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上刘右相书盖闻圣人以四海为家,英宰与千龄合契。用能不行而至,春霆仗天地之威;以息相吹,时雨郁山川之兆。故有玄蛟晚集,凭鹤鼎而先鸣;苍兕晨惊,运龙韬而首出。并能风腾雾跃,指麾成烈士之功;蠖屈虬奔,谈笑坐群卿之右。未如越苍海,弃行间,排紫微,谒天子。于是遭不讳之主,拥非常之位。龙章凤黻照其前,锵金鸣玉叠其后。三灵叶赞,超然奉天下之图;四海承平,高步取寰中之托。君侯之富贵足矣,圣朝之付遇深矣。故知阳侯息浪,长鲸卧横海之鳞;风伯停机,大鹏铩垂天之翼。及其投形巨壑,触丹浦而雷奔;假势灵飚,指青霄而电击。神气洋洋,谓鳞翮使之然也。殊不知两仪超忽,动止系于无垠;万化纠纷,舒卷存乎非我。是以陈平,昔之智士也,俯同降卒;百里奚,曩之达人也,亲为饿隶。当其背强敌,转康衢,雄虑耿于风云,危途迫于朝夕。岂自期荣称相府,西藩专虎据之图;宠冠斋坛,东向举龙【一作熊】飞之策?顾盼可以荡川岳,咄嗟可以降雷雨。遂令用与不用,是非于楚汉之间;知与不知,得失于虞秦之际。故死生有数,审穷达者系于天;材运相符,决行藏者定于已。君侯足下,可不谓然乎?借如勃者,眇小之一书生耳,曾无击钟鼎食之荣,非有南隘北阁之援。山野悖其心迹,烟雾养其神爽。未尝降身摧气,逡巡于列相之门;窃誉干时,匍匐于群公之室。所以慷慨于君侯者,有气存乎心耳。实以四海兄弟,齐远契于萧韩;千载风云,托神知于管鲍。不然,则荷裳桂楫,拂衣于东海之东;菌阁松楹,高枕于北山之北。焉复区区屑屑,践名利之门哉!至尊以摇河徙岳之威,当立地开天之运。圣人有作,群材毕举。星辰入仕,揖让朱鸟之门;风雨称臣,奔走苍龙之阙。方欲停旒金室,引成康于已往;辟纩瑶林,复尧舜于兹日。可谓明明穆穆,尽天子之容貌矣。抑尝闻之:丹山九仞,烟峰非数篑之功;紫极千门,云台俟万楹之力。故天下至旷,神器不可独专;天道无私,元勋有时而立。《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况掌万国之权,受一人之宠,动见臧否,言知利害,君侯足下,何时易耶?虽国有大命,不资童子之言;而恭此小心,敢进狂夫之说。伏见辽阳未靖,大军频进,有识寒心,群黎破胆。昔明王之制国也,自近而及远,先仁而后罚。征实则效存,徇名则功浅。是以农疏十野,仅逾重石之乡;禹截九州岛,不叙流沙之境。岂才不及而智有遗哉?将以辨离方而存正功也。虽至人无外,甲兵曜天子之威;王事有征,金鼓发将军之气。而长城在界,秦汉所以失全昌淳于髡:“得全全昌,失全全亡”;巨海横流,天地所以限殊俗。辟土数千里,无益神封;勒兵十八万,空疲帝卒。惊烽走传,骇秦洛之甿;飞刍挽粟,竭淮海之费。于是乘奸放命者,出绳纆以生威;因公挟私者,入闾阎而竞法。虽一物失所,泰阶延旰食之忧;而百战方雄,中国鲜终年之乐。图得而不图失,知利而不知害。移手足之病,成心腹之疾。征税屈于东西,威信蹇于表里。语曰:“胜之不武,不胜为辱。”“天下之责,四面至矣。”诚可远凝高策,上荐忠言,决人事于去就,合天情于终始。遂令回麾转檄,背青邱而骛;列障分亭,巡苍波而守。昔者齐侯以力,方城为楚国之辞;虞帝崇文,苗人失洞庭之险。况乎仗德绥乱,以直乘邪,明逆顺之端,耸华夷之望,虽复舳舻沸海,旌旗触天,铁山四面,金城千里,亦不能为敌人计矣。此君侯之未谕一也。盖闻星回日运,御洪荒者贞夫一;电照风行,制寥廓者归乎静。《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语》曰:“动之斯和,绥之斯来。”是知源洁则流清,形端则影直,大道起而仁义息,神化周而市狱定。虽复体元立教,眚灾耀知远之书;顺时宰物,宥罪发精微之典。