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古堂集卷之二十四

译朱荡南先生《龙湫志略》说：‘湫水汇合四山的溪涧，形成巨大的深潭；潭边石栏中有龙窟，幽深黝黑，无法测量。石栏中间微微凹下，峭壁高达数百仞，水从凹处倾泻而下，远望如悬挂的白布，随风变换姿态，远近斜正，没有固定形状。有时像散落的珍珠、骤然而下的暴雨、飞舞的白雪、轻柔的烟雾；有时飘转断续，有时向左右飞散，有时笔直落下如同从屋檐倾水，有时曲折如蜿蜒的蛇龙；有时细流声如琴筑，有时巨流轰鸣如雷霆震动。种种奇异姿态，无法形容。’我读到这里，神思飘然向往，前后总共去了三次。不过瀑布虽然多有奇态，只是不太符合朱先生所说的情形；先生是文人，喜欢猎奇，文辞多有夸饰。万历丙戌年冬天，我和东吴朱在明扶杖前往，傍晚到达能仁寺，突然下起大雨，直到半夜才停止。五更时躺在枕上，听见空谷中风声水声，仿佛百万戈甲相互摩擦；我披衣催促诸位同伴出发，走了三里到达锦溪。溪中石头平滑如砥，纹理璀璨；碧水寒冷而湍急，阳光照耀其上，更加晶莹澄澈；清沙闪亮，绿蒲丰茂，斑鳞文雉上下游动，仿佛凌空而行，真像白地上的明光，织成五色的彩缎。山中寂静如太古，只微微听见石上杖声；再往前走，山色越发逼近眼帘，天空没有游动的云气，不下云雨却已经湿润，才知道是湫水飞溅的水沫。再走三里左右，一座山峰横在水流中央，高达数百仞；峰顶下垂而分叉，叫作剪刀峰，两岸也陡峭绝险，雄奇挺拔。稍作停留，寒冷的山岚清凄，渐渐侵入衣服；继续前进，山谷转折，耳边深沉轰鸣，仿佛听见万辆车从大道上疾驰而过，脚下也震动起来，客人都大声惊呼，称为绝奇。抬头看见瀑流和风相互激荡，转眼间变幻万态：忽然被风阻住，半壁水流袅娜地停留许久；忽然风从下方掀起，水流便像玉龙腾跃抛掷在空中；忽然劲急如万箭齐射，迫使人赶快奔走躲避。哪怕庵堂瓦沟中，也像跳动着千斛珍珠；檐端悬挂的水流，犹如秋雨。正午时风稍稍和缓，阳光穿过云隙斜照高壁，几道彩虹绚烂得耀眼。我们扶持着在瀑布后的山崖中休息，山崖凿空如半个瓠瓜，瀑布悬挂在前面，水色和日色相互激荡，仿佛坐在石齐奴的紫丝步障之中；看人的脸都染上异色，呈现青红闪烁不定的状态。朱君多次举起酒杯痛饮，客人都惊叹这是平生奇观。我这才知道荡南先生的话并非夸张，只是仍恨他没有把它探究尽。瀑布本来只有一个，风和水相互作用，山灵便不吝惜展现它的奇异；有时水势壮大而风势减弱，有时风势强而水势收缩，都不能穷尽湫水的变化，只在于所见时恰好遇上或没有遇上。我曾听说登泰山而没有看见日观峰，就不算游览；然而日观峰若不是天气极其晴明，也不能看见。阴雨昏暗的天气，春夏有六成，秋冬有三成。已经放晴后登山，登到山上却有时又被云遮蔽；已经因下雨而受阻，受阻之后又有时放晴。因此登泰山的人，十人中未必有一人能看见日观峰，确实很难遇到。我游雁山并不是一次两次了，到这次才亲眼看见龙湫的变化，算是得到山灵的厚爱，实在惭愧而又幸运。灵岩 我曾经说，造化对待万物，难道是有意安排的吗？例如水冲击岩石，不得不澎湃奔涌；风吹入孔穴，不得不发出呼呼声；松涛像簧管发声，云气蒸腾成为彩霞。造化对于万物，哪里会把心意放在其中呢？可是灵岩装点布置的奇巧，又使人怀疑造化仿佛有意为之。灵岩外面的入口本来没有奇特之处；两岸峭壁直立，好像打开了一道险关。稍微进入，万峰如林般耸立，中间开拓得宽广，足以容纳万辆牛车；各种奇景都聚集在这里。后面悬着岩石屏障，横向展开绵延约二里，半壁灿烂如五彩祥云，叫作平霞障。石障脚下清幽开阔，像可供行走的长廊，叫作安禅谷。左右的天柱峰、展旗峰争奇竞秀，竭尽目力也看不完它们的峰顶。再往前，高峦怪石密密排列，在两侧争呈奇姿、显示灵异，使人目光和心思应接不暇。左峰顶上有一块像累叠弹丸的石头，叫绀珠；方形石壁像设置的曲戍，叫石屏。展旗峰的山腰有一洞穴，深得无法测量；攀援葛藤向上，游人倚着石栏仿佛骑在横木上。上面有圆形孔洞，从中望见隔山的天光，像悬挂的明镜；下面有深渊，幽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投石下去，声音总是铿锵回响。山崖尽头有一块俯伏而抬头的石头，叫蟾蜍。这是东边景物的开头。右峰像相互顾盼、对舞的样子，叫双鸾；挺拔而亭亭玉立、古松盘绕其顶的，叫独秀；尖锐而直立的，叫卓笔；烟雾如鬟、雨水洗沐、仿佛凝神注视的，叫玉女。这是西边景物的开头。曲折深入其中，还有小龙湫、龙鼻水、九曲桥、剑峰泉等奇景，多得无法屈指计算。正面看，僧人拜石、钵盂峰又像密集排列在几案下；环顾四周，旌旗壁垒、主帅驻营，没有什么可以比喻它的庄严肃穆；宝幢华鬘、法王化城，没有什么可以比喻它的精妙殊胜；珠林玉树、群玉之府，没有什么可以比喻它的瑰丽。山灵真是狡黠善变啊！从前我和郑邦章中丞夜宿山楼，四面望去，寒月如同积雪，群峰偶然挺立，露气严寒清冷，不觉神情舒展，形体放松。中丞对我说：‘这地方适合仿照句曲山陶弘景建造三层楼阁，将来和你在楼上傲然独处，早晚吸纳清灵爽朗之气，凡人的躯骨不难脱胎换骨。’匆匆过了十多年，如今中丞刚刚出山，而我也已经鬓生二毛。山灵从来没有拒绝客人，可客人却拘拘守着七尺之躯，像春蚕吐丝把自己缠住，难道不大可笑吗？展开图来观看，不由得惘然感慨。龙鼻水 从灵岩石壁旁攀登险峻的石阶，转而曲折前行，经过独秀峰、卓笔峰旁边，拾级再登，走了几百步，两岸垂合而中间开出的地方，叫龙鼻洞。崖顶有一条石龙，长达数百丈，蜿蜒下垂，鳞甲俱全；石头纹理呈淡青碧色，中间的爪子陷入山崖，仿佛正在攫取。龙首下垂，离地不到十尺；鼻端有小孔，泉水涓涓流出，时而滴下一滴，由石盘承接，香甜滑润而清冽，足以压倒神瀵、胜过玉酒。我饮了一口，尘垢仿佛都被洗净。大凡名山的峰峦，因为形状相似，便赐给它们美名，往往只能得到大概的相似；但形状酷似的，只有老僧岩和龙鼻水最为奇诡。洞口正对玉女峰，我笑着说：‘龙也只得到叶公好龙般的相似；至于玉女峰，难道是长着丑陋鼻子、耸着肩膀的吗？’寺僧在旁边说：‘春夏交替时，峰顶的踯躅花纷纷开放，宛如村姑梳起两鬟、插戴彩胜，所以格外妍丽妩媚。’我又开玩笑说：‘只可惜腰肢没有渚宫女子那样的姿态，终究只是女子中的笨拙者。’我因此拍掌大笑，和尚也跟着笑，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了我的话。净名水帘谷

