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古堂集卷之十

译重重园门没有客人，春天却仍然来到。池边花朵寂寞，独自悠闲地含笑。亭台倾斜坍塌，狐狸兔子骄横；草木蓬勃疯长，禽鸟也显得傲慢。更何况天色阴沉、月色昏黑时，微弱的鬼火青荧闪烁，鬼车鸟声声鸣叫。您没见过梓泽、梁园吗？如今都被锄成了田地。牛背上传来笛声，送走最后的夕阳。○醉竹翁歌 醉翁的宅第靠近仙山山麓，万竿琅玕般的竹子写出一片寒翠；竹影浸在微微的水波中，烟霭清淡，远处涧水和鸣；萧萧的风声仿佛从玉鼻观通向薝卜林。神情高雅，最爱篔筜谷。那人古朴的容貌足以与竹相称，这位君子的高尚韵致能够超越尘俗。闲时携着璚笛在石上吹奏，或拿着琅书在林下阅读。雨后残阳映照，生出白虹；天边遥远，流云送来黄鹄。桂木窗下凉荫中，我从梦中初醒；瓦鼎里茶声如素涛，茶正好煮熟。遗憾没有子猷同来欣赏，忽然却有羊求前来敲门。酒只倾自青色瓮中的旧醅，饭裹在青荷叶里，只有脱粟米。白发斜戴着紫箨冠，世俗之情姑且交付给文楸棋局。走出竹林，渐渐看见龙孙长大；啄食竹实，应当还会看到凤凰雏鸟栖宿。任凭物色从菰芦间显现出来，又哪里比得上诗人歌咏淇澳呢？我想跟您一起选择钓竿，年末还要频频来到您的林屋。○大水叹 丁未年，从五月起一直不下雨，到闰六月二十八日才下起大雨，连续五日五夜不止。洪水暴涨，整座城变成了沟壑；昆阳三港之间的居民被淹死的有数千人，甚至有母子相抱、尸体漂浮在江上的。这一年，新都、黟县以及姑蔑一带遭受的灾祸尤其惨重。您没看见吗？水神夜里拔动铁柱，飞淮的锁链被咬断；无支祁无鞭可持，龙神驱赶着蜃扇，四海仿佛将被排空，南国都要填满蛟螭。阿香使者呵斥也不能止住，赤色闪电失去光芒，鼓声也沉寂了。大风拔起树木，暴雨倾盆而下；一眼望去，千村只剩白茫茫的水。近来听说昆阳一半成了沼泽，北港居民全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丽玉弹箜篌哀怨，魂魄徒然相抱；曹娥的魂灵也只能空自相依。乡野之人独自站在山边，呼喊苍天，泪水迸流，徒然滂沱。已经失去了旌阳的第三把剑，龙啊，蛟啊，我还能把你们怎么样呢？○邯郸行寄广平郡伯刘际明公祖。刘公过去曾任侍御史，出任东瓯太守。您没有听说吗？平原君当时的待客之舍，门客多如云集。鲁仲连难道是有所求的人吗？谈笑之间击掌而退秦军。平原君置酒，起身为他祝寿，堂上的上等宾客只是纷纷喧闹。太行山向东延伸到邯郸旷野，秋风日暮时漳河奔流。往事徒然令人悲叹，珠履留下的尘土已经蒙蔽；行人惆怅地望着丛台之下。千秋之后又有广平公，骑着五花骢马，高高束起鬃毛。他借用名望而不倚仗诸侯的尊贵，礼贤下士，足以使侠烈之风更加高扬。白天退衙时没有俗客车马，焚香披阅书籍，清闲时光很多。东阁的寒梅，是北地的春天；西园的明月，是南皮的夜色。东阁西园还剩下许多胜游，难道不能在梦中忆及并州吗？南来的使者如果能托随阳雁捎信，您的华美文章定会先传到东海之滨。○寄题四明章长舆竹圃 章郎谢绝宾客，门扉长久关闭，不让俗物进入眼帘。亲手种下篔筜竹一千多竿，每天面对这些君子竹，只拄颊而观。忽然清啸，倚着胡床；凉风飒然吹来，使乌帢也感到清爽。凉雾不散，白日宁静；碧云忽然下垂，天空阴影相合。