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謝叠山文集二

▲谢迭山全集校注卷一 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2 段

语曰:「人苦不自知【人苦不自知 「苦」,丛刊本作「岂」。】。」某自知不才久矣。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李左车[(八)李左车:秦汉之际谋士。初仕赵,韩信、张耳击赵,赵王陈余不用其计,为韩信所败。信破赵后,募得左车,以师事之,用其策,下齐燕诸城。]犹能言之,况颇识诗书、颇知义理者乎【况颇识诗书,颇知义理者乎 「颇识……颇知」,咸丰本作「稍识……颇知」,丛刊本、嘉靖本作「稍知……颇识」。】!某之至愚极闇,决不可辱召命,亦明矣。当执事荐士时,特不知某有母之丧耳。倘知之,必不以不祥姓名渎旒冕。执事岂不闻前朝之事乎?淳佑甲辰,丞相史嵩之父没,天子诏起复,嵩之虽不来,大学生叫阊阖而攻之。其词曰:天子当为国家扶纲常,为天地立人极,夺情非令典,起复非美名,朝臣惟徐忠公元杰上疏主正论,力劝君父宜令嵩之终三年丧,人心天理不可泯灭,此嵩之所以寿终,吾宋【吾宋 丛刊本、嘉靖本作「吉宋」,吉,亦可连上句读。】之所以幸存三十年也。咸淳甲戌而后,不复有礼法矣。贾似道起复为平章,文天祥起复为帅阃,徐方直起复为尚书,陈宜中[(九)陈宜中:南宋末年永嘉(今属浙江)人,字与权。在太学时,和黄镛等上书攻击丁大全,号称六君子。景定进士,出仕后依附贾似道,无所作为。元将伯颜迫临安时,他任右丞相,乞和无效,潜逃回乡,后与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在福建拥赵昰为帝,任左丞相。端宗景炎二年(一二七七)冬见形势危急,逃往占城(今越南南部),迁居暹国(今泰国)而死。]起复为宰相,刘黻[(一0)刘黻:宋乐清人,字声伯,读书雁荡山中。以太学生上书。言朝廷进退大臣,常以礼忤执政,曾与陈宜中共政。辑有《濂洛论语》十卷。以疾卒,谥忠肃。]起复为执政。饶信斗筲穿踰之徒,钻刺起复,不可胜数,三纲四维,一旦断绝,此生灵所以为肉为血,宋之所以暴亡,不可救也。岂非后车之明鉴乎!忠臣论事,必识大体;君子取人,先观大节。执事不可称匪其人,而孤皇帝求才之意;某不可进不以礼,而误执事知人之明。不待智者而知之矣。《传》曰:「为人子,止于孝;为人臣,止于忠。」某不能为忠臣,犹愿为孝子。又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执事能亮某之心,使某幸而免不孝之名,是成我者之恩,与生我者等也。某家在弋阳,执事侨寓旴江[(一一)旴江:旴江即抚河。],相望二百余里,当徒跣以谢门墙。惟服色凄惨,不可以谒达官贵人,敢以书白于侍御者。语曰:「士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执事岂不闻某为江南一愚直人乎!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可欺。某所以发露真情,而不暇文饰其辞者,亦恃执事必知己也。不肖某稽首再拜【不肖 某稽首再拜「不肖」,嘉靖本、丛刊本作「不备」,又「稽首」,各本均作「稽颡」。】。

【说明】一、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一二八六)丙戌六十一岁时作,即却聘书。   二、程雪楼御史,即程巨夫,名文海,以字行,建昌府南城县人。友人称雪楼先生,谥文宪,徽庵门人。

上丞相留忠斋【上丞相留忠斋 丛刊本、日刻本「留」,均作「刘」。按:留、刘古乃一姓,后宋竟陵王刘诞反,伏诛,孝武帝改其姓为留氏。】书

七月吉日,门生衰绖谢枋得,谨斋沐裁书百拜,托友人吴直夫,献于内相尚书大丞相国公忠斋先生钧座:惟天下之仁人,能知天下之仁人;惟天下之义士,能知天下之义士。贤者不相知,多矣。能灼见三俊[(一)三俊:指刚、柔、正直三德俱备之人。]之心者,必圣人也。某自壬戌以后,小夫竿牍,不至门墙者二十七年,孰不以为简。先生曰:「斯人也,非简我也,必爱我也。」今天下能知某之心者,孰有过于先生乎!事有当言而不言,则非所以待知己【则非所以待知己 「待」,嘉靖本、丛刊本、日刻本均作「酬」。】,某不敢避诛斥而僭言之。

译俗话说:“人最可悲的是不知道自己。”我早就知道自己没有才能。亡国的大夫,不可以谋求保存国家;李左车【李左车:秦汉之际的谋士。】尚且能够说出这个道理,何况稍微懂得诗书、稍微知道义理的人呢【此处“颇识诗书,颇知义理”各版本文字略有不同。】!我愚蠢至极、昏暗至极,绝对不可以辱没您的召命,这一点也很清楚了。您推荐士人时,只是不知道我正在服母丧罢了。如果知道,您一定不会拿这个不祥的姓名去玷污皇帝的冠冕。您难道没有听说前朝的事情吗?淳祐甲辰年,丞相史嵩之的父亲去世,天子下诏让他起复,史嵩之虽然没有前来,大学生们却叩击宫门抨击他。他们的说辞是:天子应当替国家扶持纲常,为天地确立人的准则;夺情起复不是正当制度,起复也不是美名。朝臣中只有徐忠公元杰上疏主持正论,极力劝告君父,应当让史嵩之服满三年丧期。人心和天理不可泯灭,这正是史嵩之得以善终、我宋朝得以幸存三十年的原因。咸淳甲戌年以后,便不再有礼法了。贾似道起复为平章,文天祥起复为帅阃,徐方直起复为尚书,陈宜中起复为宰相,刘黻起复为执政。像饶信这样器量狭小、穿穴钻营的卑劣之徒,刺探钻营以求起复的,不计其数。三纲四维一旦断绝,百姓因此沦为肉食和血食,宋朝因此迅速灭亡,再也无法挽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二年、十卷〕 这难道不是后世车前之覆的明鉴吗!忠臣议论政事,一定懂得大局;君子选取人才,首先观察其大节。您不可以称许不是合适的人,从而辜负皇帝求才的本意;我也不能不合礼法地前去,误使您失去知人之明。这些道理不必等到聪明人才能明白。《左传》说:“做人子女,做到孝便是极致;做人臣下,做到忠便是极致。”我不能做忠臣,却仍愿意做孝子。又说:“君子成全别人的美事,不成全别人的恶事。”您如果能够体谅我的心,使我有幸免去不孝的名声,这种成全我的恩德,和生养我的父母之恩相等。我家在弋阳,您寄居在旴江【旴江就是抚河】,相距二百多里,我本应赤脚前去拜谢您的门墙。只是我服丧期间服色凄惨,不可以拜见达官贵人,所以冒昧写信向您说明。俗话说:“士人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委屈,却会在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得到伸展。”您难道没有听说我是江南一个愚直的人吗!人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唯独上天不可欺骗。我之所以吐露真情,不暇顾及文辞修饰,也是因为相信您一定了解我。卑鄙的我叩首再拜【“不肖某稽首再拜”中的“不肖”,嘉靖本、丛刊本作“不备”;“稽首”各本均作“稽颡”。】。【说明】一、此文作于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一二八六)丙戌,谢枋得六十一岁时,即拒绝聘请的书信。二、程雪楼御史就是程巨夫,名文海,以字行世,建昌府南城县人。友人称他为雪楼先生,谥号文宪,是徽庵的门人。上给丞相留忠斋的信【“上丞相留忠斋”,丛刊本、日刻本的“留”均作“刘”。留、刘古代本来就是同一姓氏;后来宋竟陵王刘诞谋反被诛,孝武帝将他的姓改为留氏。】书信 七月吉日,服丧中的门生谢枋得谨慎斋戒沐浴,写信百拜托友人吴直夫,呈给内相尚书大丞相国公忠斋先生座下:只有天下的仁人,才能了解天下的仁人;只有天下的义士,才能了解天下的义士。贤者彼此不能相知的情况,多得很。能够明察三俊【三俊:指刚、柔、正直三种德性都具备的人】之心的,一定是圣人。我自壬戌年以后,作为一个小人物写的书信,二十七年没有送到您的门下,谁不会认为我是在怠慢您。先生却说:“这个人不是怠慢我,一定是爱护我。”如今天下能够了解我的心意的人,谁能超过先生呢!事情有应当说而不说,那就不是对待知己的方式【“则非所以待知己”中的“待”,嘉靖本、丛刊本、日刻本均作“酬”。】,我不敢避开责罚斥责,冒昧把它说出来。

君子之所为,必非众人之所识。汤可就,桀亦可就,必道义如伊尹者能之,伯夷、柳下惠不能也;佛肸[(二)佛肸:春秋鲁国中牟大夫,以中牟畔,召孔子,孔子不往。《史记正义》云:「相州汤阴县西有牟山。」中牟当在其侧,此说较近。]召可往,公山弗扰[(三)公山弗扰:公山,复姓。《论语•阳货》云:「公山弗扰以费畔」疏:「弗扰即《左传》公山不狃也,字子泄。」]召可往,必圣神如孔子者能之,曾、颜、闵不能也。《传》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先生之所能,某自知某必不能矣。皇帝本无灭宋之心,郝奉使将命来南,欲使南北百万亿苍生,同享太平之乐,至仁也。只此一念,自足以对越上帝。贾似道[(四)贾似道:南宋末年台州天台(今属浙江)人,字师宪,少时游博无行,因姐为理宗宠妃,遂得进用。官至京湖安抚制置大使、右丞相,封太师。德佑元年(一二七五)元军沿江东下,他被迫出兵,在鲁港(今安徽芜湖西南)大败,被革职放逐,至福建漳州木棉庵,为监送人郑虎臣所杀。]执国命十六年,欺君罔上,误国残民,其恶不可一二数。拘行人,负岁币,满朝无一人敢言其非;兵连祸结,亡在旦夕,满朝无一人敢声其罪。善类亦可自反矣!天怒于上,人怨于下,国灭主辱,理固宜然,天实为之,人岂能救之哉!皇帝之礼三宫,亦可谓厚矣;皇帝保全亡国之臣,亦可谓有恩矣。江南无人才,未有如今日之可耻。春秋以下之人物,本不足道,今可求一人如瑕吕饴甥[(五)瑕吕饴甥:瑕吕:复姓。《左传》载:「晋有瑕吕饴甥。」]、程婴[(六)程婴:春秋晋人,与赵朔友。屠岸贾杀赵,灭其族。婴抱赵氏遗腹真孤匿山中居,并立为赵氏后,赵武将屠岸贾灭之。]、杵臼[(七)杵臼:全名公孙杵臼,春秋晋太原人。赵朔为屠岸贾所杀,朔妻遗腹产一儿,杵臼与朔友程婴谋存其孤,由杵臼负他人婴儿匿山中。贾遣将攻之,杵臼与他人婴儿均被杀,婴抱赵氏真孤获全,但后亦自杀,以报知遇。]、厮养卒亦不可得矣。先生少年为抡魁,晚年作宰相,功名富贵,亦可以酬素志矣。奔驰四千里,如大都拜见皇帝,岂为一身计哉!将以问三宫起居,使天下后世知君臣之义,不可废也。先生此心,某知之,天地鬼神知之,十五庙祖宗之灵亦知之,众人岂能尽知之乎?师友之相知,古今宁几人哉!事有可效忠于朝者【事有可效忠于朝者 康熙本「朝」上有「熙」,嘉靖本、丛刊本、日刻本「朝」上均有「清」。】,某不可不言,先生亦不可不察。近观【近观 丛刊本、日刻本均作「近睹」。】路县及道录司备,奉尚书省指挥江浙行省参政管公【江浙行省参政管公 「江浙」,嘉靖本、丛刊本、康熙本、日刻本均作「江淮」;「参政」,丛刊本、日刻本均作「参知」。】,将旨来南,根寻好人,根寻不亏皮面【不亏皮面 嘉靖本、丛刊本、日刻本均作「不觑面皮」。】正当底人。此令一下,人皆笑之,何也?江南无好人,无正当人久矣;谓江南有好人,有正当人者,皆欺皇帝也。何以言之?纣之亡也,以八百国之精兵,不敢抗二子之正论。武王太公凛凛无所容,急以继灭兴绝谢天下,殷之后遂与周并立。使三监淮夷不叛,则武庚必不死,殷命必不黜,殷之位号必不夺,微子亦未必以宋代殷,而降为上公也。多士多方,依依然不忘旧君者三十年。成王周公以忠厚之心,消其不平之气,曰商王士,曰有殷多士,曰殷逋播臣,未敢以我周臣民例视之。太平君相待亡国臣民,何如此其厚也,岂非殷之旧国故都,犹有好人,犹有正当人乎!唐人哀六国之灭者也【哀六国之灭者也集成本「也」作「日」误。】,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至今读者犹恻楚,六国臣子无一痛心刻骨,亦可谓无人矣。楚怀王不过一至愚极闇之主耳。播弃忠直,信任奸邪,送死咸阳,无足哀者,楚人乃怜之,如悲其亲戚。岂不曰楚本无罪,不过弱而不能自立耳。楚灭矣,义陵[(八)义陵:西汉哀帝刘欣墓。在今陕西咸阳市。]一邑,惓惓于旧君者,惟一心,扶老携幼,肥遯桃源,后六百年,儿孙尚不与外人相接。以秦皇帝之威灵,蒙恬[(九)蒙恬:秦名将,先世本齐国人,自祖父蒙骜起,世代为秦名将。秦统一六国后,率兵三十万人击退匈奴贵族,收河南地(今内蒙古河套一带),并筑长城,守卫数年,匈奴不敢进攻。