而况浇风易渐,淳化难归?孔明耿介于当朝,子颜殷勤于易箦,盖有由也。伏见边凶尚梗,殊恩屡发,亡命山泽者,日月相趋,朝脱桎梏,夕还囹圄。奸徒抱袂,因时立侥幸之谋;顽夫顿足,中路纡吁嗟之惨。皆由宽胜于猛,人迷所习,劝沮不彰,廉耻相冒。亦有公卿失职,耻受珪符之任;郎宫有衅,俯舍铜墨之荣。又焉可以宏长风流,抑扬众务者也?且夫朽索充羁,不收奔马之逸;轻缗振网,或随吞舟之势。况非常之化,方洽于齐人;无妄之恩,乃及于群小。将恐匡衡、管仲,复灵沼【当为韶】于下泉矣。古之善为国者不然,信赏而必罚,道德而齐礼。泽配风雨,而无曲惠;威振雷霆,而绝私戮。交书耸币,伏慈厚之师;投金散璧,树仁明之长。故虽开衢室,盖明堂,亦将四三皇而六五帝矣,此君侯之未谕二也。
译给刘右相的信 我听说圣人把四海作为自己的家,英明的宰辅与千年盛运相合。因此可以不用亲自行动便使天下归服,像春雷凭借天地威势而震动;可以借呼吸相互鼓荡,像时雨郁然成为滋润山川的征兆。所以有玄蛟在晚间聚集,凭借鹤鼎而首先发声;苍兕在清晨惊动,运用龙韬而首先出众。他们都能乘风腾跃、驾雾飞升,指挥之间便成就烈士的功业;也能像尺蠖屈身、虬龙奔走,在谈笑之间坐居群卿之上。没有谁像您这样跨越苍海,从行伍中脱颖而出,排开紫微宫门,拜谒天子。于是遇到直言不讳的君主,拥有非同寻常的职位。龙章凤黻照耀在前,金声玉佩交叠在后。天地人三灵共同赞助,超然承受治理天下的重任;四海太平,迈步取得掌握天下的寄托。君侯的富贵已经足够,圣朝对您的任用和恩遇也深厚了。所以我知道,阳侯使风浪平息,长鲸便横卧在大海,露出鳞片;风伯停止鼓动风囊,大鹏便收拢垂天的翅膀。等到它们投身巨大的深谷,触及丹浦时便如雷奔;借助神奇的狂风,指向青天便如闪电袭击。它们神气洋洋,以为是鳞甲羽翼使自己如此,却不知道天地运行变化迅疾,动止都系于无边无际;万物变化纷繁,舒展或收敛都在于并非自己能够主宰。因此陈平是从前的智士,却曾俯身与投降的士卒为伍;百里奚是过去的通达之人,却曾亲自做饥饿的奴隶。当他背离强敌、转入大道时,雄伟的谋虑照耀于风云之间,危险的处境迫在朝夕之间。他哪里能预料自己会荣登相府,专擅西藩如虎踞之势;宠荣超过斋坛,在东方提出飞龙【一作“飞熊”】的谋略?回头顾盼便可以撼动山川,片刻之间便可以降下雷雨。于是,使不使任用、是与非,决定于楚汉之间;知与不知、得与失,决定于虞舜和秦国之际。所以死生有命数,穷困或显达系于上天;才能与时运相符合,决定出仕或退藏的却在自己。君侯,难道不是这样吗?假如像我王勃这样,不过是一个微小的书生,从未有过击钟列鼎而食的荣耀,也没有南隘北阁那样的援助。山野生活使我的心志和行迹不同于世俗,烟霞滋养了我的精神。未曾屈身折气,在列相门下徘徊;也未曾窃取声誉以求合于时俗,匍匐在群公门庭之中。我之所以向君侯慷慨陈词,只是胸中还存有一股气罢了。实在是把四海之内的人都视为兄弟,希望像萧何、韩信那样结成久远的契合,像管仲、鲍叔牙那样以精神相知。否则,我就穿荷衣、驾桂舟,到东海以东拂衣而去;在菌阁松柱之间,高枕于北山以北。哪里还会这样琐屑烦琐地踏入名利之门呢!当今天子凭借撼动河流、迁移山岳的威势,正当建立开天辟地功业的时运。圣人有所作为,群才全都被举用。星辰进入仕途,在朱鸟之门彼此揖让;风雨也称臣,奔走于苍龙宫阙。正想在金殿停下冕旒,招致古代的成王、康王;在瑶林开辟礼贤之馆,使尧舜的盛治重新出现在今日。真可以说光明肃穆,充分具备天子的仪容了。我又曾听说:丹山高达九仞,烟霭中的山峰并不是几筐土就能筑成的功劳;紫微宫有千重门户,云台也要等待万根栋梁的力量。因此天下极其广大,国家神器不能由一人独占;天道没有私心,建立大功的臣子也有适当的时机。《尚书》说:“君主明智啊!