译净名寺早已废弃，旧路也荒草蔓生，无法辨认。游人有时询问水帘等遗迹，轿夫便骗说早已湮没，立即赶路离开。我曾三次到那里，这次才从树林间的小田埂转到溪岸，远望层层山峦簇拥而立，叫蓼花峰。净名寺旧址就在这里，石幢残断、础石零落在杂树荒草中，哪里还用说昆明池劫灰般的毁灭呢？渐渐前进约二舍路程，两山全是石头，绵延二三里，叫铁城障。山石高耸轩昂，仿佛百雉高的城郭。间或选择溪石坐下，抬头看高天如翠色帷幕；崖顶猿猴唧唧啸叫，仿佛舟行三峡之中。再进去便是水帘谷，水从洞顶飞泻散落，像数千百串明珠，晶莹闪耀，令人夺目。洞旁药草颜色如绿色的珩玉，微风拂过地面，翠光涌起如波浪，秀色仿佛可以食用。右侧有初月洞，洞旁过去有屠山人隐居的地方。我曾说，雁山的各处景色都挤在一角，唯独净名寺处在灵岩、灵峰之间，又有响岩的胜景作为辅助，而且平坦开阔，可以建屋居住；早晚扶杖漫步，足以尽览各处奇景。种桑种麻，鸡鸣犬吠，简直可以拥有秦人那样的岁月生活。蟹堁土适宜种粳稻、糯稻、小麦，又有竹笋、茶叶、昌阳、黄独等丰富物产，可以用来服食。只是遗憾两岸太过狭窄，不能充分接受阳光，不是修真吐纳的人不能居住。有人说：每天服用鞠芎、山精粉一刀圭，足以锻炼灵明、淘汰阴浊。难道山川本来就有意等待修行者吗？还是世间缺少孙公和、梅子真那样的人呢？灵峰洞 从净名寺出来约五里，远远望见天边的灵芝峰，婀娜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取。隔着溪水，翔鸾峰、五老峰、仙掌峰等群峰，又像在作揖谦让、恭敬迎客。渐渐逼近灵峰，只见两壁直插云天，中间开成一个洞。到了洞口，抬头仰望，洞中的飞磴曲折绵延，数百转，像悬挂着的一匹白绢。再深入些，石门遮掩着光线，白昼也昏暗微明，仿佛清晨旭日刚刚升起。石磴尽头才到达平台，平台方圆宽广，可以遮蔽数百人，地势高爽开阔、穹隆如盖，恍惚像夹带着飞仙，在半天空中徘徊。中间设有大士像，旁边排列着十八罗汉。洞口的飞泉不时落入冷风中，像飞絮缓缓飘下。左边有一口性井，水寒凉清冽而甘甜，喝下去令人毛发都觉得清爽。俯身从栏杆向下看，洞口携带器具的小童，蠕动着像蚂蚁。我大声呼喊，声音隆隆地回荡郁积，却像被什么堵住不能吐出，仿佛几部鼓吹乐器同时奏响。小童刚来时惊恐不安，瞪大眼睛向左右张望，想要转身逃走；后来知道是人的声音，也呼喊着回应，继而彼此都觉得有趣。我回忆二十年前初到灵峰时，算来进洞已经迫近下舂时分，洞中一位老居士刚刚点火，见到客人很高兴，立即供上苦茶，设置豆粥，又替我们周密地安排卧具。此前已有两位从成都来的行脚僧寄宿斋中，结跏趺坐着。佛前的灯火荧荧，风吹泉激，声声相应。我和杨生相对而坐，苍茫隐约间，仿佛看见毗耶丈室，正是维摩诘会集众人的情景。不一会儿，明月皎洁清亮，甚至可以数清毛发。我又走出洞口，倚着石头长声啸歌，山中的鹳和鹘全都惊飞起来，轧轧地掠过长松飞去。只是杨生不能跟随我。后来我一共来过好几次，但老居士已经去世，再没有人为我们烧灶做饭，因此便不再留宿。每当身处尘俗烦扰之中，我就想象这次游览，把它当作在冰壶中洗涤魂魄。东洞。宋太平兴国年间，有位禅僧全了行经此处来到东洞，听见岩中有童子诵经的声音，便围绕着岩洞行礼，最终在那里建寺结庵，名为芙蓉庵。后来因为高崖上有一块飞来石，又改名为罗汉寺。相传罗汉从清漳乘船渡海而来，准备礼拜诺讵那的遗蜕，恰好遇到樵夫，便跃上高崖，站立着化成了石头。这种说法颇为怪诞，不合经典传记，或许可以存疑。当地有石船，按照山塔等遗迹来看，寺院已经荒芜很久，只听见风声、泉声和松涛声，仿佛还在应和昔日早晚的钟声梵唱罢了。梅雨岩。梅雨岩偏僻地处雁山西面的外谷，不要说游客很少带着杖履到那里去，即使询问山中人，也很少有人知道。我乡里的梁进父文学曾经去过一两次，惊叹它十分奇特。我和在明同游时，进父请他作向导，极力津津有味地谈说梅雨岩，劝我们前往，于是决定取道从长山、敫原等八山经过。长山、敫原一带沙土粗砺，原野和低湿地中的乌桕树动辄有数万株。当时正是初冬，乌桕叶经霜后如丹砂，竹轿穿行在红树之间二十里，衣袖都映成紫色，仿佛驾着冷风从天台的红霞中直穿而过。已经进入灵云寺旧址，纵览鬬鹰岩、九龙山等景物，便觉得精神清爽高举。继而到了梅雨岩，只见两块巨石插入云中、相对耸立，飞瀑从山崖顶端垂下；半壁之间有一块石头特别隆起，瀑布受到冲击，水流飞溅，纷乱倾注，细雾蒙蒙如烟雨；阵阵山风排荡而过绝壁，仿佛把雾縠、冰绡牵曳在空中。瀑布对面是含珠峰，大小天柱峰也都是壮伟的景观。在明举起大杯酒，向进父说：“景色的观赏到这里就达到极致了！”进父对在明说：“这里的景色与灵岩、灵峰等胜景相比，简直就像齐鲁和邾莒的差别一样。”在明听了，也不禁顿然觉得自己先前的见识浅陋而失意。石门潭。石门潭在雁荡山的北面，是十八滩的水汇聚而成的大水潭。把钓竿沉下去，顺着水草蔓藤探摸，也无法知道它究竟有多深。水面宽阔可达数十亩，两座山夹着溪水，蹲踞的形势像老虎。站在缺口下向前望，石壁直立，仿佛天门。云雾中有大鲤鱼，身长一丈多，每逢风和日暖，便从容地在水面扬起鱼鳍。跟随在它身边的小鱼有数千条。当地人常常在夜里看见红光向上照耀，潭水全都变成紫色，大概是神物的洞穴住所。地主干识夫说，他曾在月夜划两只船，用巨大的绳索把船连接起来，和客人带酒在船上痛饮，并让小童吹奏紫箫一两曲。箫声夹带着秋气，显得更加雄浑，特别有穿云裂石之声。半夜，古老的深潭中传来隐隐的声音，像雷鸣一般，客人害怕了，便各自散去。此后再没有人接续这样的游览。石梁洞。从西边来的游客，经过谢公岭，登上石梁洞，游览的奇胜之事才算达到尽头；然而那位操蛇之神的技艺也已经用尽了。石梁横跨洞口，像倒挂的彩虹；左边又向下垂落，插入地中，中间呀然裂开，像两扇门。踩着石级上去，进入洞中，洞内高敞，可以容纳一百多人席地而坐。洞后有水，汩汩流出汇成小洼，味道甘甜清冽，并不比品级之外的名泉逊色。引颈向南望去，老僧岩高耸在天边，宛如穿着粪扫衣的比丘，显现出卢舍那佛之身，正在听雪山老胡说法。见到的人没有不咧嘴大笑的。雁山的景色常常借助附近的峰峦来增添奇趣，唯独这石梁洞孤立挺拔，毫不凭借外物，像一位孤高之士，自立一面旗帜，也很值得称许。不过游客此时已经疲于登攀，到了这里，眼前却是平坦肥沃的原野，弯曲宽阔的大道，好像又从九曲险坡上走出来，进入平坦的大路。游习家池记。

