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译回冀州时在洛阳送别知己的序。东西南北，我王勃究竟要归向何处？寒暑阴阳不断运行，时运却不与我相合。河阳的古树，再也没有残花；合浦的寒烟，徒然惊动坠落的树叶。王生卖药，进入天子的中都；夏统乘舟，恰逢诸位公卿的大聚会。风烟遍布大地，车马如龙；钟鼓声震满天空，美人如玉。芳香的宴席交相辉映，旁边还陈列着豹胎、象胎等珍味；华美的菜肴再次摆开，竟直取蛟龙的骨髓。张季鹰思念吴地而命驾归去，果然是因为秋风；伯鸾到越地登山，是为了寻求清澈的水。辞别故友，告别时人。登上鄂坂而曲折前行，进入邙山向北奔走。哪一年才能在三山沧海之间共享风月之春？何处才有风花，通向一曲青溪的道路？大雁追逐暖气，孤独地飞在万里之中；仙鹤随着云彩，径直飞向千年之后。可悲啊！光阴难以重来，像子卿对少卿那样殷切；风景并没有改变，赵北却只能与洛北遥遥相望。以鸳鸯为题的雅诗，都成为赠别的资助；鹦鹉杯这样的奇酒杯，大家共同饮尽忘忧之酒。《黄帝八十一难经序》。《黄帝八十一难经》，是医经中的秘藏文献。从前岐伯把它传给黄帝，黄帝经过九位老师传给伊尹，伊尹传给商汤，商汤经过六位老师传给太公，太公传给周文王，文王经过九位老师传给医和，医和经过六位老师传给秦越人。秦越人才开始厘定篇章句读，经过九位老师传给华佗，华佗经过六位老师传给黄公，黄公又传给曹夫子。夫子名元，字真道，自称是京兆人。他接受了黄公的医术，彻底明白医道，甚至能够远望人的气色，透视人的脏腑。洗肠、剖胸一类的手术，他常常施行。他隐迹浮沉于人间，没有人知道他。我王勃从小在慈父手下成长，常常承受父亲在庭前的训诫：‘做人儿子的如果不懂医术，古人认为这是不孝。’于是我私下寻求良师，暗中访求医道。大唐龙朔元年，岁次庚申，冬至后的甲子日，我在长安遇到夫子。他抚摸着我说：‘不要有欲望。’我拜了两拜，叩头行礼，于是归心于他。这件事即使父亲、伯父、兄弟也不能知道。他大概传授给我《周易章句》和《黄帝素问难经》，我才知道三才六甲的事情，明白明堂玉匮的法数。十五个月便学完了，将要分别时，他对我说：‘阴阳之道，不可轻率宣扬；针石之道，不可轻率传授。不要狂妄张扬来彰显自己，应当沉静深藏来使自己更加深厚。’我接受教诲，伏案学习，到现在已有五年，心中已有登堂入室、窥见奥妙的愿望。近来又钻研仰观太虚，导引元气，觉得污浊之物全都断绝，精气和神明相互保全，正想坐守神仙之道，抛弃流俗。唉，苍生可以因此得到救济吗？这门学问可以因此保存吗？从前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其次有立言，并不是为了追逐名声，而是要救济世人。我谨慎记录老师的训诫，编入并附在圣人经典之后，希望将来的君子能够由此理解老师的用心。山亭游兴的序。仁者喜爱山，智者喜爱水。深山大泽，是龙蛇获得本性的场所；广阔的汉水和大河，是珠贝显现奇异的地方。难道只是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才配得上王右军山阴的兰亭；只是流水长堤，才配得上石季伦河阳的梓泽吗？下官天性任真，言语直率而质朴。容貌笨拙，资质鄙陋，不过是个渺小的男子；步履艰难，身处穷途，却自认为是个坎坷中的君子。文史知识足以应用，所以不读非合于道的书；气度不受拘束，却没有得到知己赏识。颍川人物，有荀氏兄弟的遗风；具有汉代英奇人物的品格，守持陈氏门宗的德行。乐天知命，已经十九年；背着书箱跟从老师学习，走过二千多里。有一位宏农公，京都之下无与伦比，风流才情天下第一。他仁厚如山崖，胸怀广阔，光辉照临，胜过日月；气度宏大，胸襟冲和，磊落之气压倒乾坤。