辅佐的大臣贤良啊!”又说:“喜欢询问就会充裕,自以为是就会浅陋。”何况掌握万国的权力,承受天子一人的宠信,举动常被评判,言语关系利害,君侯您什么时候改变呢?虽然国家有重大命令,不必借助童子的言论;但我恭敬地怀着小心谨慎,斗胆进献狂妄之人的意见。我看到辽阳尚未平定,大军频繁进发,有识之士为之寒心,百姓为之胆破。过去明王治理国家,从近处推及远方,先施仁爱而后使用刑罚。征求实际功效,成效就能保存;追逐虚名,功效就会浅薄。因此农官稷只疏通十处田野,仅仅超过重石之乡;大禹划定九州,也没有记述流沙以外的地方。这难道是才能不足、智慧有所遗漏吗?是为了辨明远近方域,保存真正的功业。虽然至人没有内外之别,甲兵可以彰显天子的威势;王事有征伐,金鼓可以激发将军的气概。但是长城横在边界,正是秦汉不能保持完整昌盛的原因;淳于髡说:“得到完整就全部昌盛,失去完整就全部灭亡。”巨大的海洋横流,也是天地用来限制不同风俗的屏障。即使开拓土地数千里,也无益于神圣的封域;调集十八万军队,只是白白使皇帝的士卒疲惫。惊惶的烽火接连传递,使秦地、洛地的百姓惊骇;飞快运送粮草,耗尽淮海地区的财力。于是乘机作奸、放纵法令的人,挣脱绳索来显示威势;借公事夹带私意的人,进入里巷竞相施法。即使只使一件物品失去其所,也会使泰阶延长天子晚食的忧虑;而百战正强盛之时,中原百姓却很少有终年安乐。只谋求获得而不谋求失去,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祸害,这是把手足的疾病转成心腹的大患。征税在东西两方都感到困顿,威信在内外都遭到阻滞。古语说:“胜利如果不靠武力,就不算武勇;不能取胜便是耻辱。”“天下的责难,已经从四面八方到来了。”实在可以从远处思考高明的策略,向上进献忠诚的言论,在进退之间决断人事,使始终合乎上天的意旨。于是让军队回转旗帜、改变檄文,背向青邱而奔驰;分列营障、设置亭候,巡守苍波。过去齐侯凭借武力,方城只是楚国自夸的说辞;虞舜崇尚文德,苗人便失去了洞庭的险阻。何况凭借德化安抚乱局,以正道战胜邪道,明示逆顺的端绪,振奋华夏和夷狄的希望?即使再有船舰沸腾于海上,旌旗触及天空,铁山四面环绕,金城绵延千里,也不能成为敌人的依仗了。这是君侯尚未明白的第一点。我听说星辰回转、太阳运行,驾驭洪荒世界的人以守一为正;闪电照耀、风行四方,治理广阔天地的人最终归于宁静。《易经》说:“复卦,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的心吧?”《论语》说:“发动它,便会和谐;安抚它,便会归来。”由此可知,源头清洁,水流就清澈;形体端正,影子就笔直。大道兴起,仁义便自然充实;神妙的教化周遍,市场和刑狱就能安定。即使体察元气以建立教化,灾祸也能彰显《知远》之书的智慧;顺应时令以治理万物,宽宥罪过也能发明精微的典籍。何况浇薄的风气容易渐染,淳厚的教化却难以恢复?孔明在当朝耿介自守,子颜在临终时仍殷勤劝勉,都是有原因的。我看到边地凶乱仍然梗阻,特别的恩赦屡次发布,那些逃亡山泽的人,日月之间接连奔走,早晨脱离镣铐,晚上又回到监狱。奸徒彼此挽臂,乘时谋求侥幸;顽夫顿足,在半途发出悲惨的叹息。这都是因为宽纵胜过严厉,人们迷失在惯习之中,劝善惩恶不能彰明,廉耻彼此混淆。又有公卿失职,以接受珪符任命为耻;郎官之中有过失,反而舍弃铜印墨绶的荣耀。这样又怎能弘扬长久的风教、调节众多政务呢?况且腐朽的绳索充作马缰,不能收住奔马的逸势;轻薄的丝线用来张网,有时反而会随同吞舟之鱼的力量。何况非常的教化正要在齐人中施行,无妄之恩却施及群小。恐怕匡衡、管仲又要在九泉之下恢复灵沼【当作“韶”】了。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是这样,他们信赏而必罚,以道德教化人,以礼制整齐人。恩泽配合风雨,却没有偏曲的恩惠;威势如雷霆震动,却断绝私下的杀戮。交换书信、进献财币,便可以使人敬畏仁厚的教化;散发黄金、玉璧,便可以树立仁慈明察的长者。因此即使打开衢室、建成明堂,也将达到四倍于三皇、六倍于五帝的盛治。这是君侯尚未明白的第二点。