茶烟横拂紫琼琴，花气微微熏染青李帖。夕阳光色明净，素月升起，照见晶莹的露珠垂在叶上。忽然听见萤火飞动，山雨来到；远处鹤鸣与风中泉声相互应答。幽隐的踪迹不让王羲之知道，前贤的足迹也不妨让高士来追随。拄着藜杖，穿着木屐，我能够寻访；只想准备好蛟门渡海的船桨。○黄居士以椶鞵见赠 鞋面像初绽的木鱼，犀皮已经陈老；良工编织的鞋，轻得胜过白绢。叶县人徒然夸耀获赐的鞋子奇特，香山居士也未必觉得飞云鞋更好。道人赠给我的这双鞋实在珍贵，穿上它，仿佛使山野峰壑都变得回旋峻峭。松林间很适合配罽宾僧衣，隶书旁忽然映着华阳巾。旁人问我是什么人？我是东林居士无怀民。愿与你一起礼拜须弥座，每走一步都像踏着莲花，尘埃不能沾染。将来带着这双鞋向西行，在葱岭相逢时，它会指引归去的道路。○郑昆岩中丞在榆关开设幕府，派材官送信来招我，我未能成行，奉寄一首。延川中丞飞送来一封尺牍，催促我喂饱马匹、给车子加油。我想跟随他，却不能做到；侧身向西远望，徒然徘徊。打开信函，恍惚仿佛已经越过沙漠：黄沙滚滚，长天碧蓝；毡帐连接着荒远的边地。幕府凭高临视漠北，雕旗边云色惨淡，翟城寒冷；雁群之外河流横贯，秦地关塞一片苍白。千座烽火遮掩着月亮，夜间军队行走边塞；万骑迎风嘶鸣，早晨进献敌人的左耳。词客之中有谁来镌刻班掾的铭文？中军自会起草陈琳的檄文。此时在清宁台置酒【当时清宁台筑成，寄来台上的诸篇作品】，银罂中豹血倾入金罍；鳞鳞宝甲映着寒日，深沉的金鼓声如春雷。幽州壮士全都是豪杰俊才，陇西飞将也都是雄健之材。终南山、泰华山倚天而立，紫气苍苍；北风吹雪，从关中而来。猎缨四顾，何等雄壮啊！知道您早年崇尚山林，鼎湖有白鹿，芝田有仙鹤；棋墅难以隐藏谢傅的声名，谷城终究要试验黄公的谋略。神仙与将相是同一类人物，功成之后便应当及早抽身。将来共同怀抱九仙之骨，在琼玉台前拜见玉皇。○夜泊远河闻滩声 半夜肺病发作，常常不能入睡。客舍枕边的滩声，寂静中反而更加猛烈。忽然想起山窗石涧，秋日酒醒时，误以为风雨来了。于是才知道，哀乐随着环境而生；为什么同样听到声音，想法却各不相同呢？○方子谦双孙歌。当时方子谦正在楚地游历，并且向李本宁征求诗作。这两个孩子是孪生兄弟，全都是英俊杰出的人物。天生的骨相峻拔，气度强健洒脱。好像明月从海底升起，妩媚的是一双明珠；又像昆仑山被云雾剖开，晶莹的是一对连璧。神骏刚在渥洼水中洗浴，便仿佛使一万匹骅骝都黯然失色。祖父含着糖逗弄孩子，在花下嬉戏；文簟斜映日光，花朵铺满地面。他们向人发出‘吾伊’的读书声，夹着书本，也能辨认‘之’‘无’等字。一窝之中有两匹雄驹，这在世上已经少见。长孙英姿勃勃，胸中有吞牛的豪气【方子谦的长孙也是英才】。您没看见吗？徐卿的两个儿子出生时极其奇异，杜甫诗中写得如同亲眼可见。您家的两个孙子更加奇特绝伦，眼前哪里能得到像杜甫那样的诗句来描写？早晚乘小舟经过郢水，一定请求您写下歌咏他们的诗篇【用李长吉《赠唐儿》诗中的话】。请求诗篇足以继承杜甫之后，您和徐卿一样都能不朽。○杨木甫经过山房留宿，醉后回去时掉进会昌湖，作歌自我感伤，既是嘲笑也是戏谑；金师厚救援不力，戏作一篇和诗。

