的各位公卿无不异口同声称赞保昌县丞贤能,荐举的奏章接连送上,早晚将会有卓异征召。孙翁却神色平静,根本不以此为意,多次写信请求辞职,最终飘然归来,躺卧在故乡之中。他又在闲暇时到风泉云壑之间自得其乐,时时整治酒器,召集从前相交的宾客举行盛会,不到丙夜不停止饮食和欢宴;这种通达的意味,我不知道陆贾又能胜过他多少。孙翁年轻时凭文学才华压倒县学诸生;后来游学太学,又压倒太学生。不久,他被授为鸿胪寺序班,更能在官场中侍从皇帝:一次随驾前往寿宫,第二次侍奉经筵,又两次陪侍皇帝为寿阳长公主举行谕祭,多次获赐白金、红绮,都被称为非同寻常的恩赏。任期届满后,他外放补任江右峡江县主簿,政绩显著;后来升任保昌县丞,他处理政务的重大才能,也像这样清楚明白。当时有些士大夫认为孙翁不是科举出身,稍稍轻视他;等到听见孙翁陈述时事、援引古事证明今事,阐明深刻的道理,无不为之倾倒敬服,不知不觉便前倾座席。南海县令出自阴王公门下,是当代知名的士人;当时与孙翁面对面抵掌交谈,没有一次不心醉。南海县令又说:“这个人如果遇到崇尚文治的君主,在雍容地处于交错戟卫之下时,他所陈述的见解敏捷而周详,难道一定都比陆贾差吗?” 大概就是这样受到名流推重的。翁既然脱离了仕途,每天同内子陈安人一起生活。他在乡里积德,三族中靠翁家举火度日的有好些人;两家发生争讼,借助翁来裁决的也有好些人。修筑道路、修缮桥梁,没有一年空闲;指囷捐橐,没有一个月停止。学校长久倾圮,便首先倡议捐资重修;前后县令都到翁的住宅拜访,两次借蜡宾之礼以示倚重。翁有五六个儿子,大多俊秀温文,渐渐成为国家栋梁;孙子十二人,个个如玉树般挺立。每天早晨到堂上问候起居,庄肃有序,俨然如万石君家的家法。今年十一月十九日,是翁七十岁生日;这时陈安人也满六十岁了。前一个月二十日,是她设帨的生日。亲友们将要登堂为翁夫妇祝寿,于是请我作辞。我私下认为,从前陆生在家中奉养老母,正逢诸吕当权,刘氏几乎覆亡,后来陈丞相和绛侯终于采用陆生的计策,国家因此安定;陆生也因此名显当世,功勋流传史册。孙翁生逢重熙累洽的太平朝代,安闲地居于林下,即使有奇谋妙策,又将施展在哪里呢?翁将把尚未施展尽的才用留给后人,把尚未享尽的福分节省下来保养身体;那么他的长寿和福禄,难道会有尽头吗?即使活到百岁,也还不会衰老。比拟人物,必定要在同类中寻找。我读陆生传,因而对翁有所感慨,所以这样加以论列,也借此为翁祝寿。翁是否会欣然认为说得对呢?《戴元统〈西阁草〉序》

夫璚台石室,仙的神嚣,所以资?真而钟神秀者,讵非孤标绝溟,而远隔湫浊哉?金膏水碧,风实云子,太上之药也。以其苞质清虚,凝液英华,故能立蜕凡骨,而销尘滓。若夫高人贞士,希夷穷岫,冲漠中林,举则鸿冥,处则蠖伏,引啸则神鸾叶音,抒藻则云龙???彩,方将?览霄雿,鬯涤氛垢,何可举世而无若而人哉?不图挽近而得之戴山人也。山人家在天台雁荡间,壁坞靓深,山水明淑,夙具傲骨,长负胜情,鹿床豹席,取畅恬寂。一区之内,旷若九州岛;十笏之居,泠然五岳。且复几饶异书,帐余秘秩,长日闭关,终岁托疾。上自汉晋,以讫三唐,旁及真诠梵筴,无幽弗诣。径度则神马尻轮,应感则天随合响。矢口而声声谐,而韵韵比,而篇□□。灵襟萧爽,高亮之致,不狥知,不邀誉,不雄成,不虚赏,不滞于境而能转境,不侔于人而和以天。昆仑浑噩,无得而色相工拙之也。予少称诗,谬为二三名流所许,与足迹几半天下,莽于搴采变化之域,视山人为广,然未能超放自如如山人也。山人一日惠然过我山中,出示《西阁草》四言,则黄绮之遗音也;拟古则步兵之咏怀也;七言古时而青莲,而气少巽时而嘉州,而旨逾冲;五七言绝,故自濯濯,各臻其妙。七约则东阿陪乘,景阳分镳。要之清真闲旷,情与景会,景与心融,不?合而无不合。其入于道而出于技者乎?山人又言,尝携五尺童遡严濑,泛西泠,览虎邱,登金焦北固,从大江抵建业,纵观诸胜,快然自足。怀剌字灭尽,而竟无所诣巳。又南谒武夷君,洄沿九曲,仰睇三十六峯,若可拾束,腓行浅濑中,水风激激,蒲茸葱蒨,如紫烟撷而飧之,腹为果然。遂寄迹名蓝凡三月,人莫之测也。其嘉尚足可想巳。余业谢壒埃,逃之蓬藋,行将寻山人琼台石室间,共证?真,以营大药,乃抽其绪而卒业斯道,藏之名山汰。浊扬芬实有望于山人也。山人将无驱牛上流而避我乎?

○送樊伯子游燕序并诗 ?