盖《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是知发挥地利,农桑启其业;振荡天功,泉贝流其用。伏睹前制屡扰,事非画一,廛市萧然,人情怪动。夫烦简并用,未尽交易之宜;轻重齐行,适启兼并之路。于是连阛掩阓者,闭肆而乘其屈;布衣韦带者,阖门而受其困。五方竞爽,务浅术以相雄;百郡争胜,驱末技而成弊。田夫织妇,衣食鲜终朝之给;巨驵洪商,舆马挟封君之势,盖有由来矣。故曰国储阙于九载,则公上无所给;家廪乏于三年,则妻子非其有。夫阴阳覆逆,天地之常数;百六运穷,汤尧所不免。一旦洪泉决地,大旱焦山,风雨于一岁之间,霜雹于数州之境。繁运广役,首尾于中外;沓税增徭,日夕于都鄙。燮阴阳者,将何以处之?一夫窃议,公之盛德亏矣。愚谓严程峻法,绝轻陋之货,则奸镕之源塞矣。沿风正典,重耕耘之务,则邪赢之计沮矣。然后远宏教旨,大变流俗,法立有犯而必施,令出惟行而不返。违公窃铸者,具五刑之戮;因时力田者,悬一命之赏。不然,则贾生、晁错,复流涕而言矣,此君侯之未谕三也。嵩衡不拒细壤,故能崇其峻;江海不让纤流,所以存其广。是以星台晓辟,上台忘吐握之劳;月殿宵兴,中宇轸山林之慕。知夫御天下者,必待人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未见君子,忧心如醉。”伏见皇明远烛,帝采遐宣,张乐岱郊,腾勋社首。征廉察孝,瑶坛虚不次之阶;署行议年,璇检动非常之诏,天下可谓幸甚矣。于是友月朋霞之客,背青皋而至;冯唐颜驷之才,排紫阁而集。夫岂知终始异数,泾渭同流,萝薜失图,簪缨解体?惜哉!群英雾散,名侯招蔽善之嫌;天下雷同,君子鲜长鸣之地。而欲招绝足,致真龙,难矣!此君侯之未谕四也。《易》曰:“拔茅连茹,以其汇,征吉。”岂非顺物不若招类,报国不如进贤。阳事升而雨露归,阴驾凝而风霜厉。莫不观时有记,抚气相求,穷则独善其私,达则兼善天下。而利已疵物者,以自任为身谋;知进忘退者,谓专荣而得计。岂知夫尺波易谢,寸晷难留?陵谷好迁,乾坤忌满?君侯足下出纳王命,升降天衢,激扬凤扆之前,趋步麟台之上,亦复知天下有遗俊乎?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妙,书不能文也。伏愿辟东阁,开北堂,待之以上宾,期之以国士。使得披肝胆,布腹心,大论古今之利害,高谈帝王之纲纪。然后鹰扬豹变,出蓬户而拜青墀;附景抟风,舍苔衣而见绛阙。幸甚!斯不为难矣。庶几乎麑卵不弃,终感玄枵之精;骏骨时收,或致飞黄之锡。书生王勃死罪死罪再拜。
译《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圣人最大的宝物叫作君位;靠什么守住君位?靠仁;靠什么聚集人民?靠财。”由此可知,发挥地利,农耕和蚕桑便开启其事业;振兴天功,泉水和货币便流通发挥作用。我看到以前的制度屡屡扰乱,政事没有统一标准,市场萧条,民情惊疑骚动。繁简并用,没有完全符合交易的适宜原则;轻重一概施行,反而开启了兼并之路。于是连绵相接、遮蔽店门的大商人,关闭店铺来乘人困顿;穿布衣、束韦带的平民,闭门承受困苦。五方人才竞相逞强,只致力于浅陋的技艺互相争胜;百郡争相求胜,驱使末业而造成弊病。