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古堂集卷之七

译造物有时会把事物撕裂、搏击，有时化作人物，有时化作酒星，忽然坠落在瓯江岸边，变成项季子，昂然挺立于尘世。在唐代是李白，在晋代是刘伶，其他人庸碌平凡，哪里值得谈论？即使有饮酒的人，也未必是真正的饮者。项季子在南山有一座茅屋，屋旁环绕着萧萧万竿竹子。进入小径，香气随风吹来，新酿的酒已经成熟，千顷酒池泛着葡萄般的绿色。林间盘腿坐着四五个人，一饮便能倾尽十斛；昏昏沉沉不知西日下沉，忽然看见垂萝的影子，点起明烛，竟完全忘了狂客睡在何处。有时侍女睡在酒瓮旁，夜深月亮升起，繁星布满天空；池上的松风簌簌吹响，酒糟床还自顾自溅溅作声，时而同松风相互间断、相互接续。小声时像水帘泉清清注流，大声时像匡山瀑布急泻。绕池行走以舒散酒意，惊动林间雾气；树梢的晨光映照清晨的旭日。墙上还留着淋漓的墨迹，醉态纵横，已经无法辨读。南山就在面前，青色朦朦胧胧，怎么能让酒尊一天空着？衣服懒得穿，已经三个月了，只换来小孩子叫我秃老头。项季子，你是我眼中的知己；我和你谈论江东的米价，你睁眼看尘世的风波，我便掩起耳朵。粗略谈论人间，有什么值得喜爱的？破除一切烦恼，没有比饮酒更好的了。刘参军、李居士，捉月也只是偶然；赞美酒的短诗却很有深意。你胸中的郁结如果不安置，又何必用酒浇灌？酒一入口，自己便觉得泥滓消散；炼成醉酒之骨，轻得像烟；骑鲸而行，只等长风兴起。《追赋寿宫扈跸卷》，赠给唐华滨公。当时唐公以大参身份在瓯栝统领军务。过去唐公任民部郎时，曾随驾到万寿山，并绘图记下这次相遇。我在闲暇时看到此图，恭敬地写下这篇赋。碣石山高大险峻，开启赤县神州；万条山谷、千座山峰环绕京城郊甸。月下的树木和星中的榆树共同遮蔽天光；卿云和祥瑞之气，郁郁葱葱。太微宫与华盖星，逼近神州；通往仙境瑶池的道路，另有宫殿开启。雕饰的屋脊舒展飞扬，美人如彩虹；珍珠编成的帷网曲折延伸，神女如电，彩虹桥横跨其间。流水经过古老的桑干河，驰道平铺，白玉般寒冷；翠色逼近芙蓉，环绕御宿之地。阴影连接松柏，映照星坛。两条龙装饰的绣阁从云中升起；百雉高的城墙，隔着树梢可见。皇帝亲笔题字的高大碑刻，盘绕着赑屃；翠华旗和羽林骑士，点缀着鹓鸾。诸陵曲折相连，接近铜爵；金粟堆前，乳鹊喧鸣。夜月下常听到玉佩声，疾驰的车轮有时经过咸池，传来仙乐。如今皇帝另建万寿宫，难道还要到蓬莱仙山寻找千年灵药吗？珍贵的金芝灵草，更加纷繁茂盛；祥瑞的云气和荣光，因此盘旋聚集。守着龟甲占卜选定吉日，出了严整的城门；六龙肃穆驾车，群峰迎向副车。金根车随着日影转动，侍臣骑着宝马踏花而行。雄镇陈列军队，排列虎贲之旅；羽林军披挂铠甲，霓旌随之震动。炉香与晨霭凝成仙雾，天上的音乐飘摇而上，直入紫清。帝居之所云霞相通，进入梦中；鼎湖遗弓遗剑，牵动皇帝的哀情。又向新城，观览游赏；柏寝椒涂，交错装饰着珠玉。重轮般的帝日光照扶桑。千载以来的祥瑞符命，应合宝箓。宫监捧着朱提之器，赐给近臣；尚方的珍馐美味，传送到光禄寺。暂且不说周穆王和黄泽歌谣，哪里还用谈汉武帝横渡汾河的乐曲？唐侯曾经忝列侍从之班，远望着皇帝车驾扬起的清尘。随驾归来，仍愿效法向日葵之心，倾心向日；日日都能侍奉皇帝的龙颜。七夕有感。兔子能够营造洞窟，却还算不上狡猾；鹰想要攫取人，又怎么会吃得饱？人世间一半要机灵，一半要痴拙，却白白向天孙一再乞求巧艺。你没看见吗，东家的钱翁心计很多，仍然遗憾生下的儿子不够聪明。《戴嵩画牛歌》。戴公是浙江东部的老从事，笔法远远师法韩晋公。当时曹霸也画马，神情奇妙而生动，恐怕没有什么不同。仔细观看这幅图，实在奇异，仿佛把天工驱赶到笔端和绢素之上。郊野平坦碧绿，芳草短短；一夜之间青帝使草木焕然翠新，剪裁柳丝，窣窣地萦绕晚烟。斜阳照着江南，春水已满；斑驳的牛姿态放逸，哪里能够羁束？牧童不能施加鞭棰，踉踉跄跄远远追赶，仍赶不上它的气势。手中的斗笠迎风倾斜，满堂烟雨笼罩林木，恍如披着蓑衣来到东边的田野。一幅绢画是什么东西，竟能流传千古？经历世代流传，不知有多少次。华屋中牧笛声被风吹残，荒台上不知换过多少耕犁下的泥土；鸡栖鼠穴，几乎被尘土埋没，却仍有精光照耀酒席。戴公啊戴公，随意挥笔一扫，哪里知道后世的人争相珍藏？画中妙理，谁能从形象之外传达？一门技艺既然可供观赏，哪里是小道？想知道酥酪怎样出自醍醐，就必须食用雪山中肥美浓腴的草。道存上人向东游历吴门，平素仰慕周公瑕、王伯谷二位先生。这次他要游天台、雁荡，来山中访问我，因此写下长诗相赠，并问候王、周二位先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存公品格高洁，仿佛支遁郎身上带有水田熏戒香；心领佛法宗旨，在语言之外另凿天窍，开启灵光。