樊伯子童牙味道慕曼倩紫海之游,绮岁采真,追阴生青城之躅,邈尘区如蚁垤,竦仙辔于霞标,隘沧海若蹄涔,濯灵襟于天外,夙招胜侣,爰叶高情,荫芝盖以遐骞,缮糗粮而逖览,访文始先生于青羊之肆,寻四目老人于白鹤之峯,或探易于酱翁,或授方于帽子。仙仙乎仰白日,覩青云,不远矣。巳而情牵维梓,未忘彩服之娱,诗咏采芹,更与青衿之选。多历年所,坐捐盛时,譬彼享鶢居以锺鼓篰鸾凤以樊笼,岂所安焉,非其质矣。于是抚往日之可惜,嘅白驹之易流,悔腐鼠之悞人,命文螭以媵驾,从吾所好,无假太卜之龟,举世何常,宁待邯郸之枕?还吾故物,一肩朗月清风,济世大还,半鼎?霜绀雪,游朱门若蓬户,向柳巷觅真人,艳说长安莫不向西而笑,漫游朝市,方知即俗为真。花外车声,会见儿童迎邵子,壶中药饵,莫令女子识韩康。爰写离悰,用抽俚语,敢附霞签云笈,聊代芳草疏麻,云尔。君昔思冲举,冲龄道骨,成瑶笙闻碧落,石髓咽青城,宝箓龙文细,铢衣鹤背轻?心冥俗谛,尘谪缓霞征,仍洒金壶汁,还寻玉杵盟。洞宫虚列姓,缝掖困诸生,长啸醒尘梦,狂歌薄世情,飘飖乌帽侧,抖擞白衣行。仙窟悬人境,神皋指帝京,公卿迎蓟子,河汉问君平。大药能蠲疾,雄谈坐猎缨,武皇方好道,应识岁星精。

○送古予上人入吴请经序并诗 ?

译那璚台石室,是仙人神灵所居、用来资助真修并聚集神秀之气的地方,难道不是因为它孤高绝世、远远隔离于污浊之境吗?金膏、水碧、风实、云子,都是太上之药。因为它们包蕴着清虚的本质,凝聚着精英华液,所以能够使凡骨蜕变,消除尘垢。至于高人贞士,有的隐居于幽深山谷,有的冲淡地处在林中;行动时如鸿雁高飞,居止时如尺蠖屈伏;长啸时神鸾应和,铺陈文辞时云龙相随而显彩。他们正要登览霄汉、洗涤尘氛,世上怎么可以没有这样的人呢?想不到近来竟在戴山人身上遇到了这样的人。山人家在天台、雁荡之间,山坞幽静深邃,山水明丽清秀。他早具傲骨,长怀高雅情趣,以鹿床豹席为用,求得恬静寂寥的畅适。一方居所之内,空旷得如同九州;十笏大小的居室,清冷得如同五岳。他又有许多奇书,帐中藏着秘本,长日闭门,终年托病不出。上自汉、晋,下至唐代三朝,旁及道教真经和佛教经典,没有幽深之处不曾探究。行动迅疾时,如神马驾车;有所感应时,如天随子和声相合。脱口而出的句子声声和谐,韵韵相协,篇章也各有其美。胸襟灵秀萧洒,志趣高远明亮;不求知名,不邀声誉,不以成就自雄,不徒然受人称赏;不滞留于外境,却能转化外境;不刻意与人相同,却能顺应天性而和谐。昆仑山浑厚朴拙,无法用色相和工拙来衡量它。我年轻时以诗自许,幸而被两三个名流错误地称许,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在广泛采撷、变化无穷的诗歌境域中,我看自己比山人见闻更广,却还不能像山人那样超然放达、自由自在。一天,山人欣然来到我在山中的居所,拿出《西阁草》四言诗给我看,那是黄绮遗留下来的声调;拟古诗如步兵的咏怀;七言古诗有时像青莲,有时气势稍逊而近于嘉州,但旨趣更加冲淡;五言、七言绝句,本来就清丽明洁,各自达到妙境。七言律诗则如东阿陪乘,景阳并驾。总的说来,诗作清纯真实、闲适旷达,情与景相会,景与心相融,不刻意求合却无不相合。这大概是进入大道而又出于技艺吧?山人又说,他曾带着五尺高的儿童溯严濑而上,泛舟西泠,游览虎丘,登临金山、焦山、北固山,沿大江抵达建业,纵观各处胜景,心情畅快而自得。身上所带的名刺都用尽了,最终却没有拜访任何人。后来又南行拜谒武夷君,沿九曲水道往返,仰望三十六峰,仿佛伸手就可以收取;在浅滩中跋涉,水风激荡,蒲草葱翠,如同把紫烟采来食用,腹中果然充满了清气。于是寄居名寺总共三个月,没有人能测知他的踪迹。他这种高雅的志趣,实在足以想见。我已经厌弃尘埃,逃避到蓬蒿荆藜之间,正要到山人的琼台石室中,共同验证[缺字]真,修炼大药,于是抽取这篇文章的头绪,完成这篇文字,藏在名山之中。涤浊扬芬,实在希望山人来完成它。山人莫非要赶着牛向上游而躲避我吗?《送樊伯子游燕序并诗》樊伯子幼年便爱好道术,仰慕东方朔游紫海的事迹;年轻时便寻求真道,追随阴长生游青城山的足迹。他把尘世看得像蚂蚁土堆一样微小,在霞光高处驾起仙车;把大海看得像马蹄中的一点积水一样狭小,在天外洗濯灵明的胸襟。他早早招来志同道合的朋友,彼此契合高雅的情怀;荫蔽着芝草车盖远行高举,备办干粮远游观览;到青羊肆访文始先生,到白鹤峰寻四目老人;有时向酱翁探问《易》理,有时从帽子先生那里求授方术。多么飘然啊,仰望白日、看见青云,已经离仙道不远了。后来又被亲情牵挂,不能忘记穿彩衣娱亲的欢乐;作采芹诗篇,又参加青衿子弟的科选。这样过了很多年,白白耗费了盛年,正如让鶢鸟享受钟鼓之乐,却把鸾凤关在笼中,哪里会感到安适呢?这本来就不是他的本性。于是抚念往日的可惜,感叹白驹过隙般时光易逝,悔恨腐鼠般的世俗名利误人,命令文螭驾车,跟随自己的爱好,不必借助太卜的龟兆。世间有什么是恒常的,难道还要等待邯郸梦醒吗?重新取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一肩担着朗月清风,以济世的大药为业,半鼎炼着霜色绀青、雪色洁白的丹药;游走朱门如同出入蓬户,面向柳巷寻找真人。艳说长安的人,没有不面向西方发笑的;漫游于朝廷和市井之间,才知道即使身在俗世也可以得到真境。花外传来车声,将会看见儿童迎接邵子;壶中藏着药饵,不要让女子知道韩康的踪迹。于是写下离别的情怀,抽取浅俗的言语,冒昧附在霞笺云笈之后,姑且代替芳草疏麻,谨此。你从前向往冲举飞升,年少时便有道骨;成仙后在碧落听瑶笙,在青城咽食石髓;宝箓上的龙文纤细,铢衣披在鹤背上轻盈。你的心幽冥于世俗真谛之外,尘世贬谪使霞天行程稍缓;仍然饮下金壶中的药汁,再寻玉杵捣药的盟约。洞宫中虚列着仙籍姓名,身穿缝掖之服却困于儒生身份;长啸以惊醒尘世之梦,狂歌以轻视世俗情怀;乌帽飘摇倾侧,穿着白衣抖擞而行。仙窟高悬在人间之上,神圣的郊野直指帝京;公卿迎接蓟子,河汉询问君平。大药能够消除疾病,雄辩之谈使人坐听而忘却冠缨;汉武帝正好道术,应当认出岁星之精。《送古予上人入吴请经序并诗》

