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謝叠山文集十六

谢迭山全集校注卷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3–73 段

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见时方以求才为急,欲荐枋得为功,使其友赵孟逵来言。枋得骂曰:「天佑仕闽,无毫发推广德意,反起银冶害民,顾以我辈饰奸耶?」及见天佑,又傲岸不为礼,与之言,坐而不对。天佑怒,强之而北。枋得即日食蔬果。二十六年四月至京师,问谢太后攒所及瀛国公所在,再拜恸哭。已而疾,迁悯忠寺,见壁间曹娥碑,泣曰:「小女子犹尔,吾岂不汝若哉!」留梦炎使医持药杂米饮之。枋得怒曰:「吾欲死,汝乃欲吾生耶!」掷之于地,终不食而死。伯父徽明以特奏恩为富阳尉,摄县事。时天基节上寿,元兵奄至,徽明出兵战死,二子君恩、君锡趋进抱公尸,亦死。

迭山先生行实

谢公枋得,字君直,号迭山,信州弋阳人。登宋宝佑丙辰第。甲子,校文江东,发策十问,诋时政,安置兴国军。乙亥,除江东提刑,累迁至江东制置使。吐军攻饶,拒战安仁,败。宋德佑元年冬十一月,任江西招谕使,知信州,又败。弃家入闽。丙子二年春正月,元兵入信,镂银榜根捕,执枋得之妻李氏、二子一女,送江淮行省,拘于建康狱。母夫人以老疾得免,李氏不屈死于狱中。惟二子熙之、定之得还。元至元戊子二十五年夏四月,召宋故臣谢枋得,力辞不至。时帝访求南人有才者甚急。御史程文海承旨,留梦炎交章荐之,寻有书上程雪楼,留忠斋。秋九月,参政魏天佑执枋得北去。先是枋得由建阳唐石山转入苍山等处,朝迁暮徙崎岖山谷间,竟得脱。至元甲申,黄华[山名,在福建建瓯县东北、殆宋遗民最后斗争之地]平,大赦,枋得乃出,得还自寓于茶坂,设卜肆于建阳驿桥,榜曰:「依斋易卦」,小儿贱卒亦知其为谢侍郎也。至是天佑朝京,将载后军,遣建宁总管撒的迷失,徉召枋得入城卜易,逼以北行,以死自誓。知不可免,即不食,有《与魏容斋书》。己丑二十六年夏四月,宋故臣江西招谕使知信州谢枋得至燕,死之。

初,参政魏天佑逼枋得之北行也,与之言,坐而不对,或嫚言无礼。天佑初甚容忍,久不能堪。乃让曰:「封疆之臣,当死封疆。安仁之败,何不死?」枋得曰:「程婴,公孙杵臼二人,皆忠于赵,一存孤,一死节;一死于十五年之前,一死于十五年之后。万世之下,皆不失为忠臣。王莽篡汉十四年,龚胜乃饿死,亦不失为忠臣。司马子长云:『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韩退之云:『盖棺事始定。』参政岂足知此。」天佑曰:「强辞!」枋得曰:「昔张仪语苏秦舍人云:『当苏君时,仪何敢言?』今日乃参政之时,枋得百口不能自辩,复何言!」枋得不食二十余日,不死,乃复食。将行,士友饯诗盈几。张子惠【全集卷六中已据清厉鹗辑《宋诗纪事》考证改为陈达翁。】诗云:「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一文钱。」枋得会其意,甚称之。遂卧眠轿中而去。渡采石,复不食,自是只茹少疏果积【从「眠轿」至「积」共十九字,据(丛刊本)增入。】数月困殆。四月初一日至燕京,初五日死于悯忠寺。子定之护骸骨归,葬于信州。枋得平生无书不读,为文章高迈奇绝,汪洋演迤,自成一家,学者师尊之。所著有:《诗传注疏》、《易说十三卦取象》、易、书、诗、三传及《注解四书》、杂着、诗文六十四卷,批评《陆宣公奏议》,编次秘籍新书,选定《文章轨范》,并《唐诗解》行于世。

李夫人传

谢枋得妻李氏,乃饶州安仁李梅山之女也。适谢氏,色美而慧,通女训诸书,事舅姑、奉祭、待宾皆有礼。枋得起兵守安仁,兵败,逃入闽中。武万户以枋得豪杰,恐其煽变,购捕之,根及其家人。李氏携二子匿贵溪山荆棘中,采草本而食。至元十四年冬,信兵▯迹至山,令曰:「苟不获李氏,屠而墟。」李闻之,曰:「岂可以我故累人,吾出,事塞矣。」遂就俘。明年、徙囚建康。或指李言曰:「明当没入矣。」李闻之,抚二子凄然而泣。左右曰:「虽没入,将不失为官人妻,何泣也?」李曰:「吾岂可嫁二夫耶。」顾谓二子曰:「若幸生还,善事吾姑,吾不得终养矣。」是夕,解裙带自经狱中,死。母桂氏尤贤达,自枋得逋播,妇与孙幽远方,处之泰然,无一怨语。人问之,曰:「义所当然也!」人称为贤母云。【(宋史)】

烈女葵英传

谢氏葵英,弋阳人。枋得女,适安仁通判周铨为妻,早寡无子。闻母李氏死于狱,父死于燕,阖门尽节,遂尽鬻奁赀以造桥。桥成,投水死。乡人嘉之,名其桥为「孝烈」。至今存焉。【(江西通志)】

世系表

译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见当时朝廷正急切访求人才,想把推荐枋得作为自己的功劳,便派他的朋友赵孟逵来劝说。枋得骂道:“天佑在福建做官,没有丝毫推行皇上的恩德,反而兴办银矿来害民,如今难道还要拿我们这些人来掩饰你的奸恶吗?”等见到天佑时,他又傲慢倔强,不行礼,和天佑说话时只是坐着不答。天佑大怒,强行带他北上。枋得当天就只吃蔬菜水果。至元二十六年四月到达京师,询问谢太后的殡葬所在和瀛国公的下落,拜了两拜,放声痛哭。不久生病,迁到悯忠寺,看见墙壁上的《曹娥碑》,哭着说:“小女子尚且如此,我难道还不如你吗!”留梦炎让医生拿药,混在米汤里给他服用。枋得怒道:“我想死,你却想让我活吗!”把药扔在地上,最终不吃东西而死。伯父徽明凭特奏恩任富阳尉,代理县政。当时正逢天基节祝寿,元兵突然到来,徽明出兵交战而死;两个儿子君恩、君锡奔去抱住父亲的尸体,也一同死去。《迭山先生行实》。谢公枋得,字君直,号迭山,是信州弋阳人。宋宝佑丙辰年考中进士。甲子年,在江东主持考试,提出十道策问,抨击时政,因此被安置在兴国军。乙亥年,授江东提刑,屡次升迁至江东制置使。元军攻打饶州,他在安仁拒战,失败。宋德佑元年冬十一月,任江西招谕使、知信州,又一次失败,于是弃家进入福建。丙子年二年春正月,元兵进入信州,张榜悬赏搜捕,捉拿枋得的妻子李氏、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送往江淮行省,拘禁在建康监狱。母亲夫人因年老多病得以免罪,李氏不屈,死在狱中。只有两个儿子熙之、定之得以回来。元至元戊子二十五年夏四月,召见宋朝旧臣谢枋得,他坚决推辞不去。当时皇帝急切访求有才能的南方人。御史程文海奉诏,留梦炎接连上章推荐他,不久他写信给程雪楼、留忠斋。秋九月,参政魏天佑押送枋得北上。在此以前,枋得从建阳唐石山转入苍山等地,早晨迁移、晚上换住处,在崎岖的山谷间辗转,终于逃脱。至元甲申年,黄华【山名,在福建建瓯县东北,是宋遗民最后斗争的地方】平定,大赦,枋得才出来;他回来后寄居茶坂,在建阳驿桥设卜卦摊,榜上写着:“依斋易卦。”即使是小孩子和卑贱的差役,也知道他就是谢侍郎。到了这时,天佑入朝京师,将要把他押送到后方军府,便派建宁总管撒的迷失假意召枋得入城占卜,逼迫他北行;枋得发誓以死拒绝。知道无法避免后,他便不再进食,并写有《与魏容斋书》。己丑二十六年夏四月,宋朝旧臣、江西招谕使、知信州谢枋得到达燕京,死在那里。起初,参政魏天佑逼迫枋得北行时,和他说话,枋得只是坐着不答,有时还出言侮慢、无礼。天佑开始很能容忍,时间久了却无法忍受,便责问道:“守卫疆土的大臣,应当死在疆土上。你在安仁战败,为什么不死?”枋得说:“程婴、公孙杵臼二人,都忠于赵国;一个保存了孤儿,一个为守节而死;一个死在十五年以前,一个死在十五年以后。即使过了万世,他们都不失为忠臣。王莽篡夺汉朝十四年后,龚胜才饿死,也不失为忠臣。司马子长说:‘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韩退之说:‘盖棺之后,事情才算定论。’参政哪里懂得这些。”天佑说:“这是强词夺理!”枋得说:“从前张仪对苏秦的舍人说:‘在苏君当权的时候,我张仪哪里敢说话?’今天正是参政当权的时候,我枋得即使有一百张嘴也不能为自己辩解,又还有什么可说的!”枋得不吃东西二十多天,仍没有死,才重新进食。将要启程时,士人朋友为他饯行的诗多得摆满了几案。张子惠【全集卷六中已据清厉鹗辑《宋诗纪事》考证改为陈达翁。】的诗说:“这次离去,只希望凭三寸之舌;再回来时,便不值一文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枋得领会了诗中的意思,非常称赏。于是躺在轿中睡着离去。渡过采石后,他又不再进食,从此只吃少量蔬菜水果,持续数月,困顿得几乎支持不住。四月初一到达燕京,初五死在悯忠寺。儿子定之护送他的遗骨回来,葬在信州。枋得一生没有不读的书,写文章高超奇绝,气势宏大而流畅,自成一家,学者都把他当作老师尊敬。他所著有《诗传注疏》《易说十三卦取象》、关于《易》《书》《诗》《三传》的著作以及《注解四书》、杂著、诗文六十四卷,批评《陆宣公奏议》,编次《秘籍新书》,选定《文章轨范》,以及《唐诗解》,都流传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五日〕 《李夫人传》。谢枋得的妻子李氏,是饶州安仁李梅山的女儿。嫁给谢氏后,容貌美丽而聪慧,通晓《女训》等书,侍奉公婆、奉行祭祀、接待宾客,都合乎礼法。枋得起兵守卫安仁,兵败后逃入福建。武万户认为枋得是豪杰,担心他煽动变乱,悬赏捉拿他,追查到他的家人。李氏带着两个儿子藏在贵溪山中的荆棘间,采食草木。至元十四年冬,信州军队追踪到了山里,下令说:“如果不能抓到李氏,就把这里屠杀一空,夷为废墟。”李氏听后说:“怎么可以因为我而连累别人?我出去,事情就可以平息了。”于是主动被俘。第二年,她被押送到建康。有人指着李氏说:“明天就要把你没入官府了。”李氏听后,抚摸着两个儿子,凄然哭泣。身边的人说:“即使没入官府,也不过是做官员的妻子,为什么哭呢?”李氏说:“我难道可以嫁给两个丈夫吗?”回头对两个儿子说:“你们如果有幸活着回来,要好好侍奉我的婆婆,我不能奉养她到终老了。”当天晚上,她解下裙带,在狱中上吊而死。她的母亲桂氏尤其贤明通达。自从枋得逃亡流离、女儿和孙辈被幽禁在远方以来,她始终泰然处之,没有一句怨言。有人问她,她说:“这是义理所当然的!”人们称她为贤母。【《宋史》。】《烈女葵英传》。谢氏葵英,是弋阳人。她是枋得的女儿,嫁给安仁通判周铨为妻,早年守寡,没有儿子。听说母亲李氏死在狱中、父亲死在燕京,全家都为守节而死,于是把嫁妆财产全部卖掉,用来修建一座桥。桥修成后,她投水而死。乡人赞美她,把这座桥命名为“孝烈桥”。直到今天仍然存在。【《江西通志》。】《世系表》。

迭山公【祖居会稽,历三十三世。迁闽,徙居邵武乌洲,至四十四世。】高祖通灵【任弋阳令,遂家于弋之玉亭乡。】曾祖彦安【通灵长子,生一鹗。】曾叔祖彦光【通灵幼子,生一龙。】祖一鹗【墓俱在县南,二十都,洪山。】叔祖一龙伯徽明【富阳尉摄县事,与元兵战死。】叔与成【例赠承事郎。】考应琇【浔州佥判。忤奸臣董槐,被寃劾死。】妣桂氏【封硕人。元人捕家属时,以老疾得免。享年九十有三。】君直【讳枋得,号迭山,生宋宝庆二年丙戌二月二十四日亥时。宝佑三年乙卯乡荐。四年丙辰科登文天祥榜二甲第一名,仕至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  一日至燕,初五日终于悯忠寺,寿六十四。八月,子定之扶柩还。明年九月,葬于县南玉亭乡之龚源,谥文节。】

妻李氏【不屈,死节。一女二婢同死建康狱中。一女适安仁府判金竹周铨。早寡,无子。闻父母俱死,阖门尽节,捐奁构桥,桥成,投水死。二婢随之。乡人感其义,名其桥曰:「孝烈」】兄君禹【镇越学生,与元兵战于九江,被执不屈,斩于市。】弟君烈【俱镇越学生,同死于国事。】君泽君恩【父与元兵战死,趋进抱父尸,俱死。】君锡君举【任大理寺评事,德佑丙子元捕亲属,遁迹迁居。】君禄【俱迁居。】子义勇【早卒。】熙之【与定之同拘建康狱中,后移狱广陵,得释。未久亦卒。】定之【贤而善属文,累荐不仕。】孙信孙【俱迁居。】仁孙