他向东行，又要到哪里去？南朝古寺坐落在长干陌，早晨供奉伊蒲，曾在王珣家中；夜里坐在石灯旁，曾到周颙宅第。周颙舍身建造窣堵波，王珣持半偈而称头陀；逃禅之人勉强可以比拟支遁、许询，和歌却错误地说应当配得上羊、何。飘然仍挥动曹江的锡杖，沃洲、天姥山青碧摩天；天台高一万八千丈，华顶飞霞摇映海色，桃花涧水与猿声相合。桐柏宫坛上走着虎迹，丰干寺前落叶已黄；山岚昏暗，寒山迎来夕阳。偈语写成时曾遇异人参问，梁间还留着墨迹残痕。如今再来踏灵峰月色，仿佛峨眉山眉间的雪出现在梦中。宝座前荒草丛生，讵那庵的苔藓封住了金色碑刻；先朝碑碣和琉璃井已经坍塌，海眼干涸，芙蓉塔古老；珠轮沉没，浮杯忽然渡过白鹿城。到东林寺寻访落日下的何生，接受南宗秘密心印的开示，针与芥相合，仿佛早有前生盟约。半夜禅锋显露机警，凌空的神骏摇动鞭影；参悟出明珠本来就在自身，觉悟之后，黄金又哪里需要再镰取？在绳床上坐了十天，心意已经深厚；向南归去，苦苦思念龙池境界，来往于金绳之路而不会迷失。含情相送，格外凄楚；更告诉故人焚烧笔砚，好从圆藏那里求取金鎞。送黎将军从典转运粮饷北上，并致信王恒叔参知。

译你没看见吗，正北方王师正在征伐，赤羽征兵的檄文传向南越；辽城还闪耀着汉家旌旗，怀远之地刚刚开启秦代的日月。江南灾荒困扰着征运，万户饥民不断，民力已经耗竭。天下的江南和边疆，军饷最为繁多；柳色长青的三月，渡过黄河。成年男子上滩牵挽，万艘船首尾相连，忧虑风波。船夫争相躲避桃花水，劳苦的人还在唱着瓠子歌。黎侯以武将身份而起于文学，十年不得调任，居住在瓯骆；紫色苔藓几乎要绣满绿色沉枪，白虹般的光芒闲卧在青莲刀刃上。中丞昨日下达尺一书，需要你转运牵挽甘泉的粮粟。护羌的部曲认得王遵，都尉在军阵之间看见朱博。我还记得去年讨伐海岛夷族，厌恶腥风和海上恶气；父老亲身经历过戊午年，梦中仍疑心夜里传来号角。羡慕你的方略精密纯熟，每天召集材官训练水战；龙骧军在天上般拥护楼船，鱼丽阵列在波间闪耀组练。眼看就要缠绕围困而击退九次进攻，难道只是独自担当一面城防？我们的国家枪械累积，正要倚仗你；你为什么忽然远行千里？司农掌管国家的经济，边鄙正是关键，努力建立功名，就从这里开始。严霜满地，鸿雁飞翔，怎能忍受在天涯同知己分别？琅琊使者面向东方诸侯，赤城一别已经历经七个秋天。倘若在治国济世的道路上相见，请代我问候他是否平安。《木假山歌》，为木父创作【并序】。木父书斋前有一座山峰，高约十尺，洞壑、纹理一应俱全，颜色青黑碧绿。靠近从旁边看，却原来是一截空朽的树桩。大概是海上的渔人从网中捞得，带回来送给木父。木父常常十天不出门户，每天披散头发，在它下面独自长啸，认为自己从中有所获得。有一天他设酒请我，而且喝得大醉，嘱咐我作歌。我便为他作了这首歌。千年的老木筏坠入江水，变成了什么东西？盘曲高峻，山峰般突兀而凹陷；俯看像口渴的猊兽饮寒涧之水，飞翔像迅疾的鹘鸟搏击青天；雨后明亮如阳光照在积雪的山崖，昏暗时又像阴森山谷浮动着空中烟雾。鬼斧神工雕成蛟龙的洞窟，峰峦纹理绵延展开，突兀的蜗牛痕迹都成了赤蚪文。蛎房有一半变作土丘，倒影时时与云叶交错；风回旋几重，几乎令人担心冰花折断。杨郎戴着黑帽，穿白色方袍，双肩耸动，吟望高远秋空；夕阳下波光与寒碧争辉，疏篱和树影衔接着庭院边。此时杨郎命人斟上美酒，抚摸着它回头对何无咎说：‘我的山不用愚公来搬，一片昆仑山已经落到我手中。我饮你的酒，你放声歌唱；即使它朽坏，凭借你的歌也能不朽。’何生耳朵发热，气势更加振奋。在峰前浇酒呼唤它的神灵：是木居士，还是石丈人？是真的吗，还是假的？哪个虚伪，哪个真实？身体已经隐遁了，还为什么要以文章喜好奇异？难道不是在伤害自身吗？你没看见，栎社中的树木，千枝万干高高承接云气，因为无用而躲过斧斤。王时可文学承袭锦衣卫职衔北上。昆仑山上两株玉树，洁白明亮，像王郎一样。腹中藏书千轴，展开便是琳琅美玉；在子弟之间，可以看见王谢风流；谈论皇王的谋略，纵说虞舜、唐尧。胸怀图南万里的大志，振起鹏鸟的翅膀无可阻挡；四匹马也要看飞黄骏马奔驰。江南九月，听见捣衣砧声；枯林之夜飒飒作响，风吹着雨。王郎整理行装北游燕地，白马银鞍映照江边。酒意酣畅，慷慨激昂，精神飞扬；膝前按剑，剑如莲花吐出金光。我这个佽飞般的人在京城，王郎作为臣子英姿矫矫，却羞于同他们为伍。王郎不要太息，我姑且为你说说。学习书法，学习射箭，粗略取得名声，这和天门闪耀列缺之光有什么不同？你没看见南海蛰伏的龙吗？龙一呼一吸便能使云气升腾，却因微小功劳被困在一条山沟中，将要和沙虫同类。阿香一夜之间敲响它的角，驱使云气布满八方，鞭打丰隆。先朝司谏是你的祖父，他吐出的气息往往化成长虹。