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春思赋》并序 咸亨二年，我二十二岁，旅居巴蜀，在漂泊中度过一年又一年。我因生逢明时却忧患深重，身处圣代却道路坎坷。九陇县令、河东人柳太易，是一位英明通达的君子，我跟随他交游。我们纵谈胸中抱负，颇能宣泄愤懑。当时正值春天，风光依旧。古人说：“风景没有改变，但举目所见的山河已非旧日，难道不令人悲伤吗？”我虽然没有才干，却是一个耿介之士；私下承受着宇宙间独立自守的心志，感受着天地间不平的气息。即使根基浅弱、只是一个平民，身处千里穷途，也从未向公侯卑屈内心，从未向流俗改变脸色；凛然以金石自比，却仍然不能忘情于春天。由此可知，春天所影响的范围多么深远，春天所引发的感触多么深沉。这就是我抚念穷困卑贱而惋惜光阴、怀抱功名愿望而悲叹岁月的原因。难道仅仅是幽宫狭路、田间桑树之间的男女相思而已吗？屈原说：“极目远望千里，伤感于春日的心情。”因此作《春思赋》，希望借此穷尽春天所能到达的地方，剖析自己内心的取舍罢了。说到春气遍临九州，春光达到四方，它解除了天地间的严寒之气，唤起亭台水岸的春色。何况风景与时序相同，而江山却已是异国；感叹大运有盈有亏，看见长河有曲有直。蜀川的风候与秦川相隔，今年的节物不同于往年。霜降前柳叶含霜而翠，雪中的梅花冒雪而艳。霜前雪里便知春天来得早，看看柳树、看看梅花，便觉得春天美好。思念万里之外的佳期，忆念遥远的三秦道路。春色淡荡，胸怀悠扬。野外哪一棵树没有花？水边哪一道堤没有草？于是我本是漂泊之人，平生自甘沉沦；怀抱书卷离开洛阳，带着宝剑辞别秦地。惋惜美好相会迅速过去，厌倦异乡的艰苦辛劳。忽然遇到边地时令变换，遥遥忆起帝乡的春天。帝乡遥远，隔在关山河流之间；神州大地将近黄昏，风烟已经升起。黄山半边伸入上林苑，玄灞斜斜分开曲江之水。玉台金阙彼此错落相望，千门万户遥遥相似。昭阳殿里传报春天归来，未央台上观赏春日光辉。水精帘退挂着鸳鸯幔帐，云母屏斜映着翡翠帷幕。人人都说西园梅花颜色浅淡，谁知道北阙柳荫已经稀疏？收敛姿态，调弄歌扇；回转身子，整理舞衣。银蚕吐出的丝还没有暖意，金燕衔泥，试着学飞。妾本是幽深闺房中学习歌舞的女子，哪里知道汉代有那么多巡察抚慰之事？前年斋戒祭祀，拜谒甘泉宫；今年奏响笙箫，祭祀后土。桃花伴随万骑喧闹于长薄，兰叶映照千面旌旗于平浦。看见原野秀美的芳华，追忆山河深远的古意。长安道路狭窄，却环绕长安，公子们春日来游看也不厌。杏叶装饰着金色马辔，葡萄纹雕镂着玉鞍。高举车盖来到平乐观，回旋的胡笳声传出上兰苑。上兰苑经过鄠、杜二地，挥鞭时太阳将要落山。白马新近来到御沟道路，青牛近来走出章台街。章台连接建章宫，垂柳又接着垂杨。草木初发，马场上纵马驰骋；花朵盛开，斗鸡场上人声鼎沸。南邻少妇大多妖艳婉丽，北里王孙停住车子。忽然惊怪今年春节时令来得迟，又预先说今年寒食节来得晚。为紫陌上的春光流逝而伤感，惋惜青楼中远望之人的等待。紫陌青楼映照着月光，珠帷彩帐间停着七香车。画好的蛾眉不知有多少样式，梳理蝉鬓时鬓发半要倾斜。怨恨雕鞍直到天明，痛惜银箭报更迟迟。