田夫织妇,衣食很少够一天使用;巨商大贾,车马具有封君般的势力,这种情况是有来由的。所以说,国家储备不足九年,公家就无所供给;家中粮仓缺乏三年储粮,妻子儿女就不能保有。阴阳颠倒、天地反常,是天地的常数;百六之厄运到来,商汤、帝尧也不能避免。一旦大水冲破土地,大旱烧焦山岭,风雨在一年之间接连发生,霜雹降临数州之境。繁重的运输和广泛的劳役,从内到外首尾相连;重叠的赋税和增加的徭役,从早到晚遍及都城和乡野。调和阴阳的人将用什么来处理这些事?哪怕一个人私下议论,也会使您的盛德受损。我认为应当制定严格的期限和严峻的法令,断绝轻薄低劣的货物,这样奸利熔铸的源头就会堵塞。顺应风俗,端正法典,重视耕种的事务,那么邪曲牟利的计谋就会受到遏制。然后远播宏大的教化旨意,大大改变流俗;法令既已确立,凡有触犯就一定施行;命令一经发出,只有执行而不反复。违背公法、私自铸造钱币的人,处以具备五刑的杀戮;顺应时势、努力耕田的人,悬挂一命之赏。否则,贾谊、晁错又会流着眼泪进言了。这是君侯尚未明白的第三点。嵩山、衡山不拒绝细小的土壤,所以能够成就高峻;江海不嫌弃细微的水流,所以能够保持广大。因此清晨开启星台,宰辅忘记吐哺握发的劳苦;夜间兴起于月殿,宫中的贤者牵挂山林中的隐士。由此可知,治理天下必定要依靠人才。《诗经》说:“人才众多,文王因此安宁。”“没有见到君子,忧心如醉。”我看到皇帝的圣明照耀远方,天子采纳人才的恩德传播遐远,在岱郊奏乐,在社首山宣扬功勋。征召廉洁、察举孝行,瑶坛上空置着不按常次授予的官阶;考察品行、评议年资,璇玑般的诏书发出非同寻常的命令,天下可以说是万幸了。于是那些以月为友、以霞为朋的宾客,背向青皋而来;冯唐、颜驷那样的人才,排开紫阁而聚集。哪里知道最终的命数各不相同,泾水渭水却同流;萝薜失去依托,簪缨之士解体。可惜啊!群英像雾一样散去,名位显赫的侯爵反而招来遮蔽善才的嫌疑;天下人随声附和,君子很少有长久发声的地方。这样还想招来绝世良马、招致真龙,难了!这是君侯尚未明白的第四点。《易经》说:“拔起茅草,根茎相连,因为同类相聚,出行吉利。”这难道不是说,顺应事物不如招揽同类,报效国家不如荐举贤才吗?阳气上升,雨露便归附;阴气驾驭凝聚,风霜便严厉。没有谁不观察时势而留下记号,抚循气机而彼此求取;困穷时独善其身,通达时兼善天下。然而那些只顾自己得利、损害他人的人,把自我任用看作自身谋划;只知道进取、不知道退守的人,认为独占荣宠就是得计。他们哪里知道,一尺长的水波容易消失,一寸光阴难以停留;山陵和深谷容易迁变,乾坤忌讳盈满?君侯您出纳王命,升降仕途,在凤扆之前激励贤才,在麟台之上趋走,难道也知道天下还有被遗漏的俊杰吗?心中的精微,口不能完全说出;言语中的微妙,文字不能完全表达。我希望您开辟东阁,打开北堂,以接待上宾的礼节对待他们,以国士的标准期待他们。使他们能够披露肝胆、倾吐心腹,广泛议论古今的利害,高谈帝王的纲纪。然后便能像鹰扬豹变一样,从蓬门出来拜见宫阶;依附日影、乘着长风,脱去苔藓般的隐逸服饰,来到绛色宫阙。幸甚!这并不难做到。希望不要遗弃麑鹿之卵,最终感应玄枵的精气;及时收取骏马之骨,或许能够招致飞黄般的恩赐。书生王勃死罪死罪,再拜。
