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为人与蜀城父老书盖闻天地作极,不能迁否泰之期;川岳荐灵,不能改穷通之数。岂非圣贤同业,存乎我者所谓才;荣辱异流,牵乎彼者所谓命?是以龙骧凤峙,伊周成翊赞之功;含糗羹藜,颜冉困栖迟之病。或先号而后笑,或始吉而终凶。事不可量,功未必定。则知洪涛未接,长鲸多陆死之忧;层风未翔,大鹏有云倾之势。池鳅井鲋,亦将鼓鳞而轻之;田鸠野鷃,亦将骞翮而侮之。及其冲溟渤,接扶摇,吹波则江汉倒流,腾气则虹霓掩彩,摩赤岸,负苍天,然后知其力焉。吁,韩信之无津也,昌亭之一饿夫耳;马卿之失路也,临邛之一食客耳。武不足以服众,文不足以动时,长剑屈于无知,洪笔沦于不用。洎乎雄图蹑运,至尊纳背水之谋;丽藻升朝,天子赏凌云之作。威加海岳,声振廊庙。彼淮阴之侠少,成都之遗老也,又焉能知远近哉?是以鉴物于肇不于成,赏士于穷不于达。是知卞和之得玉也,精存于岸谷之间;张华之得剑也,气发于星辰之际。夫岂琢磨成器,然后知其宝;剸断为能,然后知其用哉?仰惟乡耆等,并玉山高族,金堤胜侣,列子弟于千城,耀衣冠于百代。或以风云去国,公孙跃马之年;钟鼎从王,诸葛攀龙之日。门庭相接,雕薨将绮栋连陈;机杼相和,凤镊将虬梭交响。金浆玉馔,食客三千;绿帻青裳,家僮数百。冲襟渺识,人多江汉之灵;丽藻华文,代有云泉【渊也】之气。北斋开敞,南馆虚闲,诗酒同归,琴书合契。忘机得意,耻嵇阮之交疏;虚席延宾,恨原尝之客少。实烟霞之薮泽,风月之津梁者乎!刘仲文之远识,不以干【得利也】没【失利也】诣梁城;闵仲叔之高风,不以口腹累安邑。虽共已殁,生气犹存。况乎属宇宙之明,当天下之泰,不能俯拾青紫,高视缙绅?攀北极而谒帝王,入南宫而取卿相。胁肩侧足,求哀锺釜之间;低首俯眉,取济斗升之末。嗟乎!诚下官所以仰天汉而郁拂,临江山而慷慨者也。但时可以未遇,道可以未行,志愿可以未成,功业可以未就。古之才足以辅王业,蹑迹屠钓之门;功可以济巨川,藏身版筑之下。百里奚之负贩,陈汤之丐贷,而况于庸者哉?此仆所以骏奔于顾盼之馀,自致于恩光之末也。且夫精诚所感,尚动神明;意气相交,岂惭车马?倘能投心季子,遥存素纻之恩;援手应侯,先立绨袍之赠。岂人之情也,无报乎?方今白藏绍序,朱律谢期。天高而林野疏,候肃而江山静。轻蝉送夏,惊晚吹于风园;旅雁乘秋,动宵吟于露渚。丝纩成于南亩,秔黍被于东阡。时计有储,愿履多福。下官薄游绵载,飘寓淹时,欢踬相仍,忧虞自积。陟梁鸿之峻岳,何暇长谣?临阮籍之长途,惟知恸哭。庶凭赒给,以济飘危。轻诉短怀,伫流嘉耗音问也。
译代人给蜀城父老的信 我听说天地确立极则,也不能改变否泰的时限;山川不断呈现灵异,也不能改易穷困和通达的命数。难道不是圣贤共同的事业,取决于自身的所谓才能;荣辱却属于不同的流途,受制于外界的所谓命运吗?因此有人像龙腾凤立,伊尹、周公成就辅佐君王的功劳;有人含着粗粮、喝着野菜汤,颜回、冉耕却困于久居贫贱的疾病。有的人先哭号后欢笑,有的人开始吉利而最终凶险。事情不可估量,功业也未必一定。由此可知,大浪还未相接时,长鲸多有搁浅而死的忧患;高空的风还没有飞翔,大鹏也有被云气倾覆的危险。