走一步避开树叶，走一步观看花朵。因为狂放的浪子纵情游荡，竟使卑贱的女子成了倡家之人。狂夫远去无穷无尽，贱妾春日沉睡，春天尚未起身。自有兰闺数十重，哪里知道榆塞相隔三千里？榆塞绵延，连接玉关一带；云中沉沉，难以辨认。葱山隐隐，金河以北；雾中苍苍，不知隔着几重山色。忽然有驿骑从幽州、并州出来，传来春衣要送行万里的消息。龙沙遍地是春草，瀚海上升起春云。疏勒的井泉寒冷，尚且干涸；燕山的烽火，夜里应当明亮。听说黄河源头道路遥远，是谁让夫婿苦苦远行？你在塞外行走，多经霜露；想来春台【一作“园”】已经升起烟雾。游丝徒然缠绕合欢枝，落花自顾环绕相思树。年年春日远望都绝望，幽闺中的离愁格外深切。春色天天变化，边庭的羽书不断传来。都护新近受封为万里侯，将军渐渐平定三边地区。长长的旌旗还带着扫荡云气的气势，宝刀仍然蓄有斩断星辰般的锐气。昨夜祁连驿站的使者回来，征夫还驻扎在雁门关。你越过山川，头发将白，应当知道时序消磨了红颜。红颜一旦分别，便如胡地与中原相隔；夫婿远行，长久被城阙阻隔。羌笛只在陇路上横吹着风声，戎衣直映关山月色。春色徒然充满眼前，春日的悲愁却丝毫没有停止。又听说天子巡幸关东，驰道上烟尘万里，一片绯红。析羽旗在初升的太阳下摇动，繁密的胡笳声寄托着清晨的风意。后面的骑队还分驻长乐馆，前面的旌旗已经映照洛阳宫。洛阳宫城纷繁相连，离宫别殿四周都环绕着花朵。河阳的别馆抵近长河，红色车轮、青色帷幰相互经过。外戚居处珠翠繁盛，内闺之中绮罗华美。金谷园里凤管伴着舞蹈，石城中黄莺引出歌声。傍晚天津、洛桥暮色降临，人们争相驱车，渡过紫燕河、黄牛津。闲居在伊水园林，旧宅在邙山道路旁。武子【王济】新近铺设金钱马场，季伦【石崇】想要击碎珊瑚树。又有西墉春雾稀少，更遇到南津春日远望之景。进入金市便骑羊，走出铜街便试马。树叶承受露水而争相茂密，花朵牵着风纷纷飘落。锦绣屏障缭绕山岭，罗帐映照原野。司空、令尹那样博学，二陆、三张那样文雅。新年饮柏叶酒，上巳饮兰英酒；春天到来，处处都是春天，哪里只是两次离开秦地？忽然遇到江外来的客人，又想起江南的春天。穿着罗衣来到北渚，穿着锦袖走出东邻。江边少妇不显露踪迹，只特别怨恨狂夫远行服役。凤凰山上花朵无数，鹦鹉洲中芳草堆积。春江平静宽广，春日相会却无处可寻。春水中春鱼欢游，春汀上春雁飞举。你所说的是玉门关，哪里比得上金陵水渚？试问追逐春光的人，年华在多少地方更新？哪一年春天不会到来？哪一处地方不适合春天？也有人在春日遇到远方客人，也有人在春日辞别故人；风物虽然同样随时令变化，悲欢却各不相同。归去吧，在春山中任意闲游；蕙草小洲、兰花水岸都可以前往观赏。为什么还要悠悠坐着惆怅？近来作客住在临邛，春风春日自然相逢。石镜岩前花朵屡屡繁密，玉轮江上树叶频频浓绿。高平、灞岸相隔三千里，少道、梁山重重相隔一万层。自然有春光煎熬离别之思，不必劳烦春日之镜照看愁容。正当盛年，却耿耿然辞别乡国；长路遥遥，无边无际。身形随着明月忽东忽西，思绪随着浮云不知漂泊南北。春蝶参差飞舞，寻找同伴；春莺婉转鸣叫，思念自己的羽翼。我又为什么要这样呢？正值春天，却长声叹息。我终将一举扫除尘世风尘，乘着翠盖珠轩来到上春之地。早晨登上玉署，调理天上的纲纪；晚上歇息于金闺，奉行皇帝的诏令。司马相如尚未显达时始终希望显达，陈平长期贫穷，难道就永远只能贫穷吗？年年送走春天，春意应当还没有穷尽；一旦再次逢春，自然会有获得际遇的人。《七夕赋》

