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古堂集卷之二十八

译呜呼！嘉靖、隆庆以来，每一代都有这样的人，蔚然成为名臣。先生为什么特别卓越？那些人各自所达到的境界，各自建立坛场：有的谈论名理，有的寄托于空言，有的矫饰而刻薄，有的耿介而坚硬；他们气量狭窄，不能广泛容纳，明察却缺少精研，拘泥而不能通达变化，沉溺而失去先机，彼此各有所短。总的说来都偏于一面，谁像我公这样，独自兼具全部长处？左边可以，右边也有；能画方，也能画圆。蕴藏时浩浩荡荡，发出时又涓涓不绝。能拆除理的障碍，也能遣去言语和工具的拘束；施展到功业上，光彩显赫。发挥而成为论著，典雅充实，可以流传。退处时如龙潜，出仕时如鸿雁高飞，美好的谋略和风范，不愧为名贤。我何白是个落拓之士，像蓬草一样寄居丘园之间，只任风中寒蝉、露中孤鹤，自鸣其天性。先生探取深奥精微，超越拘束。戊戌年夏天，先生来到海边，厚爱而亲善于我，忽然屈尊驾临，谈论之深如倾倒芝兰桂树，意气相投如兰草荪草相合。鴈荡山脚、灵岩山顶，佛寺夜火、禅榻风泉，您倡导我应和；跋涉险处，钩稽平子，令人绝倒；阿大之言又接连不断。先生说：‘快乐啊，这里正可以盘桓！’幸而趁余生尚在，幽会之约由此确定。不久分别，岁星已经运行四次。先生起任卿寺，催促车驾南行，邀请我一同会面，又寄来华美书札，于是策马前往，说要到长安拜访奉常。清闲地居于清秩斋阁，像萧然闲适的太丘长；道术广大，如元礼；声名尊贵，播于鸿流。文人雅士聚集在这盛大的宴席上，猎取冠缨，纵论高谈；四座宾客并列满堂，声价因推重荐引而日增，恩惠深厚，分毡相待。时而设宴，时而欢笑，到了三月便告辞返回。想到我始终贫困，于是又装起行囊，备上粗食。您已经建立羽纛，出任延川的抚治者；还不到一年，??岛使者三次来往，催促我随行。有众多随从疲惫奔走，乘坐坚固的车马，享用肥美的食物；馆舍中有供给的饭食，我一进门便展颜欢笑，连木屐的齿痕都几乎磨穿了地面。此时正逢敌人叩塞，您的德化广被而深厚；登台授予文书，整顿军旅，开尊饮酒。您高踞台上，凭临大漠，俯瞰平鹴；左边牵制张掖，右边控制楼烦，近处望见青海，远处望见乌丸。千座城垛如霞光蒸蔚，万座军灶如云屯聚。我军如此显赫，敌人简直可以一鼓吞灭。我说：“雄伟啊！百二重关，有什么坚固的不能摧毁？有什么巢穴不能探取？即使放任他们互市，岂不是会使他们日益孱弱吗？”您说：“不对啊！那些丑恶的游牧部众实在繁多，有时来归附修好，有时崩溃逃奔；有时安抚，有时鞭挞；可以羁縻，也可以剿灭。用五饵三表的策略，汉朝过去没有抢先采用；如今营田整军、修治战备，一切权柄都掌握在我手中，遇到时机便迅速行动，胜利快如转动圆环。”孟冬初八，有风从南方吹来，绕过房屋而来，紧紧拂动旌旗。您占验说：“敌人将要闯入边地，他们的毡衣刚刚戒备，狼烟很快就要燃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您运筹谋略，飞檄传到孤山，于是下诏给柱帅，半夜戒严；撤去原来的营垒，迅速奔赴南墩，经过那里之后再发起攻击，这样敌人的首领就可以??韱。敌人果然成群而来，我军便像鸱鸟一样蹲伏；忽然伏下又突然起身，一鼓作气向前，于是俘获敌方首领，割取敌人的首级，使那些游魂般的敌兵全都震慑。那时我内心不安，起居都不得安宁；看到您闲暇时整饬有度，神色和缓，言辞温雅。不久便奏报凯旋，在军门献上捷报。您发扬自己的功业，也把它刻写在燕然山石上。