译您没有看见吗？丽玉弹奏箜篌，声音正哀伤；‘公无渡河’，还是‘归去来’吧！又没看见吕梁悬流空自奔荡，丈人踏着波浪与波浪一同出没，凭天命保全了性命，也凭酒力保全了自己。什么人浸湿了身体甚至头颈？抛弃他的人是谁？竟把他当作破扫帚一样丢弃。一天，杨郎在晚风中划船，耳朵发热，在明月下敲击船舷，忽然翻身撞入冯夷的水宫。醉眼朦胧，不知身在何处；解开衣服想卷着冰绡躺下，脱下头巾便挂在珊瑚树上。调笑灵妃，她满脸薄怒；歌声翻动大地的轴心，百川都汇入其中。贝阙高耸，倾斜得像要倒塌；赤龙磨牙，撼动铜柱。秋天听说水府主宰挥手叫他离去，水面上仍劳烦老鼋把他送到岸边。打着呵欠，昏暗中疑心是在梦里；仿佛有云把他托出，遇到老明经，只管喝尽三百瓮黄虀汤。唉！像您这样狂放的人，投入龙宫尚且不被接纳，又何必奇怪眼前没有援手呢？人生中的吊唁和庆贺本来有什么定准？姑且再次到花前痛饮一大斗吧。○题郝仲舆给事宝鼎堂歌 郢地乡人在田野耕作，得到两只鼎：一只圆鼎，一只方鼎，光彩奇异而鲜明，是三代时期的器物。郝仲舆买下它们，把他的堂屋题名为‘宝鼎堂’，请我作歌。乡人清晨耕地，在平坦碧绿的田野中，蓬蓬然仿佛有金色花朵生出；白虹般的光芒照入地下三尺，挖出了两只鼎。鼎一出土便向人射出明光，灿烂耀眼；阳为圆、阴为方，形制各不相同。香气浓郁，纹理盘曲，文采齐备；空青色的斑点闪烁，银色雷纹灿烂如烛，流云般的气纹回旋曲折，逼近眼睛时起初还以为是七宝制成。翠玉般的石质光彩奇异，珊瑚纹碎而精巧；倕氏啮刻的手指和饕餮纹，显示出贪食的寓意；雕镂的形象，明白昭示着其中的义理。鼎上的铭文字迹已经无法辨认，只隐约看见虫鱼形文字留下的款识。神异之物想要出世，自然有一定时机；沉埋千年，难道还能永远让它隐没于世吗？世人徒然按《宣和博古图》寻求神物，后世终于惊见先王的器物；鬼神呵护，山川献出珍宝，上天赐予太平，正是显示祥瑞。郝侯得到它们，高兴得几乎发狂，于是把堂屋题作宝鼎堂。他整肃衣冠，拂拭宝鼎，不敢有所亵渎；时常分取芝火焚烧名香。尊、匜、卣、鬲都是他一向喜爱的器物，使原本萧索的堂屋顿时恢复了精光。譬如冰中蟾蜍从天河出现，群星排列，收敛了寒冷的光芒。平生嗜好古物已经成了癖好，确实如此；仿佛上天给他的心腹病开了药，至于官职被弃置，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照乘珠、连城璧也不能算真正的宝物；家人正午来报告粮食已经断绝，赤手抚摩宝鼎又怎能填饱肚子？您没有看见吗？‘恶少封侯，狗盗之徒也能称雄；铸造金鼎双耳，便可以邀取非凡功业。’ ○后宝鼎堂歌，并请把款识古篆摹拓下来给我看。郝侯请我作《宝鼎歌》，我遗憾还没有亲身登临宝鼎堂。只要抚摩一下这神物，便共同感叹欣赏；希望仿佛能够游历轩辕、唐尧的时代。先王采掘金属，制定典章法则，依照物象制作器物，使之与神明相通【叶】。鼒、彝、鈛、鬲，形状没有一种相同，有的大小随圆方而定。用以媚悦神祇、进献宗庙，赏赐功勋卓著之人；所看重的是使光明的德行彰显、馨香远播。器形间雕刻夔龙，饕餮纹中夹杂虫鱼纹，又参照史籀的文字。凝聚精神，专心一意，耗费精巧雕镂，难道是为了给后世打开淫乱荒废之门吗？颂辞铭文光明而有警戒，作为训诫的准则；告成而显示祥瑞，流传无穷。唉，世道日益衰落，礼乐废弛，颓败的洪流泛滥，谁能筑堤防止呢？破旧的瓦壶土罐每天充当御用器物，黄钟和丹甑一同沦亡。宣和年间颇为崇尚古物，想借助文物器具来铺张装饰。君臣沉溺享乐，祸乱由此发生，内府珍玩归入异族之乡。