池中的泥鳅、井里的鲋鱼,也将鼓动鳞片而轻视它;田间的斑鸠、野外的鹌鹑,也将张开翅膀来侮弄它。等到它冲入大海,接上扶摇风,吹动波涛便使江汉倒流,腾起气势便使彩虹失色,摩擦赤色的岸边,背负苍天,然后才知道它的力量。唉,韩信没有际遇时,不过是昌亭下的饥饿之夫;司马相如失意时,不过是临邛的食客。武力不足以使众人服从,文章不足以感动当时,长剑屈居于无人知晓之中,雄健的文笔沉沦于无人任用之地。等到雄图踏上时运,天子采纳他背水一战的谋略;华美文章登上朝廷,天子赏赐他的凌云之作。威势加于海岳,声名震动朝廷。那时的淮阴侠少年、成都遗老,又怎么能够知道远近之事呢?因此,应当在事物刚开始时而不是已经成功时鉴察,在士人穷困时而不是显达时赏识。由此可知,卞和得到玉璞时,精华已经存在于山岸谷地之间;张华得到宝剑时,气象已经在星辰之间显现。难道非要雕琢成器之后,才知道它的珍贵;非要砍断事物显示才能之后,才知道它的作用吗?仰想乡里的长者诸位,都是玉山般的高贵家族、金堤般的胜友,子弟遍列于千座城邑,衣冠光耀于百代。有的在风云际会中离开乡国,正值公孙跃马的年岁;有的跟随君王建功立业,正当诸葛攀龙的时期。门庭相接,雕梁将与绮丽的栋宇连绵排列;织机和梭子彼此应和,凤镊将与虬梭交相发声。饮用金浆,享用玉食,食客有三千人;戴绿头巾、穿青衣的家僮有数百人。胸襟冲淡、见识深远,很多人具有江汉神秀之气;文采华美,世代都有云泉【“云渊”之意】般的气象。北斋开阔,南馆空闲,诗酒相伴,琴书相合。忘却机心而获得意趣,以嵇康、阮籍交游疏远为可耻;空出座席延请宾客,又遗憾原宪、陈平那样的宾客太少。这里实在是烟霞的薮泽、风月的津梁吧!刘仲文有远见,不因干【得到利益】、没【失去利益】而前往梁城;闵仲叔有高尚的风操,不因口腹之欲而拖累安邑。两人虽然都已死去,生气仍然存在。何况正处于宇宙清明、天下太平之时,难道不能俯拾青紫之服,高视缙绅之士吗?攀登北极而拜谒帝王,进入南宫而取得卿相之位。如今却耸肩侧足,在钟釜之间求取怜悯;低头皱眉,在斗升之末寻求救济。唉!这正是我这个下官仰望天汉而郁结愤懑、面对江山而慷慨激昂的原因。只是时运可以尚未遇合,道路可以尚未通行,志愿可以尚未实现,功业可以尚未成就。古代有才能足以辅佐王业的人,曾出入屠户和渔父之家;有功劳足以治理大河的人,曾藏身于版筑之下。百里奚曾经负贩,陈汤曾经乞贷,何况庸常之人呢?这就是我在您顾盼的余光中快步奔走,把自己置身于恩光末端的原因。况且精诚所感,尚且能够感动神明;意气相交,难道还会以车马往来为惭愧吗?假如您能把心意投向季子,我就遥遥铭记您赠送白纻衣的恩情;假如您能向应侯伸手援助,我便先立下赠送绨袍的情谊。难道人情竟然没有报答吗?现在白藏之时接续时序,朱律的时令将要结束。天空高远,树林原野疏朗;节候肃杀,江山寂静。轻蝉送走夏日,在风吹园林中惊动晚风;旅雁乘着秋意,在露水中的沙洲唤起夜吟。丝绵已经在南亩制成,粳稻黍子覆盖在东边田垄。时令的收成已有储备,愿您践履更多福祉。我这个下官漂泊游历多年,寄寓已经很久,欢乐和困顿接连不断,忧患和忧虑自行积聚。登临梁鸿所登的高山,哪里有闲暇长歌?面对阮籍所走的长途,只知道痛哭。希望凭借您的周济,来救济漂泊危困的处境。冒昧倾诉短短的心怀,等待您传来美好的消息和音问。