译至于上天以鹊桥谶言开端，大地以龙驾辅佐开始。依凭紫都授予历法，按元丘制定纪年。凤毛聚集在桂宫，显示祥瑞；麟角闪耀于椒庭，显示福祉。使朱车奔驰九州，挥动黄旗遍及万里；高举芝馆，星罗棋布；拔起兰宫，霞光升腾。于是皇上的慈爱如雾普遍润泽，圣王掌握天命而高居。宫廷分设玉禁，府第俯瞰金楼。在细柳间裁取凫洲，在长楸旁披开鹤苑【禁苑】。开启鱼符，分授帝王之术【邑中道路】；授予虹璧，控制神州。以石磴拥抱黄山，引玄灞流入铜沟；排列瑶窗送来暖气，打开银榜迎接秋意。君王于是排开青色帷幔，摇动朱色鞋履【再下行】，告诫鹓鹭车舆，安静鸾鸟掖门。绕过震廊【一作“露廊”】转步，沿着云间小路纵迹；在金床上召见陈客，在桂席上命淮仙；让翠色旌旗飞翔于云野，迎接箫声吹过凤驿；等待七夕相会的神仙伴侣，眷恋月夕中的神女姿态。这时玉绳星显出清澄的光色，银河还留有余辉。烟气使碧树显得凄清，露水打湿了银色池塘。看莲潭变幻的色彩，斜视松院渐生的凉意。把惊蝉引到宝瑟旁，使懒燕栖宿在瑶筐中。绿色高台高达千仞，红色楼阁高达百常。拂过花席而心情惨恻，披行在彩色长廊【东西两墙】间徘徊。把遥远的情思系在银河道路上，把长久的眺望投向霞光中的庄园。想象佳人仿佛就在眼前，怨恨神灵般的欢会不能显扬；四时轮转催促着遥远的悲哀，在七襄【更换织机】中吟咏遗留的歌声。于是虬龙形屋檐下夜晚寂静，鱼形门锁在夜里整饬。忘却帝子的光华，放下君王的威仪。手握犀角笔管，展开鱼形笺纸，回头顾视执事之人，召来王粲。王粲跪下称说：“我听说天地有九种变化而没有固定的津梁，三才神灵有所作为。”把元气布满浩荡之境，使太虚运行于寥廓之间。辨认河鼓星在西岸，降下天孙星于东边。沿着五纬星使黄道清明，校正三衡使紫微天空澄澈。海人支石的机巧，江女穿针的楼阁；鄙弃尘世情怀中的春日思念，拟定仙人契约中的秋日约定。于是光色清明于高山，气息收敛于天际；霜凝结在碧蓝天空，水映照着红色云霄。让麒麟车跃过雾中道路【城中道路】，在星桥上卷起羽旗。召来赤螭架桥于水洲，驾着青翰船荡漾于湖上。停下翠色织梭，卷起霜白绢帛；引动鸳鸯织机，裁割冰样绡纱。举起黄花，乘着月色的艳丽；笼罩黛色叶片，卷带云彩的娇态。抚念今日的情怀而怨恨相会短促，指向将来的思绪而为遥远悲伤。不久，丹色楼阁有万根拱木，紫色宫室有千重门钥；仙人的车驾缓缓而来，神灵随从轻柔扰动；风声惊急，雨势骤然。女娲皇召来巨野之龙，庄子命令雕陵之鹊。停下麒麟车驾，披开鸾鸟帷幕；奏响云和之乐，泛饮霞光般的美酒。享用碧色虬龙玉室中的食物，服食白兔银台上的仙药。荷叶红如赤鲛，芙蓉青似青雀。上元夫人用锦书传来宝贵文字，王母在琼玉箱中献上黄金之约。用彩色丝带将鱼头、比目鱼纹样缝在一起，以香囊封口、燕尾形打结，使同心相连。罗帐上悬挂五色花纹，玉石台阶旁点燃百枝灯。放下芸草帷帐，靠近枕席；解开兰香衣服，交接坐在筵席上。托付新的欢情而亲密相处，怀念往日眷恋而泪流不止。