我这支笔并非椽木般粗大，倘若有班掾那样的青瑶美玉，必定会为您镌刻。您在闲暇时亲手交给我一编文章，说：“《壮迨老有作》。”于是让我为您诠释、校勘，订正窜误，删削冗文。我惭愧自己不敏，退下后怀铅执笔。宏大的言论光彩灿然，细小的言辞也琐碎繁密。悬黎之玉与木难之材，盘根错节地交杂其中；有的像苍然蔚起的鼎，有的像蜿蜒盘曲的龙。关于名山大业的文章，或许可以长久不朽。难道没有璀璨华美却务求浮华、伤及根本的文字吗？难道没有如钩刺般棘手、气势虽盛而神采已损的辞章吗？只是因为义理胜过一切，才凝结成足以流传久远的作品。用一句话怎样赞美呢？我实在昏昧顽钝，像野麋眷恋故地；不知何时才能摆脱樊笼之心，依依含泪，恋意将要迸发，却仍然迁延不去。您为我整理行装，在东边田间设宴饯行，举起酒器对我说：“走吧，务必谨慎！”往日约定的话，我期望永远不忘。鼎湖可以休憩，好溪可以沿行。您还是扶杖前行吧，我将要挂冠归隐。丹灶还温暖，鸥鸟之盟尚未冷却；挥手长行，眼泪鼻涕纵横。没过多久便听说您获得显著升迁，移镇桑干，臂指九塞，掌管边关重镇。官秩升为司马，恩赏惠及后代。您本来要主持冀襄大政，担当当时的重任。谁料竟遭遇末年疾病，病邪侵入肌肤腠理，始终不能痊愈。相隔遥远，音问无法送达，我忧心忡忡，??肙。三次得到您的音信，我长声悲号，竟哽咽失声。先生啊，您已经逝去了，天道还值得谈论什么？您平生知遇我这个知己，对国家有国士般的深恩；谁来期待我的才力，谁来安顿我的居处？浩浩荡荡的沧海，连精卫也难以填平。人如果可以赎回，哪里会吝惜捐弃自己的生命？回忆您一生的建树，实在难以一一更端列举。以孝友作为根基，以忠信作为墙垣。大体上都遵循经典，持心深厚而诚实。成年时参加射策，登记入籍于秋官；执法只求公平允当，肺石之上没有??免。后来继任兰署的典职，又掌管天官铨选；振拔幽滞，纠正谬误，绳治罪愆。闭门谢绝请托，厌恶地看待权奸。片言不合，便如榫卯错置；华美的官服不过像浮烟。有时像愚者居谷，有时像高士逸居云间；受到迫促才行动，并不羡慕，也不攀援。两次执掌宪节，三次出抚通藩；安抚驾驭缓急事务，革?毕革?奉诸革?喜。您的恩泽浩大，吹拂万物而使其柔和绵延；如槌击鼓，又如钟悬而鸣。凡此大小事务，实在无法全部说尽。像您这样的人，时间越久越显得可贵；何况还留下福庆，疏浚发源于璇玑般的根本，使后代重重光耀，宝树兰枝繁茂昌盛。雾气幽暗，豹子斑纹般交错；大海运转，鹏鸟奋力搏击。仙都之宅，郁郁葱葱，草木繁茂。您乘着真气而来，又驾着云车返回。想到这宏大的造化，我极目远望，脖颈忧苦。用什么来悼念您呢？我跪下献上哀辞，也备有美酒，借芳香的兰草来祭奠。恍惚之间仿佛看见了您，文螭盘曲相连。祭刘景洲先生

译唉！先生早年风采才华明朗，晚年游学于頖宫；他的声望隆盛，在诸生中崛起，仪容法则如振翅的白鹭，文章则如雕刻的蛟龙。陵阳之玉没有被剖开，最大的美质便不能施用；对于细小如纤芥的取舍也严于法律，品行宁可显得过于狭隘，也以求通达钻营为耻。先生的先世一向以富裕著称；到了先生壮年，家业渐渐衰败。每年领取八廪的廪饩和击鱻供具，能够使两位老人忘记家贫而食物不匮乏，这种孝行留给了后人。先生自身虽不显达，却有明允的长子，品行洁白；次公年少时便崭露头角，每天诵读万言，广泛涉猎百家之书，发而为文，气势如风行急流。先生也说：“唉！孩子现在正值幼年，应当约束、磨炼他，将来可以达到千里之远。”刚到弱冠之年，便在乡试中考取；才情浩荡纵横，志意自得，大业日益昌盛。