译君子所做的事,一定不是众人所能理解的。汤可以前去,桀也可以前去,必须是道义如伊尹那样的人才能做到,伯夷、柳下惠却不能;佛肸召请可以前往,公山弗扰召请也可以前往,必须是圣明如孔子那样的人才能做到,曾参、颜回、闵子骞却不能。《左传》说:“人各有能做的事,也各有不能做的事。”先生所能做到的事情,我知道自己一定做不到。皇帝本来没有灭亡宋朝的心意,郝奉使奉命来到南方,想让南北数以百万亿计的百姓共同享受太平的欢乐,这是极其仁慈的举动。仅凭这一念,就足以向上天负责。贾似道【贾似道:南宋末年台州天台人,字师宪。】贾似道掌握国政十六年,欺骗君主、蒙蔽上天,误国害民,他的罪恶多得无法一一列举。他拘留使者,拖欠岁币,满朝没有一个人敢说他的不是;战争接连不断,国家危亡就在旦夕,满朝也没有一个人敢声讨他的罪行。善良之人也可以反省了!上天在上面震怒,百姓在下面怨恨;国家灭亡、君主受辱,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实际上是上天造成的,人哪里能够挽救呢!皇帝礼遇三宫,也可以说很优厚了;皇帝保全亡国的臣子,也可以说很有恩德了。江南没有人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可耻。春秋以来的人物,本来都不值得说了,如今连一个像瑕吕饴甥【瑕吕:复姓。】、程婴【程婴:春秋时晋国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公孙杵臼【杵臼:全名公孙杵臼,春秋时晋国太原人。】、厮养卒那样的人都找不到了。先生年轻时考中状元,晚年做了宰相,功名富贵也可以说已经实现平生志愿了。奔走四千里,到大都拜见皇帝,难道是为自己打算吗!您是想问候三宫的起居,使天下后世知道君臣之义不可废弃。先生的这份心意,我知道,天地鬼神知道,十五庙祖宗的神灵也知道,众人哪里能够全部知道呢?古今师友之间能够彼此了解的,能有几人!朝廷中有可以尽忠效力的事情,我不能不说,先生也不能不察看。近来我看到【“近观”,丛刊本、日刻本均作“近睹”】,路县和道录司准备奉尚书省的指挥,由江浙行省参政管公【“江浙行省参政管公”中的“江浙”,嘉靖本、丛刊本、康熙本、日刻本均作“江淮”;“参政”丛刊本、日刻本均作“参知”。】奉诏来到南方,查访好人,查访不亏损体面、正当合宜的人。命令一下,人人都笑,为什么呢?江南没有好人、没有正当的人,已经很久了;说江南有好人、有正当人的,都是在欺骗皇帝。为什么这样说?纣王灭亡时,凭八百诸侯国的精兵,也不敢抵抗伯夷、叔齐二人的正论。周武王、姜太公威严凛然,无所容忍,急忙以继承被灭亡的国家、复兴断绝的世系来向天下谢罪,于是殷的后代便同周朝并立。假如三监和淮夷没有反叛,武庚一定不会死,殷的国运一定不会断绝,殷的名位也一定不会被夺,微子未必会以宋代替殷,降为上公。殷的多士和多方之人,依依不舍,三十年不忘旧君。成王、周公以忠厚之心消解他们心中的不平,说他们是商王的士、殷朝的众多士人、殷朝逃亡流散的臣子,不敢把他们和周朝的臣民同样看待。太平时代的君主和宰相对待亡国的臣民,为什么会这样宽厚,难道不是因为殷朝的旧国故都中仍然有好人、仍然有正当的人吗!唐人感叹六国灭亡【“哀六国之灭者也”中的“也”,集成本作“日”,是错误。】,妃嫔媵嫱、王子皇孙离开楼阁宫殿,乘辇来到秦国,早晨唱歌,晚上奏乐,成为秦宫中的人。直到今天读到这些话的人仍然感到悲痛;六国的臣子却没有一个人痛心刻骨,也可以说是没有人了。楚怀王不过是一个愚蠢昏暗到极点的君主罢了。他抛弃忠正之臣,信任奸邪之人,最终死在咸阳,没有什么值得哀悼的;楚人却怜悯他,像为亲戚去世而悲伤。难道不是因为楚国本来没有罪过,只是弱小而不能自立吗?楚国灭亡后,义陵【义陵:西汉哀帝刘欣的陵墓,在今陕西咸阳市。】一地对旧君仍然一心眷恋,扶老携幼,隐居桃源;六百年后,子孙仍然不与外人往来。凭秦始皇的威势和蒙恬【蒙恬:秦代名将。】、蒙毅【蒙毅:蒙恬的弟弟。】的智勇,难道不能把楚人全部拘捕起来吗?但上天恒常的法则和民众的伦理不可泯灭,姑且留下这些人,用来劝勉忠臣义士也好。难道不是因为楚国的旧国故都中仍有好人、仍有正当的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秦始皇死后,丞相李斯与赵高合谋,伪造遗诏,他被迫自杀。传说他曾经改良过毛笔。]、蒙毅[(一0)蒙毅:蒙恬弟,秦始皇时位至上卿,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诸将相莫与之抗。后为二世所杀。]之智勇,岂不能尽执楚人而拘之。天常民彝,不可泯灭,姑留此辈,以劝吾忠臣义士可也。岂非楚之旧国故都,犹有好人,犹有正当人乎!女真[(一一)女真:古族名,一称女直。源于唐黑水靺鞨。五代时(十世纪初)分布于松花江、黑龙江下游,东至海。后有数千户迁今辽阳市南,称曷苏馆(熟女真)。北宋末(十二世纪初),阿骨打统一女真各部,建立金政权。迁居中原的,渐与汉民族融合,留居东北的,发展较慢。明末(十七世纪初)女真主要部落被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统一,成为满族的主要部分,未纳入满族共同体的,形成今赫哲、鄂温克、鄂伦春等族。]之破汴京也,劫二帝,据中原,土地人民,皆其有矣。黏罕[(一二)粘罕:粘罕即完颜宗翰,金大将,女真族,太祖阿骨打侄,本名粘没喝。早年参与拥立阿骨打及对辽战争。宋金战争爆发,任左副元帅。天会四年(一一二六)攻破太原,与斡离不会师攻陷东京(今河南开封)。天会五年至七年间任统帅攻宋,久掌兵权,兀朮等都在其麾下,后任国论勃极烈兼都元帅,执国政,熙宗即位后,病死。],多智人也,知地广人稠,未易心服,一读马伸[(一三)马伸:宋东平县人,字时中,绍圣进士,曾任郫县丞。]、秦桧议状,为之痛心变色【为之痛心变色 丛刊本、日刻本「痛心」均作「动心」。】,亟思一策处之耳。后南北战者六七年,女真之待二帝亦惨矣。宋之臣子,不敢置两宫于度外也。今年遣使祈请,明年又遣使祈请;今年遣使问安,明年又遣使问安。一使死于前,一使继于后。王伦[(一四)王伦:字正道,宋大名莘县(今属山东)人。建炎元年赴金,被扣五年后放返。后又赴金见挞懒,约定和议,终被兀朮扣留,死于北方。绍兴八年,秦桧主和时,枢密院编修官胡铨曾上疏请斩秦桧、王伦、孙近之头,以谢天下。]一市井无赖,狎邪小人耳!谓梓宫可还,太后可归,诸君子切齿怒骂,终则二事皆符其言。行人洪忠宣拘留燕山,开门受徒,室燃敬其忠信诚悫,一日问之曰:「天下何时可太平?」忠宣曰:「息兵养民则太平。」又曰:「何如则可以息兵养民?」忠宣读《孟子•齐宣王问诸侯救燕》一章以对。和声朗诵曰【和声朗诵曰 「朗诵」,嘉靖本、丛刊本、康熙本、日刻本均作「琅诵」。】:「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又读《孟子•乐天畏天》一章曰:「小国能畏天,大国能顺天。」室燃曰:「善哉!善哉!吾计决矣!」曾几何时,密授秦桧以江南称藩国纳岁币之说,而息兵养民矣。女真自丁未以后,安处中原,享国百有八年。而宋自戊午至甲午,偷安江南者九十七年,非秦桧之功,皆洪忠宣读孟子劝室燃之力也。岂非江左臣子,犹有好人,犹有正当人乎!以某观之,江南无好人,无正当人久矣,求好人、正当人于今日尤难。某江南一愚儒耳,自景定甲子以虚言贾实祸,天下号为风汉,先生之所知也。昔岁程御史将旨招贤,亦在物色中,既披肝沥胆以谢之矣。朋友自大都[(一五)大都:地名,今北京,元称大都。《清一统志》:「宛平县西门德胜门外八里有土城,即元大都故城也。」]来,乃谓先生以贱姓名荐皇帝过听,遂烦旌招。某乃丙辰礼闱一老门生也,先生误以忠实二字褒之,入仕二十一年,居官不满八月,断不敢枉道随人,以辱大君子知人之明。今年六十三矣,学辟谷养气已二十载,所欠惟一死耳,岂复有他志。自先生过举之后,求得道高人者物色之,求好秀才者物色之,求艺术过人者【求艺术过人者 底本「人」上无「过」。集成本、咸丰本「人」上均有「过」,据改。】物色之,奔走逃遁,不胜其苦。中书行省魏参政之言,勒令福建有官不仕人呈文,凭根脚者,又从而困辱之,此非先生之赐而何,然先生岂有心于害某哉!大抵皇帝一番求贤,不过为南人贪酷吏开一番骗局,趁几锭银钞,欺君误国莫大焉!今则道录司备参政管公,将隆旨根寻好人,不亏面皮正当人,又物色及某矣,某断不可应聘者,其说有三:

译女真人攻破汴京时,劫持徽、钦二帝,占据中原,土地和人民全都归他们所有。粘罕【粘罕即完颜宗翰,金朝大将。】是个很有智谋的人,知道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容易使人真心服从;他一读到马伸【马伸:宋代东平县人,字时中。】、秦桧的奏议,就为此痛心变色,急忙想办法处置此事。后来南北战争持续了六七年,女真人对待徽、钦二帝也十分惨酷。宋朝臣子不敢把两宫置之度外。今年派使者请求迎还,明年又派使者请求迎还;今年派使者问安,明年又派使者问安。一个使者死在前面,另一个使者接续在后面。女真【女真:古代民族名,又称女直。源于唐代黑水靺鞨,后来建立金政权,部分融入汉族,明末成为满族的主要组成部分。】攻破汴京时,劫持徽、钦二帝,占据中原,土地和人民全都归他们所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户、四年、五年、七年〕 粘罕是个有智谋的人,知道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容易使人真心服从;他一读到马伸、秦桧的奏议,就为之痛心变色【“为之痛心变色”中的“痛心”,丛刊本、日刻本均作“动心”】,赶紧想办法处置此事。后来南北战争持续了六七年,女真人对待徽、钦二帝也很惨酷。宋朝臣子不敢把两宫置之度外。今年派使者请求迎还,明年又派使者请求迎还;今年派使者问安,明年又派使者问安。一个使者死在前面,一个使者接续在后面。王伦【王伦:宋代大名莘县人,字正道。】不过是市井中的无赖、亲近邪恶的小人罢了!他声称徽、钦二帝的灵柩可以送回,太后可以归来,诸位君子咬牙痛骂他,最后这两件事竟都应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五年、八年〕 使者洪忠宣被拘留在燕山,开门收徒;室燃敬重他的忠信诚实。有一天问他:“天下什么时候可以太平?”洪忠宣说:“停止战争、休养百姓,就能太平。”又问:“怎样才能停止战争、休养百姓?”洪忠宣便读《孟子·齐宣王问诸侯救燕》一章回答。他用和缓的声音朗诵说:“天下本来就害怕齐国强大,如今齐国又扩大土地却不施行仁政,这是要发动天下的战争。”又读《孟子·乐天畏天》一章说:“小国能够敬畏上天,大国能够顺应上天。”室燃说:“好啊!好啊!我的计策决定了!”没有过多久,他暗中把以江南称藩、向金国交纳岁币的主意传授给秦桧,于是停止战争、休养百姓。女真自丁未年以后安处中原,享有国祚一百零八年;宋朝从戊午到甲午,在江南苟且安定了九十七年。这不是秦桧的功劳,全是洪忠宣读《孟子》劝说室燃的力量。难道不是因为江左的臣子中仍然有好人、仍然有正当的人吗!依我看来,江南没有好人、没有正当的人已经很久了,在今天寻求好人和正当的人尤其困难。我只是江南一个愚蠢的儒生,自景定甲子年因为虚浮言论招来实际祸患,天下人号称我是疯汉,这是先生所知道的。从前程御史奉诏招贤,也把我列入考察之中;我已经披肝沥胆地写信向他谢绝了。朋友从大都【大都:今北京,元代称大都。】回来,说先生把我的卑贱姓名推荐给皇帝,皇帝误听了,于是劳烦旌节来招。我只是丙辰年礼部会试中的一个老门生;先生误把“忠实”二字来褒奖我。我入仕二十一年,做官不到八个月,绝不敢违背正道随从别人,以此辱没大君子知人的明察。今年我六十三岁,学习辟谷养气已经二十年,所欠缺的只是一个死而已,哪里还会有别的志向。自从先生过分举荐以后,官府寻找得道高人,便考察我;寻找品行优良的秀才,便考察我;寻找技艺超群的人【底本“艺术过人者”缺“过”字,今据集成本、咸丰本补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里〕 也来考察我,使我奔走逃避,苦不堪言。中书省行省魏参政下令,让福建有官职而不出仕的人呈文,凭借出身履历审查,又进一步困辱他们。这难道不是先生赐给我的吗?然而先生哪里是有意要害我呢!大概皇帝这次求贤,不过是给南方贪婪残酷的官吏开一个骗局,让他们趁机骗取几锭银钞;欺骗君主、误害国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道录司参政管公奉皇帝隆重的诏旨,查访好人和不亏体面、正当合宜的人,又考察到了我。我绝对不能应聘,理由有三:

一曰:老母年九十三而终,殡在浅土,贫不能备礼,则不可大葬。妻子爨婢,以某连累死于狱者四人,寄殡丛冢十一年矣,旅魂飘飘,岂不怀归!弟侄死国者五人,体魄不可不寻【体魄不可不寻 嘉靖本、丛刊本、康熙本、日刻本「寻」上「不」字衍。】,游魂亦不可不招也。凡此数事,日夜关心,某有何面目见先生乎!此不可应聘者一也。二曰:有天下英主,必能容天下之介臣,微介臣,不能彰英主之仁;微英主不能成介臣之义。某在德佑时,为监司,为帅臣,常握众兵【常握众兵 嘉靖本、丛刊本、日刻本「众」均作「重」。】当一面矣。蒯通[(一六)蒯通:即蒯彻,汉初范阳(今河北定兴南固城镇)人。陈胜起义后,派武臣进取赵地,得赵地三十余城。后又说韩信取齐地。惠帝时,为丞相曹参宾客。着有《隽永》八十一篇。《汉书•艺文志》纵横家有《蒯子》五篇,今皆佚。]对高祖曰:「彼时臣但知有齐王韩信,不知有陛下也。」滕公说高祖曰:「臣各为其主,季布为项羽将而尽力,乃其职耳,项氏臣可得而尽诛耶!」某自丙子以后,一解兵权,弃官远遁,即不曾降附。先生出入中书省,问之故府,宋朝文臣降附表,即无某姓名;宋朝帅臣监司寄居官员降附状,即无某姓名;诸道路、县所申归附人户,即无某姓名。如有一字降附,天地神祗必殛之,十五庙祖宗神灵必殛之。甲申岁,皇帝降诏,赦过宥罪,如有忠于所事者,八年罪犯,悉置不问。某亦在恩赦放罪一人之数,夷齐虽不仕周,食西山之薇,亦当知武王之恩;四皓虽不仕汉,茹商山之芝,亦当知高帝之恩。况蒸黎【蒸黎 丛刊本、日刻本均作「羹黎」。】含粝于皇帝之土地乎!皇帝之赦某屡矣,某受皇帝之恩亦厚矣,若效鲁仲连蹈东海而死,则不可。今既为皇帝之游民也。庄子曰:「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世之人有呼我为宋逋播臣者亦可;呼我为大元游惰民者亦可;呼我为宋顽民者亦可,呼我为皇帝逸民者亦可。为轮为弹,与化往来,虫臂鼠肝,随天付予。若贪恋官爵,昧于一行,纵皇帝仁恕,天涵地容,哀怜孤臣,不忍加戮,某有何面目见皇帝乎!此不可应聘者二也。某受太母之恩亦厚矣,谏不行,言不听而不去,犹愿勉竭驽钝以报上也。太母轻信二三执政之谋,挈祖宗三百年土地人民,尽献之皇帝,无一字与封疆之臣议可否,君臣之义亦大削矣。三宫北迁,乃自大都寄帛书曰:「吾已代监司帅臣,具姓名归附,宗庙尚可保全,生灵尚可救护。」三尺童子知其必无是事矣,不过绐羣臣以罢兵耳。以宗社为可存,以生灵为可救,阳绐臣民以归附,此太母之为人君,自尽为君之仁也。知祖宗不可存【知祖宗不可存 丛刊本、日刻本「祖宗」均作「宗社」。】,生灵不可救,不从太母以归附,此某为人臣自尽为臣之义也。语曰:「君行令,臣行志」。又曰:「制命在君,制行在臣。」「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孔子尝告我矣,君臣以义合者也。合则就,不合则去。某前后累奉太母诏书,并不回奏,惟有缴申二王乞解兵权,尽纳出身以来文字。生前致仕,削籍为民,遁逃山林,如殷之逋播臣耳。闻太母上仙久矣,北向长号,恨不即死。然不能寄一功德疏,如任元受故事,今日有何面目捧麦饭洒太母之陵乎!此不可应聘者三也。今皇帝欲根寻好人,不亏面皮正当底人,某决不敢当此选【决不敢当此选 「敢」,嘉靖本、丛刊本均作「可」。】。先生若以三十年老门生不倍负师门为念【老门生不倍负师门为念 「倍负」,嘉靖本、集成本作「悖负」;丛刊本、咸丰本、日刻本均作「背负」。按:「倍」与「背」通;与「悖」亦同义。】,特赐仁言,为某陈情,使江浙行省参政管公【使江浙行省参政管公 「使」,丛刊本、日刻本均作「于」。】愿移关诸道、路、县及道录司,不得纵容南人贪酷吏多开骗局,胁取银钞,重伤国体,大失人心。俾某与太平草木同沾圣朝之雨露,生称善士,死表于道曰:「宋处士谢某之墓」【谢某之墓丛刊本「墓」作「基」,疑误。】。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感恩报德,天实临之。司马子长有言:「人莫不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先民广其说曰:「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先生亦可以察某之心矣!干冒钧严,不胜恐惧战栗之至!

【说明】一、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六十三岁时作,即却聘书。   二、刘忠斋,一作留宗斋,原为枋得座师。

与参政魏容斋书

译第一,老母九十三岁去世,灵柩还停在浅土中;我贫穷而不能备办礼仪,所以不能正式安葬。妻子儿女和厨婢,因为受我牵累而死在狱中的共有四人,寄葬在乱葬岗已经十一年了;他们的客死之魂飘荡不定,难道不想归来吗!弟弟和侄子为国而死的有五人,他们的遗骸不可不寻找【“体魄不可不寻”中“寻”字上方,嘉靖本、丛刊本、康熙本、日刻本均衍“不”字。】,游魂也不可不招回。凡此几件事,日日夜夜都牵挂在心,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先生呢!这是不能应聘的第一个理由。第二,有天下英明的君主,必定能够容纳天下正直不屈的臣子;没有正直不屈的臣子,就不能彰显英主的仁德;没有英主,也不能成就正直之臣的义节。我在德祐年间担任监司、帅臣,常常掌握重兵【“常握众兵”中的“众”,嘉靖本、丛刊本、日刻本均作“重”】镇守一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一篇〕 蒯通【蒯通即蒯彻,汉初范阳人。】对汉高祖说:“当时我只知道有齐王韩信,不知道有陛下。”滕公劝汉高祖说:“臣下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季布做项羽的将领而尽力,这是他的职责罢了;难道项羽的臣子可以全部杀掉吗!”我自丙子年以后,一解除兵权,便弃官远逃,从未投降归附。先生出入中书省,可以向旧日的官府查问:宋朝文臣投降归附的名单中,没有我的姓名;宋朝帅臣、监司和寄居官员投降归附的文书中,没有我的姓名;各道、路、县所申报的归附户籍中,也没有我的姓名。如果我有一个字的投降归附,天地神祇一定会降罚我,十五庙祖宗的神灵也一定会降罚我。甲申年,皇帝下诏赦免过错、宽宥罪行;如果有人忠于原先所事奉的君主,八年来的罪犯,一概置而不问。我也在蒙恩赦免、释放罪责的一人之列。伯夷、叔齐虽然没有出仕周朝,吃西山的薇菜,也应当知道武王的恩德;商山四皓虽然没有出仕汉朝,吃商山的芝草,也应当知道汉高帝的恩德。何况百姓在皇帝的土地上吃着粗粮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篇〕 皇帝多次赦免我,我所受到的皇帝恩德也很深厚;如果仿效鲁仲连投身东海而死,那是不可以的。如今我既然已经成为皇帝的游民。庄子说:“有人叫我马,我就回答说是马;有人叫我牛,我就回答说是牛。”世上的人如果叫我宋朝逃亡流散的臣子,也可以;叫我大元的游惰百姓,也可以;叫我宋朝的顽固遗民,也可以;叫我皇帝的隐逸之民,也可以。无论化作车轮还是弹丸,都随变化而行;即使成为虫子的前肢、老鼠的肝脏,也任凭上天安排。若是贪恋官爵,昧着良心改变一生的操守,即使皇帝仁慈宽恕、天地包容,怜悯我这个孤臣而不忍杀戮,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皇帝呢!这是不能应聘的第二个理由。我所受太后的恩德也很深厚;劝谏不能实行,言语不被听取,我却没有离去,仍然愿意勉力竭尽才能来报答君上。太后轻信两三个执政大臣的谋划,带着祖宗三百年的土地人民全部献给皇帝,没有写一个字同守卫疆土的臣子商议可否,君臣之义也大为削弱了。三宫北迁后,太后从大都寄来帛书说:“我已经代替监司、帅臣,列出姓名归附,宗庙还可以保全,百姓还可以救护。”三尺童子也知道必然没有这回事,不过是欺骗群臣以便停止战争罢了。明知宗社可以保存、百姓可以救护,却假意欺骗臣民说已经归附,这是太后作为君主,自己尽到君主仁德的做法。明知祖宗不可能保存【“知祖宗不可存”中的“祖宗”,丛刊本、日刻本均作“宗社】,百姓不可能救护,却不跟随太后归附,这是我作为臣子,自己尽到臣节义务的做法。俗话说:“君主施行命令,臣子施行志向。”又说:“制定命令在君主,实行操守在臣子。”“大臣以道义侍奉君主,做不到时就离开。”孔子曾经这样告诫过我。君臣是以义相合的,能够相合就任职,不能相合就离去。我前后多次奉到太后的诏书,却都没有回奏,只是写信给二王,请求解除兵权,并把自从出身以来的全部文书交出。我打算在生前辞官,削去名籍成为平民,逃入山林,像殷朝逃亡流散的臣子一样。听说太后升天已经很久了,我面向北方长声哀号,只恨不能立即死去。然而我不能像任元受的旧例那样寄上一道功德疏,今天还有什么脸面捧着麦饭去洒在太后的陵墓上呢!这是不能应聘的第三个理由。如今皇帝想要查访好人和不亏体面、正当合宜的人,我决不敢当此选择【“决不敢当此选”中的“敢”,嘉靖本、丛刊本均作“可”。】。先生如果念及我是三十年的老门生,没有背弃师门【“老门生不倍负师门为念”中的“倍负”,嘉靖本、集成本作“悖负”,丛刊本、咸丰本、日刻本均作“背负”。】,特别赐下仁厚的话,替我申述实情,使江浙行省参政管公【“使江浙行省参政管公”中的“使”,丛刊本、日刻本均作“于”。】愿意移文各道、路、县以及道录司,不要纵容南方贪婪残酷的官吏不断制造骗局,胁迫百姓索取银钞,严重损害国家体面,大大失去人心。使我和太平时代的草木一样共同沾受圣朝的雨露,活着被称为善士,死后在墓道上题写:“宋处士谢某之墓”【“谢某之墓”中“墓”,丛刊本作“基”,疑为讹误。】。即使死去的那一天,也如同活着的年月一样;我感受恩德、报答恩德,上天实在鉴察着这一切。司马子长说过:“人没有不死的,死有的比泰山还重,有的比鸿毛还轻。” 先人把这句话进一步说开:“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困难。”先生也可以由此察知我的心意了!冒犯您的尊严,实在恐惧战栗到了极点!【说明】一、此文作于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谢枋得六十三岁时,即拒绝聘请的书信。二、刘忠斋又作留宗斋,原来是谢枋得的座师。给参政魏容斋的信