为人与蜀城父老书蜀都广镇,岷墟奥壤。山分玉宇,水向金陵。景贶有期,英灵间出。荣问休畅,幸甚幸甚!夫神有可迫,渌波惊七柱之音;道有可符,玄霜扣九钟之节。岂道穷精秘,妙听察于无声;理实杳冥,玄应通于不测?波流柱响,波无入柱之因;霜落钟鸣,霜非扣钟之具。况乎言忘意得,臭味相求;目击道存,神明已接。郑侨之逢吴札,无谓殊方;阮籍之对嵇康,自然同气。仆虽不敏,尝从事于斯矣。尝谓熏莸不共器,枭鸾不比翼。是以类乎方者,接风云于千里;乖乎类者,起山川于一面。抑尝闻之:士之生也,其迹可摈,而道不可藏;其身可辱,而志不可夺。其有拂衣投臂,遁形沧海之隅;裂裳裹足,独立高山之顶。量腹而食,度身而衣,以钟鼎为刍豢,以衣冠为缧绁。方欲策鸾凤而抚云英,鞭虹霓而采烟液。其次排玉阙,指金门,成贾谊之谟,树终军之策。因机入务,怀素将相之门;沐露沾霜,拥篲公侯之室。然则拾青紫于旦暮,取功名于俄项,演文物而动寰中,腾声名而振天下。若下官者,可谓惭二途矣。而敛手长揖,强颜高视,低心于蹇踬之辰,忍耻于栖惶之日者哉!渭滨留钓,鹰扬之业未萌;淄源滞牧,鸿渐之资盖寡。及其攀穹运,接灵期,乘云雷而清八极,和阴阳而调万品。则知冥机所运,吉凶于倏忽之间;玄命所移,飞伏于斯须之际。以日月自至,聊复尔耳。方今炎飚谢节,爽候开辰,风高而宇宙清,霜下而亭郊肃。归云止雁,流曙响于东津;落照开鸿虹乎?,写晴规于北岸。萤疏夕砌,蝉促朝林。感序缘情,登高寄赏。仆一违秦陇,再革炎凉,戒征轴而无因,指归途而有倦。故乡超旷,层山重复。吴宫尚远,频惊去燕之心;楚峡犹赊,已下闻猿之泪。徒以风猷未隔,道义相存,幸承知已之心,稍缓他乡之思。昔者虞公再见,悬光白璧之前;季布一言,犹定黄金之诺。况乎交已成于杵臼,道已茂于金兰。希照穷途,远流嘉贶。若使恩裁口腹,空留安邑之宾;惠阙始终,取恨昌亭之客。疏上百里昌言疏勃言:乡人奉五月一日诲,子弟各陈百里之术宣于政者。承命惶灼,伏增悲悚。勃闻古人有言:明君不能畜无用之臣,慈父不能爱无用之子。何则?以其无益于国而累于家也。呜呼!如勃尚何言哉?辱亲可谓深矣!诚宜灰身粉骨,以谢君父,复何面目以谈天下之事哉?所以迟回忍耻而已者,徒以虚死不如立节,苟殒不如成名,悔过傥存于已,为仁不假于物。是以孟明不屑三奔之诮,而罢匡秦之心;冯异不耻一败之失,而摧辅汉之气。故其志卒行也,其功卒就也。此言虽小,可以喻大。此勃所以怀既往而不咎,指将来而骏奔,割万恨于生涯,进一篑于平地者。今大人上延国谴,远宰边邑。出三江而浮五湖,越东瓯而度南海。嗟乎!此皆勃之罪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然勃尝闻之《大易》曰:“人之所助者信也,天之所助者顺也。是以君子不以否屈而易方,故屈而终泰;忠臣不以困穷而丧志,故穷而必亨。”今交趾虽远,还珠者尝用之矣。《书》不云乎:“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不胜愤激之至,谨上《百里昌言》一部,列为十八篇,分为上下卷,庶竭私款,少裨公政。追思罪戾,若投冰谷。谨奉言疏不备。勃再拜。
序