谢枋得年谱

崔骥原作熊飞节录宋理宗宝庆二年(一二二六)丙戌生《世系》作宝庆二年(一二二六)二月二十四日(公历三月二十三日亥时生。)《宋史•谢枋得传》:「谢枋得,字君直,信州弋阳人也。为人豪爽,每观书五行俱下,一览终身不忘。性好直言,一与人论古今治乱国家事,必掀髯抵几,跳跃自奋,以忠义自任。」元李源道《文节先生谢公神道碑》:「先生性资严厉,雅负奇气,风岸孤峭,不能与世轩轾。」宝庆三年(一二二七)丁亥二岁理宗绍定元年(一二二八)戊子三岁绍定二年(一二二九)己丑四岁绍定三年(一二三0)庚寅五岁闻辛弃疾事,慕之。绍定四年(一二三一)辛卯六岁绍定五年(一二三二)壬辰七岁绍定六年(一二三三)癸巳八岁理宗端平元年(一二三四)甲午九岁

端平二年(一二三五)乙未十岁端平三年(一二三六)丙申十一岁理宗嘉熙元年(一二三七)丁酉十二岁嘉熙二年(一二三八)戊戌十三岁嘉熙三年(一二三九)己亥十四岁嘉熙四年(一二四0)庚子十五岁理宗淳佑元年(一二四一)辛丑十六岁乃父以稼轩奏稿教之,欣然以其节操自励。淳佑二年(一二四二)壬寅十七岁淳佑三年(一二四三)癸卯十八岁淳佑四年(一二四四)甲辰十九岁淳佑五年(一二四五)乙巳二十岁淳佑六年(一二四六)丙午二十一岁淳佑七年(一二四七)丁未二十二岁

淳佑八年(一二四八)戊申二十三岁父应琇,为浔州佥判,被奸臣董槐寃劾而死。淳佑九年(一二四九)己酉二十四岁淳佑十年(一二五0)庚戌二十五岁淳佑十一年(一二五一)辛亥二十六岁泰和鹭州书院成,有跋。按《鹭州书院记跋》云:「周文忠公即世四十有八年,而有书院于此。周必大卒于宁宗嘉泰四年甲子,下推四十八年,列此。」又文中言:「吾邦虽复有数书院,犹以为不足。既称吾邦,则枋得是年应在泰和也。」淳佑十二年(一二五二)壬子二十七岁理宗宝佑元年(一二五三)癸丑二十八岁宝佑二年(一二五四)甲寅二十九岁宝佑三年(一二五五)乙卯乡荐。(见《世系》及《神道碑》。)

宝佑四年(一二五六)丙辰三十一岁登文天祥榜进士二甲第一。除抚州司户参军,不赴。(康熙间钱塘吴承琰桂荫堂集宋宝佑丙辰科题名录记):第二甲第一名为谢枋得,字君直,小名钟儿,小字君和,年三十一。治赋兼易,一举本贯信州贵溪县,居弋阳县新政乡儒林里,父为户。(按:即以父为户主,南宋户口例也。)《上程雪御史书》:「某三十一而入仕」。宝佑五年(一二五七)丁巳三十二岁 试教官,中兼经科,调建宁府教授,未上。(见《神道碑》及《宋史•列传》)《昭忠录•谢枋得》「明年丁巳,试中教官科,除建宁府学教授,以大全柄国,不赴。」宝佑六年(一二五八)戊午三十三岁理宗开庆元年(一二五九)己未三十四岁 元兵渡淮,枋得辟赵葵幕,率民兵起义,以应。擢兵部架阁。按:蕴德堂诸孙校《神道碑》云:《宋史》误以赵葵为吴潜。

译迭山公【祖先原居会稽,传至第三十三世。迁入福建,迁居邵武乌洲,传至第四十四世。】高祖通灵【任弋阳令,于是定居在弋阳玉亭乡。】曾祖彦安【通灵的长子,生一鹗。】曾叔祖彦光【通灵的幼子,生一龙。】祖一鹗【墓都在县城南二十都的洪山。】叔祖一龙;伯父徽明【任富阳尉,代理县政,与元兵交战而死。】叔父与成【按例赠承事郎。】父亲应琇【任浔州佥判。因触犯奸臣董槐,被诬告弹劾而死。】母亲桂氏【封为硕人。元人捕捉家属时,因年老多病得以免罪。享年九十三岁。】君直【名枋得,号迭山,生于宋宝庆二年丙戌二月二十四日亥时。宝佑三年乙卯被乡里推荐。四年丙辰科考中,列文天祥榜二甲第一名,官至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一天到达燕京,初五日在悯忠寺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八月,儿子定之扶柩回来。第二年九月,葬在县城南玉亭乡龚源,谥号文节。】妻子李氏【不屈服,为守节而死。一个女儿和两个婢女一同死在建康狱中。一个女儿嫁给安仁府判金竹周铨,早年守寡,没有儿子。听说父母都死了,便全家守节,捐出嫁妆修桥;桥修成后投水而死,两个婢女也跟随她投水。乡人感佩她们的义行,把桥命名为“孝烈”。】哥哥君禹【镇越学生,与元兵在九江交战,被俘后不屈,斩于市中。】弟弟君烈【都是镇越学生,一同为国事而死。】君泽、君恩【父亲与元兵交战而死,他们奔去抱住父亲的尸体,也都死了。】君锡、君举【任大理寺评事,德佑丙子年元军捕捉亲属时,逃亡隐居。】君禄【一同迁居。】儿子义勇【早年去世。】熙之【与定之一同被拘禁在建康狱中,后来移到广陵监狱,得以释放。不久也去世。】定之【贤能而善于写文章,多次被推荐却没有出仕。】孙子信孙【一同迁居。】仁孙。《谢枋得年谱》。崔骥原作熊飞,节录宋理宗宝庆二年(一二二六)丙戌:生。《世系》作宝庆二年(一二二六)二月二十四日(公历三月二十三日)亥时生。《宋史·谢枋得传》说:“谢枋得,字君直,是信州弋阳人。他为人豪爽,每次读书都能一眼看完五行,读过一遍便终身不忘。他性情喜欢直言,每当同人谈论古今治乱和国家大事,必定捋着胡须,抵着几案,跳跃奋发,把以忠义自任作为自己的使命。”元代李源道《文节先生谢公神道碑》说:“先生天性严厉,素来负有奇异豪气,风骨孤高峻峭,不能与世俗随波高下。”宝庆三年(一二二七)丁亥,二岁。理宗绍定元年(一二二八)戊子,三岁。绍定二年(一二二九)己丑,四岁。绍定三年(一二三〇)庚寅,五岁,听说辛弃疾的事迹,十分仰慕。绍定四年(一二三一)辛卯,六岁。绍定五年(一二三二)壬辰,七岁。绍定六年(一二三三)癸巳,八岁。理宗端平元年(一二三四)甲午,九岁。端平二年(一二三五)乙未,十岁。端平三年(一二三六)丙申,十一岁。理宗嘉熙元年(一二三七)丁酉,十二岁。嘉熙二年(一二三八)戊戌,十三岁。嘉熙三年(一二三九)己亥,十四岁。嘉熙四年(一二四〇)庚子,十五岁。理宗淳佑元年(一二四一)辛丑,十六岁,父亲把辛弃疾的奏稿给他读,他欣然以辛弃疾的节操自我激励。淳佑二年(一二四二)壬寅,十七岁。淳佑三年(一二四三)癸卯,十八岁。淳佑四年(一二四四)甲辰,十九岁。淳佑五年(一二四五)乙巳,二十岁。淳佑六年(一二四六)丙午,二十一岁。淳佑七年(一二四七)丁未,二十二岁。淳佑八年(一二四八)戊申,二十三岁。父亲应琇任浔州佥判,被奸臣董槐诬告弹劾而死。淳佑九年(一二四九)己酉,二十四岁。淳佑十年(一二五〇)庚戌,二十五岁。淳佑十一年(一二五一)辛亥,二十六岁。泰和鹭州书院建成,有跋文。按《鹭州书院记跋》说:“周文忠公去世四十八年后,这里才有了书院。周必大死于宁宗嘉泰四年甲子年,往后推四十八年,正是这里所列的年份。”又据文中说:“我们这一邦虽然又有几所书院,仍然认为不够。既然说‘吾邦’,那么枋得这一年应当正在泰和。”淳佑十二年(一二五二)壬子,二十七岁。理宗宝佑元年(一二五三)癸丑,二十八岁。宝佑二年(一二五四)甲寅,二十九岁。宝佑三年(一二五五)乙卯,被乡里推荐。【见《世系》和《神道碑》。】宝佑四年(一二五六)丙辰,三十一岁。考中进士,列文天祥榜二甲第一名。授任抚州司户参军,没有赴任。(康熙年间钱塘吴承琰《桂荫堂集·宋宝佑丙辰科题名录》记载:第二甲第一名为谢枋得,字君直,小名钟儿,小字君和,三十一岁。治赋兼治《易》,参加乡试时籍贯为信州贵溪县,居住在弋阳县新政乡儒林里,父亲为户主。按:即以父亲作为户主,这是南宋户籍的惯例。)《上程雪御史书》说:“我三十一岁而入仕。”宝佑五年(一二五七)丁巳,三十二岁。参加教官考试,考中兼经科,调任建宁府教授,没有赴任。【见《神道碑》和《宋史·列传》。】《昭忠录·谢枋得》说:“第二年丁巳,考中教官科,授任建宁府学教授,因为贾似道掌握国政,没有赴任。”宝佑六年(一二五八)戊午,三十三岁。理宗开庆元年(一二五九)己未,三十四岁。元兵渡过淮河,枋得被赵葵征召入幕,率领民兵起义响应,升任兵部架阁。按:蕴德堂诸孙校订《神道碑》说:《宋史》误把赵葵写成吴潜。

理宗景定元年(一二六0)庚申三十五岁 元兵退,贾似道入为执政,行打算法。赵葵罢宣抚司,似道核诸军军费,枋得毁家为赵葵偿。仍坐废。景定二年(一二六一)辛酉三十六岁 星变,历者言:「文运将废矣!」(见《送方伯载归三山序》)景定三年(一二六二)壬戌三十七岁 从本年起枋得与其座师留梦炎断绝来往二十七年。景定四年(一二六三)癸亥三十八岁景定五年(一二六四)甲子三十九岁 枋得试士建康命题:指摘贾似道专权误国,坐安置兴国军,(今湖北阳新县)居兴国军迭山,因以为号。一说苏东坡诗有:「溪上青山三百迭」句,故号迭山。至信州有迭山书院,是后人思仰前贤而于其乡里祠祭之,非指迭山山长在是也。宋度宗咸淳元年(一二六五)乙丑四十岁。 在兴国军,往游九宫山。咸淳二年(一二六六)丙寅四十一岁 在兴国军。咸淳三年(一二六七)丁卯四十二岁 遇赦归。贾似道以史馆召之,不赴。(见《神道碑•本传》、《三朝政要》)

咸淳四年(一二六八)戊辰四十三岁 家居闭门养道,足迹不及权门。咸淳五年(一二六九)己巳四十四岁 始习道家辟谷养气之学。《上丞相留忠斋书》:「今年六十三矣,学辟谷养气已二十载」。咸淳六年(一二七0)庚午四十五岁 十月二十三日,与同志会于铅山金山寺,过其庵,夜宿辛弃疾祠堂前。次日,复谒其墓,并作辛稼轩先生祠及其墓记。咸淳七年(一二七一)辛未四十六岁咸淳八年(一二七二)壬申四十七岁咸淳九年(一二七三)癸酉四十八岁咸淳十年(一二七四)甲戌四十九岁

恭帝德佑元年(一二七五)乙亥五十岁 任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宋史》:「德佑元年,枋得以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知信州。」翌年,「五十一岁」休官。德佑二年端宗景炎元年(一二七六)丙子五十一岁 宋亡。枋得兵败于安仁,又败于信州,奔闽。伯父徽明,任富阳尉,摄县事,出兵战死。其子君恩、君锡趋抱父尸,均死。妻李氏携二子匿贵溪山中,采草木为食。景炎二年(一二七七)丁丑五十二岁 妻李氏与二子一女、一弟三侄均先后就俘于贵溪山内,同囚建康狱中。景炎三年即赵昺祥兴元年亦即元至元十五年(一二七八)戊寅五十三岁 妻李氏与一女二婢皆自缢,一弟三侄均死狱中。惟二子熙之、定之移扬州狱,获释。祥兴二年即元至元十六年(一二七九)己卯五十四岁 二月,崖山破,陆秀夫负卫王投海死,宋灭。

元至元十七年(一二八0)庚辰五十五岁至元十八年(一二八一)辛巳五十六岁 隐居武夷山区。至元十九年(一二八二)壬午五十七岁至元二十年(一二八三)癸未五十八岁 至龙虎山。至元二十一年(一二八四)五十九岁 黄华平,大赦得出。枋得自寓于茶坂,设卜肆于驿桥。榜曰:「依斋易卦。」黄华,山名,在福建建瓯县东北。

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六十岁 枋得晚年贫甚,母死无以为葬,衣物米酒,多为人所资助,而集中此类乞谢诗,不在少数。至元二十三年(一二八六)丙戌六十一岁 丁母忧。元集贤学士程文海荐宋臣二十二人于朝,以枋得为首,不赴。至元二十四年(一二八七)丁亥六十二岁 元忙兀台奉旨召之,不赴。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六十三岁 元江浙行省参政管如德求贤士于江南,留梦炎荐枋得,不赴。九月,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复召枋得执之北行。至元二十六年(一二八九)己丑六十四岁 四月至燕,卒于悯忠寺。