幸而还保存有遗留的图谱，散布着贞枣之类的图样；摹拓奇异器物，留存在缣帛书卷之中。即使只能按图索求神骏，也好比爱惜礼制而保存祭祀用的羊。古文随着历代日益滋长繁衍，变化出入，争论细微的毫芒。吕大临、欧阳永叔的《集古录》以及薛尚功的著录，对款识说明得较为周详。搜罗残简，发现于金石之中；刷洗剔除剥蚀的字迹，传播琳琅般的珍品。螺书龙画，在衡岳一带显现；鸾翔凤翥的文字，从岐阳搜集而来。我生平爱好古物，也成了癖好，翻阅搜求时常常连寝食都忘了。眼前仿佛可以看见那座堂屋，半夜向西遥望，徒然徘徊。我侯的这只鼎，难道不是世间所能产生的吗？大地不吝惜珍宝，上天呈现祥瑞。应当赶快择吉日洁净祭告宗庙，再用十重包裹，深深珍藏。玩弄器物而沉溺心志，是古人一向谨慎防范的；愿郝侯庄严肃穆，如同手持盈满之器【叶】。何况您的后代出自神圣之家，愿永远保佑子孙长寿昌盛。本宗旁支百代共享余泽，相继与汉水一样灵秀长久。○客居长干，除夕前三日旅愁发作，程生拉我到城南酒楼饮酒，醉后回僧舍即席作此。客居中送别客人，自己仍然是客人；天天想着归去，却始终不能归。我独自究竟为什么要滞留在这里？空空的行囊，难以备办东行的船。程生也是客居之人，却什么都不忧愁。他替我呼唤酒来，在城南楼上畅饮。我不推辞醉倒在长干里，醉眼迷离，觉得天空像水一样。骑马踏步回来，又寻找萧寺；灯影与香尘，仿佛都在梦中。忽然听见吴地女子歌唱《竹枝》，心中的愁绪依旧和未醉时一样。○姜艮峯先生竹梧书院歌 华盖峰前有一座旧书屋，屋旁环绕着高大的梧桐，映照着幽深的竹林。上下编纂研摩数千年典籍，图书文献纵横多达三万卷。金石文物灿如琳琅，勉强还能分辨甲乙；月露风云等题材，耗费心力加以标举。象胥所译的外夷史料和稗官野史，常常连床堆放；海志山经，动辄兼有成轴。装裱书画还没觉得万卷用尽，缮写书籍已经看见千支兔毫笔写秃。先生傲然独处其中，古今典籍装满了他的胸腹。梧桐坪上月影转移，他醒来便歌唱；竹林坞中风吹起，他一边行走一边读书。水面游鱼来，杏粥香；亭边白鹤去，茶烟呈绿。兴致到来便临池挥毫，松烟墨浓厚充盈，如涨起的洮玉。古隶远远取法师宜官，小篆近来传自韩择木。狻猊剥石而出，气势腾跃；龟鳖饮江，形状收缩。这样一小片居处本来就足以自给，千秋之后也未必能知人世的翻覆。您没有看见吗？平泉庄和金谷园，不贮藏书帛，而贮藏琴瑟歌舞。绮罗美人和奇花异石如今都委弃于荆榛之间，夕阳荒烟之下只剩樵夫牧人。又没看见李渤的书堂还留有白鹿，青莲居士也居住在山的曲折深处。您的庐舍突兀高耸，与山岳一样巍然；一笑之间，浮华荣宠如同转瞬即灭的烛火。我汲取古书知识，却缺少修长的绳索；俯仰之间追慕遗风，仰望前贤的足迹。我所思念的，心意始终不忘；那里有人居住，邻近之处可以选择为居所。相约在问字亭相会，稍等山中葫芦里的酒刚刚酿熟。○朱翁种菊数百株，其中有一种名叫紫芙蓉的菊花，花茎中间挺出一枝，独自开着黄花，众人都认为是祥瑞，我作此篇记述这件事。朱翁种了数百株菊花，满堂灿烂，好像早晨的彩霞；其中一株并生两枝，分成两种颜色，于是使看见的人都惊叹不已。恍惚如同丹鼎中火候正盛，抽出黄色嫩芽；又如绛宫之中紫气升腾，化成金色光华。农书论服食，首先推重此物；说它能使身体轻健、增加寿命，并非夸大。南阳甘谷，难道没有这样的根本？东海仙枣，空有瓜果般的大小。