春日孙学士宅宴序若夫怀放旷寥廓之心,非江山不能宣其气;负郁怏不平之思,非琴酒不能泄其情。则林泉为进退之场,樽酒是言谈之地。白衣送酒,青阳在节。凫雁乱而江湖春,梅柳开而庭院晚。楚屈平之瞻望,放于何之?王仲宣之登临,魂兮往矣。侠客时有,且倾鹦鹉之杯;文人代兴,聊举麒麟之笔。人采一字,四韵成篇。
梓潼南江泛舟序咸亨二年,六月癸巳,梓潼县令韦君,以清湛幽凝,镇流靖俗,境内无事,舣舟于江潭,纵观于邱壑,渺然有山林陂泽之思,遂长怀悠想,周览极睇。思其人,则吕望藉茅于磻溪之阴,屈平制芰于涔阳之浦。觉瀛洲方丈,森然在目。于是间以投壶,酬以妙论。亦有嘉肴旨酒,鸣弦朗笛,以补寻幽之致焉。预于斯者,若干人尔。
译代人给蜀城父老的信 蜀都地域广阔,是岷山遗址所在的深厚土地。山势分开,如同玉宇;水流奔向金陵。美好的恩惠有期而至,英灵间或出现。荣宠的问候和休美的声誉畅达,幸甚,幸甚!神意有时可以被迫使,清水波涛也能惊动七柱之音;道理有时可以互相符合,玄霜也能应合九钟的节拍。难道不是因为道理穷尽精微,奇妙的听觉能在无声处察知;事理实在幽深,玄妙的感应能够贯通不可测之处吗?波浪流动而柱子发响,波浪并没有进入柱子的原因;霜降而钟鸣,霜也不是敲钟的器具。何况忘掉言语而得到意旨,气味相投便自然相求;一经目光相接,道就存在其中,精神已经相通。郑侨遇到吴札,并不觉得处于不同地域;阮籍面对嵇康,自然感到气类相同。我虽不聪敏,也曾在这方面有所体会。我曾说,薰草和莸草不能放在同一器皿,枭鸟和鸾鸟不能并肩飞翔。因此,属于同类的人,即使相隔千里,也会因风云而相接;不属于同类的人,即使只隔一面山川,也会彼此冲突。我又曾听说:士人活在世上,行迹可以被排斥,道却不可隐藏;自身可以受辱,志向却不可夺取。有的人拂衣振臂,把形迹隐遁在沧海边隅;撕裂衣裳、裹住双足,独自站立在高山之顶。量腹而食,估量身体而穿衣,把钟鼎美食当作牲畜的饲料,把衣冠看作束缚自己的枷锁。正想驾驭鸾凤、抚取云英,鞭策虹霓、采撷烟霞般的灵液。其次则排开玉阙,指向金门,成就贾谊的谋略,建立终军的计策。趁着机会进入政务,怀抱着成为将相的志愿,进入权贵之门;经受露水霜气,手持扫帚侍奉公侯之家。这样便能在早晚之间取得青紫官服,在顷刻之间取得功名,施展文物制度而震动天下,传播声名而震动四海。像我这个下官,可以说是对这两条道路都感到惭愧了。可我又怎能收拢双手长揖,强作笑颜而高视,处在困顿之时低心忍受,在惶恐栖迟之日忍受耻辱呢?姜太公在渭水边留下钓竿,鹰扬般的功业还没有萌发;伊尹在淄水源头停留牧牛,鸿雁渐飞般的资质还很少。等到攀附宏大的时运,接触神灵般的时机,乘着云雷而澄清八方,调和阴阳而协调万物,便知道幽冥的机变所推动,吉凶就在倏忽之间;玄妙的命运所转移,飞腾或潜伏只在片刻之间。让日月自然运行到来,我姑且如此罢了。如今炎热的风已经送走时节,清爽的节候开启新的时辰。风势高远,宇宙清朗;霜降以后,亭台郊野肃静。归云停住,归雁止息,在东津传来清晨的声响;落日照开鸿雁和彩虹,在北岸描绘晴日的轮廓。萤火稀疏于傍晚的台阶,蝉声催促着清晨的树林。感慨时序而寄托情怀,登高以寄托观赏之意。我一离开秦陇,已经两次经历寒暑更替,想要戒备车轴出行却没有缘由,指着归途又感到疲倦。因此故乡空旷遥远,层层山岭重重叠叠。