伟节尤其器重白眉，称赞他为良才；何止是称赞为良才，他的孝友之性又极其深厚，身上没有固定的衣服，家中没有私蓄；师友父兄之间，一门和睦，遇到疑难质问，从不离开学塾。等到次公考中进士，开始掌管骑曹事务；在南署回翔任职，又奉命出使，向东返回，穿着彩衣使父亲宴饮欢喜。先生此前已经卧病，不能离开床榻；次公侍奉父亲就寝，承欢尽孝，以药饵辅助治疗，什么病不能拖延，什么忧患不能终止？先生也欣然渐渐康复，逐步能够起身。凡是我的亲朋前来问候馈赠，接踵而至，都以为先生很快便能痊愈起床；哪里料到天年将尽，最终被二竖困扰？唉！先生难道没有显达荣贵的一天吗？乘着赤车，耳边听到显贵之声，难道不会怀念归乡吗？只是王事没有止息；先生有贤能的儿子，驾着四匹牡马奔驰，使您能够白日衣锦，穿着华美的衣服，光彩照人，亲自侍奉您接受殓礼和含玉之礼，直到大归。乌鸟反哺的私情，也大概可以得到满足了。难道没有年高德劭之人，却任凭一抔坟土立刻朽坏，虽有美德也无法彰显，因为没有后人为之承继。先生有贤能的儿子，是廊庙中的珍宝，寄托着宗庙社稷的重任，正等待他施展经纶；先生潜藏的德行因此光耀千载，宛如今日仍然清新。只是令人遗憾的是，我与亲友从壮年直到白首，晚年的交谊都推尊先生为祭酒，本想在山水之间相携同游，哪里料到您返归本真，竟然越过下寿而去。想到往昔，怎能不流泪？拿什么来祭奠先生呢？只有桂香美酒和兰花酒杯。凄风在春日飒飒吹来，断云在白昼低垂。先生无论知晓还是不知晓，我的思念都绵绵不绝。请享用这些祭品。碑 《吹台山大寂和尚建无量寿殿碑》《吹台山大寂和尚建无量寿殿碑》。在瓯城南面，有一座山高耸云端，山势深邃幽远、广大深厚，能够吞吐雷雨，向东海显其形势，这就是吹台山。郡中正值干旱时节，登山顶看见有云气像簸箕，不久腾上天空成为白虹，云气稍稍聚合，雨便立刻降下。《图经》所称王子晋吹笙之处，仿佛又回转襟怀，蓄积精气、孕育英华，实在是石室之外的馆舍、真人的灵山。这里有一位开士霖公，道行坚忍；世俗身份是本郡宁村许氏之子。弱冠时游行四明，颇擅长绘画，不久返回天台，剃发受戒。万历庚子年，师父持锡杖来到此山，喜爱它的幽静，于是在半山结茅屋，发下宏大誓愿，以建立禅院、参究佛法、觉悟为目标。日夜经行，持诵佛母；几个月后，两腿肿胀沉重，皮肤龟裂，血水沿着小腿流下，过了很久才恢复。他不坐也不卧，四季经历了四次寒暑；双腿时而肿重，平复后又重新肿重，如此反复多次。这大概就是他忘却身体而献身佛法、精诚专一的情形。于是四众受到感动，檀越布施如云聚集，便在甲辰年初建造无量寿殿，殿中雕刻一尊丈六高的金身阿弥陀佛像。殿四周砌以砖瓦，高大宽广而宏伟华丽，巍峨如飞翼，掩映在红色山崖、翠绿岩壁之间，恍惚如同赡养世界的境界。四种宝物交错庄严，莲花和行树成列，各种美好相好具足，看见的人仿佛亲自参加如来的法会。林中的花鸟和水中的禽鸟都演奏微妙的声音，无不欢喜，称叹从未有过。过了七年，又在大殿左边建造雷音阁，并塑造左右两位菩萨像。费用全都出自大众，只有地基是王门陈夫人施舍的。师父一向精通画像，前后所画诸佛菩萨以万计，流布于人间。有一天，他经过我的观梦庵，告诉我说：‘我霖勤苦精进，到今天大概二十年了。至于建造大殿的始末，你是知道的。你替我写一篇记文，刻在坚贞的美石上，使它流传永久吧。’然而诽谤之声日益兴起，讥刺之言接连不断，难道正处在雕琢衰败的时代，我佛法不愿兴盛吗？为什么毁谤得这样厉害？你幸而也一并规劝我。’我说：‘我是凡夫，哪里知道？既然如此，请把师父从前告诉我的话再告诉师父，可以吗？’