愿老翁采摘它们制成灵药，不必辛苦经营丹砂。我平生也是喜爱奇异事物的人，特来观看一天，在门上敲了三下。摘取菊花泡酒，仰慕陶元亮；绕着花丛寻找诗句，与刘叉相同。为老翁再续写《彭城谱》，想让好事者把它传播到无穷无尽。您没有看见吗？名园哪里缺少一万株花木，斜倚烟霭、沾染露水，徒然交错丛生。早已让绣闼遮护青色帷幕，又派锦屏围住园子，挂上红纱。清晨的霜露只得由美人护持，两个女子并肩以红袖低低遮挡。哪里能得到这样有灵性的草根？新罗龙脑即使繁多，也只是徒然纷披。唉，醴泉和灵芝，哪里会选择土地呢？我也将归去，住在处士之家。

译○同高行之将军乘楼船泛海作。霞光倒映海中，半边天空一片赤红；苍苍的海色深如黑漆，潮水吞吐，仿佛将山势冲断；山浪把将要沉下又尚未沉下的事物吐出。太阳下侍儿清闲，王?大小忽雷齐鸣；狂客高歌，弹奏银制不律。远远听见金鼓声，楼船回转；采得江瑶，用来佐食崖蜜。○放歌行赠陈太史 您没有看见陈孟公的豪气吗？他倾尽三辅雄厚的资财，开樽饮酒，投辖留客，宾客纷纷聚来，五侯七贵争相趋附。又没看见眼前的陈太史，风流俊爽，天下没有人能与他相同。回想当年，他抽取书卷，在虎观开讲；日斜时从麒麟殿下直，门前车骑聚集如云，堂上歌钟彻夜设宴。碧梧与锦石高耸，云气清凉，花朵扑向金樽；琥珀色酒光明亮，铜盘红烛直到深夜仍像正午，飞爵腾觚，欢乐还没有尽头。文章写成，当面对客人夸耀鹦鹉；酒喝完了，叫儿子拿鹔鹴裘去典当。逸兴豪情常常如此，顷刻间太阳升上宫殿屋角，染成紫色；黄门骑快马催促宣读诏书，酒水沾湿宫袍，呼喊也叫不起他。醉眼朦胧却兴致勃发地戴上冠帽，还像李白在金銮殿供职；哪里只是填词博取皇帝欣赏，已经看见檄文飞驰，直传到呼韩邪单于那里。蛾眉女子忽然与流言相遇，碧山中还留有藏书之地。一曲西湖就是鉴湖，万顷湖水仿佛酦醅，足以使人沉醉千日。忽然想起中天山秀丽的华顶，人世之外的胸襟情怀，只有宗炳可以相比。清晨飞瀑涨过石梁桥，雨雪初晴后，夜里雪光照亮艮地岭【太史曾与宗山人游天台，在艮地岭精舍因阻雪停留十余日】。乘兴仍然游览雁荡山，旧日题字的残墨间已经长满锦苔。春日帆影一幅挂在海色之中，霞光倒影连接着东瀛。往日的心愿，欣喜能够携手相行；山路高低险峻，各自显出风致。东山的丝竹之声寄托着沉冥的心境，谁说谢安最终忘却了尘世？腰下佩戴的银鱼袋不必焚毁，炉边的绿酒尚未辞去酣醉。喜爱宾客，长久怜惜北海相孔融；姑且放声高歌，亲近左阿君。○和王昭文《梦仙歌》赠刘卫卿。卫卿精通古篆和印章。子晋踏着云气吹奏玉笙，天风忽然送他踏上升天之路。仿佛听说昨天放逐了仙人，不知是不是当年的徐佐卿。我喜爱刘郎身上的灵气，他曾经分治芙蓉城。偶然调笑触犯上帝，便骑鹤飘然离开玉京。虽然在人间自称被放逐，仍获赐黄山作为沐浴之地。芝田、术畛和丹池浴场，他坐领三十六处仙源。琅函中有一编太上之书，文字变化繁衍，全是虫鱼书体。错误地追逐浮名，来到尘土之中，素来的心志于是与云霞疏远。赤日黄尘中饱受饥渴，又向东来饮用大海。太玉楼头一遇到您，便醉后登上华峰攀取明月。黄山山中人将要归去，石洞中的龙章已经有一半漫漶。让我晒干您的头发，洗涤您的帽缨；饮一口温泉，蜕去尘世的骨骸。○《黄鹄篇》为邦伯蒋公的太夫人作。敲响洪钟，斟满大斗，堂上摆着两樽酒为贞母祝寿。母亲啊，如今两鬓都已白了。谁来为您烤肉？