九月吉日,前宋逋播臣、皇帝游民谢某,谨斋沐顿首,致书于大参政公阁下: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逋臣,只欠一死。上天降才,其生也有日,其死也有时,某愿一死全节久矣,所恨时未至耳。皇帝慈仁如天,不妄杀一忠臣义士,虽曰文天祥被奸民诬告而枉死,后来冤状明白,奸民亦正典刑,其待亡国之逋臣,可谓厚矣。某虽至愚极闇【某虽至愚极闇 丛刊本、日刻本「闇」均作「蒙」。】,岂不知恩。所以宁为民不为官者,忠臣不事二君【忠臣不事二君 丛刊本、日刻本均以「不事」作「不仕」。】烈女不事二夫,此天地闲常道也。有伊尹之道,有伊尹之志,则何事非君,何使非民。若伯夷柳下惠,则自知不能为伊尹,决不敢学伊尹矣。自丙戌程御史号雪楼将隆旨宣唤之后,今第五次,蒙皇帝以礼招徕。上有尧舜,下有巢由;上有成汤,下有随光;上有周武,下有夷齐。某所以效虞人之死而不往,愿学夷齐之死而不仕者,正欲使天下万世,知皇帝之量,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能使谢某不失臣节,视死如归也。

兹蒙大参相公居管【居管 丛刊本、日刻本均作「拘管」。】周先生道院,日夜劳动录事司吏卒十余人,及坊正屋主监守,岂不忧某之逃走耶!某是男儿,死即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何必逃走,大参相公忧虑亦太劳矣【亦太劳矣 集成本「矣」作「耳」。】!先民有言:「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兹某【兹某 丛刊本、日刻本倒文。】蒙大参相公缧绁而到大都,以缞绖见留忠斋诸公。且问诸公,容一谢某,听其为大元闲民,于大元治道何损;杀一谢某,成其为大宋死节,于大元治道何益?只恐前误大宋,后误大元,上帝监观,必有报应,诸公自无面目立于天地闲。某母丧未葬,据礼经不可除服,只当缞绖见公卿,凶服不可入公门【凶服不可入公门 「公门」,丛刊本、日刻本作「君门」。】。皇帝有命,当历写江南官吏贪酷,生灵愁苦之状,作万年书献陛下,一听进退。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事二夫,此某书中第一义也。

某自九月十一日离嘉禾[(一)嘉禾:生长得特别茁庄的禾稻,此处指粮食。],即不食烟火,今则并勺水一果不入口矣。惟愿速死,与周夷齐、汉龚胜,同垂青史,可以愧天下万世为臣不忠者。兹蒙颁赐,仰见礼士之盛心。某闻之:『食人之粟者,当分人之忧;衣人之衣者,当任人之劳;乘人之车者,当载人之难。」某既以死自处,度此生不能报答恩遇矣。义不敢拜受,所有钧翰台馈事件,尽交还来使回纳。使帑外郎又传钧旨云,欲访问某何事,某初志亦愿效一得之愚,今则决不敢矣。鲁有公父文伯死,其母敬姜不哭。室老曰:「焉可【焉可 丛刊本「可」作「■」。】有子死而不哭者夫【不哭者夫 日刻本「夫」作「乎」。按:「夫」「乎」同为惊叹词,可通用。】?」其母曰:「孔子,圣人也,再逐于鲁,而此子不能从。今其死也,未闻有长者来,内人皆行哭失声,闺中自杀者三【自杀者三 丛刊本、日刻本「三」均作「二」。】。此子也,必于妇人厚,而于长者薄也,吾所以不哭。』君子曰:「此言出于母之口,不害其为贤母也;若出于妇人之口,则不免为妒妇矣。」言一也,所居之位异,则人心变矣!某义不出仕者也,今虽有忠谋奇计,则人必以为妒妇矣,恐徒为天下所笑,惟相度容之。干冒钧严,不胜悚惧!

【说明】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在崇真道院时作,年六十三岁。

与李养吾书

译九月吉日,前宋逃亡流散的臣子、皇帝的游民谢某谨慎斋戒沐浴,叩首写信给大参政公阁下:大元统治天下,百姓和万物都焕然一新;宋室的逃亡臣子,只差一死而已。上天降生人才,他们出生自有时日,死亡也自有时日。我愿意用一死保全节操已经很久了,只遗憾时机还没有到。皇帝慈悲仁厚如同上天,不会随意杀害一个忠臣义士;即使说文天祥是被奸民诬告而冤死,后来冤情已经查明,奸民也依法处死。皇帝这样对待亡国的逃亡臣子,可以说是很厚待了。我虽然愚蠢昏暗到了极点【“某虽至愚极闇”中的“闇”,丛刊本、日刻本均作“蒙”】,难道不知道感恩吗?所以我宁愿做百姓,不愿做官,因为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忠臣不事二君”中的“不事”,丛刊本、日刻本均作“不仕”】,烈女不嫁两个丈夫,这是天地之间的常道。有伊尹的道术和志向,那么侍奉谁不能算君主,使唤谁不能算百姓;若是伯夷、柳下惠那样的人,自知不能成为伊尹,就绝不敢学习伊尹。自丙戌年程御史号称雪楼、奉皇帝隆重诏旨宣召以后,如今已经是第五次承蒙皇帝以礼征召。上有尧舜,下有巢父、许由;上有成汤,下有随光;上有周武王,下有伯夷、叔齐。我之所以效法虞人宁死也不赴召,愿意学习伯夷、叔齐宁死也不出仕,正是想让天下万世知道皇帝的器量:可以同他成为尧舜,可以同他成为成汤、周武王;也能使谢某不失臣节,视死如归。如今承蒙大参相公把我拘管在周先生的道院,日夜劳烦录事司的十多个吏卒,以及坊正、屋主加以监守,难道不是担心我逃走吗!我是男子汉,死就死罢了,不能向不义屈服,何必逃走呢?大参相公的忧虑也太辛劳了【“亦太劳矣”中的“矣”,集成本作“耳”。】!先人说过:“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困难。”如今我【“兹某”,丛刊本、日刻本为倒文。】承蒙大参相公用绳索拘押送到大都,穿着丧服去拜见留忠斋诸位先生。请问诸位:容许一个谢某,让他做大元的普通百姓,对大元的治道有什么损害?杀掉一个谢某,使他成为大宋殉节之臣,对大元的治道又有什么好处?只怕先前误害大宋,后来又误害大元;上帝正在监察,必有报应,诸位自己也没有脸面立于天地之间。我母亲的丧事尚未安葬,按照礼经不能除去丧服,只能穿着丧服拜见公卿;凶服不可进入官门【“凶服不可入公门”中的“公门”,丛刊本、日刻本作“君门”。】。皇帝既然有命令,就应当逐一写明江南官吏贪婪残酷、百姓愁苦的情状,写成流传万年的书献给陛下,任凭陛下裁决进退。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侍奉两个丈夫,这是本书中的第一义。我自九月十一日离开嘉禾〔嘉禾:生长得特别茂盛的禾稻,此处指粮食〕,就不再吃烟火之食,如今连一勺水、一枚果子也不入口了。只愿赶快死去,与周夷齐、汉龚胜一同名垂青史,也可以使天下后世那些做臣子却不忠的人感到惭愧。今承蒙您颁赐财物,足见您礼遇士人的盛意。我听说:‘吃了别人粮食的人,应当分担别人的忧患;穿了别人衣服的人,应当承担别人的劳苦;乘坐别人车子的人,应当承受别人的灾难。’我既然已经把死看作归宿,料想今生不能报答您的恩遇了。按义理不敢拜受,所有您的亲笔信和台府馈赠的物品,都交还给来使带回。使府库外郎又传达您的旨意,说想来询问我有什么事情;我起初也愿意献上一得之愚,如今却决不敢了。鲁国有公父文伯去世,他的母亲敬姜不哭。家臣说:‘哪里有儿子死了却不哭的人呢〔丛刊本“可”作“■”〕?’他的母亲说:‘孔子是圣人,却两次被鲁国驱逐,而这个孩子不能跟随他。如今他死了,没有听说有长者前来;家中妇女都哭得失声,闺房中自杀的有三人〔丛刊本、日刻本“三”均作“二”〕。这个孩子一定是厚待妇人而薄待长者,这就是我不哭的原因。’君子说:‘这话从母亲口中说出,不妨碍她成为贤母;若从妇人口中说出,就免不了成为妒妇了。’同样一句话,因为所处地位不同,人心也就改变了!我按义理是不应出仕的人,如今即使有忠诚的谋略和奇特的计策,人们也一定会把我看成妒妇,恐怕只是徒然被天下人讥笑罢了,希望您体察容纳。冒犯您的威严,实在惶恐不安!〔说明〕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年在崇真道院时所作,时年六十三岁。给李养吾的信

某惟祖宗于舍选擢抡魁,视进士。上三恩数尤渥【上三恩数尤渥 丛刊本、日刻本「三」均作「之」。】,赐袍笏大成殿下,即日受国子录,升崇化堂与两司成众学官序爵而坐,不待亲民而入朝,固以执政宰相望之矣。后虽渝初意,失旧法,西涧七年给礼【西涧七年给礼 丛刊本「给礼」作「给札」。】,亦未为迟。执事坐炉亭时,声名赫赫震京师,诸老先生恨识面之晚。出场屋,以程文示同舍,皆心降辞服【以程文示同舍,皆心降辞服 底本「辞服」作「醉服」。丛刊本、日刻本「同舍」作「同志」;「醉服」作「辞服」,据改。】,推让为第一。登名日,果巍然冠羣英。七年三优,如执左契。科目由人重,谁不以西涧芳躅[(一)西涧芳躅:西涧在星子县城西十八里,宋刘涣尝乘黄犊往来其地,因号西涧居士。芳躅,即指他的遗迹。]期之。恬退六年,仅得一学官,在外为曹司掾【在外为曹司掾 「曹」,丛刊本、日刻本作「漕」。】。人皆曰,不才宰相,必不能容天下第一流人物,当以养吾进退去就觇之。陆宣公有言,兴王之良佐,皆是季世之弃才。养吾不屈节受穷官于陈宜中、留梦炎、刘黻柄国之时,吾知天地祖宗之意,已有所属。宇宙大变,一世无全人,饶信持文之士,勇为乱臣贼子者尤众。少康逃匿有仍氏者四十年,宣王逃匿召公家者十有四年,夏周诸侯公卿大夫,背叛者不见于史策,是何三代忠臣之多也。养吾洁身全节于深山密林间,屹然如黄河之有砥柱。先儒谓世有非常之变,天必豫出非常之人以拟之,吾于是有望矣。