译我从云杜取道到达郧阳、襄阳，前一天，李本宁太史在甫栢台设宴为我饯行，回头对我说：“你将要扬鞭向西，西边就是襄阳。襄阳占据江汉上游，郡城四周名山环绕，往昔名贤的遗迹往往还在。襄阳太守王君，不就是你的同乡吗？你并不是缺少粮食，也不是缺少鞋子、车辆和随从，只是缺少能够同行的胜友。你为什么不去见冯生？去见他吧。冯生自负奇才而心中自得，平日喜欢游山玩水，你可以到襄城郊野去拜访他。”我道谢并点头答应。第二天辞别太史上路，一共走了四天到达襄阳，这天是四月晦日。于是前往拜见襄阳太守，我请求第二天清晨游习池，太守派两名骑兵跟随。我回到僧舍，恰好有客人来访，递上名帖，才知道是冯生，便迎见了他。我们挽臂畅谈，像平生好友一样，于是约定第二天清晨同游习池。第二天黎明，荆门的刘元善来访，谈了一会儿，对我说：“先生，我的仆人和马都在门外，您要去游习池吗？我的老朋友刘伯子，是个侠义刚烈、很有气节的人，但他的坟墓如今已经荒草丛生了。现在我正带着絮酒去祭奠伯子，随后还要拿着杖履到池边追随您游览，可以吗？”我说：“很好。” 于是我迎着道路去拜访他，见面后又同王汝贤将军约定同行，却没有实现。汝贤是个爽快的人，因此很是惆怅。随即我们并马出了文昌门，向南走了几百步，只见道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槐树，绿荫交相掩映，茅屋时隐时现，顿觉心情洒然。再走约二里，三条小径崎岖高低不平，只能上下曲折地行走在乱石之间，越发艰难，不能前进。江岸渐渐逼近，江水回旋曲折如带；隔着江水望去，鹿门山、南阳诸山依然如昔，只是贤者已经不能复生了。道路旁古墓累累，残断的碑碣成林般竖立，禁不住产生面对悲风白杨的感慨。又走了一里多，见沙中有一块石头，题着“杜甫故里”。我下马徘徊了很久，仿佛在残烟断草之间看到了他的遗迹；考察那些遗踪旧址，却已经茫然不可考，因此长叹了一声。又沿江走了二里，地势渐高，山麓隆起，松柏茂密，朱红色的祠堂翼然高耸，原来是羊叔子祠。祠堂前有亭，亭中竖立着御制穹碑。肃皇帝从潜邸起家，曾经经过此地，亲自撰文并下谕祭告。又走五里，转向西行，四面山峦环抱，像藩篱屏障；中间低洼而开阔，山势都蜿蜒着，却不生草木。一条小路沿山脚进入，中央汇成池塘，承受众多水流，菱角、芡实、荷花、菰蒲密布水面，水面上有一座亭子横跨其中。我和见之脱下衣服，在亭下箕踞而坐。四面都是高大的柳树，掩映着池水；池水呈浅青色，在暑天里尤其令人畅快。不一会儿，羽流取来【疑文】涧泉，冲泡苦荈供客。我便把几缶水全都喝尽，大笑着对见之说：“这水甘甜清冽，本来并不比中泠泉、惠山泉差，只可惜烹茶的方法没有按照陆羽所说的火候罢了。”说完便大笑起来。不久，元善跟随刘伯子从隧道而来，又带着刘仲子同勋到了。同勋要陪元善去祭奠他兄长的墓，夙也早已备好酒器前来，于是大家坐下共同饮酒。见之笑着对仲子说：“伯子有这样豪爽的弟弟，哪里还一定要伯子在场呢？”出了亭子，沿着矮墙向东转，拾级入门，有三间厅堂，轩敞明亮，地势高爽。堂前有台，宽广约二丈，台中央是高阳池的旧址；池纵横各一丈有余。池水深静，呈蔚蓝色，白石参差错落，一千多条红鱼上下出没，从容游动，甚至可以亲近。池上有亭子为它遮荫。堂的右边祭祀东汉的郁、习，晋代的习凿齿、山简，以及唐代的杜审言和孙甫。郁就是习池最初的创建者，主人因此把这里称为五贤祠。祠堂前有一座亭，颇为宏伟华丽，亭梁、楯栏的左右两面都题满了当时士绅的题咏，我没有时间细读。亭外群山四面低垂，青翠飞来扑面，远近山色相互映带。我急忙叫人取酒，和诸位朋友分成几组痛饮，渐渐都喝得有些醉了。见之认为这座亭子不能尽览群山的胜景，又叫人把酒席移到亭外，铺草而坐在高柳之间。柳树下的伏流从习池流出，潺潺流过田埂；岸边古柳横斜俯临水面，像一头口渴的狮子。于是我箕踞着在上游洗脚，水流拂动，仿佛乘坐着泛月的木筏，也是一件快事。见之便借涧水做流觞曲水，因水浅而杯子被水底卡住。见之命童子用草和泥堵住下游，使水浸溢起来，然后让侍从在上游漂下大酒杯，诸位朋友争相从下游抓取饮酒；谁不能多饮，便算输了。于是我和诸位朋友都酩酊大醉。见之敲击石头，歌唱李供奉的诗句：“晋朝羊公一片石，龟头剥落生莓苔，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之。”他回头对我说：“这真是通达生命之理的话，是谪仙人的言语啊。”我说：“古人所处的天地广大辽阔，山谷高陵也在不断变迁；如今的池塘台榭或许与从前不同，然而那些高高隆起、耸立成山成丘的地方，本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于昔日。如今天下像这样的山林丘壑并不少见，却唯独这座山的声名光彩载入图籍，题写歌咏直到今天仍未断绝。千年以后，文人墨客经过这里还会感慨叹息，抒发胸怀，仿佛感情不能自已，这难道不是因为名贤留下的遗迹吗？” 于是我想起古人曾说：“向西望隆中，便想到卧龙的长啸；向东眺望白沙，便思念凤雏的声音；向北面对樊城旧址，便存念邓老的高风；向南眷顾城邑，便怀想羊公的遗风；放眼檀溪，便思念崔、徐二人的友谊；纵目鱼梁，便追怀二位贤德之人的遗迹。”芬芳从椒兰中散发，清越的声响由美玉发出。那些应时而生、辅佐天下的人，一定会留下可以弘扬的风范；品德高尚、超越常人的人，一定会有光明显著的事迹。唉，唉！古今之人所感慨的原来是相同的。不久，暮色进入树林，禽鸟互相呼唤，好像催促游人归去。于是我们驱马离开，在马上各自作了一首诗。到了第二天，我追记了这件事。《游武当山记》

译万历丙申年五月，我寄居在冯元成大参郧城官署中，共计二十多天，只是在一间屋子里盘桓，时时在梦中产生游览大赤天、清微天的想象。六月一日，大参到襄阳巡视部属，我请求跟随大人前往，为太和山作前导。有客人笑我说：“暑气闷热逼人，热得能熔化金石；【疑文】夏凉台又没有可以乘凉的树荫，你却想拄杖攀登绝壑高崖之巅，像蚂蚁一样艰难攀援，累得脚上重生老茧，到头来只会被山神讥笑，哪里还谈得上有足够的体力游览？这实在是游览计划的帮倒忙。”我说：“不是这样。我将天刚亮就出发，中午前后停止行走，躲在茂密的树荫下，洗濯寒泉，折取花枝遮挡阳光，敞开衣襟迎风，在长林中仰卧起坐，每每都能移动一段时光。正当六龙驾日行至正午、火云高举如旌旗之时，我正箕踞在青霞苍雨【疑文】之间，俯视人世间炎热的尘埃，那么客人所说的【疑文】夏凉台全都成了火宅。”客人无法回答，于是当天决定出发，走到唐德观停下，等候车夫很久。午后出了东门，绕城向南，山冈蜿蜒起伏，都是荒僻的冈岭和断裂的山脉，光秃秃的像剃了头，连绵一百多里；汉水映带其间，顺着山势曲折流转，乱石蹲踞，好像鼋鼍在水面上时隐时现。竹舆沿江上下行走六十里，到达远河时，天色已经迫近黄昏，雾气弥漫，于是停宿在旅舍。初二日五更，从远河出发。天色阴暗，雾气浓重，凉意使人心神清爽。走了十多里，细雨淅淅沥沥，过了很久雨势更加大了。轿夫在泥泞中走了二十里，才赶往一户农家稍作休息。将近中午雨停了，我们走出农舍，行五里到了黄洋冈；天气更加放晴。