于是被羁绊的鸾鸟对镜自照，旅途中的鹤被琴弦惊动。悲伤侵入玉履，思念又从金钿间生起。庄重地整理归行衣装，容貌从容而行；整顿归还的车盖，迟迟不愿离去。洞庭湖水在秋天急速起波，关山昏暗，傍晚雾气相连。说银河没有风浪，却像参星商星一样长年不能相见。君王于是背对红色台阶，登上幽深宫室；放任思绪自得闲适，使神情显得超逸。为神妃难得相逢而痛惜，赞许深沉思索终于可以结束。荆地美女与齐地美女一同登场，燕地佳人也并列而出。声音如金玉，心性如蕙兰。珠帘绮栏设在北风台，绣门雕窗向南敞开。歌声响亮，红云般的歌者面容近在眼前；香气随白雪般的舞姿从腰间飘来。掩住清琴独自上前，凌过绛色树影轻轻回旋。卢女捧着黄金碗，张家女儿拿着碧玉杯。终夜侍奉君王，又何必怨恨美好媒介不足？不久月亮转到西方银河，霞光照临东方池沼。凫氏敲鸣秋钟，鸡人唱报清晨。玉关引来仙鹤，琼林中飞鸟翔集。君王于是驾临风殿，长久怀想；俯视云台，自我振作；矜持高雅风范而严肃如霜，神情和穆而胸怀高远如烟。迎接十位宾客，召来三位英才；香气含在甘蔗酿酒中，吹响肃穆的兰旌。歌娃馆冷落了，绿草堆积；欢乐房寂静了，紫苔生长。让文章的山峰在月殿耸起，披阅文翰的渊薮于云门之中。正可超越元凯而高视，难道要和梁、楚之士并列争鸣吗？《九成宫东台山池赋》并序 九成宫东台【门下省】地处空旷之地，面对山岭，临近水流。那里有松树山峰、桂树山谷，红色泉水、碧色石磴；金石发出千种声响，云霞呈现万般色彩。侍郎张公雅正而思虑深沉，长久怀有如梓人、匠人般的构思，建筑方式足以比拟仙人创造，终于建成了神奇的居所【居处】。细小水波汇成静水之源，拳头大小的石头俨然有冲天之势。虽说水流覆盖土筐，向下依靠人工，但铺陈叶片、聚集花朵，精妙得如同天工绘成。我因夏日之故，冒昧承受清幽之境，敢于施展南亩般的才力，姑且叙述东山游赏之事。赋辞说：说到金台的妙境，玉署的仙居；趁着宫殿台阶清晨的闲暇，等待青禁宫夜晚的余暇。忽然在月下道路上激发情怀，在烟霭荒野中飞驰高远的赏兴。指着山间屋柱而心思逸放，面对水中明镜而神情空灵。随后仰望红色山岭，斜看黛色山谷；重重山岭间烟气回旋，聚集的溪流中雾气交错。赞叹沈约兼济天下的才能，想象神奇功业可以由此创造。仿照盘龙般的重叠山峰，取法挂鹤般的飞泉。用土筐覆盖山岩石磴，使芥子漂浮环绕洲岸。到瑶池水滨采集拳石，掀起细小珍珠般的水帘。浮萍迁徙于楚江根蒂，花朵转动着昆仑山花萼。山穴蕴藏美玉而彩虹惊现，水浦含藏珍珠而星光坠落。赞美仁者、智者最终殊途同归，确实可以任意寄托于高山深水。至于高峻山岑漏出影子，曲折水洲留住寒意；倾斜的松树压低鹤身，清幽竹子发出鸾鸣。在兰草丘陵上披香草结佩，让莲花衣服映照头冠；水流冲击低洼厅堂，细小水流从高峦引下。至于鸡山分出秀色，水波连接凤液；花鸟缭绕着红色，苹草游鱼荡漾着碧色；绿衣黑襟，红鳞翠额，在林薮中共同欢悦，望着江湖一同感到舒适。每当景色沉入西面山峰，月亮降临东边水滨；山峰深、夜色久，水潭安静而秋意新鲜；荷叶抽出水面如盖，薜荔牵连山间如褥；雪芝献出甘液，露菊倾下津润【润泽】。继承南方商山隐士的逸兴，拥有东海远方宾客般的情怀。保有山林泉石，尽情观赏；混同官帽服饰，与尘世同处。哪里有洗濯衣缨的地方？又为什么像攀桂一样没有机会？