东海守坐在四座之首，请暂且不要喧哗，听我歌唱《黄鹄篇》。黄鹄过去栖息在闽海之滨，羽翼舒展，相依嬉游于青云之间。有一天羽翼受到损伤，羽毛凌乱，抱着自己的身影寻找同伴。它秉性耿介，有谁能与它相比？双翼拍动六根羽管，雏鸟口中衔着五色文章。它爱护幼雏，羽毛五彩斑斓；以此比拟贞母的德行。大夫英姿勃发，万夫之中独一无二。过去任尚书郎，如今官至二千石；诏书光彩煌煌，紫泥鲜红。三次册命女宗，是上天所赐。东方有千骑仪仗居于前列，隼旗高高飘扬，来到南州。分掌楚地疆域，如今已是诸侯【当时邦伯升任江右宪长】。诸侯拜伏叩首，颂扬您的美德。不要忘记尝用您的羹，食用您的俸禄；永远赐福给您的同类，使您的家族昌盛。让卑微的我祝愿母亲长寿，使母亲安享福祉。请听丝竹歌唱，按着《黄鹄》之调。○题《遡源纪事卷》送李又思孝廉返回全椒。李又思的始祖是乐成人。高皇帝在金陵定都时，他以良家子弟的身份从军，编入龙骧卫军籍。到了第三代祖先某公，跟随军队征讨西洋，屡次立功，承袭百户侯之职，食邑在全椒，于是成为全椒人。到又思这里已经是第十代了。又思向东归乡扫墓，乡人敬重他的义举，赠诗数十篇；我于是提笔作此诗，附在卷末。回想从前高皇帝创建中?时，亲手挥动天戈，扫除群凶。百神显赫，六龙飞腾。三辅的良家子弟全都英勇武健；李公从东海一带发迹，身披铁甲作为前驱，编入军伍。功成之后仍隶属羽林军，壮士悲歌，声势激荡暮云。陇西的将门三代兴起，又从绝域建立特殊功勋。世代延续，获赐全椒的赋税户；七代承袭貂蝉冠饰，以全椒为疆土。遥望滁阳，海边困顿在云雾中；人世间不知多少次失落了城南家谱。听说后代中有您，像金闺中的才俊；南方美玉与东方良箭尚且不必谈论。您在崇尚文治的朝代登科入仕，文章声名已经压倒灵光殿。您乘一叶扁舟飘然访问故乡，瓯江、淮水长久滋润这片灵秀之地。越地的吟唱、楚地的奏歌都只是片刻之事，谁能像您这样百年之后仍不忘本？沐箫台下的墓门道路，马鬣封土凄清迷蒙，已被烟草淹没。残碑剥落，字迹明亮而不可磨灭；四朝遗老白发苍苍地保存着旧事【又思的曾祖曾经前来会同修纂家谱，随后离去】。彼此辨认形貌，既欢喜又惊讶。按着文牒追溯源流，格外清楚；神灵暗中相应，难道只是偶然吗？再次为十代后人修订宗族盟约，感叹啊，谁能忘记故乡呢？如今藤萝攀附，全是浮慕之徒；一旦显赫起来，就登上要津。托身同根的人却等同于路人，知道您的高义足以薄视千秋。何况您又时常名列第一流，将来一定会像喜鹊化为黄金印绶那样显贵。让我们再见天开忠孝侯。○雨后行走在池上，读韩昌黎《盆池诗》，戏作此篇。早晨去看大海，荒远浩渺，几乎望不到边。路上遇到夸父，他像口渴的长虹俯身饮水，所能喝的也不过一捧。傍晚去看昆仑山，山势高峻，磨痛了我的脚；山上有韩终和子乔相对下棋，棋盘上连五颗棋子都容不下。世人听到这些，既笑又讥讽。我也回去姑且闭门，试着摆弄盆池中的一块小石头，竟然就在其中看见山海的苍茫景象。老翁依旧是个孩子；若想把这话告诉世人，他们实在不会明白。○《杀君马诗》，是为毛生奔走而死而作。杀掉您的马吧，路旁的孩子！您的马要到哪里去？您的马向东奔驰，青丝织成的络头为它系上，黄金做的笼头为它套上。您的车驾已经败坏，您难道知道吗？神灵不肯舍弃它，那么应当告诉谁？即使我请您相助，又有什么用呢？我口干唇燥，已经没有力气追赶！唉，唉，我心中悲伤。○寄张叔弢别驾