幽溪有门,法师以智者绝学倡东南,则古予我公其上首也。赩若宝山,睟焉满月,吾知其容相也。六鳌独象,巨灵奰屃,吾知其负荷也。玉府珠邱,龙堂贝阙,吾知其苞禾?畜也?霖甘露,香饭醍醐,吾知其法施也。飞云流月,野鳿磵泉,吾知其无住也。予尝夜宿高明,朝登佛陇,则古予偕焉。放怀寥廓,朗咏长川,笠影卓天,怳挹化人于琳馆。筞声铿洞,儗追若士于鸿蒙。紫气纷郁乎霞标,赤县块苏于华顶,视八鸿如萦带,望三壶聚沙掉??辛一辞于兹十稔,岁当?黑?戈,律应素商,公将浪拽越来,指涂江左。木奴丹而洞庭波,枫叶紫而吴江泠。至若山名海涌,峯号支硎,灵岩乃馆娃之故宫,北禅是戴颙之旧宅。又若龙蟠虎踞之胜,控帝里于锺陵;狮子牛首之奇,奠神皋于天阙。台雨花而说法,山有草以摄生,斯并高真之灵峤,僊逸之?岫也。吾昔友者,彼有人焉。乃若百谷校书,凡夫高士,简栖才子,东生寓公,莫不字挟风霜,胸吞云梦,雄辩标雕龙之目,丽藻掩碧鸡之辞,咸鼓枻于?津,早殈机于世壳?鸟。或示净名相,则青莲为金粟之后身;或为隐居服,则德耀从伯鸾而高蹈。品目或表奇于流雪,琬琰或绍美于头陀。孤情绝照,则道猷无忝其徽音;标举会宗,则安石定赏其儁逸。谈麈注飞流于云母,灵诠汇众派于谷王。公虽以采真尚友为奇,游乎而尤以阐教请经为胜事也。餙绨渍蘖,悉辇宝叶之文;瑶椟锦函,尽发莲华之藏。求之精舍,广示迷津,岂非无上之盛心,希有之宏愿乎?故觉华长者得授记于定光,空王如来亦印心于宝手,皆因造藏得臻果位,补处作佛,非公而谁?予实颛蒙,时沾法湩,每象融于适意,无得而称,恒神契于忘言,相视而笑。东林法席未寒,白社之盟孤屿离筵,聊拟碧云之什,录之素楮,用代疏麻。性海真如藏虚空不可量师将一芥子尽纳须弥,王耨池摄众派,帝网灌交光,宝树枝枝玉沉,榆瓣瓣香为霖,同一润立表耳??多方法苑开精舍,天花积讲堂,惊桐委夕露,余菊抱晨霜,日出干城隐云飞,觉路长会看龙树返娑竭,指津梁。

○送庄令公八计序并诗 ?

译幽溪寺有山门,法师以智者大师失传已久的学说倡导东南,而古予法师是其中的首席人物。他容色如宝山般光明,神情如满月般圆满,我知道他的仪容法相了;像六鳌负山、巨灵奋力,我知道他肩负的重任了;如玉府珠丘、龙堂贝阙,我知道他包藏的丰富典籍了;如甘霖、甘露、香饭、醍醐,我知道他施布佛法了;如飞云流月、野鸟溪泉,我知道他无所住着了。我曾夜宿高明寺,早晨登佛陇,古予法师也一同前往。放怀于辽阔境界,朗声吟咏长川,斗笠的影子高入云天,恍惚如同在琳馆中接见仙人;策杖声铿锵回荡,仿佛追随若士进入鸿蒙。紫气在霞光高处纷纷郁结,赤县大地在华顶山下复苏;看八方如同萦绕的丝带,望三座仙山如聚沙般微小。我离开这里已经十年,时逢[纪年缺字],节令应于素商秋气,法师将乘风渡越而来,指向江左。木奴果实变红,洞庭湖水起波;枫叶变紫,吴江清冷。至于山名海涌、峰号支硎,灵岩是馆娃宫的故宫,北禅是戴颙的旧宅;又有龙蟠虎踞的胜景,在锺陵控制帝都;狮子山、牛首山的奇景,在天阙安置神圣的郊野。这些地方有台、雨花台可供说法,有山中草药可以养生,都是高真灵秀的山岭、仙逸隐士的[缺字]洞穴。我从前结交的人中,那里有不少人物:百谷校书、凡夫高士、简栖才子、东生寓公,无不把风霜纳入文字胸襟,胸中吞吐云梦;雄辩足以显露雕龙般的文才,华丽辞藻足以压倒碧鸡的文章。他们都在[缺字]津边划船,早早在世俗外壳中折损了才机。有的显现净名居士的形相,正是青莲居士金粟如来的后身;有的穿隐居服饰,像德耀跟随梁鸿一样高蹈。品评人物,有的以流雪般的清奇见长;美文美德,有的继承头陀的佳美。孤高的情怀和绝俗的照见,使道猷不负其美名;高举声望、会通宗旨,使谢安一定会赏识他的俊逸。谈论佛法时,麈尾挥洒,言辞如云河飞流;灵妙的诠释汇聚各家流派,如众水归于谷王。法师虽以寻求真道、结交高士为奇,却尤其把阐明教义、请求经书看作最有意义的事业。他将绨帛包裹、蘸染蘖汁,尽数运载宝叶文字;用瑶椟锦函,全部开启莲华经藏。在精舍中访求经书,广泛向众人指示迷津,难道不是无上的盛大心愿、稀有的宏伟愿望吗?所以觉华长者从定光佛那里获得授记,空王如来也在宝手中印可其心,都是因为造藏而达到果位,后来补处成佛,除了法师还能是谁?我实在愚昧,时常沾受法乳;每当心象融入适意之境,无法用言语称说;常常神会于忘言之中,彼此相视而笑。东林寺的法席尚未冷却,白社的盟约却已因孤屿离筵而中断,姑且仿作碧云诗篇,抄录在白纸上,代替疏麻。真如性海藏在虚空中,不可衡量;法师将一粒芥子完全容纳须弥山。王耨池收摄众多水流,帝网交织着重重光明;宝树枝枝如玉沉,榆树瓣瓣如香雨,同样滋润万物,只是树立表率罢了。[此处文字残缺]诸多佛法的园苑开设精舍,天花堆满讲堂;惊飞的梧桐叶承受夜露,残余的菊花抱着晨霜。太阳出来时城郭隐现,云彩飞动;觉悟之路长远,终将看见龙树菩萨返回娑竭罗龙宫,指示渡河的桥梁。《送庄令公八计序并诗》