在海边，我还记得过去盗贼扰乱纲纪，你的祖父奋勇迅疾，摧毁了他们的锋芒。时运转移，事情过去，宝刀折断。上天纵使给英俊儿子以困厄，你的父亲作为国家殉难者，至今还自言自语。深夜里英灵长久显现；阴风中那颗赤诚之心、侠义之骨虽然已经逝去，壮士听说后仍会怒发冲冠。只留下一块石碑在燕然山，今天等待你去洗刷苔藓。男儿生来具备七尺身躯，把名字刻在金石上才是真正的雄图。南北征运使边疆困顿，天子也会想到狼居胥山的封禅。趁着时机努力振兴先人的功烈，就能使疑塞归于羌奴。肘后累累挂着金鹊印绶，拖着朱绶紫绶，快步走向朝阶。人们说卫青、霍去病已经老了，无非是把贾谊、董仲舒说成腐儒。男儿的际遇变幻，没有什么不可能；为什么反而沉没其中，随从于琐屑小事？归来时紫塞秋云孤独，四面碧蓝的天空像圆形帐篷。辕门燃烛，召集词客；穿着轻裘、系着宽带，也可以谈论诗书。王郎，王郎，不要忽视这些话。同刘忠父在王恒叔船中饮酒。青牛谷口围绕着苍茫云气，在白鹿城下遇见使君。使君世代居住在桐柏，像朗陵仙令一样，是金门中的宾客。胸中棋盘般包容五岳的苍翠，眉棱间倒泻着银河般的白光。星槎翩翩落在海边，我们一起以斗酒浇灌菰蒲。此时明月从海边树梢升起，万峰突兀，仿佛与天相接而模糊不清。嬉戏的明珠不少，宓妃仿佛从水中出现；船翼摇动，疑似群龙簇拥而来。夜深长啸，兴致并不孤单；你说：‘这两位先生真是我的门徒。’何生足以充当上等骏马，刘生足以使千名勇士奔走。使君亲手拔出青珊瑚，醉中探取骊龙颔下之珠，直到海色仿佛枯竭。罔象退走，天吴也为之忧惧；眼前这样的作者不知有多少。谁还能登坛主持文坛？风雅之声徒然扬起东海尘土。英雄大半追随中原的尘土消逝，但看你们，确实足以名传千载。精要的言语、精微的议论纵横驰骋。唉，即使把这条江化作衣带，把山削平，也不能改变它们的气势。你们两位足以流传芳名。同朱在明、张邦粹、王季中住宿仙岩。清晖楼早晨起身，寻找梅雨潭、雷门、龙须瀑，在休粮、伏虎两座庵中休息，登上绝顶，眺望海上的群山，作此诗。深夜住在清晖楼，清晨萧萧然踏上梅雨潭。阴风瑟瑟吹过洞门，停留的雾气和飞动的山岚相互吞吐。披散头发送别幽冥中的鸿雁，赤脚踏着石虎。捧起沧浪之水洗涤尘世的冠缨，采摘紫芝走出岩洞。朱公矫健敏捷如清猿，张郎苦苦吟诗如寒蝉。王生、何生更加奇异绝妙，亲手拨开苍藤，凌驾紫烟。烟雾散开，小径转折，孤峰显现。峰头乱石间流着泉水，清风习习，使人飘然欲行；心中怦怦，坐下便神思超脱。上面逼近蔚蓝天空，下面俯视鲛人的洞窟。石峡中长久吹拂太始之云，碧潭寒冷，洒落千秋积雪。天门一线开启，玲珑剔透；深沉的雷雨声在秋空中运行。空青色映入水中，碧玉般的宫室打开了珠宫。每座山峰的秀色都搏击苍鹘，条条山涧的秋声生成白虹。胜景实在不可穷尽，清朗的兴致还没有达到极点。狂呼举起手中的酒卮，坐在水中石上。酒喝得酣畅，耳朵发热，气势更加骄纵。穿过云层忽然转到山坳，翠色屏风一般的一片山峰展开，如冰制的白绡。鬐髯猎猎飞动，仿佛蛟龙腾跃；抚摸旧碑，记下年月。前人的姓名已经被苔花淹没，休粮居士只剩空名。伏虎神僧留下蜕化的骨骸，千年之后不论身体还是姓名都无从追究。人生能痛快饮酒，也算得上旷达；寄语山中神灵，我要下山去了。海色苍茫，坠入烟雾；一只鹤横飞在海上云间。问候安期，并寄去一封素笺。送刘公与道从雁宕、天台返回江石。

译江南米价高到一粒如玉，刘生独自游历沧海之滨；又有谁肯礼遇贤士？经过时下车致敬，空自有雄辩，足以使车毂炙热。可叹我抱病，像子桑一样，蓬蒿萧萧，隐居在简陋居所。你为什么独自爱好清狂？空谷中忽然响起脚步声。每天倚着棐木几案读一卷书，晚上面对青山，和它共同吃着半菽之食。出门送你，缓缓回头向东；我踮脚望着你，徒然来回徘徊。你有两把光彩斑斓的宝刀，用什么来淬炼它们？用辟鸟的鹈鹕油。你有五色锦绮编织的彩带，用什么来洗涤它们？用锦江的水。只有雁山横绝天际，凌驾在苍苍云气之上；赤城霞色飞映石梁，群仙时隐时现，纷纷相望。倘若招邀时遇到赤松子，请为我求取金书所载的辟谷方。戊子年中秋，我已经过了二十七个生日。举酒为自己祝寿，戏作短歌【并序】。岁月容易衰老，志向却没有扩大；各种思绪纷乱如六经典籍，沉沦其中而一事无成。忙忙碌碌地活着，反而被外物滑弄；将要经营一个糟丘，我就寄托于此，在那里老去。呼唤你的名字，用酒浇你，以长生木瓢为你祝寿。今夕是什么夕？又是三五之夜。你活了多少年？已经三九二十七岁。回想过去没有家，太过颠沛；耳朵发热时悲歌，拍打瓦缶。如今有了家，却太过贫穷；妻子穿什么衣服，难道懂得操持井臼吗？人生要痛快，就跟着孩子们一起玩。早年的红颜，如同风中的柳絮；心志已经不是十年前，短发又何必去谈十年以后？沾沾自喜，难道不是追逐空名？昏昏然又为何夸耀破旧的扫帚？