译乙未年，我有武林之行，刚一登岸，就看见一辆轻便车从东面飞快驶来。我心想车中人很像叔弢，正犹豫真假，来不及询问。进城后见到黎从典将军，才知道刚才见到的人正是叔弢。急忙派人去打听，可江上的船已经迅速开走了。后来叔弢脱去布衣，走上仕途，彼此不通音问将近二十年。如今因僧人卧云代我写信，便口头作诗，寄给您。从前我乘船上钱塘江，刚刚登岸，层层波涛高如山。秋天将过一半，我手持方曲，在大道旁面对斜阳，隔着尘土只见人影纷乱。一辆轺车踢踏着从东面驶来，掩映在青油车幔之间，隔着稀疏的帷幔，只见车中人面色白皙；是他吗，不是他吗？仿佛仍然疑心是故人的面容。傍晚经过黎生那里，借机问他：您可知道那辆车已经乘向江边了吗？可惜我们在片刻之间彼此错过，近在咫尺却盈盈不得相见。赶忙派人去寻找孝廉乘坐的船，已经报说船帆张开，快得像箭。桐江云尽，一弯月升起；我望断南天，泪如霰雪。回首风尘，升沉道路阻隔。二十年光阴如飞电般流逝，听说您已经剖分铜虎符，因思念莼菜和鲈鱼，立即交还符传归去。陶潜种菊不过几丛，李谧藏书却有万卷。浮名对于我又有什么经营的必要？美酒对人来说实在值得留恋。我回去也不再游历梁苑，险恶的仕途反而使我更加怜惜秦地士人地位卑微。闲来只和乡野老人记述岁时，羞于学司马相如撰写封禅之文。知道您高卧在天姥山，只因小朗送信才偶然得到消息。朗公向南归来，又有书信答复，使我在蒲葵扇上增添了身价。○乞王明元临写《圣教序》歌 《兰亭序》原本已经陪葬昭陵，宋代拓本、唐人摹本也幽深难见。陕右还保存着三藏碑，只是断壁残圭，勉强接近古本。反复摩挲临摹，原作却日益失真；珊瑚折去一半，仿佛只剩春螽的细腿。今人喜爱肥厚的笔画，不喜爱筋骨；鱼目混珠、墨猪之类，正好混入珍品之中。千金购买骏马的遗骨，却因形体瘦弱而失去骏马。像您这样的人，哪里会合适呢？今人喜欢您诙谐放浪的话语，您在书法界机警敏捷，驰骋追逐流光。谁说文弱得不能胜衣？运腕之间竟有扛鼎的力量。怀仁搜集古人字迹，独自沉浸其中；兴致一到，精神融会贯通，挥笔毫不受田界拘束。笔锋向内收擫，气势颇为森严，渐渐觉得龙渊宝剑露出锋利的刃尖。反而笑说上天将使这位老人长寿，一病十年，尘世之事尽皆屏绝。承蜩、贯虱的技艺，年老反而更加精巧；即使卧在被中作画，也已达到精妙境界。平生我也喜爱临池学书，只笑自己的手指迟钝，真像木槌。昆仑山的本领却被旧习惑乱，邯郸学步又因歧路太多而发愁。一幅吴笺洁白如雪，烦请您时时泼墨其上。我躺着观看不只是三天，还想借这金丹使凡骨蜕变。○客居中酒喝完了，向林君表求取家酿，蒙他赠送，于是疾笔作诗致谢。去年酒价高到要花费百缗钱，酒友侠客像云一样纷纷来到。竹堂中醉卧，月亮已经升过正午；鹤声夹着柳间的风吹过宿醉的昏暗。今年客居在外，几乎没有一滴酒，谁来替我这张老脸增添光彩？马蹄踏踏，我清醒着面对行人；卧在墙边，羞于自称五侯家的宾客。听说您能吟咏谢公诗篇，也曾在高阳池上击水饮酒。我笑自己的鼻子还不如蝴蝶灵，直到邻家有香醪，今天才知道。忽然有人送来青丝酒和银酒榼，已经决定今晚可以安稳入梦。明早可不要派长须奴再来，须防我像毕卓那样睡进春酒瓮里。○楚江越吟 楚江上的越人愁苦少眠，凄切的波声中听见古老的丝弦声。凭借风把梦吹回故乡，想买酒求醉求眠，抛下绿色的钱。恍惚间云气如烟，帝子降临沙洲；碧色浮萍苍茫，残霞像织成的彩绡被剪去一半。