师父过去曾把这些事告诉我：从前在建立禅院、经行修持时，时间一久便神魂恍惚，仿佛四大飘忽，在狂风浓雾中，片刻间看见空中修罗恶鬼向人作狰狞凶猛状；有时又看见云中神君、天女，华鬘璎珞，容貌装饰妖艳美丽，交相来扰。我用智慧之镜一喝，顿时使它们消散；渐渐看见万道红光从东方喷吐而出，俯视海气融化流动，仿佛五金在炉中熔炼。不一会儿，太阳已经在扶桑之上沐浴升起。修罗、天女，是外在的魔事。师父能够摧伏它们，何况内在境界，难道不更应当努力平息吗？如今师父已经稍稍安稳，应当在昼夜十二时中，念念思惟往昔坚定的修行，即使断臂、烧身、碎骨，也没有比这更艰难的。应当知道，妄念没有自性，随处发生；反过来追究它，用大法杵击破人我之心，使自己与空相应，那么讥毁和赞誉、刀割和香涂等，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反而足以显明我的慈悲忍辱功德，又有什么损伤？’师父怅然沉默了一会儿，说：‘居士的话使我受教了。’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的气力还很强，希望用十年时间精心绘制佛像，完成八万四千之数，散施天下，使到处都留下我精诚所注、精神所向。然而若不是通都大邑，就不足以流布；我将挑着瓢向北前往金台。’您再替我说几句话，把它作为我北行的凭证。’我欣然起身行礼说：‘我师的愿望，上至须弥山，下至娑竭罗海，实在无法比喻。虽然如此，我也有一点补充。愿师父在含毫吮墨之时，不作佛法之想，也不作绘画之想；法界没有穷尽，我的愿望也没有穷尽。在一根毫毛的顶端显现十万亿国土，在每一个国土中坐着十万亿尊佛，每一尊佛口中宣说一种佛法。’ 这样一来，微尘般的国土全都包含、熏染、灌注在师父的一念之中，哪里还只是八万四千尊呢？’师父说：‘是这样，是这样。’我勉强叙述了他开山建寺的始末，因而一并说到师父的愿望和修行的大略。于是又系上一首诗：诗说：吹台山高耸，距离天空不过一咫。过去听说真仙曾在这里停留；过了两千年，谁来继承佛法？回答说有霖公，他是大雄如来的弟子。愿以宏大的愿力尊崇佛道，力量精进而坚定，以空为观照，以建立道场为禅修。四众全都聚集，如口渴的骏马奔向泉水；琼宫宝网，刹那之间显现在眼前。我的佛法本来是空，不是真也不是假；人我之相相互摇动，便不是实相。能够坚持到底，只有佛道最为尊崇。像泥塑的人一样，哪里有什么赞誉和毁谤？雷音永远震响，佛日长久圆满。定林的法眷，像薪火相继、灯灯相传。我撰写这篇记文，刻在坚贞的美石上，与山一起长久存在，不崩坏，不坠落。

译◆疏 鴈山重建真济寺疏 有门法师讲《法华》义疏 ○鴈山重建真济寺疏 鴈山真际寺，是著名寺院十八处之一。它因祥符年间的缘起而建，熙宁初年又获赐寺额。此地显现灵异，实在是有宋时的盛会。彩绘山峦、锦绣山谷，在莲台上涌现七宝；大概每日登天入云，桂苑中仿佛显现佛陀双林。蒲牢夜间长鸣，百口钟鼓震聋群山；迷迭草吐出芬芳，四天都弥漫云气。何况寺院处在外谷，地势连接灵异区域。论其广大磅礴，可以与昆仑相比；论其高耸显著，则是嵾岭的后代。龙湫飞瀑舞动，连匡山瀑布也显得平庸；鴈宕山水浩荡，俯视具区湖也不过如此。洞穴高大深远，平吞林屋；山峰高峻险绝，可以远眺霞标。它确实是东南一带的第一胜境，独自在南方地域标举奇观。因此寺院屡经兴废，长久以来逐渐荒芜。末法日益衰微，终于全都成为茂密野草。莲花凋残，柱础毁坏，不只是玉观遭灾；炉灰冷尽，谁能辨认昆明池劫火的遗迹？鹿野苑成为野狐的洞窟，香林变成荒草丛生之地。看不见慈悲佛像，只能看见寒潭映着满月；难以找到香积寺，却还听得流水绕过斋厨。