即使羽化成仙的踪迹已经陈旧，即使留下遗言，骨头也都会腐朽。夕阳下老狐跳过旧丘；当年曾佩戴的印绶，早已挂在手肘旁。人姑且把自身看作赘瘤，万物也不过是上天制作的刍狗。得失任凭司马氏占卜，沉默幽暗时只指望《尚书》中的话。大儿子像刘伶，小儿子像张翰。倘若九泉之下可以复生，愿与他们成为好友。漂浮于酒中三万六千场，醉后就寄宿在无何有之乡。题写《金碧山水》。柔美的垂杨低垂着，翠色浓得可以攀折；高高飞翘的屋檐俯临平野。妖艳的少年拍手，唱着《白铜鞮》；侠少年挥鞭，骑着紫骝马。莫不是寒食节将至灞陵以东？可像不像春风吹遍各座城下？《龙溪小隐歌》，为王恒叔给事创作。清澈的溪水深深流淌，摇荡着碧蓝天空。曾听说龙子居住在珊瑚宫，两岸水气茫茫，连牛马都难以辨认。天地二气仿佛刚刚开辟，阴风从浮萍末端许许吹来。万籁和群灵自然相互应答，月下戏弄明珠，宓妃在水上游行。牧羊的风鬟神女奔走，草堂高高突兀，半隐在烟雾中。这里从前是使君读书的地方，使君攀援蛟龙登上紫宸殿。向枯木吹气便能使天下回春，微小的云气也曾化作甘雨。如今赤手还要批逆鳞，雄心浩荡，却无处寄托。乘木筏再次探访天河渡口，预先扫净溪头的一片石地。遥望群星朝向北极，功业成就后便早早拂衣而去，不向君王乞求钧天之位。邓翁耳聋，嗜酒豪饮，善于射覆、呼卢。邓翁是人中蛟龙般矫健的人，胸怀侠气，大有夷门豪侠的风范。结交朋友，能使汉廷尉亲自挽住衣袖；曾追随浮丘公。秋风中的社酒，足以荐献给佳客。射覆、呼卢时，偶尔猜中目标便大声呼叫；还看他扼住雉鸡，掷出枭卢，常常奇异地猜中，甚至能探出蜥蜴。世人以耳聪为贵，却不知道翁心思朴拙。像木鸡一样自全其身，在德青溪边婆娑度过八十个春秋，枕着流水而眠，不沾染人间尘垢。掀髯一笑，各自心领神会。我和翁也都是不同寻常的人。在恒叔书斋中遇到徐伯搢，伯搢擅长弹琴。南州的少年，也是都城的宾客，夜里拜访使君，感叹今昔；都城旧事，完全可以谈论。风尘变乱顷刻之间，洞天般的清明白日转为昏暗。使君一句话，便使斋中怒气反转。虎豹般的勇士盘踞在九重关门。翟公门前，已经可以张网捕雀。国士究竟是谁，值得我报恩？只有徐郎独自挽着一辆单鹿车，车旁侧挂着一壶酒。彼此相看，以意气互相慰藉；路上遇到魑魅，还争相相互嘲弄。徐郎啊徐郎，能够这样，多好！世人琐屑拘谨，徒然替你忧虑。专诸、聂政也未必算壮士，而曹沫却能为国舍弃千金。唉！举世只知道徐郎弹琴，却不知道琴声能使田文感动得泪水挂在眼睫。谈论剑术并不以句践为羞，句践听见也会动容。男儿有志，怎能不知惭愧？穿着轻裘、系五彩腰带的侠士。同龙君御使君到刘忠父书斋中，作《醉歌行》。我唱楚歌，像楚人起舞；空堂深沉，夜里敲鼓；倒戴着岑牟帽，身影摇曳不定。灯前凌乱，剑花吐出赤色长虹，寒光映照酒色，红艳灿烂；回光照着眉宇。左边拉着孔文举，右边挟着杨德祖；扶摇直上，还要搏击北海的鲲鱼；我姑且去南山猎虎。让树荫休息，却不让恶意止息；木阴中的丈夫始终不变。一寸方心，七尺身躯也颇为凌厉。三十一岁做官并不算滞缓。片言便能使洛阳的纸贵，只字也能使秦城的黄金贬值。舞蹈暂且停止，歌声也唱完了；万里寒云使天空高峻突兀。醉眼瞪视，双眼为何这样痴憨？千古幽深的心意，静坐中顿时超脱。同龙御君再次到刘忠父书斋中放声高歌。长风猎猎，高天碧蓝；乌鸦在城中树上啼叫，寒云一片洁白。长夜里烛光明亮，酒杯斟满。若不是因为有你，我将怎样自处？你没看见座中那位英姿勃发的子大夫吗？二十岁便统领辅佐之臣，掌有专城之符。文字带着风霜之气，使大地寒冷；伸手仿佛能探取明月，使沧海枯竭。只因一度受辱于泥涂，便骑马出走；落魄的日子里拥抱高阳酒徒，徒然醉后敲击如意，吟诵《天问》。男儿有七尺身躯，又有什么可遗憾的？意气困穷时，偏偏正是我辈的本色。身处风尘而失去道路，黄金也用尽了。刘生笑着对你说：‘昨天刚罢官，今天便清闲了。田家辛苦劳作，我扛着锄头种豆，回到南山。我的生计也勉强自足。’先生只管挺着便便大腹坐着，明天有酒，我还能再来。家里人不要问瓶中还有多少粮食。同黎从典、周文美、王季中、刘忠父、杨木父聚集在龙君御知白斋，分韵作歌行。水冷，灵虬守夜，漏声漫长。树下萧萧飞着严霜，叵罗杯中酒像乳汁，鲸灯吐出光辉。夜已过半，笑着拍周郎的肩，躺下来枕着王郎的腿。杨郎听我吟咏碧落之词，黎侯暂且停下鸠拂舞。太乙子、东鲁生，你们生于何时？仙骨如今已经炼成。梅福本来不是汉代的小吏，安期又岂是楚国老兵？你没看见天台卿云敞开灵界，雁荡倒影摇动方丈瀛洲？其中有羽人的福庭，玉京十二楼，五城中的碧桃和千年灵芝；九茎灵芝可以食用，使身体轻盈，气孔存续。恍惚间仿佛有某种存在，道可以接受却无法命名；驾着雄虹、乘着赤豹，吸食朝霞，游于紫清。天上的巫咸已经死过几回，六鳌的骨头结霜，东海也变得平坦；豪华富贵刺眼如列缺，富贵的早晨荣华如同木槿花。下等士人听到这些便大笑，把游戏看作蚊睫，仿佛焦螟。唉呀，游戏看作蚊睫，仿佛焦螟。《岁晏行》。