吴宫还很遥远,频频惊动归燕所引发的离别之心;楚峡仍然遥远,我已经流下听猿声而落的眼泪。只是风范和声教并未隔绝,道义仍然存在,有幸承受知己的心意,稍稍缓解客居他乡的思念。从前虞公两次相见,白璧在他面前悬挂着光辉;季布一句话,尚且能确定黄金般的诺言。何况我们的交情已经在杵臼之间结成,道义已经像金兰一样茂盛。希望您照耀穷途,远远赐下美好的恩惠。若您的恩情只施及口腹,便会白白留下安邑的宾客;若恩惠不能贯彻始终,便会使昌亭的客人留下遗憾。奏疏 给百里昌言的奏疏 王勃说:乡人奉五月一日的教诲,命子弟各自陈述有益于百里、可以宣扬于政事的方略。承受命令,惶恐灼急,内心更加悲痛惊惧。我听古人说过:英明的君主不能蓄养无用的臣子,慈爱的父亲不能偏爱无用的儿子。为什么呢?因为无用之人对国家没有益处,却会拖累家庭。唉!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使双亲蒙受耻辱,可以说罪过深重了!实在应当粉身碎骨来谢罪于君父,又有什么脸面谈论天下之事呢?我之所以迟疑徘徊、忍受羞耻,只是认为白白死亡不如建立节操,苟且殒命不如成就名声;只要自己还存在悔过之心,施行仁义便不必借助外物。因此孟明视不在意三次败逃的讥讽,仍然停止了匡正秦国的心志;冯异不以一次失败为耻,仍然没有摧毁辅佐汉室的气概。所以他们的志向最终得以施行,功业最终得以完成。这些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说明大道理。这就是我怀念过去却不再责怪过去,指向将来而快步奔走,在一生中割除万般怨恨,在平地上再添一筐土的原因。如今家父承受国家谴责,远赴边邑任职。出了三江,泛舟五湖;越过东瓯,渡过南海。唉!这些全都是我的罪过,我在天地之间无处逃避。然而我曾听《大易》说:“人所得到的帮助在于诚信,天所给予的帮助在于顺应。因此君子不因困厄而改变志向,所以困厄终将转为亨通;忠臣不因困穷而丧失志气,所以困穷最终必能亨通。”如今交趾虽然遥远,曾经有人因归还珍珠而得到任用。《尚书》不是说过吗:“不思虑,怎么能有收获?不去做,怎么能成功?”我实在无法抑制愤激之情,谨献上《百里昌言》一部,共十八篇,分为上下两卷,希望竭尽私下的诚意,稍稍补益公政。追念自己的罪过,如同投入冰谷之中。谨奉上这篇奏疏,言辞不尽。王勃再拜。序 春日在孙学士宅第宴饮序 如果怀有放达广阔的心胸,不是江山不能舒展这种气概;如果负有郁闷不平的思绪,不是琴酒不能宣泄这种情感。那么林泉就是进退的场所,酒杯就是谈论的地方。白衣人送来美酒,正值青阳时节。野鸭大雁纷乱,江湖充满春意;梅花柳树开放,庭院已近傍晚。楚国屈原的远望,神魂飘向何处?王仲宣的登临,魂啊,也随之远去了。侠客时时有,姑且倾饮鹦鹉杯中的酒;文人代代兴起,姑且举起麒麟般的笔。每个人各取一字,四韵便写成一篇。梓潼南江泛舟序 咸亨二年六月癸巳日,梓潼县令韦君因为政事清明澄澈、使水流安定、使风俗平静,境内没有事情,便把船停靠在江潭,在丘陵山谷间放眼观览。望着渺远的山林坡泽,便生出寄情山林水泽的思绪,于是长久地怀想幽远之境,周遍游览,极目远眺。想到古人,便想到吕望曾在磻溪南岸借茅屋而居,屈平曾在涔阳水边制作菱叶衣。仿佛瀛洲、方丈两座仙山森然出现在眼前。于是间或投壶,以精妙的议论相互酬答。又有美味佳肴和醇酒,清亮的琴弦、笛声,用来补足寻幽探胜的兴致。参加这次游宴的,共有若干人。