枋得二月至淮安,淮安路教授谢西溪饯之于敬义堂。淮安士友多集,枋得为诗送之,四月一日至燕京。先问谢太后攒所及恭帝所在,再拜痛哭。已而疾迁悯忠寺,见壁间《曹娥碑》,泣曰:「小女子犹尔,吾岂不尔若哉!」留梦炎使医持药,杂米饮进之。枋得怒曰:「吾欲死,汝乃欲吾生耶!」掷之于地,终不食。四月五日卒。【《行实》《斗公遗集》作七日】同年八月,其子定之奉柩归。明年九月,葬其乡之玉亭龚源。(即今弋阳县南乡下坊村)。门人诔而题之曰:「文节先生谢公墓。」枋得死后二十四年,门人虞舜臣乃率其徒筑室买田,祠枋得于弋阳之东。江浙行省请于元庭为迭山书院。【(今改为县第二中学,望江楼等建筑羣依旧)】 又五年,关中李源道乃为之碑。(见《行实》《神道碑》《本传》《北行诗跋》《斗山公遗集》等。)飞按:为了便于读者查阅,特将年谱内所列诗文篇及写作年月等,均分别列入文集各篇所附「说明」之后,这里,便不再重复。

文节先生谢公神道碑

译理宗景定元年(一二六〇)庚申,三十五岁。元兵退去,贾似道入朝任执政,实行打算法。赵葵被罢去宣抚司职务,贾似道核查各军军费,枋得倾家荡产替赵葵偿还。他仍因这件事获罪被废置。景定二年(一二六一)辛酉,三十六岁。发生星变,历法官说:“文运将要衰亡了!”【见《送方伯载归三山序》。】景定三年(一二六二)壬戌,三十七岁。从这一年起,枋得与他的座师留梦炎断绝往来二十七年。景定四年(一二六三)癸亥,三十八岁。景定五年(一二六四)甲子,三十九岁。枋得在建康主持考试,命题指斥贾似道专权误国,因此获罪,被安置在兴国军【今湖北阳新县】;居住在兴国军的迭山,于是以此为号。另一种说法认为,苏东坡诗中有“溪上青山三百迭”一句,所以取号迭山。信州有迭山书院,是后人思念仰慕前贤,在他的乡里建祠祭祀,并不是说迭山山长就在这里。宋度宗咸淳元年(一二六五)乙丑,四十岁。在兴国军,前往游览九宫山。咸淳二年(一二六六)丙寅,四十一岁,在兴国军。咸淳三年(一二六七)丁卯,四十二岁。遇到大赦,回到故乡。贾似道以史馆之职召他,他没有赴任。【见《神道碑·本传》《三朝政要》。】咸淳四年(一二六八)戊辰,四十三岁。在家闭门修养道学,脚步从不踏入权贵之家。咸淳五年(一二六九)己巳,四十四岁。开始学习道家的辟谷养气之术。《上丞相留忠斋书》说:“今年六十三岁了,学习辟谷养气已经二十年。”咸淳六年(一二七〇)庚午,四十五岁。十月二十三日,与志同道合者在铅山金山寺会合,经过他的庵舍,夜宿在辛弃疾祠堂前。第二天,又拜谒辛弃疾墓,并写作《辛稼轩先生祠及其墓记》。咸淳七年(一二七一)辛未,四十六岁。咸淳八年(一二七二)壬申,四十七岁。咸淳九年(一二七三)癸酉,四十八岁。咸淳十年(一二七四)甲戌,四十九岁。恭帝德佑元年(一二七五)乙亥,五十岁。任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宋史》说:“德佑元年,枋得以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的身份,知信州。”第二年,即五十一岁时,辞去官职。德佑二年、端宗景炎元年(一二七六)丙子,五十一岁。宋朝灭亡。枋得在安仁兵败,在信州又败,逃往福建。伯父徽明任富阳尉,代理县政,出兵交战而死。他的儿子君恩、君锡奔去抱住父亲的尸体,也都死了。妻子李氏带着两个儿子藏在贵溪山中,采集草木充饥。景炎二年(一二七七)丁丑,五十二岁。妻子李氏、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弟弟和三个侄子,先后在贵溪山中被俘,一同囚禁在建康狱中。景炎三年,即赵昺祥兴元年,也就是元至元十五年(一二七八)戊寅,五十三岁。妻子李氏、一个女儿和两个婢女都上吊自尽,一个弟弟和三个侄子也都死在狱中。只有两个儿子熙之、定之被移送扬州监狱后获释。祥兴二年,即元至元十六年(一二七九)己卯,五十四岁。二月,崖山被攻破,陆秀夫背着卫王投海而死,宋朝灭亡。元至元十七年(一二八〇)庚辰,五十五岁。至元十八年(一二八一)辛巳,五十六岁,隐居在武夷山区。至元十九年(一二八二)壬午,五十七岁。至元二十年(一二八三)癸未,五十八岁,前往龙虎山。至元二十一年(一二八四),五十九岁。黄华平定,大赦后得以出山。枋得寄居茶坂,在驿桥设卜卦摊,榜上写着:“依斋易卦。”黄华是山名,在福建建瓯县东北。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六十岁。枋得晚年非常贫困,母亲去世后没有钱安葬,衣物、米、酒多靠别人资助,而文集中这类表达谢意的乞求诗并不少见。至元二十三年(一二八六)丙戌,六十一岁。为母亲服丧。元集贤学士程文海向朝廷推荐宋朝遗臣二十二人,把枋得列为第一,他没有赴任。至元二十四年(一二八七)丁亥,六十二岁。元朝忙兀台奉诏召他,他没有赴任。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六十三岁。元江浙行省参政管如德到江南访求贤士,留梦炎推荐枋得,他没有赴任。九月,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再次召见枋得,押着他北行。至元二十六年(一二八九)己丑,六十四岁。四月到达燕京,死在悯忠寺。枋得二月到达淮安,淮安路教授谢西溪在敬义堂为他饯行。淮安的士人朋友大多聚集,枋得作诗送别他们,四月初一到达燕京。先询问谢太后的殡葬所在以及恭帝的下落,拜了两拜,痛哭不已。不久生病,迁到悯忠寺,看见墙壁上的《曹娥碑》,哭着说:“小女子尚且如此,我难道还不如你吗!”留梦炎让医生拿药,混在米汤中给他服下。枋得怒道:“我想死,你却想让我活吗!”把药扔在地上,始终不肯进食。四月初五去世。【《行实》《斗公遗集》作初七日。】同年八月,儿子定之奉灵柩回来。第二年九月,葬在家乡玉亭的龚源。【即今弋阳县南乡下坊村。】门人作诔文并题写墓名:“文节先生谢公墓。”枋得死后二十四年,门人虞舜臣才率领弟子筑屋买田,在弋阳城东祭祀枋得。江浙行省向元廷请求设立迭山书院。【今改为县第二中学,望江楼等建筑群仍在。】又过五年,关中李源道才为他撰写碑文。【见《行实》《神道碑》《本传》《北行诗跋》《斗山公遗集》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五日〕 )飞按:为了便于读者查阅,特意把年谱中列出的诗文篇目及写作年月等,分别列在文集各篇所附的“说明”之后;这里就不再重复。《文节先生谢公神道碑》。

关中李源道【仲渊】天讫宋命,皇元一四海而统之。至元二十三年,行御使台、侍御使程巨夫,以宋遗士三十人荐于朝。于是江东谢枋得在举中被征,丁内艰辞。亡何,连诏江浙行省左丞管如德召,皆不起。二十六年春正月,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复被旨集守令戍将,迫促上道、乃行。夏四月至京,不食死,春秋六十有四。八月,子定之奉柩还广信。明年九月,葬其乡之玉亭龚源,门人诔而题之曰:「文节先生谢公墓。」先生曾祖彦安、祖一鹗、考应琇,浔州佥判。妣桂氏,封硕人。先生讳枋得,字君直,信州弋阳人。宋宝佑乙卯荐于乡,丙辰试中礼部高等。比对、力诋时宰阉宦,奋不顾前,后抑至二甲第一人。初、浔州君以事忤使者董槐,被劾以死。先生既第,董槐执政,竟不堂参以归。丁巳,召试教官,调建宁府教授。【按《宋史》宝佑中举,进士对策,极攻丞相董槐与宦官董宋臣,意擢高第矣。及奏名,中乙科,除抚州司户参军,即弃去。明年复出试教官,中兼经科,除教授。与碑正合。薛鉴载登弟事于宝佑元年癸丑,载除教授事于宝佑四年丙辰。二事俱谬。】

己未,赵葵宣抚江东西,辟为属,寻除礼兵部架阁。令募兵援江上,出楮币十万贯,得信抚义士数千人,以应。宣抚司罢,贾似道当国,会军兴,出入簿责任事者,公毁家以偿不足,坐废。【按:《宋史》误以赵葵为吴潜。其词曰:「吴潜宣抚江东西,辟差干办公事,团结民兵,以捍饶、信、抚。科降钱米以给之。枋得说邓傅二社诸大家,得民兵万余人守信州。暨兵退,朝廷核诸军费,几至不免。」《薛鉴》于宝佑丙辰,则云:「辟吴潜幕。」盖用《宋史》。于景定辛酉,则云:「辟赵葵幕。」又用本集离一事而两纪之,误之又误矣。夫募兵之举,原因兵警,史称开庆元年己未七月,元兵渡江围鄂州,取临江、瑞州,江西大震。十月,团结义勇,招募新兵。十一月,以赵江东西宣抚使,与碑正合。若丙辰岁,则未有兵警也。至景定二年,遣使打算诸帅,若向士璧、史岩之、杜庶,俱与赵葵同得罪,吴潜不与也,其无两事审矣。又按:公为赵葵上贾相启,与《宋史》事事吻合。如云:「乃以三州责之一士」,即饶、信、抚也。云「戍兵绝饷,大姓假钱」,即邓、傅二社也。云「方吟洗甲之诗,乃有偿金之责」,即兵退核费也。《宋史》所讹,止是「吴潜」二字。方山不能订正,特为详辨。】至元初,长星竟天逾月,我师压江上,宋社日替,江东漕司犹试士征校艺,先生愤贾窃政柄,害忠良。误国毒民,发策十问,摘其奸,极言天心怒,地气变,民心离,人才坏,国有亡证,辞甚剀切,大拂贾意。台评竟上其谤讪,镌两秩,兴国军安置。【按《宋史》坐居乡不法,起兵时冒破科降钱,妄讪谤,因谪居。】因谪所山自号迭山,守令皆及门,执弟子礼。丁卯,以史馆召,先生曰:「似道饵我也。」不赴。闭户讲道,闻之者翕如,若周岳、熊朝、余安裕、杨应桂、余炎、谢禹谟,若辈皆知名士,介然自持,足迹不及权门。里中人行事或不循于理者,輙曰:「谢架阁闻乎?」有持两争,必来质平。遣以理,无秋毫假与人意,人亦高其风,必自审乃进。非义者未尝敢至其前也。乙亥,连以史馆校勘秘书省著作郎召,牢辞,授江东提刑,总其兵以守饶、信、抚,与王师战,辄败不能军,遂易服走闽中,隐于卜。【《行实》云:由建阳唐石山转入苍山等处,朝迁暮徙崎岖山谷间,竟得脱。至元甲申,黄华平。大赦,枋得乃出。得还,自寓于茶坂,设卜肆于建阳驿桥,榜曰:「依斋易卦。」小儿贱卒,亦知其为谢侍郎也。按德佑二年,益王即位,改元景炎,以公为江东制置使,进兵饶州,公已不能军。为侍郎,不知在何时,史鉴俱未载。】

译关中李源道【仲渊】说:宋朝的国运终结后,皇元统一四海,建立了统治。至元二十三年,行御史台侍御史程巨夫把宋朝遗民中的三十人推荐给朝廷。于是江东的谢枋得在被举荐的人中受到征召,但因母亲去世而辞谢。不久,江浙行省左丞管如德接连奉诏召他,他都没有起身赴任。至元二十六年春正月,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再次奉诏,召集守令和戍将,催逼他上路,于是他才出行。夏四月到达京城,不吃东西而死,享年六十四岁。八月,儿子定之奉灵柩回到广信。第二年九月,葬在家乡玉亭龚源,门人作诔文并题写:“文节先生谢公墓。”先生的曾祖父彦安、祖父一鹗、父亲应琇,任浔州佥判;母亲桂氏,封为硕人。先生名枋得,字君直,是信州弋阳人。宋宝佑乙卯年被乡里推荐,丙辰年礼部考试考在高等。等到对策时,他极力抨击当时的宰相和宦官,奋勇直言,不顾后果,后来被压低为二甲第一名。起初,浔州的应琇因事情触犯使者董槐,被弹劾至死。先生考中进士后,董槐执掌政事,他最终没有到堂参拜,便辞官回去了。丁巳年,召他参加教官考试,调任建宁府教授。【按《宋史》记载,宝佑年间参加科举,进士对策时极力攻击丞相董槐和宦官董宋臣,本以为会被擢为高第;等到公布名次时,却中了乙科,授任抚州司户参军,立即弃官离去。第二年又参加教官考试,考中兼经科,授任教授。与碑文完全相合。薛鉴把登第的事记在宝佑元年癸丑,把授教授的事记在宝佑四年丙辰,这两件事都错了。】己未年,赵葵任江东西宣抚使,征召他为属官,不久又授任礼部、兵部架阁。命令他招募军队支援江上,拨出楮币十万贯,得到信州、抚州数千名义士,以响应军务。宣抚司被罢后,贾似道掌握国政,适逢战争兴起,追究出入军费账簿、负责相关事务的人,先生倾家荡产来补偿不足之数,因此获罪被废置。【按:《宋史》误把赵葵写成吴潜。原文说:“吴潜任江东西宣抚使,征召他担任干办公事,组织民兵,防守饶州、信州、抚州,按科定额发给钱米。枋得游说邓、傅二社的各位大户,得到一万多民兵守卫信州。等元兵退去,朝廷核查各军军费,几乎使他获罪难免。”《薛鉴》在宝佑丙辰年说“征召入吴潜幕府”,大概沿用了《宋史》。到了景定辛酉年,又说“征召入赵葵幕府”,又把本集的一件事拆开而记成两年,错误更加严重。招募军队这件事,起因是边境有战事警报。史书称,开庆元年己未七月,元兵渡江围攻鄂州,攻取临江、瑞州,江西大为震动。十月,组织义勇,招募新兵;十一月,任命赵葵为江东西宣抚使,这与碑文相合。如果是丙辰年,当时还没有战事警报。到景定二年,朝廷派使者核算各位将帅的军费,向士璧、史岩之、杜庶都和赵葵一同获罪,唯独吴潜没有参与,这样看来确实不是两件事。又按:先生曾替赵葵写给贾相的启文,和《宋史》的记载件件相合。例如说“于是把三州的责任交给一个士人”,就是指饶州、信州、抚州;说“戍守的士兵断了军饷,大姓借出钱来”,就是指邓、傅二社;说“正吟咏洗刷铠甲的诗,却又承担偿还金钱的责任”,就是指元兵退后核查军费。《宋史》所错的,只是“吴潜”两个字。方山不能订正,特意详细辨析。】至元初年,长星横贯天空一个多月,我军压迫江上,宋朝社稷日渐衰败,江东漕司还在主持考试、征集和校阅文章。先生愤恨贾似道窃取政权、残害忠良、误国害民,提出十道策问,揭露他的奸恶,极力说明上天震怒、地气发生变化、民心离散、人才败坏,国家已有灭亡的征兆,言辞十分恳切,严重触怒贾似道。台官最终上奏说他诽谤讪谤,削夺两级官阶,安置在兴国军。【按《宋史》说,他因居乡不法,起兵时冒领、侵吞科降钱款,肆意诽谤,因而被贬谪。】他因所贬之地的山自号“迭山”,守令都登门拜访,行弟子礼。丁卯年,朝廷以史馆之职召他,先生说:“贾似道是在用诱饵引诱我。”没有赴任。他闭门讲学,听闻他讲学的人纷纷而来;周岳、熊朝、余安裕、杨应桂、余炎、谢禹谟等人,都是知名士人,个个坚持操守,脚步不踏入权贵之家。乡里有人做事不合道理,人们便说:“谢架阁听说了吗?”乡里有两方争讼,一定来请他评判。他按照道理裁决,不对任何一方有丝毫偏袒,人们也敬重他的风范,一定先自我审察,然后才来见他。不合义理的人从来不敢到他面前。乙亥年,朝廷接连以史馆校勘、秘书省著作郎等职召他,他坚决推辞,授任江东提刑,统率军队防守饶州、信州、抚州,与宋军交战,总是失败,军队无法作战,于是换上平民衣服逃往福建,隐居替人占卜。【《行实》说:他从建阳唐石山转入苍山等处,早晨迁移、晚上换住处,在崎岖的山谷间辗转,终于逃脱。至元甲申年,黄华平定。大赦,枋得才出来。他回来后寄居茶坂,在建阳驿桥设卜卦摊,榜上写着:“依斋易卦。”即使是小孩子和卑贱的差役,也知道他就是谢侍郎。按:德佑二年,益王即位,改元景炎,任命先生为江东制置使,进兵饶州;先生当时已经无法统率军队。任侍郎的时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史鉴》和《宋史》都没有记载。】