译出门又回到门内，今天晚上又是什么晚上？东家击坎鼓唱歌送神，高烛照着华堂，光焰赫赫。西家摆酒会见邻人，老翁起舞，孩子们传递烤肉。回头看家中米缸，连一斗储粮也没有；寒冷的灶突没有烟，四面墙壁空空。妻儿背对着我站着，默默无言；丈夫拿什么来承担共同的生活？写文章想赶走贫穷，贫穷反而更加痛苦；吟诗想驱散忧愁，忧愁却转而更重。想赊一斗酒勉强排遣，哪里有百缗钱偿还旧债？起身来自己发笑，又自我嘲讽。古人三十天中九次吃不上饭，长年累月难道不会厌倦蓬蒿？半生有幸还未经历兵祸，难道要低头做出女子般的羞态，低眉顺眼地屈服于屠夫商贩的脸色？公孙弘未必会惦念布衣之士，徒然听说皇甫曾尊重儒生。拥有七尺身躯，多少还算强健；时运一到，也许能借垂天的羽翼。你没看见，门前背负货物的是谁家的孩子？雪地行走赤脚，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葛布。周服卿《百花帐歌》，为郝明府题写。本朝以来，画花鸟而气韵生动的，谁最擅长？林良、吕纪并列争胜，逸品之中独推陈白阳。近来服卿也是高手，画法或许出自梁周昉一脉。含着丹砂，蘸着墨汁，落在绢素之上；风神姿态都显露出来，笔锋仿佛被驱使。翠绿的花枝亭亭玉立，远望仿佛在舞动；繁密的花朵灼灼盛开，似乎飞散香气。紫苔和锦石映照着文雉，金塘白水漂浮着鸳鸯。他不屑同一般画工争逐华丽繁缛，只让疏烟淡月展开苍茫意境。永嘉使君从斗帐中取出画卷，万朵花、千种花都含着构思。笔法晚年师法徐世昌，天真气韵绵延舒展，疏淡放逸，七宝珊瑚映照暮春。彩色绢练交织在窗间，沉沉紫雾弥漫。使君政务简少，讼庭清闲；花影满床，正在高卧，恍惚像从曲江春宴归来。马蹄醉踏长安道路，周郎写生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不同群芳一起随流水凋零。花木摇落，难道还要使楚客悲伤？色相与空无的道理已经领悟西方佛旨；焚香宴坐，诵读《维摩诘经》，天女散落鬘陀罗花。送刘长孙北上。刘生的家声出自东鲁，二十岁便意气勃勃，气势如虎。他不只是继承祖业，读父亲的书，已经懂得斫轮之道，继承祖先的武功。如今词臣登上赤霄，却厌弃把介胄看作弁髦。年少时便兴起于青云，凭经术即可成为卫青、霍去病般的人物，把鸿毛看轻。汉代的侯王有的出身屠夫、渔夫，哪里知道草昧时代全是贤豪？承袭貂蝉冠的子弟享受太平已久，不从事诗书，只从事声色饮酒。壮士难道要成为被儿女怜悯的人？英雄不应收敛驾驭风云的手。飞龙、天马无论处在哪个时代，都没有不遇到王良而甘愿低头的。想起从前的老将军，挥笔便抵得上万人之敌；起草檄文还不必说陈琳，借酒使气时常轻视程不识。一时意气冲上白虹，却生不逢时，悲叹失去职位；簿籍之中谁来收录上党的功劳？我姑且只射南山的石头。悲歌慷慨激荡阴风，半夜里骷髅在沙漠中低语。唉，回想往事，几乎要沾湿衣带；在贫穷卑贱中，更能怜惜朋友情谊。江边宾朋都共同惋惜离别，只有我徘徊等待你出发。不必忧虑道路上追逐炎热暑气，一匣莲花般的宝剑将照耀冰雪。《题大若岩赤水洞图歌》。大若岩陡峭高峻，连接永宁洞门，石门横在半空。朱孺升仙后还留下遗迹，紫色山崖高高耸立，与孤云齐平。华阳真逸曾在此著书，日光倒映，霞彩打开洞门。洞中有赤色泉水，清澈鲜明；丹砂从寒冷的深潭中涌出漂浮。灵妙的声响郁积未吐，渐渐同深谷相应，发出琮琤之声。山中老人饮用此水，洗髓伐毛，身体更加轻快；紫色灵芝和青色仙草纷纷繁茂，滋润得如乳汁凝成的瑶玉。过去我曾扶杖在此住了一夜，便觉得飒飒神风生起。夜里难以入睡，靠着松脂火坐在岩下，仙鼠像雪一样扑向人。天明后谋划深入山中，遍历各处，足以傲视昆仑和阆苑，胜过蓬莱瀛洲。当初离开真境时心中震动，十年过去，仍未能忘怀妻儿。名山与奇人彼此相待，尘世之外的云霞盟约尚未冷却。朱、陶二人倘若心意相契，应当派白鹿前来迎接。祝周公瑕先生八十寿。江东从前振兴风雅，老先生登上文坛高坛，和者越来越少。如今人文日益零落，反而更显出先生孤高的品格，映照寥廓天地。阖闾的真气微妙而绵长，灵光突兀，依旧巍然耸立。难道没有赫赫光芒照耀天下吗？东陵的裘马、青门的土墓，面对秋霜，须眉也显得萧瑟。花间初度春日，阳气载临；淮阳一位老者不肯臣服汉朝，南极老人应当使他长寿吉昌。千载以来的风雅气节从儒生中兴起，龙门社中虚设左席等待先生。汉庭丞相曾舍弃车盖迎接盖公，穿鹿皮衣的弟子奉文人为师。回想昨天乘征车来到洞庭，颠簸摇荡，少微星也不得安宁。河渠之书传承太史的笔力，沙塞之上挥墨写下燕然铭【先生曾接受朱司空聘请，撰写河渠工程志以及戚大将军边城碑】。