驯鹿扰动，口衔宝花，却献给谁呢？经行的老僧，对着荒废的佛塔礼拜而兴叹。于是有圆相上人，在僧侣中才华卓异，与真量法师同心，共同主持这座山。最初在安禅口挂锡驻足，稍稍安顿大众，接着在此地开垦田地。他竭力希望使衰败者复兴，吹燃智慧火焰最后的余光；疏浚久已干涸的佛法源流，于是谋划旧址，重新建造禅宫。只是想到自己的心力和道力太轻，难以感动给孤独长者那样布地供佛的人。虽然时机和缘分还不成熟，也愿追随文殊开山的先例，乞求我这个漂泊客用粗陋言辞，代替上人的莲花妙舌。谨写短疏，告知檀越。佛以布施舍弃来度脱贪吝，修行从微小因缘开始而结成殊胜果报。起初因感叹寺院荒废，觉悟无常而通达真空；将来看到庄严寺院，便借假合之相参悟实相。希望累积微小善行，织成明光之锦；希望用一勺水添入佛法大海的波涛。福德不会白白丧失，功德不可思议。○有门法师讲《法华》义疏 释迦牟尼已经灭度，灵妙的教论寄托在多罗之义中；历代祖师传衣到彼岸，借助宝筏渡过生死之流。因此，多罗是承载佛道的车，宝筏本是渡过江流的工具，姑且保存这些路径，暂且作为下士渡津的桥梁。一旦执着于文字和譬喻，便已经不是圣人的心印了。自从末世以来，谁还能理解拈花微笑？浩浩恒河般的教义，即使计算沙粒也不能穷尽其中的纷繁纠葛；茫茫幻海望洋而看，哪里能测知它的端绪？如果不借助言语传达，又从哪里悟入？若不是心中含藏智慧之海、性情通彻智慧之灯的人，哪里能从昆仑山采得尺璧，从赤水中探取遗珠？有法师名有门，辩才无碍，神光灌顶，早年便在龙丘显发殊胜事迹；吉祥甘露滋润灵性，早已在鹿苑种下清净根基。他广博通达三藏，仿佛玉海中储藏珍宝；悟入一乘妙理，如同金瓶倾泻清水。从阿耨达池汲取教法源流，清净地分流遍及四方天池；在灵鹫山演说秘密要旨，声音与七行宝树相应。机锋发出锐利光芒，像利刃剖开匣函；义理的幽深处转动圆融，像洪钟承受簴架。吟咏声振动高处，宽舒而与天籁和鸣；水声冲击空谷，吐纳如潮音相互应答。潜心修习止观，继承天台宗；手持铜杖、身坐蒲团，早已在圭峰丈室中有所领悟。他乘芦筏、浮杯渡水，后来停留在无相道场。起初在翠微山讲《楞严经》，登上高座；接着在梅屿讲大乘佛法，再次转动法轮。四众归依，遍洒满天的雨露；十方僧俗汇聚，同受大地醍醐的滋润。只是佛法义理难以宣说，宗门风规还未畅达；人的根机有大小之别，道法有半教、满教的科分。九喻三周，即使经历浩劫也难以窥见其中的深奥；五时十妙，若不是圣智，谁能穷究其深广？于是十方四众异口同声，再次请法师挥动麈尾，使败坏的居室通入大乘的文轨，使化城引导人不坠失往昔的因缘。高高举起摩尼宝珠，在暗夜中闪耀光辉；重新磨拭宝镜，在迷途中更加光明。妙法应现于法界之中，哪里还要谈止啼的黄叶？智慧从牙后流出，还能看见舌上涌起青莲。谨告檀越们共同促成这次胜会：谁不是耕耘而有所收获？这实在是以俭约的施舍报答宏大的佛法。狮子一声吼叫，百兽因威力而惊动；龙门高达千仞，群鳞争相跃过悬流。钵中饭食遍施人间天上，仿佛乞得众香国的供养；把金钱布施给兰若寺院，仿佛参拜祇树给孤独园。确实是空手而来却满载而归，因为稀有而难以遇见。◆跋 跋乐洲上人《除散花疏》后 书《叶子考毋氷霜完节册》后 ○跋乐洲上人《除散花疏》后 从前我到居士家，观看追荐亡灵的法会，只见坛场清洁，旛幡花朵庄严，主持礼仪的人虔诚，僧侣仪态肃穆，不由得生出信心、欢喜心和皈依心。