艺祖皇帝最重读书人,天地折缺之余,正望其整顿;人极倾颠之际,正望其扶持。在天之灵,想亦不能忘情也。子房不能存韩而归汉,孔明不能兴汉而保蜀,君子怜之。今日之事,视二子尤难,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取讪笑于腐儒俗吏鄙夫庸人固宜。程婴、杵臼、乐毅、申包胥,果何人哉?天地闲大事,决非天地闲常人所能办;使常人皆能办大事,天亦不必产英雄矣。圣神乃可为天下之主【圣神乃可为天下之主 丛刊本、日刻本均作「夷狄不可为诸夏之王」。】,古今未有绝道统【道统 丛刊本、日刻本作「正统」。】之时。使君臣上下,同一豺狼▯豕之心,而可立国,秦始皇、隋文帝,必不再世而亡矣。使五帝三王自立之中国,而终为戎狄所灭,使君无桀纣幽厉之恶,而一废不复兴,少康、宣王、东周、蜀汉之事,皆不可信矣。人力终有穷,天道终有定,壮老坚一节,始终持一心【始终持一心 丛刊本、日刻本「始终」倒文。】,吾独于养吾有望。某尝有言,人可回天地之心,天地不能夺人之心。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逆顺,不论成败;论万世,不论一生。志之所在,气亦随之;气之所在,天地鬼神亦随之。愿养吾亦自珍重【亦自珍重 丛刊本、日刻本作「益自珍重」。】!儒者常谈,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极,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正在我辈人承当,不可使天下后世,谓程文之事,皆大言无当也。

【说明】李养吾,名谨思,字明道,号养吾,江西余干人。民国《弋阳县志•卷十六艺文》于此篇后按语:「却聘书见先生拒命之节,此书见先生交友之义,而为宋之意尤深。自立而更以勉人,于此书益着,故录。」

与建宁路毋府判荐朱山长书

译我以为祖宗对于舍选擢拔魁首,是按照进士来对待的。皇上前三次的恩典尤其优厚,在大成殿下赐给袍服笏板,当天授予国子录,升入崇化堂,与两司成及众学官按爵位排次就座;不必等到任职亲民之官便可入朝,本来就是按照执政宰相来期待的。后来虽然改变了初意,失去了旧法,西涧七年才给札〔丛刊本“给礼”作“给札”〕,也还不算迟。您在炉亭任职时,声名赫赫震动京师,诸位老先生都遗憾相识得太晚。走出科场后,把程文给同舍看,大家都心悦诚服,推让为第一〔底本“辞服”作“醉服”;丛刊本、日刻本“同舍”作“同志”,“醉服”作“辞服”,据改〕。登榜那天,果然巍然位居群英之首。七年中三次优等,就像手持左契一样稳当。科举由您而受人重视,谁不以西涧的美好遗迹〔西涧在星子县城西十八里,宋刘涣曾骑黄犊往来其地,因号西涧居士;“芳躅”即指他的遗迹〕来期待您呢?恬淡退居六年,仅仅得到一个学官职位,在外任曹司掾〔“曹”,丛刊本、日刻本作“漕”〕。人们都说:无能的宰相,一定不能容纳天下第一流的人物,应当以养吾的进退去就来窥察。陆宣公说过,兴起王业的贤良辅佐,都是末世所抛弃的人才。养吾不肯在陈宜中、留梦炎、刘黻掌权的时候屈节接受穷困的官职,我知道天地祖宗的意志,已经有所归属了。宇宙发生大变,一世之中没有完整无缺的人;即使是饶信一带操持文章的士人,勇于做乱臣贼子的也特别多。少康逃亡藏匿在有仍氏那里四十年,宣王逃亡藏匿在召公家十四年;夏、周的诸侯、公卿、大夫中,背叛的人却没有见于史册,这是为什么三代忠臣这样多呢?养吾在深山密林之间洁身守节,巍然如同黄河中的砥柱。先儒说,世上发生非常的变故,上天一定预先产生非凡的人来应对它,我对此很有希望。艺祖皇帝最重视读书人,在天地残缺之后,正盼望他们来整顿;在人伦极度倾覆之时,正盼望他们来扶持。在天上的英灵,想来也不能忘怀此事。子房不能保存韩国而归附汉朝,孔明不能兴复汉室而保全蜀国,君子都怜惜他们。今天的事情,比子房、孔明所处的情势还要艰难;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当然会被腐儒、俗吏、鄙夫、庸人讥笑。程婴、杵臼、乐毅、申包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天地之间的大事,决不是天地之间的普通人所能办成的;假使普通人都能办成大事,上天也就不必产生英雄了。只有圣明神武之人才能做天下的君主〔丛刊本、日刻本作“夷狄不可为诸夏之王”〕,古今从来没有道统断绝〔丛刊本、日刻本作“正统”〕的时候。假使君臣上下都有同样的豺狼猪狗之心,却还可以建立国家,那么秦始皇、隋文帝就一定不会再次出现而又灭亡了。假使五帝三王亲自建立的中国最终被戎狄灭亡,假使君主没有桀、纣、幽、厉那样的恶行,却一旦衰败便再也不能复兴,那么少康、宣王、东周、蜀汉的事情,也都不可信了。人的力量终究有穷尽,天道终究有定数;只要壮年到老年都坚定地守住一个节操,始终坚持一颗心〔丛刊本、日刻本“始终”倒作“终始”〕,我唯独对养吾抱有希望。我曾说过,人可以挽回天地之心,天地却不能夺走人的心。大丈夫做事,只论是非,不论利害;只论逆顺,不论成败;只论万世,不论一生。志向所在,气也随之;气所在的地方,天地鬼神也会随之。希望养吾也要更加珍重自己〔丛刊本、日刻本作“益自珍重”〕!儒者的常谈,所谓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百姓确立准则,为往圣继承绝学,为万世开创太平,正是我们这一辈人应当承担的责任,不可使天下后世说,程文之事全都是大话而没有实际。〔说明〕李养吾,名谨思,字明道,号养吾,江西余干人。民国《弋阳县志·卷十六艺文》在本文后按语说:“却聘书表现了先生拒绝任命的气节,这封信表现了先生交友的义气,而其中为宋朝着想的深意尤其深厚。自己立定志向,又用来勉励别人,在这封信中更加明显,所以录下它。” 给建宁路毋府判推荐朱山长的信

知公度量,足以翕受一世之人物,敢以士献。朱文公之后,能世济其美者亦罕矣!四方善类,几年长太息。某寓闽十三年【某寓闽十三年 「寓闽」,丛刊本、日刻本均作「客闽」。】,所交朋友,能读四书者尽多,求其明辨力行,真践实履,果无愧文公四书之教者,惟泳道朱公沂一人。癸未年初识之逆旅中,状貌与文公无异。揖而问其姓字,则文公曾孙也。听其议论,觇其志趣,绝似西北人,无一点江南时文气习,遂为莫逆交,每岁或一相会。观其论古今人物高下,国家兴废,善类仕正久速之故,扫尽华叶,独存根株,使其老为太平民,正谓胡瑗嘉佑真讲官也。生不逢时,可为浩叹!

乙亥已前,侍从监司太守以遗逸荐者众矣,泳道皆不应聘。某问其故,则曰:「吾家如侍郎,在总领鉴畿漕秘选【在总领鉴畿漕秘选 胡思敬校:「在」疑作「任」;「秘选」丛刊本、日刻本作「秘撰」。】,沂非【沂非 丛刊本、日刻本作「浚非」。】不遇贤宰相。以文公之故,穹官膴仕,如取诸寄。终为一俗吏,既无补于世道,徒有忝于家声,此其所深愧也【此其所深愧也 「此其」,丛刊本、日刻本作「此某」。】。所以用力文字,与郡国荐名,必由科举奋身者,愿一洒从祖、从叔、从兄之耻,使文公之道,取信于万世也。天耶 命耶!今何言哉?」某闻而悲之,惟诵「努力加飡饭,无事长相见」两句以相勉。今在建安书院,与释菜,愿梅庵枉驾访之。延至门下,与之谈论,必有以契盛心者。若信其非江南时文气习,则愿以建安武夷书院山长,或提督官待之,亦扶持世道,兴起斯文第一义也。

【说明】一、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时年六十三岁作。书中有:「某寓闽十三年」句。   二、朱山长,即朱熹曾孙朱泳道,为福建建安武夷书院山长。

与刘秀岩论诗书

诗与道最大【诗与道最大 丛刊本「与」作「于」;道光本、咸丰本、集成本「与」均省。】,与宇宙气数相关。人之气成声,声之精为言。言已有音律,言而成文,尤其精者也。凡人一言皆有吉凶,况诗乎!诗又文之精者也。某辛未年为陈月泉序诗云:「五帝三王自立之中国,仁而已矣,中国而不仁,何以异夷狄!」理之变,气亦随之。近时文章似六朝,诗又在晚唐下,天地西北严凝【严凝 集成本倒文。】之气,其盛于东南乎!当时朋友皆笑之。言幸而中,此说有证,先人受教章泉先生赵公、涧泉先生韩公[(一)章泉先生赵公、涧泉先生韩公 赵章泉,字昌父;韩涧泉,即韩淲,字仲止,皆江西上饶人,为清江刘子羽之门弟子。当时名人魁儒,如叶适、汤汉皆推重之,枋得曾为二先生批注《唐诗选》,并为之序。],皆中原文献,说诗甚有道。凡人学诗,先将《毛诗》选精洁【精洁 嘉靖本、丛刊本作「精深」。】者五十篇为祖,次选杜工部诗五言选体【五言选体 丛刊本、道光本、咸丰本均作五言近体。】,七言古风,五言长篇,五言八句四句,七言八句四句,八门【八门 底本「八门」作「入门」。丛刊本、集成本均作「八门」,据改。】类编成一集,只须百首;次于《文选》中选李陵、苏武以下至建安晋宋五言古诗乐府,编类成一集;次选陶渊明、韦苏州、陈子昂、柳子厚四家诗,各类编成一集;次选黄山谷、陈后山两家诗,各编类成一集,此二家乃本朝诗祖;次选韩文公、苏东坡二家诗,共编成一集。如此拣选编类到二千篇【二千篇 嘉靖本、丛刊本均作「二千诗」。】,诗人大家,数尽在其中。又于洪迈编《晚唐五百家》王荆公家次通选唐诗内,拣七言四句唐律,编类成一集。则盛唐、晚唐七言四句之妙者,皆无遗矣。人能如此,用工时一吟咏,不出三年,诗道可以横行天下。天下之言诗者,无敢纵矣。某旧日选毛诗、陶诗、韦诗、后山诗,为劫火所焚,今欲编类,无借书之地。江仲龙有刘果斋火前杜诗颇存,某曾为校正,今为阮二道士所执矣。执事若有意,谩借李、杜、陶、韦、黄、陈文选诗,随得一种便发来,当为拣择,必有一得,可以备风骚坛下奔走之末。某今在书坊,借得庵宇甚清幽,秋冬无他往,尚可来听教。有怀如海,当与握手精谈也。