夫诗本缘情,情生于爱,爱斯思,思斯永,洵德泽之人,人信金石之匪固也。故嘉穟繁繁,滋于卤邺;中兴时史之歌,紫云郁术于庭阶;洛下纪石卿之颂,益部借文翁而更化,冀方藉皇甫以宁居。邓攸挽不留巳,绵思于吴什;叔度来何暮,亦绎韵于蜀谣。于公岿东海之祠,石氏表临淄之社,岂非物情之所向,今古之同归乎?于铄庄侯,实锺灵气,苗裔启楚芊之始,赏瓜瓞藻于江东。精气干霄,爥龙光于斗畔。刘家羣从,尽握灵蛇;谢氏诸昆,俱标绣虎。蚁封盘骏,荐魁蕋榜于两都;牛鼎燖鸡,暂试铜符于百里。维兹瓯土,越在江堧,罗九斗于境中,封一丸于掌上。城头瑞鹿,似夹郑公之车;天际飞凫,忽下王乔之舄。侯正身轨物,虚巳推诚,躬丛脞而弗辞,恐一夫之不获。疾邪愤恶,耻斯民不为三代之民。错节棼丝,综国政为一家之政。至若清衷氷暎,雅操霜凝,公仪以却献称贤,子罕以不受为宝。园无鹿之可瘗,壁有鱼而长悬。质畏人知,绾令客媿其廉介,有如此者。又若明悬秋鉴,朗彻氷壶,烛幽不假乎蓍占,摘伏何烦于钩距。壁分倍厚,去予咸得,适其从镜,亦何心妍丑莫能淆其质。人称喆匠,邑号神君,其明詧有如此者。迨乎煦如冬日,熙若春台,陈太邱之赏激人伦,谢法曹之奖成齿颊。吹暖律则寒冱敷华,假顺风则鷇雏振羽。展也蔼蔼令德,温温恭人,其岂弟有如此者。或桁杨卧草,慈操不害之文狱,橹生桃仁,洽无刑之化。邵农等赋版图,成画一之规;清诡铨徭,逋薮诎朝三之术。用是俗熙郅治,运洽綦隆,击辕声播于三农,讲德诗??羽?贝?于四子。兹当展觐,夙戒脂车,萧条去日之图书,伴侣来时之琴鹤。九重锡命巳属颖川,万姓悬情难留河内。白洼衡曼士,下泽畸人,食土之毛,拜谁之赐?既诲我子弟,复长我黎民。周璆荷下榻之荣,任棠乏拔?虍贝又韭?之喻,镌徽扬懿,不辞身化贞珉,恋别衔悲,聊假口为石阙,何以为述?诗不云乎:「肃肃者凫,言北其羽。维侯于征,亦莫宁处。朝发于漘,夕宿于渚。嗟我怀人,褰裳伊阻。江之悠悠,不可以厉。舟之摇摇,不可以济。忧心如熏,怊焉曾喟【右一】糺糺我丝,畴其绎之?膴膴我疆,畴其壹之?侯之来斯,孔明孔徽?风蔼蔼,甘溜祁祁。蚩蚩齐氓,是徕是绥。翘翘皇士,是式是仪。我稼既登,于何弗粥?我卵既翼,于何弗育?何以祝之?遒尔百禄。又何复之?介尔百福。于赫君子,民之明牧【右二】于昭明堂,计此万方。万方来同,车服斯皇。明明后辟,伦物用彰。显显君子,嘉猷孔光。赩奕五丝,备言锡命。受命于天,克之斯圣。受命于地,植之斯正。欲哉钦哉,民莫不敬【右三】天子曰:「咨!嘉尔良宰,孰令我民,既寿且恺?泽滂流,荒于东海。其以翼予,曰:女亮采,累??聂累緵,懋兹无怠。九山岩岩,表于邦国。企其齐而,惟侯之特,惟以永叹,矢之无斁。」