此前久经旱热，四郊得到雨水后，草木仿佛更加葱郁。登上山冈远望，只见高山绵延，群峰与水相接，苍黑深浓、青翠茂盛，像千叶青莲掩映在半空；白云舒卷，仿佛冰制的薄绡、洁白的绢练横亘在山下；山顶的彩霞像朱红色的旌旗，又像羽饰的华盖，各种景象奇异诡谲，无法形容。我觉得非同寻常，便指着询问轿夫，才知道那就是武当山的绝顶，于是兴奋地向往起来。又走三十里到达均州，经过净乐宫。宫门高大开阔而奇异，金碧辉煌，彩绘雕镂精美绝伦，简直像鬼神所造，可以说穷尽了人间巨大华丽的景观。它的宽广几乎占了州城的一半，殿左边是紫云亭，构造营建更加精巧，是祈福祝寿的地方。道家认为，神农时代这里是古代净乐国，真武曾经做过净乐太子，所居宫殿因此得名武当；大概是说，若不是真武，便没有谁足以当此名。它又叫嵾上，又叫太和；文皇赐名大岳，世宗又下令称为【缺字】岳，用来居于五岳之首。初三日出均州望岳门，石砌的道路平坦如砥，路旁夹植着笔直的高柳，树荫像围墙一样。走了四十里到迎恩宫，又走十多里，四面山势渐渐幽深，山色也一点点加深。又走一里多，两山将尽，仿佛被劈开而变得开阔，前面以石牌坊标示，题着“治世【疑字】岳”。又走一里多，御道更加整齐，道旁有沐浴堂和修真观。又走几百步，山势开阔伸展，左右山岭如衣襟腰带相互环抱，杉树、桧树成千成万，排列得整整齐齐。抬头看遇真宫，只见朱红屋脊如鸟翼飞举，高高耸立在树林梢头。宫后倚靠凤凰山、鸦鸽岭；右边那座山峰高耸险峻的，是望仙台；前面的山峰盘曲下俯，是九龙山。廊庑下有张三丰的画像，并有铜碑上的小像。张三丰在高皇帝时曾经在这里结庐居住，文皇多次派使者带书信招请他，都没有成功，于是赐给他“真人”的称号，并赐铜笠、铜杖。如今御札、制诰以及道士珍藏的文书匣箧，仍完好如新。我于是带着羽流寻找宫后的小路，登上望仙台，排列坐在松树根旁，浏览各座山峰，目光所及与心意相会，形神格外舒畅。正好羽流带酒来了，夸夸其谈地说宫观朝谒的盛况；我稍微为他指点品评幽深秀美之处，他却全然昏昧，什么也不能领会，实在大煞风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章〕 于是站起来连饮三杯酒，下山住宿在方丈处。初四日出发，离遇真宫约一里，有一座翼然高耸的门，匾额题着“仙关”。两山陡峭耸立，石道穿行其中，树荫交相覆盖，清爽洒然，已经完全不是人间景象。又走二里到元和观，再转向东走约二里，地势忽然清幽开阔，平整肥沃的田野一望无际，宛如村落；围田的人、锄地的人、送饭的人、饮牛的人、举着桔槔汲水的人，不时在田埂间往来，仿佛置身图画中所见的桃花源。又走二里，远远看见群峰从外围环抱，地势中央开阔，屋宇鳞次栉比，云气繁盛、霞光升起，俨然像有千户人家聚居的地方，原来是玉虚宫。玉虚宫的建制，有宫殿、殿堂、廊庑、亭台、丹墀和红色台阶，规划形制与遇真宫、净乐宫相比没有增减；其规模足以相当于两个净乐宫、三个遇真宫。大殿两侧悬挂着铜鼓、石鱼，敲击时声音宏大而合乎节拍；羽流说它们是从地下出土的，却不知道究竟属于哪个朝代。大殿左边是望仙楼，八面窗户空敞，四周环绕栏杆，沿栏杆回旋环行，四面望去，烟霭缭绕、青碧相连，处处都可以伸手收取般尽览。楼下是雪洞，洞前有圣水池；转向西进入，便是三丰洞，我在那里流连休息了很久。轿夫催促赶路，非常卖力；我上轿后从大殿后的小路钻入丛莽，走了十多里，才到达大路。石阶上下起伏，里边倚靠断崖，外边面对深沟；古树盘曲高大，大的有百围，悬挂连接在陡峭的崖壁上，树根纷纷延伸，交错连结在乱石之间；长寿藤蔓盘曲有力，攀着树木向上，纠结在树林梢头。狂风呼啸，恍惚间仿佛龙蛇张开鳞甲奋然飞舞。到了这里，耳目受到惊骇，景象颇为诡异奇特。又走二十里到太子坡。山坡沿石级盘旋而上，曲折九转，两旁夹着朱红墙垣；墙垣尽头就是复真观。复真观也幽深绝胜。当时已经过了下春时分，我想寄宿观中，但道士不愿留客，神情和脸色都很窘迫。我于是让轿夫抬着我继续走了几百步，到了十八盘。山涧道路在险峻岩石间上下，树木又茂密，不到夜晚就已经昏暗，近在咫尺也分辨不清。盘曲石磴快走尽时，眼前忽然开朗，仿佛拨开了蒙蔽；抬头看返照仍然闪烁，山顶的余晖还没有收尽。依山修建的是龙泉观，观临九渡涧，涧上架着石桥，纵向约十丈，横宽约一半。桥下清流呈青白色，不时在乱石间幽咽流过，淙淙声如琴筑。倚桥四望，草木遮蔽，四周都是峭拔山峰，仿佛进入粮囷之中。抬头看见天影，不一会儿新月初升，湿润的翠色侵入衣襟，又仿佛坐在清油幕中。平生探寻幽境的乐趣，在这里确实可以忘却生死。我舒声长啸，徘徊不去，不愿就寝，只是想到哪里才能请来二三位志趣高雅的朋友，举杯共同欣赏，以答谢这清幽的恩赐？于是吟咏谢灵运“可惜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登上青云梯”的诗句，因而惆怅。初五日，出观走了三四里，道旁木牌上题着“玉虚岩”，另有一条极为隐蔽的小路，仿佛很久没有人走过。

译轿夫认为这很难走，只是谎说没有什么奇景，溪谷又深远荒僻，不值得劳烦您的眼睛。我看出游兴不可遏止，他们又拿有许多老虎来吓唬我，于是我舍弃轿子徒步前行，鼓起勇气向前走。两个仆人踉踉跄跄跟在我后面，轿夫过了一会儿也赶来了。小路沿着清溪延伸，两旁峭壁直摩云霄，路上的石头时断时续，确实是猿猴居住的洞穴。溪水溅溅流淌，带花纹的石头参差错落，绿色菖蒲和珍奇草木蓬勃生长，涧底秀丽的景色令人心醉。抬头俯看，青天只有一线；初升的太阳荡漾着照射两岸，树荫有浓翠有淡绿，变幻出万般姿态。我边走边休息，反而担心路程太快走完。两个轿夫相互应和着大声呼喊，声音在深谷中回荡，仿佛几部清商乐同时奏响，清越的声响过了很久才停止。走了约五里，孤悬的高崖仿佛要倾倒；沿着崖壁凿石，在外侧架上断木作为栈道，曲折行走，走了几百步才到稍微平坦的地方。向左转，沿梯子上去，中间有一座小殿；殿外架壑筑台，朱红栏杆环绕，乍看仿佛在半空中闲游，顿时觉得两腋习习生风，白云从崖顶一缕缕涌出。过了很久，眼前的山崖仿佛在震动，恍惚与飞云并行，在天边高低争驰。崖石斑驳，彩纹交织如霞，华丽的纹理起伏如波涛。向下看，行人在深涧中蠕动，像蚂蚁一样，真是奇异的景象。不久沿旧路走出溪口，登上十八盘，在深林中走了十多里到紫霄宫。沿路也有许多奇石。紫霄宫高耸，像建瓴之势，后殿尤其突出；渐渐到了步廊和辇道，亭台依次向下排列，越发觉得雄伟峙立。两旁羽客的丹房，远近高低错落，如星辰棋子般分布。大殿背靠石屏，名为展旗峰；左右耸立的山峰像华表，名为大宝珠、小宝珠。前面有日月池和七星树。外面有蓄水的陂塘，水源深澈，自金水渠流入，面积约二亩多，名为禹迹池。