【说明】咸淳七年辛未(一二七一)时年四十六岁作。

为蔡文节公子孙免差科书

译我知道您的气量,足以包容一世的人才,所以冒昧把士人推荐给您。朱文公之后,能够世代继承并发扬他的美德的人实在少见!四方的善类,已经长叹息了多年。我寄居福建十三年〔丛刊本、日刻本“寓闽”均作“客闽”〕,所交往的朋友中,能读《四书》的很多;但要找出能够明辨义理、努力实行、真正实践而无愧于文公《四书》教诲的人,只有泳道朱公沂一人。癸未年初次在旅舍中认识他时,他的相貌与文公没有不同。一作揖并询问姓名,才知道他是文公的曾孙。听他的议论,观察他的志趣,极像西北人,没有一点江南时文的习气,于是便同他成为莫逆之交,每年有时相会一次。看他评论古今人物的高下、国家兴亡以及善类做官迟速的原因,扫尽浮华枝叶,独存根本;即使让他老死而成为太平百姓,也正可说是胡瑗在嘉祐年间真正的讲官。生不逢时,实在令人长叹!乙亥年以前,侍从、监司、太守以遗逸荐举的人很多,泳道却都不接受征聘。我问他原因,他说:“我家像侍郎这样的祖先,在总领、鉴畿漕、秘选〔“在”疑作“任”;“秘选”丛刊本、日刻本作“秘撰”〕等职位上,沂并不是没有遇到贤宰相〔丛刊本、日刻本作“浚非”〕。凭借文公的缘故,做显贵大官,就像从寄存之物中取来一样容易。最终却成为一个庸俗的官吏,既不能补益世道,反而徒然玷辱家声,这是我深感惭愧的地方〔“此其”,丛刊本、日刻本作“此某”〕。所以用心于文章,与郡国荐举姓名,必定要通过科举奋发自立,是希望一洗从祖、从叔、从兄的耻辱,使文公之道取信于万世。是天意吗,是命运吗!如今还说什么呢?”我听后很悲伤,只吟诵“努力加餐饭,无事长相见”两句来互相勉励。如今他在建安书院,正举行释菜礼,希望梅庵您能屈驾去访问他。请把他延请到门下,与他谈论,必定有能符合您盛意的地方。若您相信他确实没有江南时文的习气,那么希望以建安武夷书院山长的职位,或者以提督官的职位来对待他;这也是扶持世道、振兴斯文的第一要义。〔说明〕一、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年,时年六十三岁所作。信中有“某寓闽十三年”一句。二、朱山长,就是朱熹的曾孙朱泳道,任福建建安武夷书院山长。给刘秀岩谈论诗的信 诗与道的关系最为重大〔丛刊本“与”作“于”;道光本、咸丰本、集成本均省略“与”〕,并且与宇宙的气数相联系。人的气形成声音,声音的精华就是语言。语言已经有了音律,语言写成文章,尤其是精妙的。凡人说一句话都有吉凶,何况诗呢!诗又是文章的精华。我辛未年为陈月泉的诗作序时说:“五帝三王亲自建立的中国,不过是仁罢了;中国如果没有仁,与夷狄有什么区别!”道理发生变化,气也随之变化。近来的文章像六朝,诗又在晚唐之下;天地西北严寒凝重的气势,难道在东南兴盛起来了吗!当时朋友都笑我。所说的话幸而应验了,这一说法是有根据的:先人曾受教于章泉先生赵公、涧泉先生韩公〔赵章泉,字昌父;韩涧泉即韩淲,字仲止,都是江西上饶人,为清江刘子羽门下弟子。当时的名人魁儒如叶适、汤汉都推重他们;枋得曾为二先生批注《唐诗选》,并为之作序〕,他们都是中原文献人物,谈论诗歌很有道理。凡人学习诗歌,先把《毛诗》中精选精洁的五十篇作为根本〔嘉靖本、丛刊本作“精深”〕;其次选杜工部诗中的五言选体〔丛刊本、道光本、咸丰本均作“五言近体”〕、七言古风、五言长篇、五言八句和四句、七言八句和四句,分八门编成一集,只须一百首;再从《文选》中选取李陵、苏武以下直到建安、晋、宋的五言古诗和乐府,分类编成一集;再选陶渊明、韦苏州、陈子昂、柳子厚四家的诗,各自分类编成一集;再选黄山谷、陈后山两家的诗,各自编成一集,这两家是本朝诗歌的祖宗;再选韩文公、苏东坡两家的诗,合编成一集。这样选编到二千篇〔嘉靖本、丛刊本均作“二千诗”〕,诗人名家大多都包括在其中了。又从洪迈编的《晚唐五百家》、王荆公家藏的《次通选唐诗》中,选取七言四句的唐律诗,分类编成一集。这样,盛唐、晚唐七言四句诗中精妙的作品就全都没有遗漏了。人如果能这样用功,时时吟咏,不出三年,诗道就可以横行天下。天下谈论诗歌的人,没有谁敢放纵了。我从前选编的《毛诗》、陶诗、韦诗、后山诗,都被劫火烧毁了,如今想要重新编类,却没有可以借书的地方。江仲龙有劫火以前保存下来的刘果斋所选杜诗,过去我曾替他校正,如今却被阮二道士拿去了。您如果有意,烦请借来李、杜、陶、韦、黄、陈以及《文选》中的诗,随便得到一种就寄来;我将替您选择,必定会有一点收获,可以在风骚坛下充当奔走效劳的末席。如今我在书坊,借住的庵宇十分清幽,秋冬间没有别的去处,您还可以来听我请教。有许多怀想如海一般深,什么时候应当握手畅谈。〔说明〕咸淳七年辛未(一二七一),时年四十六岁所作。为蔡文节公子孙请求免除差科的信

某等辄有愚虑之一得,仰裨教道之万分。切惟贤者不得见,得见其像者,可以崇之矣;古之人不得见,得见其似者,可以续之矣。范文正公守严州,求严子陵之后,而免租税奉祠祀者四家;黄子耕守台州,求谢上蔡[(一)谢上蔡:即谢良佐,字显道,宋上蔡人。先后师事二程,时称程门四先生之一。元丰进士,官京师,因徽宗召对忤旨,废为民。后世宗其学者,称上蔡学。着《上蔡语录》等。]之后,给以田宅者数人;余景瞻【余景瞻 康熙本、集成本作「余景詹」。】守南剑,求杨龟山[(二)杨龟山:即杨时,字中立,宋南剑州将乐人。师事程颢、程颐,称程门四大弟子之一。曾任工部侍郎等官,因晚年隐居龟山,故称龟山先生《宋史》有传。]之后,赐以室庐,养以廪稍者十余口。皆明时士大夫,盛德事也。故家遗俗之昌微,岂特于郡政有相关者,斯文之兴丧【岂特于郡政有相关者,斯文之兴丧 「者」,集成本、道光本、咸丰本均作「而」,起下句。】,世道之污隆,君子亦相觇之。伏见先贤西山先生蔡文节公,学贯天人,道高百世。师事朱文公最久,文公敬之,无以异于二程之尊康节也。庆元学禁五十九人,惟文节受祸最惨,子孙最多贤人。以为天道可信,厥子节斋、九峯二先生,守父训,明师道,以德行文学,为东南师表;厥孙觉轩,以立言垂不朽;久轩先生文肃公,精忠大节,尊主庇民,使文公之道,愈信于天下。士大夫能读文公书者多矣,未有一门三世,力扶道脉如蔡氏者。家传清白,恒产本不多,其曾孙希概、希仁【其曾孙希概、希仁 嘉靖本、日刻本作「其曾孙蔡某蔡某」下同。】,自至元十三年归附后,遭贪酷转运破其家,又夺其田,逃难江西,近方还里,田为横民冒佃者半,荒莱无人耕恳者半。路官拨入马站户,家有一物值钱,则鬻以养马,今则无可鬻者矣。皆为困穷民。乡人之善者,大夫之贤者见之,莫不流涕。范文正之免租,黄子耕之给田宅,余景瞻之赐室庐廪稍,不可望于今日矣【不可望于今日矣 嘉靖本、丛刊本、康熙本、日刻本「今日」均作「今人」。】。

切见文公门人,能扶植道脉,如刘文简公、黄文肃公之家,皆蒙宣慰使荐举,省府褒表应有田产,并免差科,其已站户而破产者,并与分简出站,与儒户一例优恤。独蔡文节公一门三世,尊信师道,有功名教,尤在诸贤之右。特以孙孤弱寒窭【特以孙孤弱寒窭 集成本、道光本、咸丰本「孙」上有「子」。】,不为当路达官贵人所知,不得与刘文简、黄文肃两家同沾清朝仁厚之泽,岂非明世一阙事乎!况希仁等已系试中儒人,必蒙优恤。某等切闻师诲,见义必为,庸敢合辞鸣号于大人君子之前,欲望台慈,备词申呈建宁路总管府,福建道行尚书省府,乞赐指挥札,下建宁路建阳县,将蔡文节公家子孙充为站户,而产去税存者,特与分简出站。照文公门人子孙,及儒户体例,除地税、商税外,并免一应差科,于以扶持名教,兴起人心。有关于三极之道甚大,岂特儒家有所劝奖,知所趋向而已哉!主张纲维,是在师道,干冒师尊,下情不胜俯伏俟命之至。

【说明】一、景炎三年(一二七八)戊寅时年五十三岁作。   二、蔡文节公,即蔡元定(一一三五——一一九八)宋福建建阳人。字季通。往师朱熹,熹以老友称。从学者甚众,尊为西山先生。卒谥文节。《宋史》有传。

荐写神黄鉴堂书

译我们冒昧提出一点愚见,希望对教化之道有所补益。仔细想来,贤人不能亲眼见到,能够见到他的画像,也可以尊崇他;古人不能亲眼见到,能够见到与他相似的人,也可以使他的事业延续。范文正公镇守严州时,访求严子陵的后代,免除租税并供给祠祀的有四家;黄子耕镇守台州时,访求谢上蔡〔即谢良佐,字显道,宋上蔡人,先后师事二程,时称程门四先生之一;元丰进士,任职京师,因徽宗召对时违逆旨意,被废为民;后世尊奉其学说,称上蔡学,著有《上蔡语录》等〕的后代,给田宅的有数人;余景瞻镇守南剑时,访求杨龟山〔即杨时,字中立,宋南剑州将乐人,师事程颢、程颐,称程门四大弟子之一,曾任工部侍郎等官,晚年隐居龟山,故称龟山先生,《宋史》有传〕的后代,赐给房屋并用廪禄供养的有十多人。这些都是明世士大夫的盛德之举。所以,世家遗留下来的风俗是否昌盛衰微,难道只与郡政有关吗?斯文的兴盛衰亡〔“者”,集成本、道光本、咸丰本均作“而”,承接下句〕、世道的污浊隆盛,君子也会从中观察。伏见先贤西山先生蔡文节公,学问贯通天人之际,道德高于百世。他拜朱文公为师的时间最长,文公敬重他,与二程尊敬康节没有不同。庆元年间遭受学禁的五十九人中,只有文节遭祸最惨,而他的子孙却最有贤才。由此可见天道确实可信:他的儿子节斋、九峰两位先生遵守父亲的训诫,彰明师道,以德行和文学成为东南的师表;他的孙子觉轩,以著述立言而流传不朽;久轩先生文肃公精忠大节,尊奉君主、庇护百姓,使文公之道更加为天下所信服。士大夫中能读文公著作的人很多,却没有一家三代像蔡氏这样竭力扶持道统。蔡家世代传承清白,恒产本来就不多;他的曾孙希概、希仁〔嘉靖本、日刻本作“其曾孙蔡某蔡某”,下同〕自至元十三年归附以后,遭到贪酷的转运使抄破家产,又夺去田地,只得逃难到江西,近来才回到故乡;田地有一半被横暴之民冒充佃户占有,另一半荒芜,无人耕种。路府官员把他们拨入马站户,家中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就卖掉来养马,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卖的了。他们全都成了困苦贫穷的百姓。乡里的善人、士大夫中的贤者见到这种情形,没有不流泪的。范文正公免除租税、黄子耕供给田宅、余景瞻赐予房屋和廪禄的事情,如今人们已经不可能盼望了〔嘉靖本、丛刊本、康熙本、日刻本“今日”均作“今人”〕。我切实看到,文公的门人中能够扶植道统的,如刘文简公、黄文肃公两家,都蒙宣慰使荐举,由省府褒奖表彰,应该给予田产并免除差科;那些已经成为站户而破产的,也应当替他们分简出站,按照儒户一例优厚抚恤。唯独蔡文节公一家三代尊崇信奉师道,对名教有功,更在诸位贤者之上。只是因为他的孙辈孤弱贫寒,不能被当权的达官贵人所知,不能与刘文简、黄文肃两家一同沾受清朝仁厚的恩泽,难道不是明世的一件缺憾吗!何况希仁等已经通过考试成为儒人,必定应当得到优厚抚恤。我们切实听闻师长的教诲,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一定要做,怎敢不联合上书,在大人君子面前申诉呼号;希望您以仁慈之心,备文申呈建宁路总管府、福建道行尚书省府,请求赐下指挥札文,发到建宁路建阳县,将蔡文节公家的子孙充作站户,而那些田地已经失去但赋税仍在的,特许他们分简出站。按照文公门人子孙以及儒户的体例,除地税、商税以外,一切差科都免除,以此扶持名教,振兴人心。这件事关系到三极之道,意义十分重大,难道只是儒家有所劝勉奖掖,使人知道趋向而已吗!纲常的维护,在于师道;冒犯师尊,内心实在惶恐,只能俯伏等待您的命令。〔说明〕一、景炎三年(一二七八)戊寅年,时年五十三岁所作。二、蔡文节公,就是蔡元定(一一三五——一一九八),宋代福建建阳人,字季通。曾往师从朱熹,朱熹称他为老友。从学者很多,尊称为西山先生,死后谥文节,《宋史》有传。推荐画神黄鉴堂的信

某闻诸吴履斋[(一)吴履斋:名潜,南宋大臣,词人,字毅夫,宣州宁国(今安徽)人,嘉定进士,官至左丞相。主张加强战守之备以抗御元兵,对南宋朝廷的苟且偷安深表忧虑。后谪贬死于循州。能诗词,其词激昂凄劲,颇有感怀时事之作。原有集,已散佚,明梅鼎祚辑有《履斋遗集》,另有词集《履斋诗余》等。],其父吴正肃公题门榜曰:「宽着胸襟行好事,大开庭户纳春风。」履斋强为善,有大庇天下寒士心,固无愧家学出正肃之门如徐意一者。好贤乐善,慈惠恢廓之风,犹有传也,恃此有祷。黄鉴堂丹青不减顾恺之[(二)顾恺之:东晋画家,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今江苏无锡)人。多才艺,工诗赋、书法,尤精绘画。]、阎立本[(三)阎立本:唐画家,雍州万年(今陕西西安)人。],达官贵人多收之。其人淳朴有古意,不善干谒,艺愈精而愈穷,十三年来中国之衣冠尽变,鉴堂鬻技不售,是亦宋人资章甫[(四)章甫:古代的一种帽子。《礼记•儒行》:「孔子长居宋,冠章甫之冠。」孙希旦集解:「章甫,殷玄冠之名,宋人冠之。」这里出自《庄子•逍遥游》:「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而适越也。寒饥之不恤【寒饥之不恤 「寒饥」,丛刊本、集成本作「寒饿」。】,时时抽先朝知名士诗卷【时时抽先朝知名士诗卷 丛刊本、集成本「抽」均作「袖」。】示仆,蕲一辞湔濯尾鬣,或可增价于唐肆。嗟乎!东门种瓜,南山射虎,涂人皆得以躏跞,岂能为鉴堂先容哉!士穷易为德,斗升水亦可活涸辙,惟仁贤念之!