译诗本来因情感而产生,情感生于爱,爱便会思念,思念便绵延不绝;确实是恩德泽及百姓的人,使人相信金石也并非坚固不坏。因此,嘉禾繁茂,生长在卤邺;中兴时代史官的歌咏,像紫云一样郁郁升起于庭阶;洛下歌颂石庆,益部借文翁而得到教化,冀方借皇甫以安居。邓攸挽留不住,思念绵延于吴地诗篇;叔度来得太晚,人们也在蜀地歌谣中反复吟咏。于公在东海有高大的祠堂,石氏在临淄社坛树立表彰,这难道不是人心所向、古今共同归趋的吗?光明的庄侯,实在汇聚了灵秀之气;苗裔开启楚国芊姓的开端,在江东享有瓜瓞绵延的美誉。精气直冲云霄,像烛龙之光照耀斗宿之间。刘氏宗族中同辈都握有灵蛇之珠,谢氏诸兄弟都以绣虎般的文才著称。蚁封般的小丘上曾驰骋骏马,终于在两都科榜中夺得魁首;牛鼎中暂且煮鸡,试任百里之地的铜符县令。这里是瓯地,越地处在江边;境内罗列九斗之才,掌中封存一丸之地。城头的瑞鹿,仿佛夹护郑公的车驾;天边的飞凫,忽然降落如王乔的鞋履。庄侯端正自身、以身作则,虚心推诚;亲自处理琐碎事务而不推辞,唯恐有一个百姓不能获得安生。他憎恶邪恶,耻于百姓不能成为三代的百姓;面对错综复杂的政务,把国家政事综理成一体的政务。至于他内心清正如冰光映照,操守高雅如霜气凝结:像公仪休拒绝接受馈赠而被称贤,像子罕以不接受宝玉为宝。园中没有可以埋葬的鹿,墙上却长久悬挂着鱼。他的品德不怕别人知道,能使请托的客人因自己的廉洁耿介而惭愧,正是这样。他又像秋日明镜高悬、冰壶朗澈,照察幽隐不必借助蓍草占卜,揭发隐伏何必烦劳钩距之术。墙壁即使加厚一倍,也能洞察其中;清除奸邪,人人都能得到公正;即使顺从如镜,也绝不会因妍丑而混淆本质。人们称他为明察的巧匠,称县邑为神君所治,他的明察就是这样。至于他温暖如冬日,和煦如春台:像陈太丘奖掖人伦,谢法曹以奖誉成就士人的声名。吹起温暖的节律,寒冻便开出花朵;借助顺风,雏鸟便振翅而飞。他确实德行蔼然,是温厚恭谨的人,他的和乐仁厚就是这样。有时刑具横陈而囚徒安卧草地,他以慈悲操守办理案件而不伤害无辜;橹边长出桃仁,意味着施行教化而不动刑罚。邵农等人编制户籍版图,形成整齐划一的制度;清理诡诈的铨选和徭役,使逃避赋役的藏匿之徒失去‘朝三’般的伎俩。因此民俗和乐,政治达到至治,国运融洽而极盛;击辕歌声传遍三农,讲述德政的诗篇[残缺]流传于四方士人之间。如今正当入朝觐见,早早准备油脂润饰的车子;往日的图书已显得萧条,来时相伴的琴鹤也将同行。九重天子已经把任命交给颖川一带,万民牵挂不舍,难以挽留河内之行。我这个居住在白洼的平庸士人、身处下泽的异行之人,蒙受土地所产之物,拜谢谁的恩赐呢?既然您教诲我的子弟,又养育我的百姓,正如周璆承受陈蕃下榻相待的荣耀,任棠却没有拔[缺字]示范的机会。镌刻您的徽美、宣扬您的美德,即使自身化为贞石也不推辞;面对离别满怀悲伤,姑且借口舌为石阙作铭,怎样才能把这些写尽呢?《诗经》不是说:‘肃肃的野鸭啊,向北飞动它的羽翼。侯爷将要出征,也没有安宁停留的地方。早晨从水边出发,晚上宿在洲渚。唉,我思念那个人,提起衣裳却被水阻隔。江水悠悠,不能涉渡;船儿摇摇,不能渡过。忧心如烟熏,悲伤地长声叹息。’【右一】‘纠纠的丝线啊,谁来把它理清?肥沃的疆土啊,谁来使它统一?侯爷来到这里,何等明智,何等美善。和风蔼蔼,甘美的水流不断。愚朴的齐地百姓,都来归附安定。杰出的士人,都以他为准则、为仪表。我的庄稼已经成熟,哪里会不施粥?我的禽鸟已经长成羽翼,哪里会不养育?用什么祝颂他?使他获得众多福禄。还要怎样重复祝祷?使他获得百般福祉。光明显赫的君子,是百姓贤明的牧守。’【右二】‘光明照临明堂,谋划治理天下万方。万方前来归同,车服显赫庄严。圣明的君主,使伦理万物都得到彰明。显赫的君子,美好的谋略极其光明。光彩耀目的五色丝带,完备地宣告天子赐命。’ ‘受命于天,能够承受它才成为圣人;受命于地,能够培植它才成为正人。应当敬慎啊,百姓没有不敬重的。’【右三】天子说:‘啊!赞美你这位贤能的宰臣,是谁使我的百姓既长寿又和乐?恩泽浩荡流布,远至东海。愿他来辅佐我,说:你要辅佐政事,层层累积功德,努力于此,不要懈怠。九山巍峨,作为邦国的表率;仰望它的整齐高大,只有侯爵如此卓异,只能长久叹息,发誓永不厌倦。’

○东圃诗序并辞 ?

乐成东皋之趾,有隐君子东圃倪翁,隐居在焉。居之东为圃,凡数十双,艺蔬莳药,旁列松竹桃柳之属。激涧引流,日伍园丁,抱瓮荷鉏。为程令勌,则挟册呜呜而哦,或抚古瑶芳,一再弄,翛然游物之表,有以自乐也。时邑中鸿流高士,若朱荡南、赵俟斋、章千峰、李后峰诸先生,咸以声诗相上下,虨虨称盛。雅慕翁高逸之韵,纳交定人,外契良时,萃止翁为湘葵蕨,拂尊罍班荆,桑阴竹浪之下,清言移日。或撰杖东皋之上,俯眺五云、玉局诸山,若波涛起伏大壑中。或刺扁舟,沿月两溪之涘,击石放歌,夜不丙不休。兴至则探韵为诗,鍧然中琴筑。客去则枕袯襫,卧于于,徐徐望之,有古逸民风。翁既长往,诸君子亦相继化去,惟余篇章墨妙,裒然成帙。一日,翁伯子晓江君携册以请曰:「兹所谓东圃之什,徼诸先生之宠灵,以光被先子也者,唯执事赐之序,足以不朽先子。譬彼始以云门乱以咸池,夫乃不可乎?」予嘅焉叹曰:「夫东圃之为圃也,其游观不过姜畛芋区、桃坪柳沜之为适,非有梓泽平泉、瑶林华池、金埒之瓌丽也。其寝处不过环堵洼衡、鹿床豹席之为安,非有波楼月榭、藻井莲础之诡异也。其适口不过茵饭芋魁、浊醪清荈之为甘,非有鰕胎爵臇、桂蠹之脓膬也。然而平泉梓泽种种珍奇之饰者,转盻之间,幻若蜃市如电光,惟凄风寒螀、枯木蹲鸱而巳回视翁之东圃,世有其业,林樾若益而荟蔚,畦町若益而膏膴。絜彼较此,讵不大相径庭?矧遗言之烺烺乎?」予既慕翁之为人,不及见,复读诸君诗,怃焉有概于中也。语不云乎:「惟桑惟梓,必恭敬止。」故不辞为役,若曰志吾思而寓之辞耳。辞凡三章,辞曰:「若有人兮圃之东,荫石泉兮巢云松。蔚矣匪豹兮,渊哉匪龙。命飞鸿兮曷不我从?羗思君兮我心欝??虫。圃有涧兮涧有止,寒泉汨汨兮,白石齿齿骖。」赤虬兮,曷不我竢?羗思君兮,我心劳只。圃之人兮,今焉适兮?父析薪兮,子宁弗克兮?羗思君兮,我心恻兮。诏来裔兮,曷其有极兮?