霞光飞向岱宗，渤海紫云展开于恒岳；莲花般的青山万古长存，精灵因光彩奇异而哭泣。峄山上的片石有中郎的经文，风雷时时牵动蛟龙纽，想来还要烦劳鬼神守护。已经看见你的辞赋可以比拟长庚星，何况还收藏书籍，穷尽小酉山的藏书。我攀折若木，来到江边，向东举金屈卮为老先生祝寿。又借珠树上的两只青鸟，遥遥寄去仙人的碧落之词。醉中赠给昆仑山人王叔承。世人饮酒却不懂酒味，只有我喜爱你真正善于醉酒；颓然自放，不在意旁人的言语。你能发抒清新的机趣，独自达到超逸境界。近来你写长句，已经领会其中三昧；心境相融，外境随之而来，反而把诗法当作游戏。像韩虎舞梨花枪迎风跳荡，一切都随心如意。文章有神，真道在幽冥中彼此显示；无需言语便能得到真正的契合。哪里才能携你登上太华山顶，一振发遗响，使它充满天地？《两华山房歌》，赠给兰阴祝无殊。金华、玉华两山争相秀美，两座山峰相对，仿佛扑向仙人的手掌。兰阴狂客独自拥有它们，还对我说两华山最高。我听说真箓记载着金华山，石室珠庭是赤松子居处。云君、烟客倏忽往来，班麟、赤豹驾着疾风之车。露水披挂在灵草上，枝枝如玉；阳光照射芝草之林，树树映着霞光。洞门幽深曲折，深不可测；飘风忽然吹落天坛之花。又听说玉华山更加奇胜，绝壁寒潭中隐藏着天镜。泉水涌出灵砂，丹气温暖；水波吞吐初升的太阳，珠光迸发，仿佛虎啸。远远听见风吹林鸟飞，却辨不清云气从哪条路径而来。高真居住的楼阁灿然可数，有时空翠之间传来钟磬声。两峰奇异的形状无法命名，天帝竟把它们交给兰阴生。前身或许就是黄初平，还记得挥鞭呵斥羊群化为石头。直到今天万头石羊横卧在苍色平地，还要寻找旧迹搭建茅屋。桂木的楯、兰木的櫋交错在兔子小道旁，云间玉田让人督课龙种。月下在美玉般的田地里呼唤鹿群，近来却不应当擅长写长句。风尘中误踏人间道路，穿天镂月，真宰也会发怒。吹遣夸娥氏把山背走，尘埃促迫，难以与之匹敌。哪里比得上回去守着青山卧息？送你归去，归到山的深处。横江日暮多风波，文章自古为天帝所珍惜。眼看你我都失去光彩，临别时为你写下《两华篇》。闪电绕过屋梁，雷声震破墙壁。白门送林逸民先回永嘉，并致信各位同好。

译石头城上夜风怒吼，石头城下江声奔流。时序令人惊心，旅居求食之中，东南多有变故；流亡之后，风波忽然来临，去留两难。天涯兄弟共饮一杯酒，酒边高歌《阿鹊盐》，炉边忧愁地折下藏乌柳。秦淮潮涨，花朵满含烟气；花下女郎弹奏管弦。林生不饮，心中茫然，忽然忆起去年寒食时，黄莺在碧窗边啼叫，柘树叶子碧绿。早晨拥着妻子正要安睡，兴致一来忽然挥动登岱宗的策杖；兴尽之后便买山阴的船。我要留下，你要归去，各自挥手；同受风尘之苦，穷困中彼此怜惜。听说长安大肆搜捕宾客，楼上的美人嘲笑儒生；逃名之人屡次被写进廷尉的公文，寄身时还曾跟随袁盎藏匿。我踮脚望着你，眼泪交集于胸中；借你把东归的羽翼寄来。东归后故人有很多快乐的事，春风中日日相互往来。青碧的江水和美玉般的水色映着傍晚，鹅黄的社酒吹起微波。此时对酒若能想起我，请面向北方，把我剩下的金叵罗饮尽。车轮马蹄接连踏过远道；我说，那里终究不如故乡好。带着妻子，舔舐幼犊，也可以忘记饥饿；做屠狗、钓鱼的事情，也勉强足以果腹。春夜同谢少连、曹子念、梅子马、梅泰符、王季中聚会，在杨姬微波馆赠吴翁晋。春雨到来，夜里从桃叶渡登上秦淮。潮水在柳树底下，双扉之间夜里沽酒；门外马儿嘶鸣，风声萧萧。江左风流传诵月露般的辞章，南国佳人翻唱《玉树》曲；梁尘倒飞，众人携手歌唱，墨汁纷乱翻动，题写彩绢上的诗句。其中吴季子气宇轩昂，仿佛半天飞霞照耀苕水；谈锋像从帐中传授的兵书，赋稿足以使洛阳纸贵，千秋气概相合，确实有神采。一片雄心究竟为谁而死？你没看见都城中握笔的人争相排列，人人都自以为是雄才之王。翡翠、兰苕装饰容貌姿态，珊瑚、铁网却沉埋了光芒。我也是东南越地同乡，漂泊风尘，像瓠瓜般无所用，徒有一双白眼；少年时傲视一切，却疏于剑术。家人取笑我声名来得晚，吴季子在酒尊之前饮满百杯也不推辞。有情之人怎能没有痴憨？龟头剥落，虿尾消灭，身后还要文章做什么？不如醉中拥抱秦淮女郎，四时还能够歌唱《白纻》，一夜炉边欢会便足以流传千古。同王季中登任城太白酒楼放歌。贺知章曾任任城令，和太白一起在这里饮酒。从雝门眺望故乡，距离有几千里；梦魂飞渡钱塘江水。一夜长风，挂起高高的帆。清晨望向济河，水流浩荡绵延；明霞倒映，摇动城墙。贝宫般的宫殿与雉堞，遥遥相望。季真、太白曾经游览的地方，高楼耸立，直入层云。长久想见这两位人物，清风仙仙，仿佛要冲举升天。昂首纵目，指点顾盼，直与岱岳相抗高下。喷涌浩荡之气，睥睨广阔荒野；向西止住若木，向东拂过扶桑。吞吐渤海，把它当作杯中酒器；翻倒银河，驱使笔锋。笑着从九重深渊底摘取骊龙之珠，万枝笔尖累累垂挂清光。