又从殿后拾级而上，曲折数十转到半崖，名为太子岩。下面有个很狭窄的洞，相传是真武修真的地方。洞中有平石像座椅，膝盖承托处光滑如漆，可以照见人影。山崖转折上升处有一座隆起的小山，是道书所说七十二福地之一。稍向下是赐剑台，台前五老峰像蜡烛一样对着群峰，亭亭耸立，仿佛在篱笆墙间。再转折下行是万松亭。亭外松杉高大盘曲如伞，回头望展旗峰，像树立的牙旗。太阳将近西斜时下到方丈住宿。初六日早晨，从山右侧沿石级上行，路势很陡峭。又走一里多到乌鸦庙。已经越过洒谷岭，山岭分界于两山之间，两旁都是绝壁峡谷，中间延展开来像堤岸。山岭尽头转向西行，山峰更加奇峭，树林更加幽深。约五里是樃梅祠，祠下有两株樃梅，枝叶疏展，本来就清秀洁净。又走二里，渐渐逼近羊桥，只见万丈高峰直冲云霄，千丈群峰挺立在云端。时时听见钟磬声像从半空传来，停轿抬头一看，才知道有方士在悬崖下结茅而居，居所像崖壁上的赘疣，不禁咋舌惊叹。这就是道人虎皮张修真的旧址，我暗自奇怪他从哪里出入；如果不是能够乘蹻御气的人，很少有人不会害怕。又走二里，群峰更加逼近，石磴也随着地势更加险峻。水流激荡喷薄，树根盘错在乱石中，这就是武当涧。又走几百步到朝天宫，轿夫气喘得来不及平复，我也两腿发抖，于是舍弃轿子，单独徒步向上。抬头只见铁索和危险的梯子，从峰顶盘旋百转垂下，犹如在空中拖曳的白绢。一次次喘息、一次次休息，梯子顺着山峰险夷曲折，盘旋约有数十上百道。经过三重天门，才到太和宫。羽士在崖顶架屋，像层层堆叠的棋子，有的达到五六层。向下俯视是千仞深渊，房屋上窄下缩，形状像壁灯。风从溪谷中蓬蓬吹起，屋梁木构便发出轧轧声。然而看羽士安寝在上面，却神色安闲。我的双腿痛得像断了膝盖，又被山风吹得几乎僵硬，于是从太和宫方丈那里吃午饭、沐浴，过了很久精神面色才安定下来。出门登天柱峰，我把布带系在腰间，命两个轿夫拉我上去。回头看两座山峰时时相互碰撞在下巴之间，又转过几道弯进入紫金城。城依着削立的山壁修建，屋宇悬危、结构险峻，修缮砌筑精密牢固，不是能驱使山石的神鞭便无法完成，真可说与鬼神的工巧相当。进入城中拾级转行数折，有元君殿、灵官庙和神厨匠房。东面是古铜殿，形制浑厚简朴，为元大德年间所建。又登上几级梯子，才到达天柱峰绝顶。四周围着石栏，中间是金殿，窗户向东开启。椽、桷、斗栱、柱础、窗棂，制作都十分精工。殿中供奉真武帝，诸将护卫，森然排列左右；连几案、炉瓶等也全都涂着金液，金光灿烂耀眼，逼得眼睛不能久视。行礼完毕，凭栏向下看，香炉峰、蜡烛峰、三公峰、五老峰、玉笋峰、天马峰、鸡笼峰等，仿佛有的前来供奉，有的前来进献，有的拱立，有的肃然站立。目光稍微放远，便见群山丛伏，有的像仪仗卤簿，有的像翠色华盖、珍珠旌幢，有的像鸾鸟仙鹤环绕，有的像百兽率舞，有的像万方共同献瑞；随着光影变化而呈现各种形态，无法一一记述。放眼远望直到视线尽头，南面从汝州、邓州，西面从荆楚一带，层层山岭奔腾连绵，密密总总，像坟墓封土，又像北邙山巨壑中水波闪烁。汉江环绕在山下，细得仅如衣带。我顿然忘却自身，飘飘然仿佛成了仙人，忽然神游到八方之外。徘徊了一会儿，太阳炽烈高悬，便想提起衣裳下山。羽流把我留在南厢小阁中，并且说：“雨马上就要来了。”不一会儿云雾四面合拢，向下看台外弥漫成一片，刚才所见的山陵、土丘都茫然不可辨认，只有三公峰、五老峰、香炉峰等峰顶不时从云气中露出，忽隐忽现，有时像海上点点浮沉的野鸭水鸟。不久风吹开片片云朵，缓缓低低地飘过，有的像白马，有的像飞翔的鹭鸟，有的像撕裂的白绢，有的像拥聚的棉絮。风停云尽，山色岚气又依然如故。我向西望见香炉峰半山有一条像系带般的小路，便问羽士：“那条路通向哪里？”羽士告诉我，那是野人范了髻结庐居住的地方，此人很值得交谈，过些时候应当把他请来一同相见。我说：“真正的隐逸之士，难道能够坐等他自己来到吗？”他又指着蜡烛峰对我说：“这下面过去有很多穿云衲的僧人，间或也有异人。”于是我沿石阶下紫金城，披开荆棘寻找通往香炉峰的小路，不时攀援松枝，终于登了上去。

译向西转走了二里，才到柴门。敲门很久，童子应声开门，作揖请我进去。野人出来迎客，我们一起坐在土屋中，他神情疏落沉静，使人颇觉舒畅。询问他说话，竟然粗俗鄙陋得像嚼蜡。我暗自疑惑，心想道士是在玩弄世人，只是故意表现出这种愤懑罢了，内心不可测度。不久，他大肆辱骂那些同伴御风道人，谈话涉及他们的隐私，我不觉捧腹大笑，疲惫不堪地返回。下香炉峰后，又沿旧路走了几百步，在松荫下稍作休息。有一条小路向北转，正好有位居士在乘凉休息，便问他：“这条路通向哪里？”居士回答说：“从这里向北可以到琼台观。”[原文“爉烛涧”一处疑有串文。]他忽然又指向北方，对我说：“到哪里去找范了髻？这里有很多人。”说完甩手离去。我感到惊异，便跟在他后面，不知不觉到了琼台观。沿路有金童峰、玉女峰、旗竿峰等，都拔地独立，没有依附于别的山峰。我再次向居士作揖，问道：“您刚才说的是谁？”居士只说：“殿后那个[原文“厂?”字有疑]，就是大家所说的憨憨道人，我不知道他的其他情况。”我又问：“您是谁？”他冷冷地向我说：“我只是琼台观雇来做工的人，何必问我的姓氏呢？” 于是我跟着走到殿后的小路，道人正赤脚坐在绿荫中。他不行宾主之礼，只说：“为什么从烈日中走来？”又用下巴指着一块石头说：“这里可以稍作休息。”我观察他的风貌，高逸潇洒，颇有超脱尘世的气度；过了很久，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便请求老师说一句点拨的话，道人只举起拂尘说：“你想要潜心修炼、秘密炼养，先治理自己的心，不要只在枝叶末节上用功。所谓至理之言不需烦琐，亲眼相见便能存道。”当时夕阳已经落在山边，我也[原文“谷?丸”有残缺]，来不及经过蜡烛涧，只好辞别道人出来。道人于是对我说：“看你的相貌，不是平庸之人，希望你好自筹划。神仙与人的距离，难道一定很远吗？有才而缺少见识，正是叔夜被苏门孙生讥诮的原因。你应当努力。”我因此惆怅，仿佛有所失去；过了很久，又沿来路寻找方丈住宿。初七日，从三天门下到朝天宫，乘轿赶往南岩宫；昨天经过的苦羊桥、万丈峰等山峰、会真桥、武当涧，今天回望起来又仿佛梦境。又从樃梅祠、洒谷岭经过雷公石、南岩、南天门，转向下方，有碑亭、大殿；从殿后的侧门进去，看见石头横向生长，摇摇欲坠，形状像弯曲的旗帜，上面有巨人的足迹，隐约可见。又走几十步，有元君殿、启圣殿、南熏亭。殿后悬崖斜斜覆盖下来，千仞高崖中有许多小洞，像燕子的巢穴，洞中填放着五百尊石制灵官，宛如一面影壁。崖顶苍松翠柏都盘曲倒垂，像流苏，又像宝盖。