○诔德录序

上饶王侯治安阳之三月,政化大行,捷于桴鼓,举百里内外,融为渗漉,祯龢煦煦焉,洒洒焉,无论品物生遂,即断枿无不若蒸出菌芝也者。于是士颂于庠,商讴于市,更老扈畯鼓舞于郊。遂之外,其神明变化之速,前古未有也。凡再阅月,方篝灯乙诸士子文,俄疾作,掷笔而逝。举国缟素,若婴儿乍失慈母之怀,易颂为诔,士哭于庠,易讴为恸,啇罢于市,更老扈畯易鼓舞为擗踊,麏而号咷于郊。遂之外,其哀慕衋伤之深,前古未有也。巳捡其橐,惟一裘一葛,无长物。于是士民益感恸曰:“侯俭其躬而劳吾民,固若是。”乃醵金为赙,不阅旬,得数百镮而赢。或曰:“是足以报侯已。”诸文学曰:“未也。之人也之德也,弗崇祀名宦,岂所以树风声励政教也哉。”采其行事,请之当道,当道可其议,卒修祀典如故事。或曰:“是足以报侯巳。”诸父老曰:“未也。侯虽永光俎豆乎,然未有专祠,何以诏我子若孙弗谖之思?”已而弋材鸠工,不三阅月而祠成,翚飞云构,肖象而事之,罔敢弗虔也。盖其入人之深之若此。诸文学巳复裒诸奠章及哀挽歌谣,请祀公移付之剞劂,题曰《诔德录》。既成编,乃以首简授余。余邻氓也,实呴洙河润,乌容以无言。巳作而叹曰:“呜呼异哉!昔朱邑歾,就吏民葬桐乡;王涣纟??歌荐食祀洛阳;史起尸祝邺岁禳;文翁庙食蜀教昌;中牟岁时社仲康;清河老人泣世良。彼皆绵以季??长,我子孙渐摩沦洽,遹底于成。固也,宁有治效若侯如是之亟?畴非贤喆之用心,逴厉前古之烈者乎?”余既异侯过化之神,而复嘉与为侯之士民者好德之良,庶几前古直道。夫天下理乱系于是非之昭沕而巳是非诡随,乱乃滋甚,如世道何?余观安阳人士,秉彝之天,居然三代典刑也,讵不于维世康俗有利赖耶?呜呼,是编也,亦足以为劝戒巳。故不辞而僭为之引。

○迎恩桥氏家谱序

译《东圃诗序并辞》乐成县东皋山脚下,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东圃倪翁,居住在那里。他住宅的东面是园圃,共有几十畦,种蔬菜、栽药草,旁边排列着松、竹、桃、柳之类。引山涧水入园,每天和园丁相伴,抱着水瓮,扛着锄头。做完县令交办的事务感到疲倦,便夹着书本呜呜吟诵;有时抚弄古琴,弹奏一两遍,悠然游心于万物之外,自有他的快乐。当时县中的名流高士,如朱荡南、赵俟斋、章千峰、李后峰诸先生,都以诗文互相唱和,文采斐然,声名盛大。我一向仰慕倪翁高逸的风韵,便同他结交,后来又适逢良时,聚集到翁处,像湘葵蕨一样相聚;拂拭酒器,分坐荆条,在桑荫竹影之下清谈终日。有时扶杖登上东皋,俯视远眺五云山、玉局山诸峰,仿佛大壑中波涛起伏;有时划一叶扁舟,沿着月两溪岸边行进,敲击石头放声歌唱,直到深夜仍不停止。兴致来时便抽签分韵作诗,声音铿然如中琴筑。客人离去后,便枕着蓑衣,舒展地躺着,慢慢望着远方,颇有古代逸民的风范。倪翁去世后,诸位君子也相继亡故,只留下诗篇和书法墨迹,汇集成一册。有一天,倪翁的长子晓江君带着诗册来请我说:‘这就是所谓《东圃之什》,希望借诸位先生的宠爱光耀先父;只要您赐一篇序言,就足以使先父不朽。’ ‘譬如音乐开始用《云门》,结束用《咸池》,这样难道不可以吗?’我感慨叹息说:‘东圃作为园圃,游览观赏的乐趣不过是姜田、芋地、桃坪、柳岸,并没有梓泽、平泉、瑶林、华池、金埒那样的奇丽。睡卧起居不过是四壁环绕的低洼房屋、鹿床豹席的安适,并没有波楼月榭、藻井莲础那样的奇异。入口的食物不过是香草饭、芋头、浊酒、清茶的甘美,并没有虾胎、爵臇、桂蠹那样的肥腴。然而平泉、梓泽那些种种珍奇的装饰,转眼之间便如海市蜃楼、闪电般幻灭,只剩下凄风、寒蝉、枯木和蹲伏的鸱鸟而已。回头看倪翁的东圃,世代都有他的事业,树林荫影更加茂盛,田畦更加肥沃。拿那边来同这里比较,难道不是大相径庭吗?何况他留下的遗言还如此光明响亮!’我既仰慕倪翁的为人,却没能见到他;又读了诸位君子的诗,心中怅惘而有所感慨。古语不是说:‘对于桑树梓树,也一定要恭敬’吗?所以不推辞这件事,只是想表达我的思念并寄托在辞章中罢了。辞共三章,辞说:‘有一位贤人啊,住在园圃的东边;石泉受树荫遮蔽,云松成为居所。茂盛啊,不是豹子;深沉啊,不是蛟龙。’ ‘命令飞鸿啊,你为什么不跟随我?我思念您啊,我的心忧郁[缺字]。园圃中有山涧,山涧中有水潭;寒泉汩汩流淌,白石参差如牙。赤色虬龙啊,你为什么不等候我?我思念您啊,我的心劳苦。园圃中的人啊,如今到哪里去了?父亲劈柴,儿子难道不能继承吗?我思念您啊,我的心悲恻。召唤后代啊,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呢?’ 《诔德录序》上饶王侯治理安阳三个月,政令教化大为推行,迅速得如击鼓响应;百里内外全都融化浸润,祥瑞和谐之气温暖而充盈,无论各种物类生长繁衍,便是枯断的树桩也没有不如蒸气催生蘑菇灵芝那样复苏的。于是士人在学校歌颂,商人在市场歌唱,连年老的扈从和田官也在郊外欢呼起舞。超出这些表现的,是他的神明变化如此迅速,前代从未有过。又过了两个月,正当他点灯批阅士子文章时,突然疾病发作,扔下笔去世了。全国穿着丧服,仿佛婴儿突然失去慈母怀抱;把歌颂改为诔文,士人在学校哭泣;把歌唱改为痛哭,商人在市场停止营业;把欢舞改为捶胸顿足,年老的扈从和田官在郊外号啕大哭。超出这些表现的,是他们哀痛思慕之深,前代从未有过。后来检查他的行囊,只有一件裘衣和一件葛衣,没有多余财物。于是士民更加感伤,说:‘侯爷节俭自身,却劳苦我们的百姓,本来就是这样。’便集资作为赙仪,不到十天,所得便有数百镮还多。有人说:‘这些足以报答侯爷了。’诸位文士说:‘还不够。这样的人、这样的德行,如果不列入名宦祠崇祀,难道能用来树立声誉、勉励政教吗?’他们采集王侯的事迹,请示当道官员,当道批准了这一建议,最终依照旧例修订祭祀典礼。有人说:‘这些足以报答侯爷了。’诸位父老说:‘还不够。侯爷虽然可以长久享受祭祀,但还没有专祠,凭什么告诫我们的子孙不要忘记对他的思念?’不久便筹集木材、聚集工匠,不到三个月祠堂就建成了,屋脊高耸如鸟翼凌云;塑造侯爷的像来奉祀他,没有人敢不虔敬。可见他深入人心就是这样。诸位文士又汇集祭文和哀挽歌谣,请求把祭祀公文交付刻印,题为《诔德录》。编成之后,便把首篇交给我。我也是邻近的百姓,实在沾受洙河的恩泽,哪里容许自己不说话呢?于是起身叹道:‘唉,奇异啊!从前朱邑去世,官吏百姓把他安葬在桐乡;王涣以歌谣荐献食物,在洛阳祭祀;史起死后,邺地百姓为他祝祭禳灾;文翁享受蜀地的庙食,蜀地教化因而昌盛;中牟按时祭祀仲康;清河老人哭泣世良。他们都长久流传于后世,使我的子孙逐渐受到教化浸润,终于成就事业,这本来如此。可是哪里有政绩像侯爷这样迅速的呢?难道不是贤哲用心,超过并激励前古功烈的表现吗?’我既惊异于侯爷过化存神般的感化力量,又赞美那些参与奉祀侯爷的士民有爱好德行的善心,几乎可以说符合前古的正道。天下的治乱,只系于是非是否彰明罢了;如果是非随着诡诈而改变,祸乱就会更加滋长,那还如何面对世道呢?我观察安阳人士,秉持人所固有的善性,俨然有三代的法度典范,难道不会对维系社会、安定风俗有所助益吗?唉,这部书也足以作为劝善惩恶的凭借了。因此我不推辞,冒昧为它作序。《迎恩桥氏家谱序》