译《游庙山赋》并序 玄武山西面有庙山，东面有道君庙，大概是幽居之人的别府。长藤巨树，枝梢遮蔽云日。王子驾风游览，清凉而惬意，大概心怀凌霄汉的抱负，忘却了对城阙的眷恋。他想攀援烟道中的洪崖，邀请天路上的羡门。可是仙师已经不在，壮志也只能如此罢了。不久泉石移动、景物变换，秋日阴气正渐渐积聚；松柏群声吟唱，悲凉的声音四面响起。背井离乡的人，再也没有往日的荣耀了。唉！有志向，却没有时机，由此可知山林泉石也有走投无路的叹息，烟霞之间也多有生不逢时的感慨，难道不悲伤吗？于是作赋说：登上那山的曲处，只见堆积的岩石高大险峻。水岸亭台延伸千里，面对这样的景象，怎能不伤感？打开松崖的浓密树荫，攀援桂树山岊的高大枝干；隔开尘世浮埃于大地经络之外，迎受天空罗网般的清明之气。那里绿岩分出道路，苍色山岭对着居室；菌形车轩上缠着红色藤蔓，蕙草园地翠色浓密。俯视清冷的泉石，面对瑟瑟的风声。仰望青黑色楼台，与人携手；远望玄都，只容得下屈膝小坐。于是登上霞光笼罩的山冈，踏过云气缭绕的山岊，来到玉石台阶、黄金坛场。怀想着奇妙的童子和真人女子，想象青色螭龙与碧色鸾鸟。情思恍惚，仿佛将要超逸；内心回旋不定，始终不能安宁。看见丹房在暮色中昏暗，忘记紫洞在夜里的寒冷。随后云雾使千重山岭昏暗，烟气漂浮在四野。怨恨流俗之人情欲太多，痛惜飞仙之术太少。把超越尘世的逸思驱向方外，却将高远情怀局限在天下之中。假如蓬莱、瀛洲可以得到并居住，何必还要留恋这里的都城？结尾说：罢了！我欺骗谁呢？林谷相逢只是地方不对，烟霞错过只是时机不逢。寄托身心于宇宙，却不知何日才能实现；等待虬龙鸾凤，也不知何时才能相遇。身在他乡的山水之间，只会使人悲伤。《寒梧栖凤赋》，以“孤清夜月”为韵 凤凰啊凤凰啊，你来这里有什么打算？为了应合圣明君主而出世，便说要栖息在高大的梧桐上。梧桐是峄阳出产的珍贵树木，凤凰是丹穴山的灵雏。道理相合、机缘相契，谁说它会孤独？出游必定有方向，可笑南飞而受惊的鸟鹊；鸣声能够合于中吕，令人叹息入夜后啼叫的鸟儿。何况它灵光疏朗，时令清冷，稀疏的叶子半已凋落，高声歌唱彼此应和。这样的鸟，将要托身栖宿；这样的人，哪里知道其中的心情？月亮照着孤独的身影，风传来傍晚的声音。将要振耀五色羽毛，仿佛箫韶九成的乐舞。九成既奏，众鸟便会随乐起舞而降下。想起那众鸟会聚的盛景，却不知道淳厚教化何时到来。即使璧沼可以饮水，也更能适合醴泉；即使琼林可以栖息，又何妨在竹亭间往来。想到这些，便想前去，怎敢忘记昼夜？如果安定下来仍能迁移，那么匆忙之间也没有空闲。因而应当拂动寒梧，突然振翅飞发，从这里的西序出发，准备投向北阙。若被任用来衔诏，便希望在轩阶前宣达命令；若被派往池苑游观，也希望在岁月中承受恩宠。可以说是选择树木等待栖处，先占卜居所然后停歇。难道只是与四灵并列，却常常栖栖惶惶、默默无闻吗？《江曲孤凫赋》并序 梓州东南方，是涪江汇合的地方，那里有一座水潭。周围有几十步，青色峭壁直插地面，碧绿水波澄澈得仿佛连接天空。常有一只孤凫栖息、游荡在水潭旁，时而飞翔，时而下沉，时而翻身啄食，而天性始终没有改变。