【说明】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时年六十三岁作。

与菊圃陈尚书书【与菊圃陈尚书书 末尾一「书」字,丛刊本作「札」。】

译我听吴履斋〔名潜,南宋大臣、词人,字毅夫,宣州宁国今安徽人,嘉定进士,官至左丞相;主张加强战守以抵御元兵,对南宋朝廷苟且偷安深感忧虑,后被贬死于循州;能诗词,原有集已散佚,明梅鼎祚辑有《履斋遗集》,另有词集《履斋诗余》等〕说过,他的父亲吴正肃公题写门榜说:“放宽胸襟做好事,大开庭院门户迎纳春风。”履斋勉力行善,有庇护天下寒士的大慈悲心,本来无愧于像徐意一那样出自正肃门下的家学。喜爱贤人、乐于行善,慈惠宽宏的风气,至今仍有流传,我依仗这一点有所祈求。黄鉴堂的画技不逊于顾恺之〔东晋画家,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今江苏无锡人,多才多艺,工于诗赋书法,尤其精于绘画〕、阎立本〔唐代画家,雍州万年今陕西西安人〕,达官贵人大多收藏他的画。他为人淳朴而有古意,不善于求见权贵;技艺越精,生活却越贫困。十三年来,中国的衣冠人物全都变了,鉴堂卖画却无人购买,这也正像宋人带着章甫帽到越地去〔章甫:古代一种帽子;典出《庄子·逍遥游》:“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他不顾寒冷饥饿〔丛刊本、集成本作“寒饿”〕,时时抽出前朝知名士人的诗卷〔丛刊本、集成本“抽”均作“袖”〕给我看,希望求得一篇文字洗刷他的声名,或者可以在唐人店铺中增加他的画价。唉!东门种瓜,南山射虎,连路人都可以践踏,哪里能替鉴堂作先容呢!士人穷困时更容易施德,一斗一升的水也可以救活车辙中的干鱼;只有仁人贤者请念及他!〔说明〕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年,时年六十三岁所作。给菊圃陈尚书的信〔篇末的“书”字,丛刊本作“札”〕

汉人一月不见【汉人一月不见 「汉人」上、丛刊本、集成本多「某揆时春到牡丹,风明日健。伏惟某官道隆德厚,天相人怀,台候动止万福」二十九字。】黄叔度[(一)黄叔度:即黄宪,字叔度,东汉慎阳人。以学行见重于时,陈蕃谓:「时月之闲,不见黄生,则鄙吝复萌于心。」],鄙吝满怀。某间不至先生门下半年矣,天下谁能有一言半辞以雪玉我哉?某少日酷信书,谓患难夷狄,皆可行道,辟世者;小丈夫也。易居吾无才,谐世吾无术,薾然役役氛埃中,武夷访九曲,龙虎访仙严,秦人之家计犹在,今而后知避世者【今而后知避世者 丛刊本「避」作「辟」。按:「辟」即「避」省字。】,非小丈夫也。日读道家书,颇有益,不敢号于人曰:吾慕安期生、河上公、梅子真也。独怪荀、陈两家,父兄子弟皆名贤,上关天象,下系人望,乃能免祸于汉、魏之际,使生于今世,必以得道高人蒙絷维矣。不知当时何以能自全?愿先生教之!某幼诵元公[(二)元公:周敦颐谥号。敦颐,宋时湖南道县人,字茂叔。初为分宁主簿,继知南昌、彬州,知南康军,晚年退居庐山莲花峯下。着有《太极图说》等。]《爱莲说》,至晋人爱菊则疑,何也?吕不韦以菊花为季秋候【以菊花为季秋候 丛刊本「候」上有「之」。】,其说根于周训,又根于夏时。三代圣人,咸以此花为上品,知味者不止一正则也,晋人特好人之所好耳。及观文公书而信之。

狄梁公孤蹇独航,勋德无可疑,周内史三字,文公不可为贤者讳,晋处士于是不可及矣。「晋人非爱菊也,爱花之隐逸者也。」濂溪斯言,正为陶靖节发也。忠献老圃,靖节三径,易地皆然,先生可谓善自为谋矣。万世宗师,非此时乎!儿曹读《离骚》,突然问某曰:「菊英无零落露队矣【露队矣 丛刊本作「露坠矣」。按:「队」同「坠」。】,可饮乎?小子惑焉!」某得一说以解之【以解之 丛刊本、集成本「以」均作「而」。】曰:「木兰不常有,得兰露之堕者【兰露之堕者 集成本「堕」作「坠」。】,亦当饮之;秋菊不常有,得菊英之落者,亦当飡之。」爱之至,敬之至也,吾于是重有感焉!贤者不得见,得见其象者,亦可嘉之矣;古之人不得见,得见其似者,亦可续之矣;良臣不得见,得见其文行不失世守者,亦可尽力张之矣。某不才,先文简扶世卫道之志,不可泯也。先生之爱我也,不徒与其洁,直欲与其进,安知其意不在斯乎!此生得列乎众芳,何敢忘滋兰树蕙之大造。天行有消息,易道无终穷。康节不云乎!「苟有命世之才,民虽夷狄【民虽夷狄 丛刊本、集成本「夷狄」均作「荒愚」。】,三变而帝道可举。」何尝曰:「天下不可为」。海滨大老,闻有善养老则归之,观其所养者,必先观其自养,先生之自养者,厚矣!某何敢为斯文致烦祷。三山紫翠,远在烟霭有无闲【有无闲 嘉靖本、丛刊本均作「无有闲」。】,冠星佩霞,窗云合雾者,盛德之家也。天上祥厘,何所不备,士而尊道役于紫气老仙者,非一人,倘无可使,走也【倘无可使走也 丛刊本作「傥可使走也」。按:「倘」为「傥」之俗体。】!愿从庚桑楚[(三)庚桑楚:《庄子》篇名,一作亢桑,又作亢仓。庄周以为老聃弟子,实则为空无事实,亦子虚乌有之类耳。]之后,伏乞台照!

【说明】至元二十年(一二八三)癸未时年五十八岁在龙虎山作。

与杨石溪书【石溪,乃号也 丛刊本「乃」字省。】

枋得云卧空山,犹有雪夜思袁安[(一)袁安:后汉汝阳人,字邵公。微时客洛阳,遇大雪,洛阳令按行至安门,门闭无行迹。令人除雪入户,见安僵卧,曰:「大雪人皆卧,不宜于人。」令以为贤,举为孝廉,累拜楚郡太守,累官至司徒。本集卷五七古《赠画梅吴雪坞》有「天下无人知袁安」句,可参阅。]者,高谊今所无也。执事共学宁几时,问遗数至,仆亦可以愧矣,施者犹未厌,君子固过于厚乎!宋朝盛时,文章家非一人,欧苏起遐方僻壤,以古道自任,发为词华,经天纬地,天下学士,皆知所宗,隐然挈宋治于两汉之上。七十年来,文体卑陋极矣!天运循还,必有作者,是不难,亦为之而已矣。枋得有【枋得有 丛刊本、日刻本均作「枋得颇有」。】兴起斯文之意,倡而无和,言而莫听,近来始得张伯大与习之兄弟,能卓然自立,不从俗浮沉,岂特时文当为天下雄。今之同志,即后之同传,枋得深有望焉!惜乎!相聚之日浅,所愿切磋讲究者十未二三,私怀如有欠,执事乃以为德,何也【何也 丛刊本、康熙本、日刻本均作「何邪」。】!

【说明】一、咸淳七年(一二七一)辛未时年四十六岁作。   二、杨石溪即杨以成,字习之,号石溪处士,白石人。处士从谢文节游,甚见重于文节。(据原书及旧志)

译汉代人一个月见不到黄叔度〔即黄宪,字叔度,东汉慎阳人,以学问品行受到当时重视;陈蕃说:“一月之间见不到黄生,鄙陋吝啬的念头就又会在心中萌生”〕,胸中就充满鄙吝。我有半年没有到先生门下了,天下有谁能说一句半句话来洗雪我的玉洁之名呢?我年轻时极其相信书本,以为即使身处患难、夷狄之地,也都可以行道;认为避世的人是小丈夫。后来易地而处,知道自己没有才干;与世俗协调,又没有办法;疲惫不堪地奔忙在尘俗之中,访问武夷九曲,访问龙虎山的仙岩,秦人的家计仍然存在。到了现在才知道,避世的人并不是小丈夫〔丛刊本“避”作“辟”,“辟”即“避”的省字〕。我每天读道家书籍,很有益处,却不敢向人号称:“我仰慕安期生、河上公、梅子真。”只是奇怪荀、陈两家,父兄子弟都是名贤,上关天象,下系人望,竟然能够在汉、魏之际免除灾祸;假使生在今天,一定会因被视为得道高人而遭受拘系。〔丛刊本、集成本此句前多“某揆时春到牡丹,风明日健。伏惟某官道隆德厚,天相人怀,台候动止万福”二十九字。〕 不知道他们当时凭什么能够保全自己?希望先生教导我!我小时候诵读元公〔周敦颐的谥号;敦颐,宋代湖南道县人,字茂叔,曾任分宁主簿、南昌知州、彬州知州、南康军知军,晚年退居庐山莲花峰下,著有《太极图说》等〕的《爱莲说》,对于晋人喜爱菊花却感到疑惑,为什么呢?吕不韦把菊花当作季秋的节候〔丛刊本“候”上有“之”〕,他的说法根源于周代的训诫,又根源于夏代的历法。三代圣人都把这种花视为上品,懂得它滋味的人不止一位正直之士,晋人只是特别喜爱人们所喜爱的东西罢了。等到读了文公的书,我才相信了这一点。狄梁公孤独困顿而独自航行,他的功勋德行无可怀疑;至于周内史这三字,文公也不能替贤者避讳,晋代处士在这里就比不上他了。“晋人并不是爱菊,而是爱花中的隐逸者。”濂溪这句话,正是为陶靖节发的。忠献的老圃、靖节的三径,换个地方也都一样,先生可以说是善于为自己谋划了。万世之师,难道不是在这个时候吗!孩子们读《离骚》,突然问我:“菊花的花英已经没有零落的露水了〔“露队”即“露坠”,丛刊本作“露坠”〕,还可以饮用吗?我们很疑惑。”我想出一个说法来解释〔丛刊本、集成本“以”作“而”〕,说:“木兰花不常有,得到兰花上落下来的露水,也应当饮用;秋菊不常有,得到掉落的菊花花英,也应当吃下。”这是爱护到了极点,也是尊敬到了极点,我因此又深有感触!贤人不能亲眼见到,能够见到他的形象,也可以赞美他;古人不能亲眼见到,能够见到与他相似的人,也可以使其事业延续;良臣不能亲眼见到,能够见到他的文章品行不失祖传守则的人,也可以竭力扶助他们发扬。我没有才干,但先文简公扶助世道、捍卫道统的志向,不可磨灭。先生爱护我,不只是赞许我的清白,实在是想使我进步,哪里知道您的心意不正在这里呢!今生能够列身于众芳之中,我怎敢忘记您培植兰蕙的深厚造化。天道运行有消有息,《易》的道理没有穷尽。康节不是说过吗:“如果有盖世的才干,即使百姓是夷狄〔丛刊本、集成本作“荒愚”〕,经过三次变革,也可以实行帝王之道。”他何曾说过“天下不可为”呢?海滨的大老,听说有善于养老的人,就归附于他;观察他所供养的人,必先观察他如何自我修养。先生自我修养深厚啊!我哪里敢为斯文之事给您增添烦劳祈求。三山紫翠,远在烟霭若有若无之间;头戴星辰、身佩云霞,窗含云气、屋合雾气,那是盛德之家。天上的祥瑞福庆,有什么不具备呢?士人如果尊崇道术而被紫气老仙役使,并不止一人;倘若没有什么差使,就让我前往吧〔丛刊本作“傥可使走也”〕!愿意追随庚桑楚〔《庄子》篇名,一作亢桑,又作亢仓;庄周认为他是老聃弟子,实际上没有事实根据,属于子虚乌有之类〕之后,恭请您鉴察。〔接上句〕恭请您鉴察。〔说明〕至元二十年(一二八三)癸未年,时年五十八岁,在龙虎山所作。给杨石溪的信〔石溪是他的号;丛刊本省略“乃”字〕 我枋得卧居空山,还怀有雪夜思念袁安〔后汉汝阳人,字邵公;贫困时寄居洛阳,遇大雪,洛阳令巡视到袁安门前,见门闭而无行迹,命人扫雪入户,见袁安僵卧其中。袁安说大雪之日人人都应卧床,不宜因求人而出门。县令认为他贤能,举为孝廉,历任楚郡太守等官,最终官至司徒〕的情怀,这是如今所没有的高尚情谊。您与我共同学习的时间并不长,却多次馈赠问候,我已经可以感到惭愧了;施赠的人还不厌倦,君子本来就太厚道了吗!宋朝盛时,文章家并非只有一人,欧阳修、苏轼从遥远偏僻之地崛起,以古道自任,发为华美文章,经天纬地,天下学士都知道应当尊奉谁,隐然把宋朝的治理提高到了两汉之上。七十年来,文体已经卑下鄙陋到了极点!天运循环往复,一定会有新的作者出现,这并不难,只在于去做罢了。我枋得颇有振兴斯文的志向,却倡导而无人应和,说话而无人听从;近来才得到张伯大和习之兄弟,他们能够卓然自立,不随俗浮沉,岂只是时文应当成为天下雄文而已。今天的同道,就是后世可以共同立传的人,我对你们深有希望!可惜我们相聚的日子太少,希望彼此切磋讲究的事情十件还不到两三件;我私下觉得有所欠缺,您却把这当作我的德行,为什么呢〔丛刊本、康熙本、日刻本均作“何邪”〕?〔说明〕一、咸淳七年(一二七一)辛未年,时年四十六岁所作。二、杨石溪即杨以成,字习之,号石溪处士,白石人。处士曾跟随谢文节游学,深受文节看重。(据原书及旧志)