上绛州上官司马书月日。龙门百姓某,再拜奉书于司马上官公足下。盖闻灵化出于窈冥,帝图寄于寥廓。圣人生而万物睹,太阶平而四国会。故曰有非常之后者,必有非常之臣;有非常之臣者,必有非常之绩。至今雷奔雨啸,风旋电转,拾青紫于俯仰,取公卿于朝夕。云台迫汉,南宫列元宰之图;霜戟罗门,北阙据名臣之第,尝见之矣。至若时非我与,雄略顿于穷途;道不吾行,高材屈于卑势。孔宣父之英达,位未列于陪臣;管公明之杰秀,名仅终于郡属。有时无主,贾生献流涕之书;有志无时,孟子养浩然之气,则亦有焉。岂非妙造无端,盛衰止乎其域;神期有待,动静牵乎所遇。向使太公失于周伯,则旗亭之屠父;韩信屈于萧何,则辕门之饿隶。又焉得鹰扬豹变,吐纳风云者哉?故曰知与不知,用与不用,观夫得失之际,亦穷达之有数乎!其有邀时誉,忘廉耻,徇苟得,设向背于朝廷,立纵横于势利。举三寸之舌,屈辱豪门;奉咫尺之书,逡巡下席。皆自谓材足以动俗,智足以济时,钟鼎辉其顾盼,冠盖生其藉甚。岂知夫四海君子,攘袂而耻之乎?五尺微童,所以固穷而不为也。此盖庄周有言,所以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语》曰:“谈何容易?”《易》称:“书不尽言”。知谈之不易,而欲言之尽,以是思之,良可知矣。下官者,康衢之贱耳。尝闻阙里之言,颇挂平舆之目。岂不知尘形俗状,游水镜而多惭?抱鼓援鼙,过雷门而自失?而欲刻鹄饰凫,唐突扃钥者耶!徒以登山泛海,庶测高深;执炬传萤,希增日月。三奔九合,下官闻管仲之风;千载一时,君侯受鲍卿之托。是以敢陈其迳庭。不然,则秋风明月,西江留独往之因;桂峤松岩,南山有不群之地。矧区区者,而重难也高明之阃阈哉?君侯极天分构,振琼树而韬霞;带地疏源,握珠胎而冠月;鳞轩羽殿,瑶台降卿相之荣;鹊印蝉簪,金社发公侯之始;青皋独唳,望鸿渐而翻霞;丹穴高鸣,对鹓池而矫雾。严助以贤良待诏,未厌承明;汲黯以方正拾遗,终荣卧理。藩维克振,既参来暮之歌;邦国不空,自有康沂之相。加以雄材广度,散琬琰于胸怀;逸气遒文,运风霜于掌握。迫青霄而构舍,烟霞之涯涘莫寻;振沧渤以流谦,江汉之波澜未测。耀灵珪于赵席,垂棘知归;辩群籁于庄轩,悬匏自托。宾阶夕敞,清河销骥絷之虞;虚榻晨披,元礼得龙驱之地。方当翊赞宸极,羽仪台屏,岂徒偃仰州县,劳事藩庭而已哉?借如仆者,言不满于乡党,声不出于堂阈。东海取乐于箪瓢,南山异志于文史。餐花佩叶,入兰室而谈玄;挹露攀霞,坐松扃而啸逸。扬子云之澹泊,心窃慕之;嵇叔夜之逍遥,真其好也。未尝露才扬已,饰小智以惊愚;假势凭时,托中人而树迹。遍游天下,寒心于将相之门;独守太玄,侧身于名利之境。尝谓奉琴卮于北牖,咏诗礼于南陔,坐商洛而折云英,临江湖而采烟液,生愿毕矣。而属鸾扃停逸,频虚不次之阶;鹤板征贤,累发非常之诏。天下有道,吾岂匏瓜?承达人一顾之荣,辱公车再辟之礼。平津侯之博物,终屈奉常;贾大夫之才名,犹逢绛灌。况庸者而可免于此乎?君侯要津先据,图海盛于当时;下官覆篑方勤,为山始于今日。虽陵深谷变,终非入室之宾;而昼咏宵吟,敢预升堂之列。夫以幽明不测,尺标见天下之心;巨细相倾,寸管合羲舒之度。岂非道存斯贵,理在必亨?霸略近发于舆歌,皇图不隔于刍议。故有荣枯绝等,奉推毂而欣然;年势不侔,受分庭而罔愧。风规可接,惟君侯体之;今古未殊,则下官愿矣。常恨霜松列涧,万寻无罩月之期;露草滋山,寸茎有梢云之望。斯则声实困于兼济,才位难于俱立。况乎地势不足以夸俗,容貌不足以动人,遑遑薮泽,安足以奉高明之咳唾也?所冀蝇阶贱质,附云足而追飚;蚋序轻姿,托霜毛而绝海。委名励已,蛟镡申独断之能;偶迹当仁,骊珠鲜暗投之惧。天衢可望,指鹏程而三休;巨壑难游,伏龙门而一息。死罪。
卷六
书
与契苾将军书昊天不忱,哲人终否。毕公逝矣,伤如之何?敬想情则懿亲,义惟良执,非夫人之为恸,其谁为恸乎?仆与此公,早投交契,夷险之际,终始如一。常思并建忠孝之绩,共申家国之雠。而负壮志不就,古人所悲,何图一旦长诀?呜乎哀哉!管仲不存,叔牙空在;子皮已丧,子产何依?兴言追昔,良增痛悼。适得韦四郎书,具承大郎雅意,知欲以此公碑志,托之下走。夫抚今怀昔,理寄斯文;旌德叙功,事属知已。是以子期幽思,感叔夜之形言;伯喈雄藻,待林宗而无愧。下走虽不敏,幸托深期,此而不为,谁当为者?但恐位卑先达,才非拔萃,虚承厚眷,不副高闻。谨遣舍弟勋往,面取进止,临书啜泣,惨惶不次。