信守将悉捕公妻子弟侄送建康狱。夫人李氏有容德,有廉帅者欲妻之,一夕,自经死。弟君烈、君泽、三侄、一女、二婢俱死于狱中。惟二子熙之、定之移狱广陵得释。又有兄君禹在九江亦不屈,斩于市。先生性资严厉,雅负奇气,风岸孤峭,不能与世轩轾,而以天时人事,推宋必亡于二十年后。抗论憸宰,老竭蹶不售,终不取合于时,其为人盖如此。及程公之荐报书,乃曰:「弓旌招贤,轮帛迎士,有志经世者,孰不兴起,及非其人,非大元梦卜求贤之初意也。观其言,非徒决于刚愤者。少力学六经,百氏悉淹贯,为文章伟丽,卓然天成,不践袭陈言宿说。论古今成败得失,上下数千年,较然如指掌。尤善论乐毅、申包胥、张良、诸葛亮事,常若有千古之愤者。而以植世教、立民彝为任。富贵贫贱,一不动其中。其言曰:「清明正大之心,不可以利回;英华果锐之气,不可以威夺。」其自信悉类此。先生之北也,贫苦甚,衣结履穿行雪中。人有尝德之者,赒以兼金重裘,不受。平日所著易、书、诗、三传行于世。杂着诗文六十四卷,翰林学士卢公挚为之序引,深所推激。夫人李氏、男三、义勇早卒。熙之归自广陵,亦卒。定之贤而善文,累荐不起。孙男二,信孙、仁孙。先生死之二十有四年,门人虞舜臣率其徒,筑室买田,祠公弋阳之东。江浙行省请于朝为迭山书院。又五年,予任集贤侍制,鄱阳周应极状其事,致定之之语求铭墓。道尝谓先生天下事。源道仰其文章风节,盖四十年,而不一识,是区区者,尚可辞哉!铭曰:呜呼先生,生也何时,生也后时。日薄崦嵫,维南有孽、龟玉毁折,我朝天明,乃完其节,鸡鸣风雨,岁寒松柏。伊其板荡,古有尽忠。道统既阏,人文斯崇。有美翔鸾,载集载鸣。曷迪匪庭,曷课匪京。万里冰天,介石自贞。奚卒不施,閟于佳城。呜呼先生!

悯忠寺新建谢文节公祠碑

吴锡麒夫忠士成仁,励百折不回之节;忠臣殉国,守九死无二之心。是以诚积久而不渝,气凌寒而益劲。子房博浪,冀快意于韩仇;孤竹空山,毫无心于周粟。盖留其身,原以待于后日;而成其烈,亦何憾乎生平。若谢文节公者,继踵文山,争光君实;气凌嵩华,道系纲常。因其致命之辰,适寓悯忠之寺。今翰林院侍读法式善,推皇上褒忠之典,示臣子守节之常。用合同人,旁新祠宇,以修故事,以妥英灵,礼也。

当其时,苍鹅出地,白雁飞空。六更之谶已符,三日之潮不至。遂令杜鹃饮恨,精卫填寃;树惨冬青,天愁水碧。虫沙尽化,波沉穆满之军:骸骨无归,鬼哭田横之岛。公乃危城屡入,一旅孤提,募死士以斫营,犯长围而告急。无如前驱方及,矢已汰辀;后队难支,林先丧马。团湖再蹶,茶坂重逃,草屩荒寒,麻衣痛哭。妻拏惨惨,赎无黄犊之人;身世茫茫遇值红羊之劫。岂肯草间求活,尘世偷生;然而呼吸仅存,零丁后死。人亦谓将待百年之母,藉成一代之书。岂知其义不帝秦,志图存赵。镜屡磨而更皎,铜百炼而逾精。卜肆占爻,则辨君臣之位;缁帷讲学,则陈忠孝之经。当世例以顽民,天下号为风汉。既已征书莫逮,荐牍难招;矣而熏穴驱贤,焚山搜隐。苍黄一去,丹赤全披。观其拜瀛国而哀号,读曹碑而涕泗。回肠欲断,溢米皆羞。盖至燕京悯忠寺,凡不食五日而卒。南八岂惭男子,将以有为龚生,竟夭天年,乃称无愧。所谓虽死不死,求仁得仁者,公之谓也。

世每深刻以绳贤者,成败而论英雄。窃以安仁丧师,信州失守,机宜未悉,韬略原疏,以致孤掌难鸣,空拳莫战。不知公旌旗在眠,肝胆照人。号召戎围,皋牢义队。稳若长城之可恃,业已半壁之难撑。倘使护以风云,共为犄角,列将专屯乎巨镇,扁舟游徼于长淮。决一战而胜齐,用三师而肄楚,不特可安全乎饶信,亦何难保障乎襄樊。乃洗兵之咏方闻,而偿金之责已起。豺牙宓厉,贝锦潜昌,顿解兵心,旋危国步。徒令茕茕义士,噭噭孤臣,抱微子彼黍之哀,动包胥无衣之哭。事之莫济,身随以亡。此公之心,可信于生前;而公之名,益光于身后也。今者、尾箕芒动,上烛天垣,香火缘长,近邻梵剎。是前代瘗忠之所,即先生遂志之区。诹吉日以涓成,望神旗其来下。唱大招之曲,感甚灵均;歌小海之章,迎同伍相。将刊乐石,远命鲰生。问仁叔之钱,一文可值,磨桥亭之砚,片石同论。愧记事之多疏,幸发凡之有助。一篇三千余字,请读建阳却聘之书;五甲六百余人,足耀宝佑题名之录。

原刻谢迭山先生文集序

译信州守将把先生的妻子、儿女、弟弟、侄子全部逮捕,送往建康监狱。夫人李氏容貌美丽、品德端正,有一位廉帅想娶她为妻,她在一天夜里上吊而死。弟弟君烈、君泽,三个侄子、一个女儿、两个婢女,都死在狱中。只有两个儿子熙之、定之被移送到广陵监狱后获释。另有哥哥君禹在九江也不屈服,被斩于市中。先生天性严厉,素来负有奇异豪气,风骨孤高峻峭,不能随世俗高下,却根据天时人事,推断宋朝必将在二十年后灭亡。他抗言评论奸邪宰相,年老后仍困顿不得志,始终不肯迎合时俗,他为人就是这样。等到程公推荐他的回信送到时,他说:“朝廷张弓设旌招纳贤士,准备车马和束帛迎接士人,有志于治理天下的人,谁不会受到鼓舞而奋起?至于所招非其人,就不是大元访求贤才的初衷了。”从这些话看来,他并不只是因刚强愤激而决绝。他年轻时努力学习六经,诸子百家无不通晓;写文章雄伟华美,卓然天成,不因袭陈旧的言论和旧说。谈论古今成败得失,上下数千年,清楚得如同指掌。他尤其善于评论乐毅、申包胥、张良、诸葛亮的事迹,常常像怀有跨越千古的悲愤,并以树立世间教化、确立百姓伦理为自己的责任。富贵贫贱,一概不能动摇他的内心。他说:“清明正大的心志,不可以利益改变;英秀华美而果敢锐利的气节,不可以威势夺去。”他的自信大都类似这样。先生北行时,贫困苦楚到了极点,衣服破结,鞋子磨穿,在雪中行走。有人曾受过他的恩德,拿成倍的金钱和厚重的皮衣周济他,他不肯接受。他平日所著《易》《书》《诗》《三传》流传于世。杂著、诗文六十四卷,翰林学士卢公挚为之作序,极力推崇激赏。夫人李氏,三个儿子中义勇早年去世。熙之从广陵回来后也去世。定之贤能而擅长文章,多次被推荐,却不肯出仕。有两个孙子,信孙、仁孙。先生死后二十四年,门人虞舜臣率领弟子筑屋买田,在弋阳城东祭祀先生。江浙行省向朝廷请求设立迭山书院。又过五年,我任集贤侍制时,鄱阳周应极写状说明此事,送来定之的话,请求我为先生撰写墓志铭。我李源道仰慕先生的文章和气节,已有四十年,却始终没有见过一面;像这样的小事,难道还可以推辞吗!铭文说:呜呼,先生生在什么时代?生得太晚了。太阳迫近崦嵫,南方却有妖孽;龟玉被毁坏折断。直到我朝天命光明,才使他的节操得以完整。风雨中的鸡鸣,严寒时的松柏。世道动荡,古来总有竭尽忠诚的人。道统虽然受阻,人文教化却因此受到尊崇。有一只美丽的鸾鸟,时而飞翔,时而聚集鸣叫。哪里有它不能到达的庭院,哪里有它不能考察的京都?纵使身处万里冰天雪地之中,也能像介石一样守贞不改。为什么最终未能施展才华,反而幽闭在美好的墓城之中?呜呼,先生!悯忠寺新建谢文节公祠碑 吴锡麒说:忠贞之士以成就仁德为志,砥砺百折不回的节操;忠臣以身殉国,守持九死不改的忠心。因此,忠诚积累日久而不改变,气节经受严寒反而更加刚劲。张良在博浪沙行刺秦始皇,希望为韩国报仇而痛快一击;伯夷、叔齐隐居孤竹空山,丝毫无意于食周粟。大概保全自身,本来就是为了等待后来的时机;而成就忠烈,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像谢文节公这样的人,接续文山的事业,与君实争辉;气节高过嵩山、华山,道义关系到纲常。因为他殉难的日子,正好寓居在悯忠寺。如今翰林院侍读法式善,推行皇上褒奖忠臣的典章,向臣子显示守节的常道。于是和众人共同在旁边新建祠宇,用来修复旧日典制,使英灵得到安妥,这正合乎礼制。当时,苍鹅从地上出现,白雁飞翔在天空。六更的谶言已经应验,三日的潮水却没有到来。于是使杜鹃含恨饮泪,精卫填塞冤仇;冬青树也显得凄惨,碧水连苍天都为之悲愁。战死者的尸骨全都化作虫沙,穆满的军队沉没在波涛之中;骸骨无人收归,鬼魂在田横岛上哭泣。公于是多次进入危城,孤军只带一旅,招募敢死之士劈斫敌营,冲破长久的包围前去告急。无奈前锋刚刚抵达,箭已经射尽;后队难以支撑,树林中战马先已丧失。团湖再次失利,茶坂又一次逃走,穿着草鞋忍受荒寒,身穿麻衣痛哭。妻子儿女凄惨不堪,想赎回他们却没有像黄犊那样的人相助;身世茫然,正逢红羊之劫。难道他肯在草野间求活,偷生于尘世吗?然而呼吸仅存,只能在零丁洋之后死去。人们又说,他将等待百年之后的母亲,借此成就一代之书。哪里知道他的义理是“不向秦称帝”,志向是谋求赵国存续。他的心志如镜子屡屡磨拭而更加明亮,如铜器百炼而更加精纯。在卜筮摊上占问卦爻,便辨明君臣的名分;在黑色帷幕中讲学,便陈述忠孝的经义。当时世人把他视为顽固的遗民,天下人称他为狂妄之士。既然征召的诏书不能使他到来,荐举的文书也难以招致他;后来又挖穴搜捕贤人,焚山追寻隐士。他仓皇离去,赤诚之心却完全显露。看见拜谒瀛国公而悲号,读到曹碑便流下眼泪。内心百转,几乎肝肠寸断,连溢出的米粒都感到羞惭。到了燕京悯忠寺后,五天不进食而死。南八难道会以男子汉自惭吗?他将要有所作为;龚生最终夭折,尚且可以说无愧。这就是所谓虽死犹生、求仁而得仁的人,说的正是公。世人常常用苛刻的标准约束贤者,只根据成败来评论英雄。我私下认为,安仁失去军队,信州失守,是因为军事机宜没有完全掌握,谋略本来就有所疏漏,以致孤掌难鸣,空拳无法作战。却不知道公的旌旗仍在沉睡,肝胆却照耀着世人。他号召军队围攻,收拢义军。形势稳固得像可以依靠的长城,却已经难以支撑半壁江山。假使能以风云相护,互为犄角;各位将领专门驻守巨镇,小船巡逻于长淮,那么决一战便能战胜齐国,使用三军便能使楚国受挫。不仅可以保全饶、信,也不难保障襄樊。可是洗兵息战的歌声刚刚传来,赔偿金的责难已经兴起。豺狼般的爪牙暗中逞凶,谗言如织锦般悄然滋长,顿时瓦解了军心,不久便危及国运。徒然使孤苦的义士、悲号的孤臣,怀抱微子面对黍离的悲哀,激起申包胥哭诉无衣的悲声。事情终究未能成功,生命也随之消亡。这说明公的内心,在生前便足以取信于人;而公的名声,在死后更加光耀。如今尾宿、箕宿的光芒震动,上照天上的星垣;香火绵延,邻近佛寺。这里正是前代埋葬忠臣的地方,也是先生实现志愿的区域。选择吉日来完成建祠,盼望神旗降临。唱《大招》的曲子,感慨如同屈原;歌咏《小海》的篇章,迎接如同伍子胥。将要把文章刻在美石上,远远地命我这个浅陋之人来撰写。若问仁叔的钱,一文也有它的价值;若磨桥亭的砚,一片石头也值得相提并论。我惭愧于记述事情多有疏漏,幸而这篇文章的发端和体例有所帮助。一篇有三千多字,请读建阳拒绝征聘的书;五甲有六百多人,足以使《宝佑题名录》增光。原刻《谢迭山先生文集序》