唉！宇宙容纳我的地方已经很多了，造化给予我的资助也已经很丰厚了！为什么一定要处在华丽的池苑中，去求取稻粱的恩惠呢？于是作赋说：神凤飞翔在千仞高空，大鹏六月才能飞行；即使凭借力量容易举起身躯，最终也要等待时机才能奋发。不如深泽中的鸟，顺着归潮出没。踪迹已经留在江汉之间，心却不被城阙系缚。啄食红色水藻，翻动碧色莲叶；拂刷雾露，栖息云烟。逼迫它便隐藏，驯服它便上前；进退没有失误，浮沉顺其自然。于是忘却机心，断绝忧虑，含情弄影；乘着惊骇的波浪而精神震动，漂浮在澄澈水面而情趣宁静。以园中鸡留恋狭促之地为耻，为塞外鸿雁远赴长途而悲。知道行动休息有多种方式，屡次沿着回旋水流自我反省。因此独自漂浮、单独栖宿，保全天真而具有远大情致；往返幽深溪流，长久停留在胜地。为云中雁被箭绳缠住而伤心，害怕泉中鱼受到诱饵欺骗；甘愿辞去稻粱的恩惠，以保全饮食取舍的志向。卷二 赋 《驯鸢赋》在海上，在云中；在青城，在绛宫。它是金山折断的鹤，是玉塞受惊的鸿雁。它认为江湖涨水不足以栖息，认为宇宙道路没有尽头可走。最终口衔石箭，坐困于金笼之中。叫声在夕露中酸楚，身影在秋风中哀怨。罢了！为什么志气高昂、眼界开阔，最终却精神憔悴、才智困顿？徒然追逐仙游的踪迹，竟然被世俗的罗网缠住。不如这只鸟，还能融化胸中幻想。惭愧于丹丘凤凰的美质，辞谢青田鹤的逸响，只与大道一同浮沉，随时势俯仰进退。离去不是由于内心恐惧，被驯服也不是由于外界奖赏。强劲的翅膀挥动风云，雄健的姿态冲触雾气；力量能够控制烟霭道路，精神足以周游天际。胸怀凌霄汉的宏大图谋，却承受园亭中近处的眷顾。身躯虽然困滞在城阙，谋略已经通达于云路。像陈平住在城郭之外，韩信寄居昌亭，仿佛通达之人故意隐藏才华，混迹尘世而自我寄托；又像君子含藏大道，处在蓬蒿之间而不感惭愧。悲痛于投饵之人徒然悬挂诱饵，痛惜听到弓弦声便自行坠落。因此放开心怀于旷达之境，把心意寄托在寥廓之中。《涧底寒松赋》并序 这一年八月壬子日，我在蜀地游历。寻访茅溪的山涧，那里深谷阻绝、石磴险峻，人迹很少到达，于是看见一株松树。它冒着霜，顶着雪，苍苍然高达百丈；虽然枝干高大、树梢峻拔，却不能越过山岸。唉，这株松树！托身于不合适的地方，是出类拔萃的器物，凭什么来区别它呢？大概万物虽有不同类别，却能因情感而相通；士人也会因触景感怀而产生兴致。于是作赋说：松树栽植在幽深的山涧，盘曲的枝干横跨险处，层层根系依凭流水。寄身天地之间，不知要到哪一天；沾受雨露，不知经历了多少秋天。看见时令屡屡更替，知道世俗姿态多么浮薄。因此它形状磊落奇特，树梢森然、气节高峻；紫色叶子在风中吟唱，苍色枝条在雪中振动。叹息英明的鉴识很少遇到，保全贞洁的姿态而不曾残缺。攀援翠色山崖而身体疲惫，指向丹霄而远望无边。罢了！器物若被轻视便只能供众人使用，器量宏大便很少得到施展；确实已经具备栋梁之材，却不是椽子、屋桷可以借用的普通材料，只能志向远大而内心屈抑，才高而地位卑下。这种情形在万物中也有，我又为什么独自悲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