译给绛州上官司马的信 某日。龙门百姓某,再拜奉书给司马上官公足下:我听说神妙的教化出自幽深冥暗之处,帝王的谋略寄托于广大无边之境。圣人诞生,万物便有所观瞻;太阶平正,四方诸国便来会聚。所以说,有非同寻常的君主,必然有非同寻常的臣子;有非同寻常的臣子,必然有非同寻常的功绩。直到今天,仍有雷奔雨啸、风旋电转之间,在俯仰之间取得青紫之服,在朝夕之间得到公卿之位。云台逼近汉室,南宫排列着元宰的画像;霜戟罗列门前,北阙占据着名臣的宅第,这些我曾经见过。至于时运不肯给予我,雄才大略便困顿于穷途;大道不肯让我施行,高才便屈居于卑下的势位。孔宣父的英明通达,官位尚未列入陪臣之中;管公明的杰出秀异,名声仅仅终于郡属之职。有时有君主却没有时机,贾生献上流泪的奏书;有志向却没有时机,孟子培养浩然正气,这些情况也曾有过。难道不是造化精妙而没有端绪,盛衰只止于各自的范围;神明的期待有所等待,人的行动和静止都被所遭遇的时势牵引吗?假如姜太公失去周文王,那么也只是旗亭下的屠夫父亲;韩信被萧何忽视,那么也只是辕门外的饥饿奴隶。又怎么能够鹰扬豹变,吐纳风云呢?所以说,知与不知、用与不用,观察得失的关头,也可以看出穷达是否有命数吧!那些求取一时声誉、忘掉廉耻、追逐苟且所得,在朝廷中设置向背,在权势和利益上经营纵横的人,举起三寸之舌,屈辱于豪门;奉上一尺见方的书信,徘徊在下席。他们都自认为才能足以改变风俗,智慧足以救济时事,钟鼎在顾盼之间生辉,冠盖使声势更加显赫。哪里知道四海君子会挽起衣袖,以他们为耻呢?即使五尺高的孩子,也会因此固守贫困而不去做。这里大概就是庄周所说的,所以得到意旨便忘掉形象,得到形象便忘掉言辞。《论语》说:“谈论哪有那么容易?”《易经》说:“书写不能尽情表达言语。”知道谈论不容易,却想用言语完全表达出来,由此思考,实在可以明白了。我这个下官,不过是通衢上的卑贱之人罢了。曾听闻阙里之言,很是挂在平舆人的眼中。难道不知道自己尘俗的形貌,游于水镜之前会多有惭愧吗?拿着鼓、击着鼙,经过雷门反而自行失色吗?难道还想刻画鸿雁、装饰野鸭,冒犯门户的锁钥吗?只是因为登山泛海,希望测量高深;举着火炬传递萤火,希望稍稍增益日月之光。三次奔走、九次会合,我听闻管仲的风范;千载一时,君侯承受鲍卿的托付。因此我才敢陈述自己的见解。否则,秋风明月之间,西江会留下我独自前往的缘由;桂树山岭、松树岩石之间,南山有我不与众同的地方。何况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怎敢重重难为高明之人的门庭呢?君侯的才分极高,构成直入天际的楼阁,振动琼树而收藏霞光;德泽广大如地,疏通源流,掌握珠胎而压过明月。鳞纹的车、羽饰的殿,瑶台降下卿相的荣耀;鹊形的印、蝉形的簪,金社开启公侯事业的起点。青皋上独自鸣叫,仰望鸿雁渐飞而翻动霞光;丹穴中高声鸣叫,面对鹓池而冲起云雾。严助以贤良身份待诏,仍不满足于承明之职;汲黯以方正身份任拾遗,最终享有安卧而治理的荣耀。藩镇纲维能够振作,已经参与百姓歌咏官员来迟的颂歌;国家不至空虚,自然有能使百姓安康的宰相。加上您雄伟的才能和宽广的器度,胸中散布着美玉般的文章;超逸的气概、劲健的文辞,掌握着风霜般的力量。迫近青霄而构筑居所,烟霞的边际也无法测寻;振动沧海而流露谦德,江汉的波澜也无法测量。在赵国宾席上显耀神灵般的圭玉,垂棘之璧便知道归属;在庄子厅堂中辨别众多声音,悬挂的匏瓜自然得到寄托。宾客的台阶傍晚敞开,清河王消除了骏马被拴住的忧虑;空榻清晨披开,元礼获得接待龙门宾客之地。