下面是石坛，坛外用石栏防护，下面临着绝壑；天柱峰插入云汉，前面耸立着像青色螺髻。不久有微云覆盖，我戏谑地对羽士说：“这就是所谓看不见顶端的相貌吧。”左右七十二峰环绕森列，石坛外像一面空青色的曲折屏风，山谷清丽华美，没有哪里能超过这里了。稍转向上是礼斗台；小路又向下转行约二里，有一座山峰卓然独立，峰腰是舍身崖，攀住峰顶有亭子覆盖其上，名为飞升台，相传是真武帝飞升成真的地方。午后我打算到虎耳崖访僧。老僧不二从宫后走小路，走了约五里，忽然听见竹林外传来鸡鸣犬吠，又仿佛遗身于白云之中。林木转过便是虎崖，那里有三间茅庵。我在庵中礼佛完毕，过了一会儿不二来到，邀请我一起坐在竹榻上。他不停地谈说人间亲属、恩爱、离别等种种可悲可喜的事情，忽而笑，忽而哭，把情状表现得淋漓尽致。他的话虽然浅近，寄托却十分深隐。我独自豁然醒悟，深深领会了他的旨趣，其中夹杂的戏谑放浪，也无不合乎宗旨。我命沙弥制作伊蒲供饭，吃完后，他带我绕到庵后，斜向上行至峰顶。只见蓬屋、方池，丛生的花草美丽如箭，溪水潺潺流泻，石上刻着梵字，极尽秀丽荒野和枯寂清幽的趣味。随后他又拉住我的手臂说：“和尚刚才与你说的话，你心里认为怎样？”我回答：“师父的话自然有其本旨，从浅近逐渐深入，显教和密教相互融会，空与有同时遣除，这就是所说的深入不二法门。”师父说：“确实如此！”微笑着与我告别。出了庵，取道五龙宫，走十里到仙侣岩，岩旁清流泚泚，名为百花泉。又二里是仙龟岩，再转向东是滴水岩，岩石像倒扣的钟，水从岩顶不时滴下一滴，有池子承接，无论晴天雨天水量都不减少。又二里经过竹笆桥，林木茂盛，境地更加深广幽暗。走二里到白云崖，抬头俯看五龙宫，仿佛近在咫尺。又走五里到青羊涧，地方志称这里是文始真君的旧迹。两岸绝壁夹着溪涧，石脚插入水中，树影和潭影争相呈现青翠，仿佛翡翠的颜色。涧底乱石有凹有曲、有洼有突，像断玉圭、残墙壁、药碾、捣蒜臼；可以游泳，可以沿岸行走，可以蹲坐，可以倚靠，可以晒头发，可以洗脚，可以摆放酒器，可以支起茶灶，各种用途都具备。经过青羊桥，曲折攀登山岭，休息了十多次，才到达岭顶。我屏住呼吸置身万重绿色之中，斜阳照入树林，翠色浓淡相间，落霞拖曳着彩光，时时从树隙间补入，与林影交相映发，内外通透明亮，仿佛坐在滇南的料丝屏风中。又走几百步到五龙宫。宫后山势腾跃，像飞龙盘旋、蛟龙惊骇；前面是金锁峰、紫盖峰，台阶前的五口井名为五龙井，泉水都甘甜清冽。上面有天地二池，右边有日月池；月池颜色深黛，日池颜色赭红，数千上百条红鱼游动吞食藻荇，可以亲近。旁边有一座小殿，像肺叶一样附在宫左，里面供奉五尊玉像，每尊高七八寸，都是用碧玉雕成。羽流说它们出自埋藏的石匣，究竟是否如此不得而知。出宫二里左右是凌虚岩，又二里是自然庵，过去是孙思邈、陈希夷隐居的地方。五龙曾在这里传授陈希夷睡眠之法；再转向下是希夷诵经台，台下临着桃花涧，台前台后有青枫、文杏，交错环绕遮荫，仿佛行走在屏障之间。台后有一块石头，宽约二丈，平整如捣衣石，名为晒经石。再转向东，走一里多到华阳岩。岩中有穹碑，刻着前朝李浩然的小像，画法类似吴道子。上面有自赞以及摹写的壁间题记，由此知道这里是李浩然搜寻整理出来的。

译过了一会儿，一弯月亮从树林梢头升起，庭院、台阶、门槛没有一处不被月光照到。我独自在露台上徘徊，俯视廊庑和山门，青色瓦片明亮洁白如雪，又像积水中流动的萤火，青黄两色彼此映照。殿上的钟磬声沉沉传出翠色山林，郁积回荡了很久才散去。随后两廊道房中，琳璈、笙、管等乐声四面响起，彼此应和，仿佛听见咸池、云门之乐，又隐约像从天路传来。回望内心，灵府清明，毛发森然清爽，超然产生了餐霞绝粒的想法，这才知道那些安逸于山林之中的人，把轩冕看作枷锁，把荣名看作泥土，并不是随便说说。初八日，离宫下山行走三十里，又到玉虚宫。途中经过的老姥祠、磨针涧、仁威观以及五龙行宫，无不是佳境，不能一一详细列述。中午在玉虚宫吃饭，晚上又走十多里，住宿遇真宫。初九日，再沿旧道经过均州净乐宫，于是写下这篇记。何白说：如今神仙家所记载的，即使是弱水、十洲，也很少详细说到其中琳庭玉阙、璇室琼楼的宏丽景观，便一定要称说神兽珍禽、灵草奇树等奇异物产繁多。从前的万乘之尊，如秦始皇、汉武帝，凭借力量也不能亲自到达，只能把它寄托在想象中，仿佛提衣沾足而已。至于[原文“?岳”字有疑]岳的宫殿观宇，金碧辉煌，大的可与天门、紫微宫相匹敌，小的也压过灵光殿、景福宫；班麟、赤豹、[原文“?”处有残缺]熊、白鹿，朱草、黄独、樃梅、仙茶，往往都在这里。不要说戴簪佩绶的官员、作诗作文的文士以及圆头方足的普通人，就是田间妇女、牧童、轿夫和仆役，也都能够亲眼看见这里的盛况。既然如此，哪里还需要凭空去取说十洲呢？古代禅让帝王和七十二位君主，举行柴祭、望祭的礼仪，并把这种礼仪加于五岳，正是因为这里山势高大开阔，是神君居住的地方，统领山川、统摄万物，所以王者接受天命、功业告成时要来祭告。至于[原文“?岳”字有疑]岳，绵延八百多里，高度达到二三由旬，滋润渗流的功效与造化相当，简直可以和岷山、峨眉山并举，足以与昆仑山争衡。即使是尊贵显明的五岳，又有什么可多相让的呢？有人说，这座山过去默默无闻，一旦遇到文皇，便受到特别的礼遇，不只是超过五岳而已，简直凌驾其上，这是这座山的幸运。有人说，幽深昏昧的环境一旦被[原文“?石戈口?”处残缺]，神灵的真相便全都泄露，车马喧闹、腥秽弥漫，实在不是神明适宜停留的地方，所以神仙驾车盘旋而不降临，疾风般的车轮横过天空径直而去。不要说帝君真人，就是张三丰、谢天地这一类人，又为什么如此寥落稀少呢？这究竟是这座山的不幸，还是幸运，我又哪里知道？我请求把这个问题质问于冥冥中的帝王。游沧浪亭记。沧浪亭在均阳东面，后面背靠玉峯，前面临着汉水，是古代孺子歌咏“濯缨”的地方。何子拜谒太和回来后，又在净乐住了两晚。他既已辞别帝所，重新回到人间。从前那灵秘清华的境界，竟舍弃我如同遗弃一般；而人间尘俗的牵累和纷扰，又车轴相接地拥到眼前来了。我恍惚像简子从梦中醒来，心情怏怏不快，希望到沧浪水中洗濯一下，以稍稍舒解胸怀。住了不久，州大夫林君来到我这里。我把自己所到之处告诉他，又请他作沧浪亭的主人。林大夫说：“唉！我幸而做过香案吏，实际主持太和事务时，受限于奉行职守、按期会集，一年也去不了一次。即使沧浪亭近在屋檐下，又被案牍簿册缠住，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您穿着简陋的鞋子，屈尊来到我的辖境，没过十天就完全游遍太和，却又津津有味地沾润沧浪之水，您怎么会还没有游够呢？