秋日宴季处士宅序若夫争名于朝廷者,则冠盖相趋;遁迹于邱园者,则林泉见托。虽语默非一,物我不同,而逍遥皆得性之场,动息匪自然之地。故有季处士者,远辞濠上,来游镜中,披白云以开筵,俯青溪而命酌。昔时西北,则我地之琳琅;今日东南,乃他乡之竹箭。又此夜乘槎之客,犹对仙家;坐菊之宾,尚临清赏。既而依稀旧识,欢吴郑之班【布也】荆;乐落乎?莫新交,申孔程之倾盖;向时朱夏,俄涉素秋。金风生而景物清,白露下而光阴晚。庭前柳叶,才听蝉鸣;野外芦花,行看鸥上;数人之内,几度琴樽?百年之中,少时风月。兰亭有昔时之会,竹林无今日之欢。丈夫不纵志于生平,何屈节于名利?人之情矣,岂曰不然?人赋一言,各申其志,使夫千载之下,四海之中,后之视今,知我咏怀抱于兹日。
秋日游莲池序人间龌龊,抱风云者几人?庶俗纷纭,得英奇者何有?烟霞召我,相望道术之门;文酒起予,放浪沈潜之地。少留逸客,塞雁飞鸣。北斗横而天地秋,西金用而风露降。幽居少事,野性多闲,登石岸而铺筵,坐沙场而列席。琳琅触目,朗月清风之俊人;珠玉在傍,鸾凤虬龙之君子。汀洲地远,波涛溅日月之辉;人野路殊,原隰拥神仙之气。平郊树直,曲浦莲肥;隐士泥清,仙人水绿。越林亭而极望,生死都捐;出宇宙以长怀,心灵若丧。悲夫!秋者愁也,酌浊酒以荡幽襟;志之所之,用清文而销积恨。我之怀矣,能无情乎?
夏日宴宋五官宅观画障序宋五官芝庭袭誉,盛文史于三冬;桂幄凝欢,照绮罗于九夏。樽浮绿蚁,每披仙雾之文;障列青牛,更写行云之态。尔其龙编绣质,鸳锦分花。隐映楼台,比窗帘之在旦;参差花叶,若桃李之恒春。楚媛调弦,韩娥对酒。虹桥度幔,鹊镜临妆。佩引琅玕,讵动怀风之韵?鞍回玳瑁,唯奔逐日之姿。鱼鸟冷而相亲。泉石纷而在玩。宋家斯近,虽别谢于登垣;秦氏未遥,自堪留于驻马。惊鸿擅美,丹青贵近质之奇;吐凤标华,宫征得缘情之趣。递扬笔妙,式畅辞端。
夏日登韩城门楼寓望序下官狂走不调和也,东西南北之人也。流离岁月,羁旅山川,辍仙驾于殊乡,遇良朋于异县。面胜地,陟危楼,放旷怀抱,驱驰耳目。韩原奥壤,昔时开战斗之场;秦塞雄都,今日列山河之郡。池台左右,觉风云之助人;林麓周回,观岩泉之入兴。则有惊花乱下,戏鸟平飞,荷叶滋而晓雾繁,竹院静而炎氛息。赏欢文酒,思挽云霄。人赋一言,庶旌六韵云尔。
夏日登龙门楼寓望序夫益者三友,则道术可存;同心二人,则金兰可裕。况乎诗书旧好,披乐广之高天;乡党新知,扫颜回之陋巷?寻胜地,叙清芜。脱野客之荷衣,入幽人之桂座。榴花浮酌,对文举而无忧;葛蔓调弦,抚锺期而有遇。既而南方夏晚,北牖晴开。中园之弱柳含烟,旷野之阴云蔽日。低虹饮水,向溪谷而全斜;戏鸟凌空,狎林亭而半度。兴酣情逸,共敦行役之期;搦管含毫,独对当仁之序。
越州秋日宴山亭序昔王子敬琅琊之名士,常怀习氏之园;阮嗣宗陈留之俊人,直至山阳之坐。岂非琴樽远契,必兆联于佳辰;风月高情,每留连于胜地?是以东山可望,林泉生谢客之文;南国多才,江山助屈平之气。况乎扬子云之故地,岩壑依然;宓子贱之芳猷,弦歌在属。红兰翠菊,俯映砂亭;黛柏苍松,深环玉砌。参差夕树,烟侵橘柚之园;的历秋荷,月照芙蓉之水。既而星回汉转,露下风高,银烛摛华,瑶觞抒兴。一时仙驭,方深摈俗之怀;五际飞文,时动缘情之作。人分一字,四韵成篇。