如今正应当辅佐天子的中枢,成为台省屏翰般的仪表,难道只是俯仰于州县之间,劳苦地处理藩府事务而已吗?像我这样的人,言论在乡党中还不值得称道,声名也传不出厅堂门槛。我在东海以箪食瓢饮自得,在南山以文史寄托不同的志趣。餐食花朵、佩戴叶子,进入兰室谈论玄理;吸饮露水、攀援霞光,坐在松门旁放声长啸,表现超逸。扬子云的淡泊,我心中私下仰慕;嵇叔夜的逍遥,正是我真正喜爱的。未曾显露才能、夸耀自己,拿小聪明装饰自己来惊动愚人;也未曾借助权势、凭借时机,依托权贵来树立声迹。遍游天下,却在将相门下感到寒心;独自守着《太玄》,在名利之境中侧身而过。我曾认为,在北窗奉上琴和酒,在南堂吟咏《诗经》《礼记》,坐在商洛山折取云英,面对江湖采集烟霞般的灵液,此生的愿望就算完成了。可恰逢鸾门关闭、逸士停留,朝廷屡次虚设不按常次授予的官阶;鹤板征召贤才,屡屡发布非同寻常的诏令。天下既然有道,我难道能像匏瓜一样只挂着而不食吗?承受通达之人的一顾之荣,又怎能拒绝公车两次征召的礼遇?平津侯那样博学多闻,最终尚且屈身奉常;贾谊那样有才有名,仍然遭遇绛侯、灌婴的排斥。何况庸常之人,难道能够免于这种遭遇吗?君侯已经先占据通达的要津,在当时谋划天下大事;我这个下官才开始勤奋积累,建造高山的事业始于今日。即使山陵变为深谷、深谷变为山陵,我终究不是能够进入内室的宾客;但我白天吟咏、夜晚歌诵,仍斗胆预列升堂之士。因为幽明深浅不可测量,一尺之标也能显现天下人的心意;大小彼此倾斜,一寸的竹管也能合乎羲和运行的尺度。这难道不是道存在于此便尊贵,理既如此便必然亨通吗?霸业的谋略近来已经从舆人歌谣中发端,皇帝的图谋并未隔绝于草野百姓的议论。因此即使荣辱枯盛差别极大,接受推毂举荐也会欣然;即使年岁、地位不相称,接受分庭抗礼也不会惭愧。若君侯能够承接这样的风范,便请您体察;古今若没有不同,我这个下官就满足了。我常常遗憾,霜中的松树排列在山涧,万寻之高却没有被月光照耀的机会;露水滋润山间草木,一寸长的茎也有梢头触云的希望。这正是声名和实际困顿于兼济天下,才能和职位难以同时建立。何况我的地势不足以向世俗夸耀,容貌不足以使人动心,惶惶然奔走于草泽之间,哪里足以奉献给高明者的咳唾呢?我所希望的,只是以苍蝇般低贱的资质,依附云足而追随疾风;以蚊蚋般轻微的姿态,托身霜鸟羽毛而横渡大海。把姓名托付给您来激励自己,蛟龙宝剑可以施展独断的才能;偶然参与仁道之事,骊龙之珠也不必担心被暗中投弃。天上的大道可以仰望,指向鹏鸟的前程而三次休息;巨大的深谷难以游渡,伏在龙门之下暂且喘息。死罪。卷六 书信 给契苾将军的信 上天不仁,贤哲之人最终仍处于困厄。毕公已经去世了,悲痛怎么能说尽呢?恭敬地想来,您在情分上是他的亲密亲属,在道义上是他的好友;如果不是您为他悲痛,还有谁会为他悲痛呢?我和这位公早早结交,处在平安或险难之中,始终如一。常常想着共同建立忠孝的功绩,一起申明家国的仇恨。却辜负壮志而未能成就,正是古人所悲叹的,哪里料到一旦之间便永远诀别?呜呼,悲哀啊!管仲不在了,叔牙徒然还在;子皮已经死去,子产又依靠谁呢?一想到往昔,更加增添痛悼。恰好得到韦四郎的书信,详细承知大郎的美意,知道您想把这位公的碑志托付给我。抚今追昔,情理寄托在这篇文章中;表彰德行、叙述功勋,本来属于知己之人的责任。因此,子期的深切思念,感动于叔夜的形貌言辞;伯喈的雄伟文藻,有林宗在旁便无愧色。我虽不聪敏,幸而承托您的深厚期待,这件事若不做,还有谁来做呢?只是恐怕我的地位低于先达,才华也不是拔萃之才,徒然承受您的厚爱,不能符合您的高明声望。谨派舍弟勋前往,当面请示进退,临写此信时抽泣流泪,悲惨惶恐,言辞不能按次铺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