刘儶文章非辞藻,要皆本于德也。德而文,则可以扶世道,立纲常,人之德亦资以成与。苟徒文,则辞焉耳,不犹空山清水绿,于世何用哉!此为宋故迭山先生文节谢公之为文,无一不本于德,凿凿乎如谷粟布帛,世不可无也。始公仕宋,适丁季世,即倡大义以诋权奸,提孤军以保封疆。及事不济,妻子弟侄,并死于狱,亦无顾恤。宋既替命,而犹拳拳以社稷为念,欲存赵氏之孤,守夷齐之节,故其迟回,盖有待焉。奈何失身之臣,不谅公之心,欲假以自揜,百计诱公仕元,力拒不起。至有执公就道,遂不食弥旬,直抵燕京而绝。呜呼!公之死,可谓从容就义矣!

世但知公之忠,而不知公有其孝也。昔公之尊考,尝倅浔以事忤董使者,被劾以死。暨公登第,而董执政,公誓不与相见,竟不台参以归。日以奉亲为事,务得欢心,虽值丧乱,辄弃妻子,躬负以逃。此公忠孝之德,出于天性,故其形于著述者,有易、诗、书、三传诸书行于世,人皆诵之,无容议矣。惟杂着诗文六十四卷藏于家,屡经兵燹,存者无几。公之后裔请于予友监察御史黄君溥澄济,与公同邑,代为多方采辑,得若诗若文,正其讹谬,各以类归,厘为六卷。间以示予曰:「惜乎!先生之文仅此,岂以少而自私乎!将绣梓以传,子盍序诸。」予读而叹曰:大钧播物,罔间巨细,夫以一草一木之微,足以识造化之理。公之为文,一字一语,悉忠孝之所发,即足以见公之德,而能感人于千载之下。如读《上程雪楼书》,则孰不兴夫孝,而世之忘亲夺情者,始见为不仁;读《上留忠斋书》,则孰不慕乎忠,而世之弃君保身者,始知为不义。其余诸作,无一不在是。所谓扶世道,植纲常,以成人之德者,诚有赖焉。此固不可无,尤不必多也。

虽然,公以孤臣,独特立于北风雨雪之间,断蓬残叶,几何而不危。乃欲屹砥柱于中流,回狂澜以东注,千挫万磨,愈刚愈劲。则公之忠诚,可以贯天地,薄日月。其文章留于宇宙者,上而为祥麟威凤,下而为芝草琅玕,有不待是而后传。夫以贤裔嗣之所请于御史君之及此者,盖其世德之所及,而相承为家法也。儶以斗筲,輙敢僭踰者,谬持区区,以附泰山之毫末也尔。时景泰五年甲戌岁,夏六月后学吉州刘儶克彦熏沐拜书。

重刻谢文节公文集序

梁承云弋阳,古信州地。宋谢文节公迭山先生,邑之里人也。嘉庆辛酉,予宰弋邑之三年。是岁孟冬月朔,文节公后裔印塘偕其从叔竹轩合同谱醵资重梓公遗集,既成,而请序于予。惟公清忠亮节,详见《宋史•列传》及行实碑记所载,述之备矣。按遗集初刻于明景泰甲戌,叙之者,吉州刘公也;再刻于万历甲辰,叙之者,按察副使方公,上饶县朱公也;三刻于康熙辛丑,叙之者,学政前弋阳县吕公,豫章书院掌教,前少司农陈公也。数君子之文,仰企芳徽,长言咏叹,弁诸卷首,有目者共睹,予岂有加于各君子之持论耶!又何庸枝赘一词。虽然阐潜德之幽光,贤后嗣之责也;表章节义,以维持风光,亦守土者所有事也。公诗文集六卷,自辛丑刊布后,已阅八十年。刻板漫漶,鲁鱼亥豕之讹,在在多有。读之者茫然如堕云雾,展卷未终,疑窦纷起,既无以广文献之流传,并无以慰桑梓之景慕。于是竹轩与印塘忧之,掇拾散佚之余,协力搜罗,博采兼收,增为八卷,而重梓以传。今而后遗编灿备,匪独家乘之有光,实惟风雅之不坠矣,关系讵不重哉!

予不佞,恪守先相国文定公之遗训,下车以后,凛若渊冰,询谋此邦事宜,谆谆然以正人心,厚风俗相勉励。先哲之典型,殆即为宰之金鉴也,可无一言以答谢氏请序之意乎!谢氏又出示《宝佑四年丙辰登科录》数册,系吾浙鲍氏知不足斋藏本,其先人琴台氏得之,即假聚珍板片印刷,以是录为公拜献先资也。考公举丙辰二甲第一名。是科一甲第一,为庐陵文信公天祥;二甲第二十七,为盐城陆公秀夫;与公鼎峙为宋末三忠者也。自今日逆数宋丙辰,五百四十六年矣。三忠刊传,并刊简首。先文定公题其后云:「传文、谢、陆三公,即六百一人传矣。三公存,即宋存矣。有此册者,可不宝诸。」不禁为之肃容盥诵而深叹。谢氏后裔,能保护先代遗文,流布于无穷也。遂不辞而为之序。敕授文林郎知弋阳县事后学会稽梁承云拜手谨撰。

跋

译刘儶说:文章并不只是辞藻,归根到底都应当本于德。有了德而又有文章,便可以扶助世道、确立纲常,也能借此成就人的德性。假如只是徒有文章,那不过是辞藻罢了,不就像空山、清水、绿树一样,对世间有什么用呢?这就是宋故迭山先生文节谢公的文章,没有一篇不是发源于德,确凿得如同谷物、粟米、布帛,世间不可缺少。起初公在宋朝做官,正逢末世,便倡导大义斥责权奸,率领孤军保卫疆界。等到事情未能成功,妻子、儿女、弟弟、侄子一同死于狱中,他也毫不顾惜。宋朝既已覆亡,他仍拳拳不忘国家,想保存赵氏的遗孤,守持夷齐的节操,所以迟疑徘徊,大概是有所等待。无奈那些失节之臣不能体谅公的心意,想借公来掩饰自己,千方百计诱使公出仕元朝;公坚决拒绝,不肯起身。甚至有人押着公上路,于是公十多天不进食,直到燕京便绝食而死。呜呼!公这样的死,可以说是从容赴义了!世人只知道公的忠,却不知道公还有孝。过去公的父亲曾任浔州副职,因为事情触犯董姓使者,被弹劾而死。等到公考中进士,而董氏已掌执政权,公发誓不与他相见,最终不上朝参拜便回去了。他每天把侍奉父母作为要务,务求使父母欢心;即使遇到丧乱,也常常舍弃妻子儿女,亲自背着他们逃难。这是公忠孝的德性,出于天性。因此表现在著述中的《易》《诗》《书》以及三传等书流传于世,人人都诵读它们,已经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只有杂著诗文六十四卷收藏在家中,屡经兵火,保存下来的没有多少。公的后裔向我的朋友监察御史黄君溥澄济请求帮助;黄君与公同乡,代为多方搜集,得到一些诗和文,订正其中的讹误,各按类别归并,厘定为六卷。期间拿给我看,说:“可惜先生的文章只有这些,难道会因为少便私自藏起来吗?将要刻印流传,您何不为它作序呢?”我读后感叹说:造化播生万物,并不区别大小;即使是一草一木的微小事物,也足以使人认识造化的道理。公的文章,一个字、一句话,全都是忠孝的流露,这就足以看见公的德行,并且能感动千年之后的人。比如读《上程雪楼书》,谁不会由此兴起孝心,世上那些忘亲夺情的人,也才会显出不仁;读《上留忠斋书》,谁不会仰慕忠心,世上那些抛弃君主、保全自身的人,也才知道是不义。其余各种作品,没有一篇不如此。所谓扶助世道、树立纲常、成就人的德性,确实有所依赖。这些文章本来不可缺少,却尤其不必很多。虽然如此,公作为孤立无援的臣子,独自挺立在北方的风雨冰雪之间,如同断蓬残叶,几乎随时都处于危险之中。可是他却想在激流中树立砥柱,挽回狂澜使它向东流去,千挫万磨,反而越来越刚强劲健。这样看来,公的忠诚可以贯通天地,迫近日月。他留在宇宙间的文章,上可以比作祥麟威凤,下可以比作灵芝美玉,并不需要借助这次刊刻才流传。贤德后裔向御史君请求刊刻,正是因为祖先的世代德行流传下来,并相承成为家法。我刘儶才如斗筲般浅陋,却冒昧越分,勉强以区区之力,附在泰山的一根毫毛上罢了。时为景泰五年甲戌岁,夏六月,后学吉州刘儶克彦沐浴焚香后恭敬题写。重刻《谢文节公文集序》梁承云说:弋阳属于古代信州的地域。宋代谢文节公迭山先生,是本县乡里人。嘉庆辛酉年,我任弋阳县令的第三年。这年孟冬月初一,文节公的后裔印塘和他的堂叔竹轩共同按族谱集资,重刻公的遗集;书刻成后,请我作序。我想公的清白忠诚和光明节操,在《宋史·列传》及行实碑记中已有详细记载,叙述得很完备了。考察遗集,最初刻于明景泰甲戌年,为它作序的是吉州刘公;第二次刻于万历甲辰年,为它作序的是按察副使方公、上饶县朱公;第三次刻于康熙辛丑年,为它作序的是学政、前弋阳县吕公,以及豫章书院掌教、前少司农陈公。这几位君子的文章,仰慕公的美德,反复咏叹,列在各卷卷首,有眼光的人都能看见;我哪里能在各位君子的论说上有所增益呢?又何必多添一句枝蔓的话。即便如此,阐明潜藏德行的幽光,是贤德后裔的责任;表彰节操义行,以维护社会风气,也是守土官员应做的事。公的诗文集共六卷,自辛丑年刊行以后,已经过了八十年。刻板漫漶不清,鲁鱼亥豕之类的讹误到处都是。读它的人茫然如同坠入云雾,卷子还没有读完,疑问就纷纷产生;这样既无法使文献广泛流传,也无法慰藉乡里的景仰之情。于是竹轩和印塘为此忧虑,收拾散失残余的篇章,协力搜寻,广泛采集兼收并蓄,增补为八卷,重新刻印流传。从今以后,遗留下来的文章编纂得明备,不只是使家谱增光,实在也使风雅传统不至于坠落。这件事的关系难道不重大吗?我没有什么才德,谨慎遵守先相国文定公的遗训,到任以后,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询问谋划本地事务,反复以端正人心、敦厚风俗相互勉励。先贤的典范,大概正是做县令时的借鉴,难道可以不说几句话来答复谢氏请我作序的心意吗?谢氏又拿出《宝佑四年丙辰登科录》数册,这是我浙江鲍氏知不足斋的藏本,其先人琴台氏得到后,便借用聚珍板片印刷,并把这份名录作为公拜献先资的依据。考察得知,公在丙辰科考中为二甲第一名。这一科一甲第一名,是庐陵文信公天祥;二甲第二十七名,是盐城陆公秀夫;他们与公鼎足而立,成为宋末三忠。从今天倒推宋丙辰年,已有五百四十六年了。三忠的传记刊刻流传,并且刊在简册之首。先文定公在后面题写道:“传布文、谢、陆三公的事迹,就等于已经传布六百零一人的事迹了。三公存在,宋朝就存在。有这册书的人,难道可以不珍藏它吗?”我不禁为此肃然整容,盥手诵读,深深叹息。谢氏后裔能够保存先代遗文,使它流传无穷。于是没有推辞,为它作序。敕授文林郎、知弋阳县事、后学会稽梁承云拜手谨慎撰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百一人〕 跋

海盐张元济卷首景泰庐陵刘儶序,谓迭山先生杂着诗文六十四卷,屡经兵燹,存者无几。黄溥慨其散逸,多方采辑,得诗文如干编,厘为十六卷。最初刊于景泰甲戌,此则嘉靖丁酉重刊也。《天禄琳琅》着录仅二卷,为嘉靖中揭阳林光祖知广信府时,以黄溥所校刊行,诗文篇数,视此本互有增减。丁氏《善本藏书志》有万历刊本,为十六卷,御史吴某据林光祖本,重刻于上饶,惟编次与林本有别。四库所收为五卷本,清康熙弋阳知县谭瑄重订刊行。《提要》谓视旧本详备,是前后三刻,源皆出于黄溥所收,诗文均不尽同。而此,实为其祖本景泰旧刻,旧藏爱日精庐,且有黄溥后序,此本已佚,今恐不可复得矣。

上迭山先生书

胡一桂二月六日,新安学生前乡贡进士胡一桂,谨熏沐裁书,百拜献于提刑殿讲迭山先生阁下:某尝读周元公《易通》,有曰:「天地间至尊者道,至贵者德,至难得者人。人而至难得者道德,有于身而已。」夫所谓道德者,何也?其纲有三,其伦有五。原于天,设于地,品节于圣人,通行于千万世。由乎此则安,不由乎此则危;由乎此则为人,不由乎此则为禽兽。断断乎其不可易之论也。然尝怪夫自开辟以来,宇宙不知其几变,而所谓道德,疑若为之而俱变者,冥冥之表,盖有天焉。每于其交际之间,必生一二杰魁瑰伟之士,以身任道德之寄,把握扶植于不坏不灭之地。夫天既以道德重寄付托于其身,谓宜爱之护之,俾得优游适志,以顺乎其天。顾乃不然,或使之忧患困苦,直至杀身而后仅可以成仁。或拂乱其所为,使之饥寒流落,濒于万死而不得死,栖栖焉寄只影于遐陬僻壤间。而时俗富贵者,洋洋得志,切齿唾骂,以为至愚,至痴,不通时变,自陷于困穷,所谓可怜不足恤者。若是而望其把握扶植此道德于不坏不灭之地,真不啻如一发引千钧之难,何哉?