到了半夜，点燃药师灯，僧人沉溺于邪习，围绕灯下，称作散花，彼此嘲笑戏谑，满堂喧哗，使佛教毁坏、亵渎尊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样一来，先前庄严虔肃的样子全成了戏论，信心、欢喜心、皈依心立即转为退失。我私下认为，这些人不但使亡灵沉沦苦海，又使已经堕入泥梨地狱的人像箭一样继续下坠，真是可怕啊！于是我告诉主人，设置譬喻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正好遇到父母疾病危急，用尽各种方法救治都无效，忽然遇到流水长者的儿子，给他们灵药，病可以立刻痊愈。这个人正要给父母服药，父母却又让身边人把鸩羽、乌头混入药中让他们饮下，终于使父母在床席上号哭而死。这个人不但毒害了父母，又使自己和身边人陷入极重的刑罚，这合乎人情吗？’如今的法会，开始时以庄严肃穆为本，希望获得宏大的冥福，后来却转为亵渎怠慢，反而增长罪业，与这件事有什么不同？当时我恨自己道力微弱，不能替他们忏悔、拔除罪业；又恨自己德薄言轻，不能挨家挨户地劝告，使他们永远改掉邪习，归向正道。这件事在我心中往来已经十年，没想到乐洲上人竟然写了这篇疏文。上人戒律精严，是瑜伽中的龙象，深深怜悯这种沉溺而不能回头的行为，于是撰写疏文，告诫修斋的善信和执事法侣，恭敬遵循正教，永远改正从前的错误。何况散花观想本来有现成的仪式用语，都详细载在科仪中，为什么还安于世俗弊病，自找黑业呢？唉！西方圣人怜悯末法众生被魔事迷惑，常常凭借显化之力托付给高僧宿德，秘密传授心印，摧伏邪见，使人归于正见。现在这位上人就是这样的人。只愿大众读到此文，猛然醒悟，惭愧得汗流浃背，永远依教奉行，断绝魔的种子，延续佛的慧命；听到和看到的人都共同证得菩提，这难道不是佛道的大幸吗？○书《叶子考毋氷霜完节册》后

译从前，叶母失去依靠，老天并不吝惜让她以自身供给蚂蚁，但她看着怀中啼哭的孩子，只希望保存叶氏一线血脉罢了。如今上天赐给她长寿，使她头发花白而节操完整，并且看见儿子叶考成家立业，子孙接连不断。还有什么不足呢？叶母的儿子叶考，并没有缙绅贵族的身份，也没有金张一类的交游，却常常受到名流士人的礼敬。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母亲的教诲吗？母亲本来就是十室小邑中的普通妇人，并不是两髽高髻的贵妇。天下以节操自守、以礼仪自我防范的妇人，不只一位，有的甚至默默无闻；而叶母独能得到名家篇什的赞誉，超过华衮之荣，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儿子操守如士人，有所作为而导致的吗？这就是母亲和儿子彼此相互尊重。即便如此，当母亲抚养遗孤时，每天都危急得无暇顾及死亡，哪里会想到今天这样的赞扬？母子并不是为了追求名声显赫；那么，一两篇歌咏之作的赞美，难道不也是合乎人的常情和上天的道理吗？◆释问 周生把清善博士的学业作为自己的专业，却将要放弃所学而专门从事诗歌，何子写作《释问篇》赠给他。○周生把清善博士的学业作为自己的专业，却将要放弃所学而专门从事诗歌，何子写作《释问篇》赠给他。周生以清游学于何子门下。何子身体支离，形体臃肿，居处没有固定，行踪没有常规；把土木当作形骸，悠悠忽忽，大概已经三个月不出庭院了。一天，周生侍立一旁请教说：‘先生有什么教诲？’何子无精打采地倚着几案，站起来说：‘像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知道这些？