我凭吊遗迹已经千年，你却踏着金鳌不肯等待。龟蒙山向北连接徂徕山，马陵山向东直达瀛海。阜陵一带沧桑变化，其中有是非；金石又怎能留住人的光彩？唉，这件事难以重述，池台宫阙几次更新。昔日绣帷围绕歌舞，今日羊牛散在禾黍之间。英雄魂魄无法招回，玉匣铜驼茫茫无主。王郎，王郎，正是大清高的举止，令人慷慨兴怀。我和你都有七尺身躯，百般事情都不忧虑，难道会推辞今夜在高楼酣饮？燕地歌姬妖媚善于调笑，婆娑起舞，唱起清越的歌。葡萄酒换来北平美人，箜篌弹出西凉州的曲调。吴地绡纱撕裂下来做锦缠头，用如意击断珊瑚钩。曲声缭绕，进入寥廓天空；狂呼明月，使青天也发愁。顷刻间海底升起天镜般的月亮，一道寒冷的光辉冲破烟雾昏暗。酒饮完后因此发出高声吟咏，傍晚走下荒城，洒酒祭奠一杯。你没看见青莲居士谪仙人李白，以及四明狂客、任城令贺知章吗？在太白楼读王恒叔的诗，感慨而作，因此回忆天台旧游。刘忠父、陈大期都已经化为异物。当时恒叔任司谏，外放补任粤西观察使。任城夕阳西下，平旷的草野在暮色中升起；洒下椒浆，呼唤李白。朱红屋脊、青白瓦片映照城门。鸟影之外天色昏冥，远天碧蓝。荒碑断碣成排横卧林间，驮碑的龟趺剥落，黯淡无色。孤独的光芒忽然迸发，夕郎的诗差不多像寒山的一片石。回想从前寻找你，经过赤城；烟涛中鼓动船桨，窥望东瀛。天低海树，残霞明亮；瀑布喧响，仿佛银河倾泻。华顶秀美，拔出紫清；海上日将升起，天鸡已经鸣叫。手遮紫芝，笑着披拂而行。琼台石室相互萦绕，幽深郁结。龙气从幽谷喷出，石潭寒冷；虎啸空林，山月升起。酒喝得酣畅便起舞，歌声呜呜；极力赞赏，绕床而行，敲击唾壶。激烈的话语接连不断，不知不觉直到天亮。门前杨柳间，听见乌鸦啼叫。我骑着白鹿返回江边，你向金门而去，拜谒明主。直言敢谏反而使世人不能容你，你只得到一官，远渡鹅翎浦。衣袖中徒然留下三年所写的奏章，云中难以寄托向西飞去的羽毛。陈生、刘生忽然都成了鬼；抚今追昔悲歌，眼泪如雨。我听说八桂邻近夷族巢穴，强弩长弓善于奔驰突袭。安抚治理必须任用杰出人才，烦劳你持绣斧开辟百粤。伏波将军的铜柱还鲜明未磨，洗雪兵乱应当借用蛮王之血。想到从前我们同心相约，相隔万里侧身远望，令人悲伤。清溪再次来游，也同样惆怅；长江为何偏偏叫作相思江【相思江在粤西，惆怅溪在天台】？眼前经过的功名也不过如此，迟疑徘徊，不要等到车轮生出耳朵。早晚我们将一同来到双阙之间，采求真道，共同炼制金鹅蕊。邵少文投来长诗，请我作画；我即席吟诗奉答。你没看见，李唐时的郑虔被称为画师，落拓地做着一个小官，连马也骑不起；酒钱常常向苏司业乞求，诗句徒然流传给杜拾遗。又没看见近代的唐伯虎，月明之夜魂冷于桃花坞；一抔土封在云下的是处士的坟墓，声名和作品的价值却使鸡林商贾争相估价。古今的创作者为什么这样纷纷出现，其中大半都困顿失意、厄运缠身。由此才知道造物主也厌恶人的命运，难道只是词赋能够使人穷困吗？当时的人遭受饥寒，没有人怜惜；后代的人喜欢猎奇，也都只是听闻而不求实证。平生内心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名声流传千古又究竟有什么益处？何生一生踉跄，却痴迷到了极点，盘腿坐着挥毫，心思超然飞驰。清晨偶然画成一幅《山海图》，画中万物生动蠕动，仿佛元气破裂而出；彩云缭绕，像要从峰顶飞起，照映着长安岩石间的白雪。起来后回到??宅，仍然大声呼喊，山妻和孩子争相嘲笑我。寒冷的灶突没有光亮，烟火断绝；一百钱买来的斗米，却要当作明珠来煮。纪叟炉头的酒白得像乳汁，没有钱买酒，只能绕着屋檐空自捋须。写文章既不能摆脱穷困，既然精于绢素绘画，又何必做这些呢？我听了这话只是拍手，邵生的诗送来后，我又激赏不已。他向我乞求桑皮纸，让我画秋山，想使琴弦一弹，群山都发出回响。我笑着对邵生说，何必使用这些东西，哪里比得上真实的山水？在纸尾署名，最简略不过，只写“江南一男子”。邵生说：你姑且这样做吧，不妨每天供给你三斛酒，请你为我画一幅龙湫瀑布。客居上庸时，徐公子斯达邀请我在元和观饮酒。当地有吕公洞、白云崖等名胜古迹。