卷七
序
仲氏宅宴序仆不幸,在流俗而嗜烟霞。恨林泉不比德,而嵇阮不同时。处良辰而郁怏,仰高风而杼柚者多矣。岂夫司马卿之车骑,上客盈门;仲长统之园林,群英在席?坐卧南郭,萧条东野,江波浩旷,晴山纷积。嘉鸳鸾之接翼,曜江汉之多才。顾斜景而危心,瞻火云而变色。思传胜饯,敢振文锋。盖同席者高人薛曜等耳,盍各赋诗,放怀叙志,俾山川获申于知已,烟霞受制于吾徒也。
译秋日在季处士宅第宴饮序 在朝廷争逐名声的人,车盖相互趋赴;在丘园中隐遁踪迹的人,则寄托于林泉。虽然言语和沉默不相同,外物与自身也不相同,但逍遥都是顺遂本性的场所,行动和休息都不是违背自然的地方。因此有位季处士,远离濠梁而来,游于明镜般的水乡;披着白云来设宴,俯临青溪而命人斟酒。从前在西北,他是我土地上的美玉;如今到了东南,却成为他乡的竹箭。又有今夜乘槎而来的客人,仍然面对仙家;坐在菊花旁的宾客,还在接受清雅的观赏。随后依稀遇到旧识,欢喜如吴、郑两国的布衣相交【“班”即“布”】;又乐于结交新友,重申孔子、程子初次相遇便倾盖相交的情谊;先前还是朱夏,转眼已经进入素秋。金风吹起,景物清朗;白露降下,时光已晚。庭前柳叶,刚刚听到蝉鸣;野外芦花,转眼将看见鸥鸟飞上。我们几个人之间,能有几次这样的琴酒之会?百年之中,又有多少这样的风月时光?兰亭有昔日的聚会,竹林却没有今日的欢娱。大丈夫如果一生不能放纵志向,又何必向名利屈节?这是人的真情,难道能说不是这样吗?每个人写下一句话,各自表达志向,使千年以后、四海之中,后人看待今天,知道我们在这一天吟咏自己的情怀。秋日游莲池序 人世间龌龊不堪,怀抱风云之志的能有几人?庸俗之辈纷纷扰扰,能够得到英才奇士的又有多少?烟霞召唤我,使我遥望道术之门;文章和美酒激发我,使我放浪沉潜于幽静之地。暂且留下逸士,塞外的雁鸟飞翔鸣叫。北斗横斜,天地进入秋季;西方金气发生,风霜露水降临。幽居之中少有事务,野性之中多有闲暇,于是登上石岸铺设筵席,坐在沙洲排列座位。美玉般的人物触目皆是,是朗月清风般的俊士;珠玉就在身旁,是鸾凤虬龙般的君子。水边洲渚地处偏远,波涛溅起日月的光辉;人迹和野路各不相同,原野低湿之处聚集着神仙般的气息。平坦的郊野树木挺直,曲折的水浦莲花肥美;隐士所居泥土清洁,仙人所在水色碧绿。越过林亭而极目远望,生死之事全都抛弃;走出天地而长久怀想,心灵仿佛也已经丧失。悲哉!秋就是愁,斟一杯浊酒来荡涤幽深的胸怀;志向所到之处,便用清丽文章消除积累的怨恨。我的心怀如此,难道能没有感情吗?夏日在宋五官宅第宴饮观赏画障序 宋五官在芝庭承袭美誉,三冬之中积盛文史;桂香帷帐凝聚欢乐,在九夏之时照耀绮罗。酒杯中浮着绿色蚁酒,每每披览仙雾般的文章;画障排列如青牛,更描绘出行云般的姿态。至于那绣质龙编,鸳鸯锦上分布花纹;楼台隐约映现,如同清晨的窗帘;花叶参差错落,仿佛桃李永远处于春天。楚国美女调弦,韩娥面对美酒歌唱。彩虹般的桥跨过帷幔,鹊形的镜子照临妆台。佩饰牵动琅玕玉声,哪里只是触动怀风的韵律?玳瑁装饰的马鞍回转,只有追赶太阳般的姿态。鱼鸟清冷而彼此亲近,泉石纷杂而都可赏玩。