乐成之俗,氏族率以显融官阅相夸诩,其人之贤与否,弗论也。或显而贤也,或贤而不必显也,或显而不必贤也。夫贤而显也,迹其世系,征诸功业,国有史家,有牒,岂不皇皇乎烈哉!贤而不必显也,虽行事不少,概见而正躬范物,足维世风而启庆祚,畴必三旌九列为荣乎?显而不必贤也,虽复火??耀,熏灼于一时,及身之歾,乃与风烟草露烬灭澌尽,垂十余年至,举其姓氏而莫有知者,是则颢融官阅,安足藉乎?甚至以势力相轧,聚族而谋,箕重购而援引当世显者为名高,此其益可姗笑巳。嗟乎,浮薄之弊,固匪一朝一夕也,而家谱之举,其可忽诸?予窃谓谱之作也,所以联合致同,取信也。合以辨涣,同以别异,信以木?片疑。若使援引中古不可知之冑,疑孰甚?近缘时贵不相知之人,涣孰甚?傍取姓同而冑异,如王之为太原、为琅琊、为高平,刘之为彭城、为豕韦、为惠,杜之属异孰甚?若然者,是欲厘之而益淆,分之而益紊,秽孰甚?不意吾友存禅陈君,卓然之见,有槩于予也。陈君业巳自葺其家谱,而属予诠次。陈君之言曰:「谱者本也,所以章世系,笃宸谊也。故家不计巨族,不论微脱,假名流以冠其首,则辱先之辠也,滋大。故吾遡其源,断自元末贵八公始,降自贵八公,凡数传至吾大王父桥滨公,皆犁然可考,远自绵邈传疑者,姑弗录。」嗟乎,予知陈君深得欧苏遗法,而益叹陈君度越流俗万万也。夫陈君葢予所谓贤而不必显者,夫贤而不必显,是畸于人而侔于天,天且发其藏,以待后之贤而显者也。君中岁移家鹿城,而诸子森爽玉立,咸绩学工文,而伯子叔达声琅琅出胶庠间,兹其天之左符乎?君曰:「手疏古贤哲名言懿行,揭之堂壁,以廸训其后人,则又所谓正躬范物,维世启祚者邪?」箴铭烱戒,或贤或否,灿若日星,予知陈氏子孙能慎其所择矣,自兹以还,乐成迎恩,陈氏之族之大者,予知其自君父子始,于是乎序。