他如王夷甫所说的瑶林琼树，径直超出尘俗；又如嵇叔夜的龙章凤姿，与普通乡野之人混然相同。雄辩高谈，吐露满腹精神；学问通达、才华奇异，胸中装满文籍。因为簪裾显贵之士来访，便屈身西阳，轻轻脱下鞋履；因为山水之游而来，便在南涧郑重横琴。百年难遇的奇异仪表，在高明处开启壮志；相隔千里的心灵约定，使我这个下走得以与之神交。山中人相对而生兴致，就如同到了桃花源；隐士彼此相逢，不异于相遇在菖蒲涧。以黄精作野味，用赤石作神奇的膏脂。玉案金盘，从蛟龙洞窟中寻取石髓；山中酒器盛着野酌，从蓬莱山峰上求取玉液。溪水横贯，形如燕尾；岩石竖立，状若龙头。锻炼山野老人的真珠，悬挂幽人的明镜。山腰半折，流下王烈的香膏；洞口横开，滴出严遵的芳乳。藤蔓牵连着红絮，南方物产由此可知；粉末沾染青田，外域的歌谣风俗仿佛就在眼前。人的情调高远，地方清爽，气息清新。怀抱玉策登高，走出琼林而更加遥远。汉家二百处都城宫郭，平视便可看见宫殿；秦树四十郡的封疆，坐着便能看见山河。班孟坚纵横挥写两京的雄伟笔力，把那里写成天地间深奥的区域；张平子施展一代宏才，把那里写成帝王神奇壮丽的所在。珠城隐约，栏杆仿佛北斗星宫；清澈的渭水荡漾，正如天河之水。高大的松树、茂盛的柏树，钻入宇宙而使风云顿起；巨大的山谷横跨溪流，吐纳江河，悬挂日月。凤凰栖息的神山升起烟雾，正对轩窗；鹦鹉的春泉夹杂风花，充满山谷。远望平原，树荫覆盖丛林草泽。山中的情怀放达旷远，便如沧浪之水清澈；野外的气息萧瑟疏淡，便如崆峒山人般聪慧。摇头坐着歌唱，跺脚起身舞蹈。把风尘洒落一空，直上九万里的天池；丘墟雄伟壮阔，旁边吞纳五千仞高的少华山。把天地两仪裁成车舆和伞盖，倚靠八方荒远之地作为门窗。荣贵的事物，我不知道它有什么可荣贵；美丽的事物，我也不知道它有什么可美。下官让辞采之峰直上云霄，振笔疾书而先行；高明则使翰苑横向展开，把文章排列在后殿。情兴还没有终止，就要使酒樽中的酒喝空；彩笔还没有用尽，就须让山中的兔子全部耗尽。

译山亭思念友人的序。兴致高涨之后，半夜起身观览，抬眼四望，只见风寒月清。邻人张氏有一座山亭，山谷横向分布，奇峰直插云天，郁郁然显出造化的功力。唉！大丈夫承受帝王的雨露，面对清明太平的日月，文章可以经纬天地，器度格局可以蓄泄江河，气势可以冲上七星，能够调和八方之风。独自行走万里，觉得天地像崆峒般空旷；高枕而卧百年，看见众生是多么鄙陋。即使俗人不理解，浅薄之士徒然轻视，回头观察天下，也足以遮蔽寰宇的一半了。可惜这座山有明月，这个地方却没有知音；清风进入琴声，黄云对着酒杯。虽然形体和本性在自身之中获得礼乐；但精神却与宇宙相交，把烟霞卷到万物之外。至于开辟翰苑、扫荡文场，获得宫商的正律，承受山川的杰出气息，即使陆平原、曹子建，也足以用车载、用斗量；谢灵运、潘安仁，也足以屈膝伏行。思绪飞扬，情怀逸荡，风云仿佛坐在笔端之中；兴致融洽，精神清明，日月自然安置在声调之下，就是这样。《续书序》。序说：书用来记载言论，它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到了夏、商、周三代，左史掌管这项职务，百官由此得到治理，万民由此得到考察；把它宣示于王庭，实际作用很大。如果不能调和人的性情，平治、辨明国家政事，铺陈常伦而叙述重要的道理，观察时势变化而经略王业，树立皇极的纲纪，帮助众生获得视听，那么都可以略去不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从前仲尼编述《尚书》，是要探究事业贯通的道理，端正性命的原则。所以他说：‘我想把道理寄托在空泛的言语上，不如把它附着在实际行事上。’道德仁义由此明白，刑政礼乐由此产生。不是先王的德行，不敢传述；不是先王的法言，不敢称道。