像我这样的人，是上天造出的畸零之人，不被世人理解，也已经很久了。您将要以什么为法呢？况且全天下那些人个个明察敏捷，目光锐利，才智自负，像建立鸣鼓，像揭举日月；不是冰却寒冷，不是火却炽热。他们驾驭快马，奔驰在康庄大道上，顺应时势如同被绊倒般迅速；没有不占据要津的，离开偏僻污秽之地，步入玉堂金门，鹤盖成阴，车马堵塞道路，鸣驺声中进入，清扫道路而出。我却独自昏昧糊涂，面色羞辱，形貌鄙陋，像鱼困在陆地，野鸡游于荫翳；庄周的龟不灵验，宋国的鹢鸟反而退避；没有寒冷却战栗，没有阴天却昏暗；违背时势而沉没，世情把我屏弃；手脚皲裂生疮，脸色憔悴。商颂的声音，仿佛从金石中发出，充满天地。他们有霜染的绢、雾织的纱，纷纷繁繁，华丽绵密；有藻纹锦绣、冰纹绡纱，光辉灿烂，刺人眼目；狐白裘能御寒，阿锡布清凉温润；衣服褶裥如山峰，边饰如水波起伏。他们穿着这些衣服游乐盘桓，招摇于市，荫蔽映照着台阁仆从。我却独自系着蕙草腰带，穿着荷叶衣服，戴着岑牟短后冠；衣服黑得不用再染，蓬松沾满尘垢，帽子端正而帽带断绝，衣襟破裂露出手肘，只能裹着破败棉絮。从申时到酉时，人们都嘻嘻笑我。他们究竟是什么人？连老人也极其艰难，我又有什么脸面不厚呢？他们有人援琴拂弦，有人敲击编钟，悬挂钟鼓；声音清越而参差，鼓声深沉，鼓、丝弦、肉声交织纷纭；有清商小曲、银筝秦声、琵琶胡语，弹奏《六么》，促紧雁柱，和唱《阳阿》，歌唱《激楚》，无不手舞足蹈，随着节拍起舞。我却独自仰卧于空谷，守持孤高节操如孤峰；抬头听天籁，低头听山谷水声；灌木悲吟，包含宫商之音，金石声与烟雾笼罩的瀑流相应，笙竽声与松风相和，情感因此移动，耳朵因此聪敏。我自以为这才是音乐最和谐的境界，却不知道人间声伎的技巧。他们有熊掌豹胎、虾羹鸡脚，钓取鲈鱼肥肉，弹射鸮鸟来烤；以山野蔬菜作覆盖，以芍药调和；饮金液玉醪，举杯交错。我却独自不厌弃糠皮、果核和豆叶，只有半粒豆子的饭食；酒囊空空，腹中饥饿，羹汤缺少芋头，饭里没有脱壳精米。这是古人所羞耻的处境，却不是我一生的毒害。像我这样的人，孤零零无处容身，和惠子的大葫芦、社树中的栎树有什么不同？树立在道路旁，匠石也不屑一顾；我确实成了身上的悬疣，为众人共同舍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石〕 您将以什么为法呢？虽然如此，我也有一点规劝。仁义破裂而纵横之术兴起，道德浇薄而刑名之学建立；至于权谋短长、捭阖纵横等说法，章句学业没有固定老师，纷纷杂出，源流分裂、道路不同，拼凑杂乱，于是仁义道德更加荡然无存。士人处在这个时代，即使具有乌获的勇力、庆忌的迅捷、左徒的才华、犀首的游说，想求得切中要害、破的命中，投身于合辙的道路，也仍然像把衣冠拿给裸体之乡看，带着章甫之冠到越地去一样。我将用新奇事物使您艳羡，用利禄诱惑您，抽取尘世的肺腑，修饰圣贤的面目；把终南山指作捷径，策马奔向要津，宁可用诡诈方式捕获禽兽，也不要端正自身而失去鸿鹄。猎取荣华、取得资财，确实像丈人捕蝉那样专心，或许就可以免于困厄。我过去蒙受的诟辱，您却舍弃而不走这条路。于是您学习邯郸人的步法，反而丧失了自己的步态，踉跄爬行。周生猛然有所领悟，拜了两拜站起来说：‘先生的话多么流畅啊！小子不才，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小子私下还有疑问，希望先生趁此把最终的教诲告诉我。我听说内在充足的人会忽略外在，获得精髓的人会忘记粗疏；如果自己行动却还要自我宣传，聪明人是不肯处身其中的。’ 