与天师张简斋书

某介帖慈仁,辄有忱恳。闽右武夷一流士。大人尊道传法者固多,能推广教主美意者宁几人?以某所见察之:奉行正一教法的,有契人行道,济物活人之功者,惟建安周君震一君儒者也。厥祖告院先生乃一世名流,赵愚庵、信庵、吴履斋、徐意一、余樵隐,咸罗致门下为重客,达士以下【达士以下 丛刊本作「建士黄魁以下」。】习春秋者皆师之。其尊父质轩先生【其尊父质轩先生 丛刊本、康熙本「父」均作「文」。】,累膺旌币,逃名山林,年六十四之精神丰度,如三十少年。杜门谢客,翛然出尘,望而知为【望而知为 丛刊本「为」上有「其」。】有道君子,家在城府,不妄友一人。某游建上【某游建上 丛刊本、康熙本作「其游建上」。】,一见如故交,辱馆粲于迎仙道院者两旬,因识其子孙八九人,孝慈友悌,一家之三代也。持敬乃其冢子,晨夕事玉虚元帝如严君,婚友疾病艰厄有祈焉,如响斯答。武夷观厄于河西僧,上下无敢出一手援,持敬嘿祷【嘿祷丛刊本作「默祷」。嘿通默。】之帝。一夕僧感梦震惊,狱遂散。某遇夜朝斗,忽见四人跨高马而来,一人黑衣被发,端坐于庭前,乃元帝也。道士黄君亦熟视礼拜,此持敬至诚所感召也。持敬慕简斋如天人,隆师尊道,一念真切,行五百里,而瓣香参礼。倘蒙异盼【倘蒙异盼 丛刊本「盼」作「眄」。】而厚遇之,如某受赐,亦足以劝天下学道者。意长音短【意长音短 丛刊本作「意长纸短」。】,盖重怀慕【盖重怀慕 丛刊本、道光本、咸丰本、光绪本均作「益重怀慕」。】,仰祈台照【仰祈台照 底本为「仰祈台昭」。 丛刊本、道光本、咸丰本、光绪本均作「仰祈台照」,据改。】!

与道士桂武仲书

某于建宁城中,识周质轩先生有道之士,近古之逸民【近古之逸民 丛刊本「民」下多「也」。】。其人忠厚笃敬,言不妄发,人不妄交,行不妄动,犹有赵信庵、王修斋之风。家在城府,与时贵寓公士友无一人往来。某不知何修何饰,独蒙异顾,馆粲两旬,听其议论,挹其精神,翛然出尘埃之外,真可谓可与神游八极之表者。其令似周兄持敬,少慕道教,修真行法,以济活人为心,一毫无所利,舍宅为道院,奉事元帝如严君。元帝助之,如父诏子,感应神异,不可一二数,建邵得道者,此其第一流也。持敬平生以不登祖师正一元坛,不识简斋天师真人为大欠。行六百里,持瓣香参礼,可谓尽心焉耳矣!今某既拜书简斋【今某既拜书简斋 丛刊本「今」省。】,不封蜡而经台览,持敬与某交,通如兄弟,尊契兄【尊契兄 丛刊本「尊」前有「望」。】留之门墙,介之谒简斋,倘有所祈,全赖吹嘘,将大与之力。黄兄方外,亦古君子,某甚敬之,并累造化,惟仁贤留意焉。

与李梅臞书

枋得再拜,致书于宗海列友李君足下。属者平山来会,备知彩侍康善所著《九经粹言》,深有补于斯文,惜未一亲,以开蒙蔽。迩者,程侍御荐枋得辈,甚盛心也。闻宗海耸拔高谊,不为之屈,是见兄平日所守,非夷等所能及也,深敬,深敬!然宗海仅承一命,未受其禄,去就犹且尔,况区区敢不知去就轻重乎!屡受朝命,托在肺腑,万无一补于上,他无复想,惟欠一死耳!天地神明,实鉴于兹,已作书与侍御,谢绝此事,兄曾知之否?苍松翠竹,原共守之,以卒岁寒,何时相过握手以慰渴怀,草状不宣。

【说明】李梅臞,名宗海,旴江泰伯先生裔孙。(据原书)

▲谢迭山全集校注卷二

送黄六有归三山序

送方伯载归三山序

送史县尹朝京序

交信录序

程汉翁诗序

重刊苏文忠公诗序

赠地理杨南川序

观音经序

谢迭山全集校注卷二

序

    送黄六有归三山序

译给天师张简斋的信 我借着名帖来表达仁慈之意,冒昧陈述恳切之情。闽右武夷一带,是士人荟萃之地。尊奉道教、传授法术的大人本来很多,能够推广教主美好心意的又有几人呢?按我的所见来考察,奉行正一教法而有契合人心、行道济物、活人功德的,只有建安周震一君儒一人。其祖父告院先生是一代名流,赵愚庵、信庵、吴履斋、徐意一、余樵隐等人,都被招致门下成为重要宾客;达士以下〔丛刊本作“建士黄魁以下”〕,凡学习《春秋》的人也都拜他为师。他的尊父质轩先生〔丛刊本、康熙本“父”均作“文”〕,屡次受到旌表和币帛征召,却逃名于山林;六十四岁时精神风度仍像三十岁的少年。他闭门谢客,潇洒超脱,远望便知道是有道君子;家住城府,却不随便结交一人。我游历建宁时〔丛刊本、康熙本作“其游建上”〕,与他一见如故,承蒙他在迎仙道院设馆款待我两旬,因此认识了他的八九个子孙,他们孝顺慈爱、友爱悌敬,是一家三代的风范。持敬是他的嫡长子,早晚侍奉玉虚元帝如同侍奉严父;婚姻、交友、疾病、艰难困苦有所祈求,就像回声一样立即得到回应。武夷观被河西僧人困厄,上下没有人敢伸手援助,持敬默默向元帝祈祷〔丛刊本作“默祷”,“嘿”通“默”〕。一天夜里,那僧人梦中感到震惊,官司于是消散。我有一次夜间朝拜北斗,忽然看见四人骑着高头大马而来,其中一人穿黑衣、披散头发,端坐在庭前,原来是元帝。道士黄君也仔细观看后行礼膜拜,这正是持敬至诚所感召的。持敬仰慕简斋如同仰慕天人,尊师重道,一念真切,行走五百里,带着香来参拜。倘蒙您特别垂顾〔丛刊本“盼”作“眄”〕并厚待他,如同我所受到的恩赐一样,也足以劝勉天下学习道术的人。心意很长,言辞很短〔丛刊本作“意长纸短”〕,只是更加深重地怀念仰慕〔丛刊本等作“益重怀慕”〕,恭请您鉴察〔底本作“仰祈台昭”,据诸本改为“仰祈台照”〕。!给道士桂武仲的信 我在建宁城中认识了周质轩先生,他是有道之士,也是近古的隐逸之民〔丛刊本“民”下多“也”〕。这个人忠厚笃敬,不轻易发言,不轻易交友,不轻易行动,仍有赵信庵、王修斋的遗风。他家住城府,却同当时的权贵、寓居官员和士友没有一个往来。我不知道他修养了什么、修饰了什么,只是独独蒙受他的特别照顾,在那里住宿两旬;听他的议论,吸取他的精神,潇洒地超出尘埃之外,真可以说能够与神灵遨游于八极之外。他的儿子周兄持敬,年少时仰慕道教,修炼真性、施行法术,以救济活人为心,丝毫不谋求私利,舍弃住宅作为道院,奉事元帝如同严父。元帝帮助他,如同父亲诏令儿子;感应神异的事情多得不可一一计数,建宁、邵武一带得道的人,他属于第一流。持敬平生认为没有登临祖师正一元坛、没有认识简斋天师真人,是最大的缺憾。他走了六百里,带着香来参拜,真可以说尽心尽力了!如今我已经给简斋写信〔丛刊本省略“今”〕,不封蜡便经由台前阅览;持敬与我交情如同兄弟,尊敬的契兄〔丛刊本“尊”前有“望”〕 请您把他留在门下,并替我引荐他拜见简斋;倘若他有什么祈求,全靠您替他说话,将会大力帮助他。黄兄是方外之人,也是古代君子,我非常敬重他;还要烦劳您多加成全,只希望仁人贤者留意。给李梅臞的信 枋得拜了两拜,把信写给宗海同道李君足下。前些时候平山来相会,详细告诉我您安康以及所著《九经粹言》的情况;这部书对斯文很有补益,可惜没有亲自拜见您一次,以开启我的蒙昧。近来程侍御推荐我们这些人,实在是盛大的好意。听说宗海您有高峻卓绝的义气,不肯因这件事而屈服,这足见您平日所守的原则,不是我们所能比的,深深敬佩,深深敬佩!然而宗海只承受了一道任命,还没有接受俸禄,尚且还要考虑去留,何况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难道不知道去留轻重吗?我屡次承受朝廷的命令,受托之事关系肺腑,却对上面丝毫没有补益,其他事情也不再想了,只欠一死罢了!天地神明,实实在在都鉴察于此。我已经写信给侍御,谢绝这件事,兄长可曾知道吗?苍松翠竹,原本就应共同守持,以度过岁寒;什么时候能来相访握手,以慰藉我的渴望思念,草草写成,不能尽述。〔说明〕李梅臞,名宗海,是旴江泰伯先生的后代。(据原书) ▲《谢叠山全集校注》卷二 《送黄六有归三山序》《送方伯载归三山序》《送史县尹朝京序》《交信录序》《程汉翁诗序》《重刊苏文忠公诗序》《赠地理杨南川序》《观音经序》《谢叠山全集校注》卷二 序 《送黄六有归三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