他记载一千数百年的历史，从唐尧、虞舜开始，直到商、周，流传下来的文献只有一百篇罢了。由此可见圣人的言语简约而义理完备，不劳神明费力，却能体察时务、撰述典籍。因此能够取法天地，同《易》一样合于简易；借助前人的筹策和筌蹄，驱使后来的君主遵循法度。深密而显明，宏大而幽奥，历久而更加新鲜，施用而不会穷尽。若不是古代聪明圣智、能够玄妙观察而又博闻通达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孔安国说：‘帝王的制度，坦然明白，可以举而实行。’唉，这话说得多么宏大！凭这些话，已经可以面南而立，称为圣人之后了。自此以后，史书的撰述日渐衰败，各人自成一家，标举指陈失去中正；叙述事情杂乱而没有当理，制定义理参差而不统一。因此大典散失，人文乖离，是非繁多而取舍错误。与古代先哲制定、撰述典籍的用意相比，不是太疏远了吗？我的先君文中子，确实秉承睿智美德，生于隋朝末年，看见后世著作违背正道，忧虑异端损害正统，于是叹息说：‘宣尼已经去世了，文道难道不在这里吗？’于是约取大义，删削旧章；续写《诗》为三百六十篇，考订伪乱而修撰《元经》，端正礼乐以表明后王的过失，撰述《易赞》以申明先师的旨意。经书从汉、魏开始，直到西晋，选择其中适宜于教化的典章制度，续写《尚书》为一百二十篇，广大完备。唉，贤人圣人的撰述，难道在于数量多吗？唉，也不过是足以垂示训诫、建立法则，覆盖天下之道，像这样罢了。当时门人有数百上千，董、薛一类的人，都接受了他的义理。遭逢时代丧乱，未能及时施行；经过很长岁月，渐渐出现残缺。贞观年间，太原府君考察六经的目录，已经遗失了小序；其中有目录却没有篇章的，又有十六篇。呜呼，这些再也无法看到了！家君敬重先君的伟大功业，谋求完成美善的事业，于是按照六经的体例，编次礼乐，撰叙《中说》，阐明《易赞》，永远想着保存前人的训诫，极力把它传给后人。我王勃兄弟五六人中已有成年者，童子六七人，恭敬和悦地讲习询问，接受熏陶已经很久了。亲身奉行先人成训，家中传承奇异的见闻，仍然担心不能登堂入室，才智相距实在太远。因此振作精神、激发愤志，夜里吟诵，白天讽咏，希望接近那种学习而能够通晓的人。修养自身、谨慎行事，是怕辱没先人；并不是担心追逐声名俸禄，而是害怕不能继承前人的事业。近来承受命令为一百二十篇作序，同时还负责补修其中的缺漏，于是考察众多典籍，共同参验深奥旨意，面对浩如泉源的材料，竟不知道从哪里着手。唉，我这个小子，怎敢担当此事呢？只有竭尽心力罢了！从总章二年开始，到咸亨五年，刊刻抄写完毕，定成一百二十篇，刻成二十五卷。从前文中子说：‘汉魏的礼乐还不足以称道，但那些书不可废弃，其中还保存着接近古代的议论。至于制诏册文，就几乎接近典诰了。’后世通达明悟的人，或许能从这些文章中有所收获吧？当时正值龙集阉茂之年，我勉力继承前人的修业，是大唐统治天下第五十七年。

译《四分律宗记序》。从前佛陀调御众生，在迦维罗卫显现利益众生的事迹，以清净国土为光明所照之处，抚临整个法界。他抑制、扬弃污垢之路的业行，以此疆理人心；阐明引导毗尼律藏，以此防护本性之海。超越有无两边，如云雾消散，才知道实相的尊贵；十方刹土流行佛法，才认识真如的珍贵。将使龙象般的僧人身披缁衣，维护光明而确实可信；鹙鹭般的修行者结成玄妙盟约，有所羞耻而归于正道。五篇戒律垂示规范，哪里同夏朝的训诫条文一样？七聚戒律分立宗旨，岂能与虞舜的歌咏制度相比？功德在于离欲，道理在于降伏魔障。佛陀在仙苑创立根基，凭善因善果调伏众生；在提河示现灭度，凭清净戒律作为师范。这确实是拯救沉溺者的舟航，也是驾驭狡黠者的衔策。因此能够庄严百种福德，粉绘法身、报身、应身三身；摧毁骄慢之山，拔除生死之树。菩萨之道由微小渐次积累，正觉之源由涓滴开始。除去烦恼之箭，斩断贪爱之枝；销熔嗔恚之刀，解开疑惑之网。