译上庸的岝■〈山上咢下〉山从隐僻的山湾中突起，星罗棋布，西面通往蜀地。当地刀耕火种，保留着上皇时代的风气；用瓦片占卜、以鸡判吉凶，是荆楚的风俗。徐伯子以青眼相看，谈论词章和心志；他推荐明水幽兰，仿佛独自生长在空谷中的花，又像赤色珍珠在深渊底下闪耀。我们与西郭的名山并辔同游，饮斗酒相欢，以排遣羁旅之愁。锦屏山高高拥入半天，青色苍茫；寒冷的水波下马而过，风声泠泠。松树下岩门吐出清晨的雾气，溪头突出的岩石沉映着秋夜的星辰。吕公洞里的元和观旁，槠树林飒飒作响，苍崖仿佛断裂。移置酒杯，列坐泉边，敲击岩石高声歌唱，太阳将要落山。明早萍踪漂泊，随处而行；临行时为你重重迟留。白云崖下共看明月，把思念寄托在悠悠江海之间。在吴门遇到项伯绍，任监州时还记得去年与伯绍在燕市平康中道别。从前在哪里相逢？在燕台下面，万里黄尘之中，登高眺望原野。客愁纷纷追逐着飞落的木叶，与你面对面痛饮一斗酒。酒意酣畅时并辔骑着白鼻騧马，来到五剧门前那家阿那家。风吹乌桕树，晚鸦哀鸣；十五岁的燕姬从碧纱后窥看。越地的罗、吴地的绡凝成紫霞，她隔窗用手势说话，弹奏琵琶。冰弓??涩，手指艰难地按弦；月亮像白绢，珠星错落，银河斜挂。毛毯铺满厅堂，客人全都醉倒；灵鼍鼓响起，按着渔阳鼙鼓的节拍。此时谁能理解漂泊天涯的叹息？我送飞鸿飞向东鲁，你也到南楚去任官。断蓬和飞藿随秋风飘荡，从前的心愿如今渺茫到哪里去了？今年在吴会羁旅谋食，没想到又能在这里遇见你。可怜你落落寡合，独自强作笑颜；我也忙乱不安，正处于失意之中。一捧风尘却有剧孟那样的侠义之心，再一次收起歧路上的杨朱之泪。你如金芝玉树，不是凡俗的树木；虽历经坎坷崎岖，本来就是仙吏般的人物。在伯通桥畔凭吊鸿梁，在阖闾城下寻找梅尉的遗迹。两次遇见你，又过去了一年；这样的佳遇，千秋之中实在难得。如今你接受新命，拜任监州；帘幕下青山环绕，官署幽静。玩味着这一官职，姑且安闲俯仰；名家出任政事，也自有风流。刺船一同迟迟等到早晨才出发，感怀旧事、抚今思昔，生出旅途愁绪。燕市的琵琶、吴市的酒，我思念你，梦魂飞到武昌楼。将要渡过靖江时，拜访朱在明；光禄王百谷先生用长诗赠我送别，我作诗一首奉答。我从前在春天的湖泽中捕鱼打猎，悠悠忽忽，无所追求。为什么竟骑着土牛，滞留在吴市？寄居之舍没有鱼，只能弹蒯缑自娱；徒然听说皇甫尊崇缝掖之士，难道真有临邛那样重视宾客吗？我行旅在外，旅舍中的柳花已经洁白；城南风雨将近寒食，宫中的黄莺啼叫，残桐叶长。我又跟邻女缝制粗布衣，白马小儿是期门郎；打开箱箧，难道忍心去做盗贼？落日中乌鸦归巢，旅途孤单；惆怅地望着南方云彩，却还未能归去。空旷失意，风也仿佛轻视小吏；迟迟徘徊，踪迹处处被监门者识得，未必真是为了钱财。壮士哪里在意容貌衰少？我怜惜你是吴门磊落豪杰，取一捧华阴尘土擦拭宝刀。请为我悲歌，敲击如意；请为我劳苦，浇饮浊酒。因而想起去年曾经到过这里，两次寻找你，正逢上巳节；分别后向北奔赴黄金台，马头长风吹来沙粒。清晨踏着严霜登上蓟门，夜里踩着坚冰渡过易水；燕昭王池馆里长出了旅葵，荆卿饮酒的炉边已经埋没在禾黍之中。黑貂皮衣蓬松破旧，毛刺也磨灭了；执缰驾车，谁能像公子那样？回家三个月，灶突还没有熏黑；出门行千里，衣服依旧沾满污垢。人生喜欢远游，又能怎么办？低眉羞惭，也只能如此。江东的朱季是我的故人，屋旁环绕着桃树，仿佛为了避秦而居；百丈清江边建着水榭，千章夏木遮碍着藤轮。前些日子我飞书询问你的行程，早早把青雀船停靠在江边；躺着观看风云，寄托舒啸之情，临流姑且洗涤人间尘垢。槎头缩项鱼卑贱得如同泥土，弹剑求鱼何必如此辛苦？车轮马蹄纷纷，南北奔走，哪里比得上归去煮青林石？呵斥牛儿，暂且跟着沮父耕作；即使断粮，也不向监侯乞求。年年岁岁都忍不住思念你，寄去柘木木屐和棕鞋以寄托相忆。在长干遇到朱唐卿，谈论旧事。想起从前与你十八九岁时，身体强健得像在原野上追逐兔狗。常常记得东林古佛寺，寒塘中雨声淅沥，夜里买酒共饮。走出树林，孤灯闪闪；隔着水面，灯光疏疏地照着稀疏的柳树。小径幽微，竹子茂密，露水繁多；蜡烛熄灭后彼此呼唤，前后失去方向。又分取佛前的灯火，才劈柴取薪；浊酒刚刚温热，夜已经很深。有时赤脚走向空旷之处，断崖高达千尺，临江陡峭。远望万顷江面波涛涌动，俯视群峰，实在高峻险绝。狂呼明月从海上升起，啸声高亢，仿佛回应鼋鼍的吼叫。历经坎坷崎岖，惊骇世人；咿呀肮脏的声响，也惊动邻家的老人。二十年光阴已经过去，快得像闪电；一声短促的吹气，也如同剑首上的风。其间消息几经升沉，我们在南北风尘中各自奔走。失意途中相逢，一同叹息；照镜看容貌，都已衰老丑陋。容貌老丑，你不要嗔怪；当时难道缺少平生的朋友吗？一半已经成为山阳笛声中的人，坟上草木茂盛，尸骨应当早已朽烂。如今你改变旧习，闭门读书；马上觉得声名已传遍众人之口。长门虽缺少买赋的钱，邗沟已经载来当炉卖酒的妇人。我曾早早占卜，想在东渚居住；一片翠绿的山屏时时映在窗牖。披散头发入山，你还不算迟；眼前浮云般的世事，我又何必放在心上？洞门寂静，长满苍苔；只等着有一天在青林中与你携手同行。黄绮自来被称为隐逸之臣，庞公只适合依傍南亩耕作。粮食接济不上时，自有禁方可以应对；预先筑好水碓来舂捣云母。《汲古堂集》卷之七 ●《汲古堂集》卷之八 东瓯何白无咎著 七言古体 ◆七言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