宋家近在眼前,虽不能像谢灵运那样登墙远望;秦家也不遥远,自然值得停马留驻。惊鸿擅长呈现美态,丹青贵在接近真实形质的奇妙;吐凤般的文章标示华美,宫商角徵羽得到因情而发的趣味。于是接连发挥笔墨的精妙,充分畅达文辞的端绪。夏日登韩城门楼远望寓意序 我这个下官狂妄奔走而不合时宜,是一个东西南北漂泊的人。流离于岁月,羁旅于山川,在异乡停止仙驾,在别县遇到良朋。面对胜地,登上高楼,放开旷达的胸怀,驱使耳目尽情观览。韩原是深厚的土地,过去曾是展开战争的场所;秦塞是雄伟的都会,今日成为排列山河的郡邑。池台左右,觉得风云有助于人;林麓四周,观赏岩石泉水激发兴致。于是惊落的花朵纷纷飘下,嬉戏的鸟儿平空飞翔;荷叶滋长,清晨的雾气更加浓重;竹院幽静,炎热的气氛消散。以文章和美酒欣赏欢乐,思绪飞向挽住云霄的高处。每个人写下一句话,姑且用来标举六韵,如此而已。夏日登龙门楼远望寓意序 有三种有益的朋友,道术就可以保存;两个人同心同德,情谊就能像金兰一样更加深厚。何况又有诗书相交的旧友,可以披襟仰望乐广那样的高天;有乡党的新知,可以洒扫颜回那样的陋巷?于是寻访胜地,叙谈清雅的情怀。脱下乡野客人的荷叶衣,进入幽人所坐的桂木之席。榴花映照着酒杯,面对孔融而无忧;葛蔓伴着琴弦,抚琴如遇钟子期。随后南方的夏日将晚,北窗放晴。园中的柔弱柳树含着烟霭,空旷野外的阴云遮蔽了太阳。低低的彩虹俯饮溪水,朝着溪谷完全倾斜;嬉戏的鸟儿凌空飞翔,亲近林亭而斜飞半空。兴致酣畅而情怀闲逸,共同确定远行的日期;拿起笔管,饱蘸墨汁,独自面对这篇应当由我来写的序文。越州秋日宴山亭序 从前王子敬是琅琊的名士,常常怀想习氏的园林;阮嗣宗是陈留的俊杰,直到山阳才有聚会。难道不是因为琴与酒的深厚契合,必定要在良辰美日相聚;对风月的高雅情怀,总是留连于胜地吗?因此,东山可以遥望,林泉激发了谢客的文章;南国人才众多,江山助长了屈平的气概。何况这里是扬子云的故地,山岩沟壑依旧;宓子贱的美好遗风,弦歌之声仍在相继传扬。红兰翠菊俯映着砂亭,青黑的柏树、苍翠的松树深深环绕玉石台阶。高低错落的暮树间,烟霭侵入种植橘柚的园林;历历可见的秋荷,月光照在芙蓉盛开的水面。随后星辰回转、银河运行,露水降下,秋风高起;银烛散发光彩,玉杯抒发兴致。一时宾客仿佛驾着仙车,正深深排遣远离尘俗的情怀;五际飞动的文思,时时触发缘情而作的诗篇。众人分取一字为韵,四韵写成一篇。卷七 序 仲氏宅宴序 我很不幸,身在流俗之中,却偏偏喜爱烟霞;遗憾林泉不能与我相合,而嵇康、阮籍又未生在同一时代。处在美好时辰却郁闷不乐,仰慕高尚风范而辗转思量,这样的情形已经很多了。哪里能像司马相如那样车骑显赫、上等宾客盈满门庭,或像仲长统那样拥有园林、群英列坐席间呢?我只能居处南郭,像东野那样萧条;江水浩荡宽广,晴日下的山峰纷纷叠起。欣喜于鸳鸾比翼,赞叹江汉之间人才众多。回望西斜的日影而心中不安,仰看火云而面色改变。想到要传写这次盛宴,便斗胆振作文锋。参加宴席的只是薛曜等高人罢了,何不各自赋诗,放开胸怀抒写志趣,使山川能够向知己充分表达,也使烟霞受到我们这些人的裁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