盖天地间万形皆有弊,惟理独不朽。宇宙间事,固有囿于气数之不得不然者,而所谓道德之理,则实未尝一息可变。苟非其人,亦不能以自行是,以必于人是托。然人品有不一,有盗名欺世者;有慕名矫拂者;有不能忍于饥寒,而流涎于富贵者;有牢关固拒于其始,而卒丧其节者;有自度其才不足以应世,而姑守穷约者;有初之无力以自奋,忽乘机而遽起者。若是者,是皆不足以任道德之寄。往往天亦尝厌弃于此徒。是以付托一二人于斯世,必使之忧患困苦,杀身以成仁。必拂乱其所为,饥寒流落,濒于万死,而不得死。如精金百炼,曾不变其所守,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者,亦以其身不足爱,而道德之为可爱,且将以愧天下之曾儋人爵食人禄者。若此者,是真可以任道德之寄。昌黎韩子所谓千万世一人;周子所谓道德有于身者,是也。游吾目兮八荒,思得大人君子道德有于身者,为之皈依,舍先生之外,其谁哉!

洪惟先生抱三光五岳之正气,负三纲五常之重任,涉世于强仕之年,秉操于立朝之日。一时权奸如虎豹,九关磨牙摇毒,而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曾不为之挠屈居。尝抱膝林泉,朗诵先生大雅之章,想见人豪,而云泥悬绝,无阶趋拜。兹者,恭闻蛰神龙于九渊,翔凤凰于千仞。俭德自持,而爵禄不足以移;高尚自立,而王侯不足以屈。集蓉裳,修初服,而章甫、缝掖变更之未尝;卧莲舟,读玉书,而天禄,石渠宗主之有属。斯文倚之为命脉,衣冠赖之以纲维。义夫节妇,得所标表以益坚;乱臣贼子,有所观望以羞愧。道德之兴废,关系于先生之一身,而把握扶植之责,甚重而匪轻也。故昔也,危言危行,人不得以议其讦直;今也,危行言孙,人亦莫得以议其脂韦。梅福之于炎刘,渊明之于司马,时不同,而处亦异也。呜呼!天地犹有憾,粹乎先生之行终不能疵;日月犹有蚀,昭乎先生之心终不能蔽;雷霆犹有伏,烈哉先生之气终不能遏。此真所谓道德有于身,而千万世一人之人也。稍有志于道德之士,可不承下风而望余光哉!

译海盐张元济说:卷首景泰年间庐陵刘儶的序文称,迭山先生的杂著诗文有六十四卷,屡经兵火,保存下来的没有多少。黄溥感慨它们散失,经过多方搜集,得到若干编诗文,厘定为十六卷。最初刊于景泰甲戌年,这一部则是嘉靖丁酉年重刊本。《天禄琳琅》著录的只有两卷,是嘉靖年间揭阳林光祖任广信府知府时,根据黄溥校订的本子刊行的;诗文篇数与此本相比,互有增减。丁氏《善本藏书志》著录有万历刊本,共十六卷;御史吴某依据林光祖本,在上饶重刻,只是编排次序与林本不同。《四库全书》收录的是五卷本,为清康熙年间弋阳县知县谭瑄重新订定刊行。《提要》说它比旧本详细完备。这样前后三次刊刻,来源都出自黄溥所收集的本子,诗文也都不完全相同。而这一部,实际上是它的祖本,即景泰旧刻本,过去收藏在爱日精庐,并且有黄溥的后序;这个本子已经散佚,如今恐怕再也不能得到。呈给迭山先生的信 胡一桂二月六日,新安学生、前乡贡进士胡一桂,谨慎沐浴焚香裁写书信,拜了又拜,献给提刑殿讲迭山先生阁下:我曾读周元公《易通》,其中说:“天地之间最尊贵的是道,最宝贵的是德,最难得到的是人。人而能达到最难得的境界,就是身上具备道德。”所谓道德,究竟是什么呢?它的纲领有三条,它的伦理有五项。它本源于天,施行于地,由圣人制定品节,通行于千万世。遵循它就安定,不遵循它就危险;遵循它就是人,不遵循它就成为禽兽。这确实是不可改变的论断。然而我曾经奇怪,自天地开辟以来,宇宙不知经历了多少变化,而所谓道德,似乎也随着它一起变化了。冥冥之中,大概自有上天存在。每当世道交替之际,一定会产生一两个杰出伟岸的士人,以自身承担道德的寄托,把持和扶植道德,使它立于不坏不灭之地。上天既然把道德的重任托付给这样的人,按理说应当爱护保护他,使他能够从容自得、顺遂心志,以顺应他的天性。可是实际上并非如此,有时反而使他遭受忧患困苦,直到牺牲生命之后才勉强成就仁德;有时扰乱他所做的一切,使他饥寒交迫、流离失所,濒临无数次死亡却不得死,只能孤苦伶仃地把一个身影寄托在偏远僻壤之间。而当时世俗中富贵得志的人,却洋洋自得,咬牙切齿地唾骂他们,认为他们极其愚蠢、痴呆,不通晓时势变化,自己陷入困穷,是所谓可怜而不值得怜恤的人。像这样,却希望他们把持和扶植道德,使道德立于不坏不灭之地,实在不亚于用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那样困难,为什么会这样呢?天地之间万物的形态都有衰败,唯有道理独自不朽。宇宙间的事情,固然有受气数限制而不得不如此的;但所谓道德之理,实际上从未有片刻可以改变。假如不是特定的人,也不能自行实行这种道理,所以它必定要托付给人。然而人的品格并不相同:有盗取名声、欺骗世人的;有爱慕名声、故意矫饰违逆的;有不能忍受饥寒、对富贵垂涎的;有开始时紧闭关口、坚决拒绝,最终却丧失节操的;有自量才能不足以应对世事,姑且安守贫穷简约的;有起初没有力量奋发自立,忽然乘机便仓促起身的。这些人都不足以承担道德的寄托。上天往往也曾厌弃这类人。因此,把道德托付给世间的一两个人,必定使他们遭受忧患困苦,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必定扰乱他们所做的事,使他们饥寒流落,濒临无数次死亡,却不得死。像精金经过百炼,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把实行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直到死后才停止;也是因为他们认为自身不值得珍爱,而道德才值得珍爱,并且将以此使天下那些曾经贪恋人爵、享用俸禄的人感到惭愧。像这样的人,才真正可以承担道德的寄托。昌黎韩子所说的“千万世才有一个的人”,周子所说的“身上具备道德的人”,就是这种人。我放眼看遍八方,想找到身上具备道德的大人君子,归依于他;除了先生之外,还能是谁呢?深思先生承受三光、五岳的正气,肩负三纲、五常的重任,在壮年涉身于世事,在入朝为官之日便秉持操守。当时的权奸如同虎豹,九重关隘磨牙摇毒;而先生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正直涵养自己而不受损害,丝毫没有因此屈挠退让。过去我曾抱膝于林泉之间,朗声诵读先生高雅的文章,想象那位人中豪杰,只是自己与先生如云泥悬隔,没有阶梯可以前往拜见。如今恭敬听说先生如蛰伏九渊的神龙,又如飞翔千仞的凤凰。先生以俭朴的德行自守,爵禄不能改变他;以高尚自立,王侯不能使他屈服。聚集蓉裳,修整旧日服饰,而章甫、缝掖之服从未因变革而改变;卧在莲舟之中,阅读珍贵的书籍,而天禄阁、石渠阁的学术宗主也有所归属。天下文章把先生视为命脉,士大夫依赖先生维系纲常。义夫节妇得到可供表率的典范,因而更加坚定;乱臣贼子有所顾忌观望,因而感到羞愧。道德的兴盛或衰败,关系到先生一身,而把持、扶植道德的责任十分重大,绝非轻微。所以过去先生言语正直、行为正直,人们不能以过分直露来非议他;如今行为仍然正直而言语谦逊,人们也不能以圆滑柔媚来非议他。梅福对于炎汉,陶渊明对于司马氏,时代不同,处境也不同。呜呼!天地尚且会有遗憾,但纯粹完美的先生,其行为终究不能被指摘;日月尚且会有蚀损,但光明昭著的先生,其内心终究不能被遮蔽;雷霆尚且会有潜伏,但刚烈的先生,其气节终究不能被遏制。这才是真正所谓身上具备道德、千万世才有一个的人。有一点志向要追求道德的人,难道可以不承受先生的影响,仰望他留下的余光吗?

某安定微宗,古歙士族,盖自六世,两伯祖铨、铉接武元丰之第,而高伯祖昂、政和之间,由辟雍第太常,与吏部朱韦斋先生有同邑同年之好。高祖溢,绍兴初分路省元,复收世科,诗书之传,道德之脉,三百年于此矣。某五、六岁而读父书,十二、三而能文,十八而登名于天府。年少气锐,不但视功名而唾取,粗亦为有志于当世者夫!何渑池之翼未展,而洄溪之翅已垂;孟明之舟未焚,而郏鄏之鼎已易。事盖有大谬不然者,我之为我,亦无复有志于斯世矣。且比年以来,天疾其躯,仲车其听,庸人孺子,莫或肯半指屈。中夜以思,默然领会。意者,造物仁爱之深,故欲使为无闻之人,专心致志于学。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道德之源,无绝其源,无迷其途而已乎。环视其家,图书满屋,而紫阳夫子之易,又平日所酷尚。伏读家君《易启蒙通释》,吾易门庭,既已获入,独谓本义提纲振领,而节目未详,于是又取语录而附之,纂集诸说,间赘己意。至若卦象之异同,文言之疑义,自汉儒以来,千有余年,未有能灼知其说者。某一旦豁然贯通,若有阴相而默启之。于是作为卦象图说,又作为疑文言并而体之,未有图也而图之,十翼之,未有论也而论之。启蒙本义,有大功于天下后世,而人莫知也,又表而出之。凡此者,岂务絺章绘句,以为能纪事纂言以为多哉!亦以明经,乃儒者之事,况大之为天地,幽之为鬼神,明之为君臣治乱,别之为贤邪进退。于以立三才之道,于以顺性命之理,于以尽事物之情。通天下之故,莫不毕备于易,于此乎有得焉。亦庶乎身心收敛,不至外驰。而所谓至尊之道,至贵之德,亦由是以不失焉尔。书成,而乡之老师宿儒,莫不为之许可。某亦自度岁月之不虚度矣。

然左太冲《三都赋》固未尝不为奇伟之书,使不遇皇甫谧称奖而为之序,亦何以信于时,而闻于后哉!今海内以先生为道德之宗,主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某是以不远千里,往拜函丈,尘滓视听,求片言以为之黼黻,付之书市绣梓。倘徼先生之高名令誉,传之无穷,施之罔极,某何幸吾易何幸!惟先生进而教之。实惟门士之至愿。干冒师严,下情不胜战栗俟命之至。【《双湖集》】

贽谢迭山先生启

王炎午余以宋咸淳甲戌,混试豫章,补参太学。赴九江转运司取公文,于运使钱静观坐(张元济校无「静」字,「坐」作「生」,识迭山弟运干君。辱相携剧谈,并以家书介绍,诣其兄之庐。访新亭,问神州,南国再夷吾之望;过黄河,见泰华,前修一欧阳之归。天相斯文,运开嘉会。恭惟某官与古人友,为天下儒。虽小试于经纶,终见疑于瓠落。龙川之文,稼轩之句,学则过之;祖逖之楫,元龙之楼,意可悲也。岂名高固鬼物之所忌,亦见定或气数之不容。匠岂巧而旁观,医能治而不使。惟南北之判而二,自秦汉以来而三,外攻者每睨中原而长驱,内据(一作「扰」)者竟成长江之飞渡。周谢蕃屏,仅可走于曹秦(「秦」刻本作「符」);孙陈淫荒,能不移于隋晋。