不过，您借助我的地方来寄托自己郁结的愁思，我也因您的游览而暂时排遣了处理政务的困顿；我们两人相互借助，这不也很好吗？”第二天早晨，我从城北门出去，驾船渡江，到达古槐渡，这是往来汝、邓、陕地商人的必经之路，所以摆渡谋生的人以百计。我渡过江后，沿曲折的道路向上走，几百步便到了沧浪亭。亭子占据山壁的一半，向下俯视大江；江面波光荡漾，晴日白沙上有水鸟，也是超然开阔的一处景观。后面再转过一道弯便是?览亭；从亭子右边向南转，踏着台阶上去就是玉峯庵。庵建在玉峯山腰，古柏茂盛，柏树下的石径用有纹理的石头交错铺成。我敞开衣襟坐在树下，耳边清风簌簌，仿佛有人在敲击钟镛。不久，林大夫到了。他让随从留在半山腰，自己戴葛巾、穿方袍，神情爽逸，并没有尘世中卑躬屈膝的样子。酒和干肉已经摆好，我们在庵后太和精舍饮酒。精舍四周用石榴和苍桂作篱笆，前面砌石为台，杂种牡丹、芍药，很有萧散幽远的情趣。庵左右有许多空地，万竿篔筜竹沉沉遮蔽暑气；青石、清江隐约显现在林外。少史扫净石面，安排酒席。我和林大夫盘腿而坐，尽情饮酒，躲在树荫下避开阳光，酒杯也屡次转到不同人手中。我们俯仰吟啸，酒杯交错，醉后颓然自适；左右的人争相偷偷观看，不知道谁才是太守。天黑后下山，我和林大夫同船渡江。水边往来的旅客，挑担的、背负行李的，接踵摩肩地赶着过渡，喧闹不已。我对林大夫说：“我幸而得到大夫的恩惠，能够游览一整天，快乐而满足。如今横截江面渡江的人，手指可数也不下几十上百，而能来这座山看一眼的又有几个人呢？由此才知道清幽华美之地的享受，是上天所吝惜给予的，怎敢不拜谢大夫的恩赐！”这时船已到了江中，烟雾与天际之间传来渔船敲击船舷的声音。他又回答林大夫说：“如今的渔父，难道不是从前的孺子吗？为什么这么久不肯寄托声音呢！”我于是敲击船舷，倚声唱和《沧浪歌》说：“汉水多么宽广啊，难道会被搅浑吗？谁使它这样呢？不是扬尘，也不是淘洗。汉水多么宽广啊，难道会被冲刷而清吗？谁使它这样呢？不是激荡，也不是澄清。不要让尘土沾污帽缨，也不要让泥泞沾污双足。最洁白的东西尚且仿佛受到玷辱，又何必还要去洗濯呢？”歌词唱完，声音停息；我们登岸舍船，笑着分别。《竹山竹溪房县游记》

译麇城处在雍、梁之间，群山绵延相连，乡里空旷清凉，土地贫瘠，实在是楚郡十五城中的荒僻之地。当地百姓疲惫困苦，习俗固陋，民风强悍轻捷。它所属的县邑有竹山、房县、竹溪和壁邬，越往里面走，地方风俗越朴实。竹山是古代上庸的地方，房县是古代房陵州。国朝成化年间，竹山流寇聚众作乱，官军讨伐平定，于是分割其地设置县令、县尉，成为竹溪县。竹山的镇山是霍山，庸水从这里发源；房陵的镇山是天马山，沮水从这里发源。两水向南流经郢地，都汇入长江。这里依凭高山、背靠险地，溪涧盘曲交错，涧水喷涌奔腾，回旋冲激；浑浊的水流中，一块石头上就有数斗泥沙。当地人汲水饮用，颈下多生瘿瘤，男女中有一半如此，甚至大的像瓮和盎一样。当地人自己却没有察觉。出来会见宾客时，他们的脖子个个粗大。这里适宜种植大麦、豆类、黍、粟、芝麻和棉花。地方物产有很多竹笋、葛藤、野蚕、白蜡、蜂蜜、麝香、狐皮、獐、鹿、猿、熊、虎、豹之类，利益非常丰厚，但当地人却享受不到。四方流寓而来的狡黠商人杂居各邑，都带着钱币、刀具、盐和布匹，等当地人困窘到极点，便乘机以物相换。过了几个月，就把当地物产搜刮得一干二净；在别的郡取得的利息，超过本金，几乎达到三倍。商人一天比一天多，在境内成家定居的以万计，剥削也更加严重，百姓的财力日益衰竭。主管官吏没有谁过问；官吏稍加排斥限制，商人的资本便不流出，当地人的物资交易也无法畅通，公私双方都陷入困境。于是狡猾的商人更加掌握全部筹算，因为当地人没有察觉自己正在被一天天榨干精髓，反而依赖他们来维持生计，实在可叹。这里的胜景有千佛岩、千人洞、白云崖、东岳庙、灵泉寺、学堂古洞、观音阁、元和观；险绝之处有黄茅山、岳州山、八道河、七十二渡、女儿崖、阎王匾、曲尺山、石缠岭；古迹有吕岩洞、殷家井、安期足迹、黄香故居、尹吉甫墓、庐陵王坟。至于万重山嶂笼罩霞光，千座山峰遮蔽阳光，溪涧如带相映，洞壑包含深谷，谷口参差；触目所见、会心之处，大多令人喜爱。不幸它处在昏暗闭塞的地方，许多景物都没有考证。治理这里的官吏，如果不是对山水吟咏之感毫无悲怆，就是根本听不到蓬蒿中细微的足音。即使加以标记题写，又有谁来共同欣赏呢？因此往往被??掩为荒草，世上终于无人知道。丙申年七月初五日，我因竹山令李洞南、竹溪令沈华石两位君子的邀请，从麇城出发，得以尽情搜寻游览，乘轿上下跋涉一千多里。到了这一月二十四日，我又回到麇城，沿途记下所经历的地方，看到当地百姓全都用茅草编成房屋，不能遮蔽风日。村落像星星一样分散，像冰雹一样密布；山谷中的男女都梳椎形发髻，用花布巾包裹。砍柴、割草、耕田、锄地的人杂处在田间。早晚的饭食，只有麦饭、豆羹而已；贫穷的人甚至吃麦屑、糠和果核，夹杂野菜和半粒豆子，一天不能吃两顿。于是他们看待盐、豆豉、蒜、韭菜，简直不亚于享用太牢。因此小民轻视生命，有时因一句话的愤怒就自杀。推究其中原因，实在是因为土地上不知道有养生的乐趣，把生和死看得一样。所以乡里之间，绞杀、服毒、投水而死的人比比皆是。如今长江以南，沃野千里，物资财货汇集，运输繁忙；贵族子弟驾驭坚车、驱策肥马，听腻了丝竹、吃饱了鱼肉，身体穿厌了罗绮丝绸，与这里相比，实在相差悬殊。然而上天对待人类，为什么让那里富足而这里困乏？又怎知富足未必不是困乏，困乏未必不是富足呢？这次出游，不只是尽览山水胜景，也大略了解到百姓的隐忧，实在深有感触。不能没有记述，于是作这篇游记。《散花阁记》观梦居士沉沦在迷津之中，面对浩瀚的觉悟之海，五浊世界的一切烦恼，居士已经承受了十五年，大概就是如此。二十年来，一直没有听闻佛法。后来听说圆通大士从无数恒河沙劫以前便发菩提心，以闻、思、修进入三摩地，示现三十二种应化身，观听声音来救苦。若有菩萨进修无漏圆通，现如来身为他说法，使他得到解脱，乃至有学位的宰官、居士、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等，也都是如此。居士发愿皈依大慈，忏悔过去的罪业，希望得到摄受，或许可以因此获得拯救吧。这样思考以后，他洗涤心念，从早到晚顶礼。谨记从前富春之行，圆通大士曾以杨枝法水施予我，使我渡过尼?。居士另有纪年：乙未年春天，他迁居到华盖东边的地方，那里是粲膻乡的集市，鱼盐聚集，每天都同商贩为伍。屋后有三间楼房，稍微幽静深邃；以其中一间隔成两间，一间用来求读儒书，一间用来供奉大士。中间放一盏灯、一张几案和一座佛像，没有多余物品；只是四周都是高墙，什么也看不见。