身穿绫罗丝绸，却不沉溺于[“不衷是虞滛哇”原文疑有讹误]的音乐；对于饮食的欲望，则闭塞耳聪、腐蚀心肠，只贪求满足人的需要。因此，首阳山的薇菜胜过满桌珍馐，陋巷中的瓢饮重于拥有千辆马车。像这四件事，实在是道的蛀虫，并不是德的精华。我不才，即使得志也不会去做。余说：“说得好啊，你这番话！”鱼儿在江湖中彼此相忘，人们在道术中彼此相忘。像你所说的那样，顺应外物而遨游，不被外物拘限；这种逍遥之游，约定改日实行。我难道要等你南游吗？到[“罔??良之野”原文有缺误]的旷野，向北在沉默的水边休息，向西走到幽冥深远之地的尽头，向东穿行至鸿蒙的渡口。周生离开座席，彼此相对倾听。我不才，恭敬地跟随在您身后。赞 阿弥陀佛 题赠给路上人的师父无尽和尚像 杨木父画了一幅小像，画成圆顶的形貌，戴着斗笠，穿着坏色衣，戏作这篇赞文。阿弥陀佛 如是我闻：这是文佛所说的。赡养教主名叫弥陀佛，放出无量光明，如同亿万日月；以慈悲誓愿普遍救度十方众生，含摄十方如来；他们伸出广长舌，说真实诚实的话，也没有高下分别。幻化的大海没有边际，却可以在刹那间渡过；愿以慈悲作为渡船，以信心作为智慧的船桨；用念头收摄心神，以心印证佛法。九品莲花，万种修行都能结成正果。题赠给路上人的师父无尽和尚像。啊呀！阿师超然出尘，具有道的风韵，而南宗渐渐衰微。阿师吹旺它的余烬，使火焰燃烧、扬起，于是宗门的风气大为振兴。像喧动的春雷，蛰伏封闭的万物因此奋发；像甘露之门，繁茂与枯槁一同得到滋润。我从前拜谒阿师，只是[“歹闻余论”原文疑有讹误]，最终没有机会跟随他。千仞高的险峻山岩，有法嗣路公，能够发扬其中蕴含的道理。目光相接便知道道在哪里，心心相印。漫长劫海也只在一刹那之间，传灯相续，永无穷尽。咦！一门径直超脱而出，通向微妙庄严之路；抬头便直往前去，何必再问？

译杨木父画了一幅小像，画成圆顶的形貌，戴着斗笠，穿着坏色衣，戏作这篇赞文。以诙谐滑稽的姿态玩弄世俗，东方朔和优旃是同类吗？不拘泥于小节，罗友、景纯是同类吗？诗中的画，就是自己写出的真实面貌；画中的诗，就是自己传出的精神。不是仙，不是佛，不是儒，也不是墨家，只任凭机运自在行动，纵情而行，依循自己的胸臆。这就是所谓妻子不认识他，而朋友却认识他的那种人吗？偈 幻由上人讲说经义，后屿精舍写信邀请我，我没有能够前往，偶然作了一首题在墨竹上的偈，恭敬寄给他。立春后的第二天，下大雪。大观师来访，我们共同作了一首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幻由上人讲说经义，后屿精舍写信邀请我，我没有能够前往，偶然作了一首题在墨竹上的偈，恭敬寄给他。亭亭而立的翠竹，是真如的形相；形体挺直而内心空明，像和尚一样，节外又生出枝条。枝叶一生长，忽然就在眼根前增添了一重障碍。如来说法，七七四十九年，点点墨迹何曾留在纸上？阿师全身都显出广长舌，说出真如究竟是什么形状？我不来时，反而正是来了。姑且把这幅图交付给[“包雝?缶酱”原文有缺误]。立春后的第二天，下大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大观师来访，我们共同作了一首偈。冰因为春天到来而融化成水，雪却因风寒而被剪成花朵。试着和老僧悠闲地竖起拂尘，却不知道门外的道路[“三义”原文疑有讹误]。《汲古堂集》卷之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