湘潭烟霭压低了天空，翠色交织成横斜的秋山。楚地魂魄飘荡，郁结的愁绪还没有消散。越人敲着船桨唱着劳劳歌，越人的魂魄追随楚魂远去，更请楚人歌唱《大招》。○夏日经过罗峰寺留宿 远远认出孤松，走到山岭平缓处；精神先随目光前往，身体却随着轻峻的山峰回转。精舍嵌在山腹之中，殿宇四周涧泉幽深；竹声在莲台间响起，光辉映照佛像。善心使空境更加寂静，名香飘满清幽的禅房。用饭之后备好热水沐浴，敞开衣襟，习习凉风便吹了起来。夜晚月亮升起，仿佛把一山沟的泉光贮存起来；树影含着空明的月色。谈论深入之后起身，前往古堂留宿。僧人走过石郎处，听见了脚步声。○送陈君吁北上并简其尊人良父丈。天上的骏马汗血，首先跃出群马；五花纹将要形成，龙也成为其文饰。喂养在燕地，刷洗在越地，都像早晚之间的事；喷鼻踏沙，追逐日影，仰首向青云嘶鸣。您的才华纵横不羁，也足以日行千里。缀写赋文、填作词章，仿佛振动锦绣、穿着草鞋，将要寻找碣石宫；弹破琴以平定躁动，驰名宣阳市。如今举子必须通过制科，袖中怀着《三都赋》，却轻如一杯水。选拔人才不再有汉代平津侯那样的人，行卷必须求见秦地博士。您的父亲以青眼期待您；他眼中的人才，也是我眼中的您。况且归宁省亲的地方很近，正值苦寒之月，应当会思念久别的家园。倘若想起沧浪旧日垂钓游赏，梦中便会落到冰壶湖上的白雪之中。○赤城林孺苞孝廉来访 我从前游历天台时，结识了孺苞的祖父初阳先生。当时我客居王恒叔白龙溪的别业，和他以文章美酒相互往来，都是一时的名士。俯仰之间今昔变换，感慨地写成此篇。从前我携着绿玉杖，狂放地踏上青云梯；早晨辞别白鹿洞，夜晚留宿白龙溪。一时往来的有三五位公卿，赤霞照耀海城；大家空自共同攀览琼台两峰的积雪，瑶花散落在沧海之东。听说有位初阳子，手携两个玉童，按着节拍向八方云霄吐纳声气；新曲七遍，翻转出玲珑的声响。帘上寒霜凄凄，触动寒意；山涧花朵寂寞，摇曳在春风中。微云在清夜渡过银河，华美的月亮悬在中天，流动着彩虹般的光。野人的兴致在这里很深，起身按奏渔阳鼓声；坎坎的鼓音使王郎耳热眼花，醉中跌倒，竟向龙溪探摸龙颔【当时初阳带着驹豹两个歌童来访王苍峰文学，王苍峰醉后跌入溪水】。回首频频惊叹岁月深长，袖中一纸书信寄托着十年心意。墓门前的树木和冷落的松柏，邻家笛声伴着悲风，吹散在竹林中。翩翩有客来到孤屿，问他是谁，原来是初阳先生的孙子；竟然带着名帖来拜访世交。曾听说您曾与祖父一同游射；如今您的羽翼丰满，直上青云，俊秀的气概高高凌驾紫色云气。您访问故旧，没有忘记屠钓之人；忘却机心，仍与鹭鸥群亲近。如今那些富贵游士以章服为耻，宾朋乘坐高车，不过徒然纷纷往来。深夜感念旧交，共同悲辛；古人的意气，已经不同于今人。唉，林生没有人能与之相比！唉，林生！我为你放声高歌，泪水沾湿衣巾。○大水后登瞿溪龙潭作 石潭中风吹落叶，寒意仿佛彼此诉说；潭水中有神龙盘踞水府。白日里它轻轻吐出一缕云气，下方忽然散落覆盖千林的雨水。我听说时政一旦有所失误，就应当感应招致旱灾水患，灾异也会因此发生。昨天昆阳有千人化作鱼鳖，父老至今看见此事仍眼中流血。《汲古堂集》卷之十 ●《汲古堂集》卷之十一 东瓯何白无咎著 七言古体 ◆七言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