洪惟幸逢昭代,度越前朝,英君访落之成王,贤相救时之诸葛。奈何国势,稍异古先。自龙渡建邦,承平何啻百载,暨鹿矶解甲,休息亦且十年。岂抚此东南半壁之全,而不解襄樊六年之困。倍道赍粮,攻坚持久,彼虑触藩则必除;因臂使指,爱齿护唇,此乃堕甑而不顾。将帅陈往事,则人人瓦解;藩维无斗志,而处处风寒。当局者如人醉覆舟之中,己身溺而魂不悟;忧国者如马走画图之上,势欲往而形则拘。事既亟于燃眉,谁独为之流涕。某江左末系,庐陵晚生,惭用世之非才,欲荣亲而无计。短衣匹马射猛虎,徘徊(一作「驱驰」)李广之风;刻篆雕虫非壮夫,荏苒扬雄之笑。逐洪围而一试,备唐馆之诸生。观北方之强(「与」字衍),但知学走;知南风(「之」字衍)不竟,犹欲怒飞。从此忘家,因而观国,顷历九江之重镇,有类儿嬉;继乘两浙之要冲。不闻边患。幸弋阳为朝宗之径,而东山有忧世其人。比于大帅静观之庭,得分上幕季方之席。辱怜小草之志,俾参大乘之禅,遇天良难,及门敢后。非苟求于利达,亦欲吐其平生。惟标榜过高,李范自知不免;而声气小敛,韩苏所以来归,非独身谋,雅为时屈。念学校可许补阙,而揖逊非以救焚。亦欲昧死而上陈,岂敢诿言以千进。疏远及河北,切欲附李翱之忧;兴亡卜江东,行矣挽深源之起。忠愚不诈,狂斐非夸。

读迭山先生北行诗跋

译我安定微宗,是古代歙县的士族后裔。大约从第六代起,两位伯祖铨、铉接连考中元丰年间的科第;高伯祖昂在政和年间由辟雍考中,任太常,与吏部朱韦斋先生有同乡同年之谊。高祖溢在绍兴初年考取分路省元,又继承了世代科举的传统;诗书的传承、道德的脉络,到这里已经三百年了。我五六岁时便读父亲的书,十二三岁能够作文,十八岁在天府登名。年少气盛,不仅把功名看得很轻、唾手可取,大概也算是一个有志于当世的人吧!哪里料到渑池的翅膀还没有展开,洄溪的翅膀已经垂下;孟明的战船还没有焚烧,郏鄏的鼎已经改易。事情实在有极大的错误和意外,我也不再对这个世道抱有志向了。近年以来,上天又使我的身体患病,使我的听力像仲车一样衰弱,平庸之人和幼童,没有谁肯稍稍屈尊相助。我半夜思考,默默领悟其中的意思。想来,是造物主仁爱我很深,所以想使我成为一个不闻名的人,专心致志地学习。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游历于道德的源流,只要不使源流断绝,不在道路上迷失,也就够了吧。环顾我的家中,图书满屋,而紫阳夫子的《易》又是我平日最为喜爱的。我恭敬地读父亲的《易启蒙通释》,已经进入了我们家传《易》学的门庭,只是认为《本义》虽然提纲挈领,细节却不够详尽,于是又取语录附在后面,汇集各种说法,间或增入自己的意见。至于卦象的异同、文言的疑义,自汉代儒者以来一千多年,还没有人能透彻知晓其中的道理。我有一天忽然豁然贯通,仿佛有冥冥中的力量暗中辅助并默默启发我。于是写成《卦象图说》,又写成《疑文言》,把它们合并贯通;过去没有图的就画成图,过去没有论述的就加以论述。《启蒙本义》对天下后世有很大的功劳,却没有人知道,我又把它表彰出来。所有这些,难道是为了雕饰辞章、把能记事纂言当作博多吗?也是因为阐明经典本来就是儒者的事情,何况大的方面可以讲天地,幽深的方面可以讲鬼神,明白的方面可以讲君臣和治乱,辨别的方面可以讲贤者与邪者、进用与退处。凭此可以树立三才之道,凭此可以顺应性命之理,凭此可以穷尽事物的真实情状。天下一切事理,没有不在《易》中完备的,我从这里有所收获。这样也差不多可以收敛身心,不至于向外驰逐。而所谓最尊贵的道、最宝贵的德,也由此得以不失罢了。书写成后,乡里的老师和老儒,没有不表示赞许的。我也自己估量,年岁和时间没有白白虚度了。然而左太冲的《三都赋》本来确实是一部奇伟的著作,假如没有遇到皇甫谧称赞并为它作序,又凭什么取信于当时、流传于后世呢?如今海内人士把先生视为道德的宗师、衡量人物的权威,一经先生品评,便成为佳士。我因此不远千里,前来拜见先生,请先生用片言只语为它增饰光彩,把它交给书坊刻印。倘若借助先生的盛名美誉,使它流传无穷、施行无极,我是多么幸运,《易》学又是多么幸运啊!惟愿先生进一步教导我。这实在是门生最大的愿望。冒昧触犯师长威严,内心战栗,等待命令。【《双湖集》】赠送礼物并感谢迭山先生的启文 王炎午说:我在宋咸淳甲戌年参加豫章混试,补入太学。到九江转运司领取公文,在转运使钱静观的座席上(张元济校本没有“静”字,“坐”作“生”),结识了迭山的弟弟运干君。承蒙他携我畅谈,又用家书作介绍,使我得以到他兄长的居所拜访。访问新亭,询问神州,产生南国再有夷吾的希望;经过黄河,望见泰山、华山,前代又有一个欧阳修那样的归宿。上天眷顾斯文,时运开启了盛会。恭敬地想,某官与古人为友,是天下的儒者;虽在经纶事业上稍有尝试,终究却被疑为无用的瓠落之材。龙川的文章、稼轩的词句,学问方面我超过他们;祖逖击楫中流、陈登登楼的豪情,却令人悲哀。难道是名声太高本来就被鬼神所忌,也许命运注定不相容。木匠难道技艺不巧,只是旁观;医生能够医治,却不让他施治。只是南北分裂而成两国,自秦汉以来已经三次;外部进攻者常常窥视中原并长驱直入,内部据守者最终却使长江成为可以飞渡之地。周瑜、谢安作为藩屏,也只能逃往曹魏、秦国;孙权、陈叔宝荒淫昏乱,又怎能不被隋、晋取代。深思我们有幸遇到光明的时代,超过前代:有像成王那样访求贤臣的英明君主,有像诸葛亮那样挽救时局的贤相。无奈国势与古代略有不同。自宋室南渡建立政权以来,太平何止百年;直到鹿矶解甲,休养生息也已经将近十年。难道安抚这东南半壁的完整疆土,却不能解除襄樊六年的困境吗?加倍赶路运送粮食,坚守进攻、持久作战;敌人担心触犯藩篱,便一定会除掉它。借手臂指挥手指,爱护牙齿保护嘴唇,如今却像坛子倒了也不回头看。将帅陈述往事,人人便瓦解;藩镇守臣没有斗志,处处充满风寒之气。当权者像醉汉身处倾覆的船中,自身已经溺水而灵魂还未觉醒;忧国者像马在画图上奔跑,势必要前进,形体却受到拘束。事情已经急迫到燃眉之际,谁独自为它流泪呢?我是江左末世的后辈、庐陵的晚生,惭愧自己没有才能出仕,却又想使父母荣耀而无计可施。穿短衣骑一匹马射杀猛虎,徘徊追慕李广的遗风;雕刻篆字、从事雕虫小技,不是壮士,却在岁月流逝中承受扬雄式的讥笑。我追随洪围而来一试身手,作为唐馆中的诸生。看见北方强盛,只知道学习奔走;知道南风最终不能取胜,却还想奋怒而飞。从此忘却家庭,因而观察国家;近来经过九江这一重镇,竟有些像儿戏一般。接着又乘船经过两浙的要冲。没有听到边患的消息。幸而弋阳是朝拜先生的道路,东山又有忧虑世事的人。等到了大帅静观的府第,得以分坐在幕府中季方的席位。承蒙您怜惜我这株小草的志向,使我参与大乘佛法的参究;既然遇到上天赋予的艰难,作为门生怎敢落后。并非只是求取利禄显达,也想吐露平生的抱负。只是标榜得太高,李膺、范滂自知难免获罪;而稍稍收敛声势气焰,正是韩愈、苏轼后来归附的原因;这不只是为了自身谋划,实在也是因为时势屈抑他们。想到学校可以允许补缺,而谦让退避却不能用来救火。我也想冒死上书陈述,哪里敢推诿言辞,来拖延进言。与朝廷疏远而身处河北,更切切想依附李翱那样忧虑时局;在江东推测兴亡,正要挽救谢安那样的深源起而用世。忠诚而不欺诈,狂放而不浮夸。读迭山先生《北行诗》跋

李养吾此诗与《西山》、《易水》之歌当并行,予无暇详焉尔矣。顾公阖门死节,皆甚伟,公绝口不一言。予不表而出之,何以示天下与后世。公季弟君泽,游太学,早有声诗文,推本邑彗星应诏书尤绝出。九江溃后,惠予书曰:「署为立礼生宋仁。」悲哉!其为志也。公内儒家女,诸父尝科甲登朝,若夫慷慨就义,则甲科视之劣矣。泽因伯氏过康庐,与谢章谋和议,落入疑忌中,械系良久。明朝事将决,一旦暴卒。二子从母游金陵,闻汹汹有异,殷勤抚二子不忍释。子既熟寐,解衣带自经。其长弟君烈,伯侄同祸弥惨。烈妇及子妇惧伤太夫人心,不敢以凶服见。太夫人见二妇不膏沐,不言不笑,曰:「将无大故乎?」又曰:「名义至此,将何逃?」

信兴罗织之狱,所亲如薛如詹,捐重赀得无恙。闽人居亭曰虞氏,为信所踪,竟殒深囹,虞尝注易,没齿无怨言,独行传中人也。凡称公能死者,非知公,公不捐一死,岂惟无以谢军兴将卒,九原见家人复何颜。独怪江左多将相,富连郡国,泽及婴孺,虽肝脑涂地,亦不足报所天。居无何,观光上国,廪人继粟,大官扛酒,饮食醉饱如平时,公何阖门自苦若此。公二子乱离间力学自立,能词章。仲既裹父骨以归,藁葬升东濠,徒跣奉迎,俾复其土,皆人所难者。因忆太史公素疎宕,至所谓得其当而报汉,谈何易哉!公不免轻以三百口许人,国危如缀旒,命讨俱尽,谁得执司马法而罪之!或谓真宰者,责公言之不酬,而酬之以其言,是则犹未易解者。予不敢没其实,并附见,以俟知者评焉。【《北行诗抄》】

祭迭山先生文

李仲栗呜呼迭山!峭崒巑岏,直不可挠,邪不可干。洋洋晁董,文亚孟韩。发策危切,指斥权奸。运去物改,忠愤裂肝。十年逋播,闽峤闲关。潝潝訿訿,疾我谓顽。执拘北往,挫辱万端。绝粒自殒,憸夫厚颜。黄河为之呜咽,泰山为之悲酸。魂黯黯兮莫返,旐翩翩兮来迁。呜呼哀哉!文山之没也,千载心为之敛尸而抚棺。迭山予莫逆也,予莫能行千载心之所难。相去辽隔,惟呼寃而永叹。予将北游,誓当收兄骨于烟云之闲。归葬首阳,状公之行,乞铭于当世大手笔,俾得与夷齐同传。庶千载之下,可考者班班。兹遣儿稚,一觞代奠,西风老泪,若不堪潸。呜呼哀哉,尚享!【《谢氏家谱•艺文》】

祭迭山老师文

周岳自商夷齐,汉龚胜,至先生不食异姓之粟而死者,仅四人。夫有宇宙以来,君臣大义,亘万古而常存。然畏死而贪禄者,迁就附会,自谓枉道而信身。岂知死重于生,礼重于食,出于人心羞恶之真。况不义之富贵,特太虚之浮云。惟忠臣义士一点烈烈之气,与日月而常新。人但知先生之文章浑浩,学问之深醇。嗟呼!杨雄非无学问,班蔡非无文章,既大节之一失,又何他美之足云。当天地大变之始,法已斁而纲沦。先生奋不顾身,欲扶人道之伦。力虽不能救世,而心则常在乎君亲。以孔明、子房自期兮,奈时无可托者,以遂志之伸。寻深山以隐兮,方啸咏乎落花啼鸟之春。彼何为者?谓麒麟之可羁,使同犬羊之驯。驾赤虬以北征兮,渺六合于一尘。厌下土之腥兮,呼吸月露以荡胸中之轮囷。绝粒不食兮,宁舍生以成仁。一死得其所兮,将以愧天下后世二心之臣。夷齐龚胜不得专美于前兮,蔼百世之遗芬。函骨归自燕台兮,旅寓吴溪之滨。凛然如生兮,其在天之神。识与不识,皆为流涕,而况某受罔极之恩,第质弱才薄,安知如房、杜、王、魏辈,异时无负于河汾之门。只鸡斗酒致奠兮,一以哭宗社,一以哭斯文。尚飨!【《谢氏家谱•艺文》】