自从佛陀入灭、银棺掩盖光辉，金杖和珠珍流传以来，五位师承如烟升起，四分律义如云变幻。波离的深妙旨意越来越明白，饮光的奇妙事迹越来越盛大。后来卑摩苦心思考，仍使赤水之光沉没；惠远精研佛理，尚且玷污玄岩的光彩。于是使美玉般的典籍浩繁无边，利于渡过迷津的人反而迷失在要道；瑶玉般的卷轴纷杂繁多，登高之人反而昏暗于飞升的阶梯。熟习这些的人知识虽博而实际应用少，立志求学的人劳苦很多而功效很少。七众因此徘徊不进，八部也为之叹息。冥冥中的大应验由此发动，圣明的感应暗中融通，于是生出奇异的人才，来扶助佛法的教诲。有一位西京太原寺的索律师，俗姓范，他的祖先是南阳人。出自殷商霸业的远大后裔，是周朝藩王的显盛宗族。八鸾与四牡争相奔驰，紫色丝带和青色绶带层层辉映。六军卿相的后裔，功绩著于钟鼎；三代相传的儒门世家，学业流传于训诂。他胸襟如霞光映照，器局如霜气凄清；幼年便显露竹子的操守，童年已凝聚兰花的芬芳。因此把礼乐看得如糠秕，把名教看得如锱铢；把尧舜视为劳苦之事，把周公、孔子视为束缚。于是依归佛法，托身玄门，探究鹫岭的微妙言教，获得龙宫的秘藏。咸亨年间，椒房之中正值服丧，便舍弃槐里而营建庵园，凭借金穴而开辟银色净地。伽蓝开始建立，名叫太原，声名所及之处，都收罗当时有声望的人。自从价隆超过康会，声誉重于摩腾以来，竺法猷的苦行节操、支道林的高远风致，又凭什么来发扬佛寺、光应皇帝的诏言呢？律师于是以佛道众人的仪表、释门的栋梁，从弘济之地来到太原，游历并教化有德之人，使这里成为最盛之处。后来他担心六和之众扰乱传承，哀悼三聚戒律违背宗旨，于是考察法令遗文，研究惠猷的旧业。搜罗近代护法之说，融会觉悟的明理；推究始末，探索幽深隐微；削除多余赘疣，剪去繁复旁枝；收集绝代精微，诘问往圣的差错。葭灰屡次变换，槐火迅速迁移。辨明开、遮、持、犯的异同，衡量废、立、止、作的轻重。因此穷尽象牙扇上的图示，探究贝叶经中的图文，钻研删削，五年完成，名为《开四分律宗记》，共十卷，三十七万零六百三十字。律师又认为仲尼撰述《易》，在《系辞》中申明妙典；元凯谈论经义，借助《释例》寄托余意。于是趁着空暇，再次辑录旧章，包罗秘密宗旨，阐发深沉郁结的义理，名为《开四分律宗拾遗钞》，共十卷，四十万多字。用来辅助三明，抑扬四谛，弘扬八正道，成就一家之言。希望使各种善行如雷奔涌，众多疑惑如雾消散，照见欢乐和悲戚的两面镜子，荡除欣喜与忧愁的两个瓶子。凭借这片戒律之田，才可登上禅定境界，难道只是功德遍及沙地、道法制服铁围山而已吗？弟子的才华不如玄度，见识也劣于真长，本来缺乏凌云之辞，却徒然承受如弥天般的恩宠。要宣扬盛大的功业，回想孙绰便多有惭愧；归依殊胜的同道，仰慕郄愔而自我勉励。于是勉强牵引鄙陋的文辞，轻率地为高尚的德音作序。哪里比得上公理作《昌言》，还要借助缪袭的序引；太冲作赋，还要借助士安的言谈呢？我不过是所谓看见豹纹一斑便认识全豹，听到音乐便偷偷击掌叫好的人罢了，所以题作《四分律宗记序》。《鞶鉴图铭序》。上元二年，岁次乙亥，十一月庚午朔，初七日丙子，我将要前往交趾，旅居在南海。有位好事者把一面刻有转轮钩枝八花图案的镜铭拿给我看，说：‘这是当今一位才女所作。’我看它辞藻华美而反复咏叹，文字回环萦绕，句读曲折，韵调高雅，具有陈述规诫、兴起讽谏的意味，可以作为鉴戒前代烈女、光照后世的作品。从前孔子编诗十篇兴诗，不遗漏卫姜；江淹模拟古作，也不隔绝班媛。大概因为它超群俊秀、颖悟挺拔，同样符合君子的标准。唉！什么样的劝诫不是勤勉？什么样的叙述不是才华？只要风雅声律和文句存在，哪里还要计较作者是士人还是女子？姑且抚摸这面镜子而长久思索，于是提笔写下这篇序。卷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