汲古堂集卷之二十三

●汲古堂集卷之二十四

东瓯何白无咎着

记

◆记

鴈山十记

  游习家池记

  游武当山记

  游沧浪亭记

  竹山竹溪房县游记

  散花阁记

  罗浮林氏霞岙阡记

○鴈山十记【序列前卷】

能仁寺

  大龙湫

  灵岩

  龙鼻水

  净名水帘谷

  灵峯洞

  东洞

  梅雨岩

  石门潭

  石梁洞

△能仁寺

自乐成东行八十里,抵四十九盘岭,踰岭由??觔竹涧,过行春桥,拾级数十武,拓而为寺,曰能仁,诙十八丛林首剎也。寺左一峯耸拔天半,白云英英冠其顶,故名常云。寺后芙蓉峯,若负扆而戴辰火熖诸峯环而行??秀于堂庑之下,火熖剡剡上寻而色微绀。峯下置巨鎝焉,或云取厌胜术以泄欝攸氏余烈,若蜀之刻石犀以镇水恠,观名属玉以禳火灾耳。下有雁渡堤,经行峡,燕尾泉下培潭诸迹,类皆清蔚。雁山诸槩,咸雄拔瑰丽,故以峯泉洞壑胜。兹寺四山暎带,若剖千叶青莲中而建宝王剎,故自沉沉幽邃,游者自大荆来,首历石梁,次及灵峯诸胜,耳目眙愕,厌饫之余,视此似若落落无奇者。余友杨生强为解,谓诸景若散圣神通游戏变现,霞谲波诡,种种恠异,彼以常云一峯上党于天,为众山父,若如来不动尊,自足屈下诸奇也。余谓若为兹寺左袒,非笃论然,游者自兹始,后及诸景,斯得顾虎头啖蔗法,渐入佳境耳。

△大龙湫

译乐成的风俗,氏族大多以显达、官职和门第相互夸耀,不论这个人是否贤能。有的人显达而贤能,有的人贤能却未必显达,有的人显达却未必贤能。贤能而显达的人,考察他的世系,征验他的功业,国家有史书,家族有谱牒,难道不是显赫光荣吗?贤能而未必显达的人,虽然事迹不少,但大体可以看见他端正自身、以身作则,足以维系世道、开启后代福祚,难道一定要以三公九卿为荣吗?显达而未必贤能的人,即使一时声势赫赫、炙手可热,等到本人死亡,便同风烟草露一起烧尽消散;过了十多年,举出他的姓氏也没有人知道,这样看来,显达的官职和门第又有什么值得凭借的呢?甚至还有人凭势力相互倾轧,聚集族人谋划,重金收买、援引当世显贵来抬高名声,这实在更加可笑。唉,浮薄的弊病,本来不是一天形成的;而编修家谱的事情,难道可以忽视吗?我私下认为,编谱是为了联合同族、取得信实。合,是为了辨别离散;同,是为了区别异支;信,是为了消除疑惑。如果援引中古以来无法考知的祖先,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疑惑?近来借助当时显贵、彼此并不相知的人物,又有什么比这更使宗族离散?旁取同姓而不同祖脉的人,如王氏有太原、琅琊、高平,刘氏有彭城、豕韦、惠,杜氏也有不同支属,还有什么比这更混乱?如果这样做,是想要整理却反而更加混淆,想要分辨却反而更加紊乱,还有什么比这更污秽呢?想不到我的朋友存禅陈君,见识卓越,正与我的想法相合。陈君已经亲自修订了家谱,又嘱托我编次。陈君说:‘谱,是根本,用来彰明世系,笃厚宗族亲谊。因此修谱不论家族是巨族还是微小支派,若借名流来作为开头,就是辱没先祖的罪过,而且罪过会更加严重。所以我追溯源流,断自元末的贵八公开始;从贵八公以下,凡数代直到我的曾祖桥滨公,都有清楚可考的依据;年代久远、流传存疑的,暂且不收入。’唉,我知道陈君深得欧阳修、苏轼修谱遗法,更感叹陈君的气度远远超过流俗。陈君大概就是我所谓贤能而未必显达的人。贤能而未必显达,是在人群中显得特立独行而与天道相合;上天也将发掘他的蕴藏,等待后世贤能而显达的人。陈君中年迁居鹿城,而几个儿子挺拔爽朗、如玉树而立,都勤学善文;长子叔达的声名琅琅传遍县学,这大概就是上天给予的征兆吧?陈君说:‘亲手抄录古代贤哲的名言美行,悬挂在堂屋墙壁上,用来启迪训诫后人,这不又是所谓端正自身、以身作则、维系世道、开启福祚吗?’ 那些箴言铭文,警戒意义鲜明,其中有的赞贤,有的斥否,灿烂如日月星辰。我知道陈氏子孙能够谨慎选择所效法的人了。从今以后,乐成迎恩桥陈氏宗族的发展壮大,我知道将从您父子开始,所以作此序。《汲古堂集》卷之二十三 《汲古堂集》卷之二十四 东瓯何白无咎著 记 记 雁山十记 游习家池记 游武当山记 游沧浪亭记 竹山竹溪房县游记 散花阁记 罗浮林氏霞岙阡记 《雁山十记》【序列于前卷】能仁寺 大龙湫 灵岩 龙鼻水 净名水帘谷 灵峰洞 东洞 梅雨岩 石门潭 石梁洞 能仁寺 从乐成向东走八十里,到达四十九盘岭,越过山岭,沿着[缺字]竹涧走,经过行春桥,拾级登上几十步,地势开阔处便是一座寺院,叫能仁寺,是[缺字]十八座丛林中的首刹。寺院左边有一座山峰高耸入云,白云缭绕覆盖峰顶,所以叫常云峰。寺后是芙蓉峰,像背负屏风而立;戴辰、火焰等山峰环绕四周,秀色仿佛聚集在堂庑之下,火焰峰层层向上,颜色微微带绀青。峰下放置着一口巨大的鎡錥,有人说是采用厌胜术泄去祝融氏遗留的火气,就像蜀地刻石犀镇水怪、观察名为属玉的鸟以禳除火灾一样。下面有雁渡堤,经过行经峡,燕尾泉、下培潭等遗迹,大都清幽秀丽。雁山各处景观都雄奇挺拔、瑰丽壮观,所以以峰、泉、洞、壑见长。能仁寺四面被群山环抱,仿佛在剖开的千叶青莲中建起宝王佛刹,因此格外深沉幽邃。游人从大荆来,先经过石梁,接着游览灵峰等胜景,耳目已经惊异饱览之后,再看这里,似乎显得平淡无奇。我的朋友杨生极力替它解释,说:各处景色如同散圣显现神通、游戏变化,霞光诡谲,波纹奇幻,种种怪异;而常云峰一峰独立,高插云天,作为群山之父,正如如来不动尊,自然足以使其他奇景屈居其下。我认为这样替这座寺院辩护,未必是笃实的论断;但游览者从这里开始,后来再游览其他景点,才得到顾恺之吃甘蔗的办法,逐渐进入佳境。大龙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