居士从西面向东穿凿一扇窗，墙外有一株碧桃，正对窗前；桃树刚刚吐花，亭亭玉立，花影遮映在几案席面之间。恰好赤城的超如上人来到这里，居士刚坐了一会儿，清风徐徐吹来花片，从窗中飘入，飞舞了很久，最后落在上人的衣服上。居士开玩笑说：“结习已经断尽的人，花不会落在身上；上人的结习莫非还没有断尽吗？”于是题写匾额为“散花阁”。过了一会儿，上人登座设问说：“我听说西方圣人住持圆觉清净妙明，十方世界澄澈通达，不立名相，有无一并遣除。您却把通塞、明暗、风动、花翻、接触尘境和心影等种种现象当作执着，居士莫不是自己生起了分别心吗？”居士惊然起身说：“道本来没有言语，但不用微妙的言语就不能显明。言语一建立，名相也就建立了。山河大地都是妄想幻化凝结而成的。姑且说有居士，姑且说有比丘，我和您也都属于幻化。幻就是觉，觉也就是幻，幻与觉没有谁胜过谁。我把幻和觉一并忘掉，便与道冥合。我将和您乘着那莽眇之鸟，遨游在太虚之中；将和您一同驾驭车马到圆顿之门，在大觉妙境中安坐，使一切相尽、名尽，遮蔽尽而花灭，所灭之物也灭，连‘灭’本身也灭，那么您认为怎样呢？”上人拈起花向居士微笑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于是下座。《罗浮林氏霞岙阡记》

译罗浮少南林君有一天告诉我说：“我年轻时有穿裘驾马、游荡闲适的习惯，这是您所知道的。中年以后把一切都抛开，唯独喜好堪舆家的学说，所得益处很多。于是对于?女、樗里、希逸、景纯的秘传，以及青乌、白鹤、金函、玉髓等书，没有不竭尽精力去探究其深奥。后来又纵观天下名山大川，以验证自己所研究的道理，清楚地觉得似乎相合。近来买得竹浦霞屿一席地，推究它的来龙腾跃飞舞数百里，仿佛十万戈甲旌幢簇拥而来。中间由郭溪天长岭分出山脉，从兑方到亥方开屏列障、结成穴位；其格局背子面午，与天上的紫微垣相合。我登上穴位四面环顾，只见有的像狮子，有的像大象，有的像箱子，有的像印章，称为天马、御屏、捍门、华表；山势波诡云谲，森然护卫，呈献秀色，灵气充溢左右，令人目不暇接。我早晚将要在这里营建?宫，您可为我记下此事，昭示给后代。”兰阴王地师描绘了大概，题词说：‘坎离交媾，本于《易》。所谓《易》是逆数，金丹和地理全都以此为准。阴中的阳是坎，阳中的阴是离。逆就是迎，迎接便交合，不迎接便不交合。金丹中有铅汞，婴儿和少女的圣胎便由此孕育；地理中有龙穴，神秀英灵便由此产生。过去的神圣之人幽深地观察、远远地考察，掌握造化的机密，因此能够颠倒五行、裁成万物，难道只是方术末流吗？”林君精研这门学问，已经积累多年，独自探究幽深的枢机，完全揭开?钥，即使掌握造物之权者，也终究不能独自隐藏这种灵妙。林君对于这座山，似乎得之如同取自寄托之物，谁能说只是侥幸得到呢？从前司空图预先在中条山中修建生圹，在风和日丽时邀请宾客饮酒赋诗取乐。姚朂也在万安山麓营造墓地，题名“化台”。这些都是古代通达之人的情怀。林君年仅七十七岁，精神完足、面色润泽；既能远远继承贤达旷达的胸怀，又为昌盛后代、延续家族的长远计谋作准备，他的见识远远超出常人。我戏对林君说：“从今以后再过一百多年，您的孙子们将美盛不计其数，显达昌盛，门庭光耀；泉下的后人也会一代代到坟墓前报答功德，修行四时祭祀。您将昏昧渺茫地和万物一同消逝呢，还是历历昭昭地独有某种存在呢？您将遮蔽在芝草伞盖、桂枝旗帜之下，驾着赤豹遨游吗？还是寄托在虫臂鼠肝和遗蜕之中，随万物变化呢？您将享受他们献上的祭祀香气后又把它吐出吗？您将认为自己是有知，还是无知呢？”林君笑着说：“以我今天的知识，想追溯过去的知识，尚且做不到；哪里知道将来之知呢？后来人的知识，哪里能知道今天的知识呢？您只管为我记下我所知道的罢了。我所不知道的，您又哪里能够知道呢？”我无法再反驳，于是写下这篇记。《汲古堂集》卷二十四 《汲古堂集》卷二十五 东瓯何白无咎著 颂 赋 辞 颂 《灵雨颂》《天乐颂》，有序 《仁暨南交颂》，有序 《灵雨颂》我听说，上天不亲自主持万物，却暗中与独守至诚的人相通相合；广大苍天没有言语，暗中运行，仿佛欣赏纯正的德行。神灵默默发动而上天随之，气息相互吹拂而同类相应；向下达到六幽深处的孔穴，向上逼近日月星辰的精华。若不是有明显的感应，谁能说这事能够相合？至于风吹齐台、霜降燕地、星辰侵蚀秦庭、云雾散开衡岳，无不使往日记载涣散，典籍蒙上迷雾。岁在阉茂之年，月值甤宾，肥■〈虫遗〉造成灾害。上天降下灾祸，烈日极其炽盛。祈祷求雨没有到来，焚烧土龙也没有征验，舞龙求雨也没有效果，圭璧祭祀仍未增加，干旱祭坛和埋祷之物使桔槔已经因反复汲水而疲惫。飞尘冲上天空，旱热之气灼烧大地；山中神灵的毛发都焦枯了，哪里还需要陆浑山的火？河伯和百姓也被灼烂，难道还缺少牛渚的犀角来照妖吗？黍稷将要枯死，平原和低湿地都含着枯萎之色。于是永嘉县令林侯睁大眼睛发出叹息，斋戒诚心引??兟心?来相对，饮食也不享用，徒步而行，退去车盖，走了百舍而脚上结满厚茧。群灵献来福祥，一片诚心感动万物，已经看到了德??兄之符应。他五体投地，并非因为忠信浅薄??斗灵泉于深谷，迎请墨蜧于幽宫。不久，皇天悔恨降灾，百神振奋敬畏；放出火神治罪，驱逐旱魃，屏翳挥鞭?；幽冥之水充满，毕宿星气冲向卯地，深渊吐出润泽，触石山含有云气。云气密集如草木，清凉的阴气浓重昏暗；灵风飒飒地暗中吹动，甘雨森然横向汇集。刚开始下雨时，郊野安宁，原田滋润，动植物纷纷披靡舒展，花木逐渐繁茂。雨势渐盛，云气浓黑深沉，水雾纷纷飘落；草木欣欣向荣，仿佛喜爱秠芑油油、若酲舄卤的赤穬、重颖污邪的紫穜等庄稼，它们成双成片地生长。于是有白发老人，有发出呀呀声音的孩子，有牧童赶牛，有农官巡视田地，牧童敲击车辕一路唱歌，歌声含宫应征。巫师不再畏惧暴雨，反而互相戏弄；瘦弱的人脱去衣服，拍手起舞。人们相接衣袖便成为帷幕，衣襟相连便成了墙，密密麻麻，充满大道，堵塞田间小路。多么美好啊，我的侯爷，是百姓的父母；光明的上天，恩泽丰厚；温和恭敬的君子，德行遍及四方；肥沃的田野，庄稼成熟；我的箱里有万石，我的仓里有亿石。若不是精诚，哪里能求得神灵的恩赐？所以石卿用它使洛阳复苏，平仲用它滋润华邑，谅辅用它使恩泽广泛流布；如今又重新出现，从前的事迹和今天相遇，我怎敢不提笔略作赞述？不过，衔石填海的小鸟，土石并不能使大地增加；树梢上的小火，光明哪里能增加太阳的光辉？我只是附和民间的歌谣，用来充实史官的记载罢了。颂辞说：云气聚集啊，甘雨降落；庄稼因此成熟啊，百姓因此安宁。啊，我的侯爷啊，您是百姓的正长。《天乐颂》，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