褒崇忠节疏

译李养吾说:这首诗应当与《西山》《易水》的歌辞并列流传,我没有时间详细论述罢了。只是公全家闭门守节而死,事情都非常壮烈,而公始终绝口不提。我如果不为之表彰并公布出来,凭什么向天下和后世显示呢?公的弟弟君泽游学太学,早年便以诗文著名,推本邑《彗星应诏书》尤其杰出。九江溃败后,他给我来信说:“署名为立礼生宋仁。”悲哉!这就是他的志向。公娶的是儒家女子,岳父诸父曾经考中科举入朝为官;若说到慷慨赴义,那么甲科进士也应当自愧不如。君泽因为伯兄经过康庐,曾与谢章商议和议,陷入猜疑之中,被械系很久。明朝事情将要决断时,他突然暴死。两个儿子跟随母亲游居金陵,听到外面喧闹而有异常,殷勤地抚慰两个孩子,不忍离开。孩子睡熟后,她解开衣带自缢。公的弟弟君烈也遭遇同样灾祸,伯父和侄子的祸患更加惨烈。君烈的妻子和儿媳害怕伤害太夫人的心,不敢穿丧服相见。太夫人看见两个妇人不梳洗、不涂脂,也不说话、不欢笑,便说:“莫非发生了大事吗?”又说:“名分大义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逃到哪里去?” 信州兴起罗织罪名的案件,亲近公的人如薛某、詹某,都捐出重金才得以无恙。闽人居住在亭中的虞氏,被信州官府追踪,最终死在深牢之中。虞氏曾经注释《易》,直到死也没有怨言,是《列女传》中独自行义的人。凡是说公能够舍生赴死的人,都还不了解公;公如果不舍弃一死,难道仅仅是无法向军事兴起时的将士交代,到了九泉之下见到家人时又有什么脸面呢?只是奇怪江左有那么多将相,财富连及郡国,恩泽惠及婴儿,即使肝脑涂地也不足以报答上天。没有过多久,公到京城观光,粮官接连送来粮食,大官扛来酒,饮食醉饱如同平常,公为什么要闭门这样苦待自己呢?公的两个儿子在乱离中努力学习、自立成才,能够写作词章。次子后来包裹父亲的遗骨带回,草草葬在升东濠;他赤脚前往迎接,使遗骨归复故土,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因此想起太史公一向疏放不拘,至于所说的得当而报汉,谈何容易啊!公未免轻率地把三百口人许给别人,而国家危急如同旒缀将断,使命和讨伐都已穷尽,谁还能依据司马法来责罚他呢?有人说,真正主宰命运的人责怪公说话没有兑现,便用公的话来报偿公;这仍然是难以解释的地方。我不敢隐没事实,把这些一并附录出来,等待了解真相的人评议。【《北行诗抄》】祭奠迭山先生文 李仲栗说:呜呼,迭山!你高峻险拔,正直不可屈挠,邪恶不可侵犯。文章浩大,足以媲美晁错、董仲舒,文章成就仅次于孟子、韩愈。上书直陈时弊,严厉指斥权奸。时运一去,万物改易,忠贞愤懑使肝胆欲裂。十年漂泊逃亡,辗转经过闽地险关。众人随声附和、诋毁非议,憎恨我,斥我为顽固。被拘押押往北方,遭受万般挫辱。绝食自尽,奸邪小人却厚着脸皮。黄河为你呜咽,泰山为你悲酸。魂魄黯淡而不能回来,灵旐飘扬而前来迁葬。呜呼,悲哉!文山死时,千百年来人们共同的心情,都仿佛为他收殓尸体、抚摸棺木。我与迭山是生死不渝的朋友,却不能实行千百年来人们心中难以做到的事情。彼此相隔遥远,只能呼喊冤屈而长久叹息。我将要北游,发誓一定在烟云之间收取兄长的遗骨。把他归葬首阳,叙述公的事迹,向当世的大手笔请求写铭文,使他能够与夷齐一同流传。这样,千百年以后仍有清楚可考的记录。现在派遣幼子,以一杯酒代为祭奠;西风之中老泪纵横,仿佛不堪承受。呜呼悲哉,尚飨!【《谢氏家谱·艺文》】祭奠迭山老师文 周岳说:从商代的夷齐、汉代的龚胜,到先生不食异姓的粮食而死,只有四个人。自从天地出现以来,君臣大义横亘万古而长存。然而害怕死亡、贪恋俸禄的人,迁就附会,自称是委曲道义来保全自身。哪里知道死亡重于生命,礼义重于饮食,这是出自人心羞耻厌恶的真实情感。何况不义的富贵,不过是太虚中的浮云。只有忠臣义士一点炽烈的气节,与日月一样永远新鲜。人们只知道先生的文章浑厚浩大、学问深沉醇正。唉!杨雄并非没有学问,班固、蔡邕并非没有文章;但既然在大节上有一次失误,其他美好之处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正当天地发生巨大变化的开端,法度已经败坏,纲纪已经沦丧。先生奋不顾身,想要扶持人道伦常。力量虽然不能挽救天下,内心却始终牵挂君主和亲人。以诸葛亮、张子房自期,奈何时局没有可以托付的对象,不能实现伸张志向的愿望。寻访深山而隐居,才在落花啼鸟的春天放声长啸吟咏。那些人究竟想做什么?竟说麒麟可以被拘束,使它像犬羊一样驯服。驾着赤色虬龙向北征行,辽阔天地在眼中缩成一粒尘埃。厌弃下界的腥秽,呼吸月光清露来荡涤胸中的郁结。绝食不吃,宁肯舍弃生命来成就仁德。一死终于死得其所,将用来使天下后世怀有二心的臣子感到惭愧。夷齐、龚胜不应独享前代的美名,百世之后仍有你的遗芳。遗骨从燕台送回,暂时安葬在吴溪水边。凛然如同仍活着,你的神灵存在于天上。认识你和不认识你的人都为你流泪,何况我承受了你无边的恩德;只是我资质薄弱、才能浅陋,哪里知道将来能否像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等人一样,不辜负河汾学派的门庭。用一只鸡和一斗酒来祭奠,一杯是为了哭祭宗庙社稷,一杯是为了哭祭斯文。尚飨!【《谢氏家谱·艺文》】褒扬崇重忠节疏

李奎题为褒崇忠节事。臣闻忠节,乃万世之大闲,褒崇实朝廷之盛典。自三代以迄宋元,忠臣烈士,清风伟节,足以感发人心,千万载昭昭如一日者,皆由英君谊辟,举褒崇之典。或立祠致祭,或定谥追封,不忍使之泯没无闻于后。皆所以正人心,厚风俗,扶植纲常,激劝士类,为世道计也。今考得宋忠臣谢枋得,字君直,号迭山,系臣原籍江西广信府弋阳县人。按《宋史•列传》及集贤李源道所撰墓碑,称其学通六经,淹贯百氏。宝佑丙辰举进士,以直言忤权奸贾似道,由架阁令谪居兴国军。连以史馆秘书召,不赴。元兵至江南,宋赵葵宣抚江东西,辟为属,寻授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督义兵以守饶、信、抚三郡。屡与元兵战甚力,以兵少弗支。宋运既革,往隐于闽。元侍御使程巨夫荐宋遗臣三十人,以枋得为首,承旨留梦炎累章荐之。江西行省丞相管如德,浙江行省左丞忙兀台将旨召之,俱不起,累致书力辞。忠义之语,出自肺腑。后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欲以荐枋得为功。枋得见天佑,傲慢不为礼,被拘执北行,至大都,乃不食而死。妻李氏守节自缢于建康狱中。兄君禹在九江,以不屈斩于市。弟君泽、君烈,皆死于国事。伯父徽明为富阳尉,与元兵战死。二子趋进抱父尸死。子定之贤而文,累荐不起。一门之内,秉忠守节,视死如归,皆由枋得身教于家使然也。为文章史称高迈奇绝,汪洋演迤,动关世教。所著易、诗、书、三传及着解四书杂着诗文六十四卷。节操孤峭,微见于菖蒲之歌;言论激烈,复形于漕运之策。尝自诵曰:「清明正大之心,不可以利回;英华果锐之气,不可以威夺。」其自信率类此。

昔胡一桂尝称之曰:「斯文倚之为命脉,衣冠赖之以纲维。义夫节妇,得所标表而益坚;乱臣贼子,有所观望而羞愧。道德之兴废,关系于先生之一身。」然臣弋阳自历代以来,擅道学忠节之名,耸后学之景慕者独枋得一人而已。及求诸天下,稽诸往古,能如谢氏夫妇伯弟,死忠死节,萃于一门,亦不多见。妻李氏,永乐初,已蒙朝廷登载烈女传,足以垂耀不朽。奈枋得祠宇未立,封谥未加,后人无所称仰,实为缺典。钦惟皇上以节义风厉天下,以忠孝植立纲常。凡古今忠臣烈士,义夫节妇,有关于世教者,悉蒙旌褒。况枋得为近代忠臣,忠肝义胆,与金石同坚;高名峻节,与文天祥相表里。着书立言,皆足发明正学,羽翼六经。推其道足以隆治而善俗,闻其风可以立懦而廉顽,诚一代忠节之表表最著者!如蒙准言,乞勅礼部照例,将已故谢枋得定谥褒赠,仍行原籍有司,创立祠宇,岁时致祭。如是,非特慰忠义之魂于九泉,冥漠之中,尤见圣朝旌忠显良之盛典,超越前古。使海内之士,得以瞻拜祠下,景仰风节,莫不有所激劝兴起。其于世教,岂有不补哉!臣与枋得生同乡邑,每廑景慕;今幸职居言路,不容缄默。干冒天威,无任战栗屏营之至。【《九川集》】

御风行 送武夷道人谢迭山

丰城陈杰武夷山中有伏龙,鬣卷云雨深重重,化为白须一老翁。疾雷破山六丁取,置卫铜镮森守虎,云是健将雨下土。老翁一笑百不能,山中所读皆仙经,吾亦冷然御风行。洪崖道上逢老友,手举无何指翁口,翁已辟谷安事酒。青牛紫气关河咫,大鹏风斯九万里,回首蓬莱浅清水。【此词见江西丰城(一云分宁误)陈杰撰《自存堂稿》卷一,经胡迎建先生从《豫章丛书》据朱伯修藏钞本中录出。】

赠迭山先生

毛靖可一襟书传日星悬,湖海声名五十年。事不求知惟此理,文之未丧岂皆天。人方惊怪欧阳子,我独悲伤鲁仲连。看镜倚楼秋已暮,风巾霜履重依然。【《北行诗钞》】

赠迭山先生

叶爱梅后土茫茫两屩行,纲常事重此身轻。大江有士一人壮,千载见君双眼明。俯仰元无愧今古,英雄何必尽公卿。早知莫卖成都卜,省得人知大隐名。【《北行诗钞》】

赠迭山先生

游古意满腔【(一作怀)】忠孝有天知,不管人间事已非。万里乾坤双草屦,百年身世一麻衣。行藏自信床头易,卧病惟餐陇首薇。傥过宗周见离黍,几回新泪向残晖。【《北行诗钞》】

和迭山老师韵【有序二首】

建安天应【梅野】迭山老师将有行,赋诗言别,纲常九鼎,生死一毛。慷慨激烈,高风凛然,真可以廉顽立懦。天应足患痼疾,莫能往饯,回视后山之送坡翁,为有愧矣。斐然拜和,未知能彻师听否?临风凄断。万迭青山只么青,从容时止又时行。斯文未丧予何畏,举世随流我独清。日月精忠今古在,邱山道义死生轻。吾翁铁脊文翁侣,无愧渊明与孔明。【《北行诗钞》】

其二

先生心事炳丹青,顾影何曾愧独行。商岭芝能如橘隐,首阳粟不似薇清。纲常正要身扶植,出处端为世重轻。安得寒泉来会宿,参同极论到天明。【《北行诗钞》】

译李奎上疏说:我以为忠节,是万世的大防;褒扬崇重忠节,实在是朝廷的盛大典礼。自三代直到宋元,忠臣烈士的清风伟节,足以感发人心,历经千万年仍如同一日般昭著,都是因为英明的君主和贤德的君王举行褒崇的典礼。有的建立祠堂加以祭祀,有的确定谥号、追赠封爵,不忍心让他们在后世湮没无闻。这些都是为了端正人心、敦厚风俗、扶植纲常、激励士人,为世道着想。如今考察得知,宋朝忠臣谢枋得,字君直,号迭山,是臣原籍江西广信府弋阳县人。根据《宋史·列传》和集贤李源道所撰墓碑记载,他学通六经,广泛贯通诸子百家。宝佑丙辰年考中进士,因为直言触犯权奸贾似道,由架阁令贬居兴国军。后来接连以史馆秘书征召,都不赴任。元兵到达江南,宋赵葵任江东西宣抚,征召他为属官,不久授任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督率义兵守卫饶、信、抚三郡。多次与元兵奋力作战,因为兵力少而不能支撑。宋朝国运既已改变,便前往闽地隐居。元朝侍御使程巨夫推荐宋朝遗臣三十人,以谢枋得为首;承旨留梦炎多次上章推荐他。江西行省丞相管如德、浙江行省左丞忙兀台奉诏召请他,他都不肯起身,多次写信坚决辞谢。忠义的话,都是发自肺腑。后来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想把推荐谢枋得作为自己的功劳。枋得见到天佑时,态度傲慢而不行礼,被拘捕押往北方;到了大都,便绝食而死。妻子李氏守节,在建康狱中自缢。兄长君禹在九江,因为不屈服而被斩于市。弟弟君泽、君烈,都死于国事。伯父徽明任富阳尉,与元兵作战而死。两个儿子奔过去抱着父亲的尸体而死。儿子定之贤能而有文才,多次被推荐却不肯出仕。一门之内,都秉持忠心、守护节操,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都是谢枋得亲身教导家人的结果。他的文章,史书称为高迈奇绝,浩荡绵延,动辄关系到世道人教。他所著《易》《诗》《书》、三传及注解四书、杂著诗文共六十四卷。他的节操孤高峻拔,略见于《菖蒲之歌》;他的言论激烈,又表现在漕运策略中。他曾自诵说:“清明正大的心志,不可以利禄改变;英华果断锐利的气概,不可以威势夺取。”他自信大抵就是这样。过去胡一桂曾称赞他说:“天下文章把他视为命脉,士大夫依赖他维系纲常。义夫节妇得到可以作为表率的典范,因而更加坚定;乱臣贼子有所顾忌观望,因而感到羞愧。道德的兴盛或衰败,关系到先生一身。”然而臣所在的弋阳,自历代以来,能够独自享有道学忠节的声名、使后学高高仰望和景慕的人,只有谢枋得一人。至于求之于天下、考察古往今来,能够像谢氏夫妇、兄弟那样,一门集中死忠守节,也并不多见。妻子李氏在永乐初年已经得到朝廷收入烈女传,足以垂名光耀而不朽。无奈谢枋得的祠宇尚未建立,封号谥号尚未追加,后人没有可以称颂仰望的地方,实在是典章上的缺失。恭敬地想,皇上以节义激励天下,以忠孝树立纲常。凡是古今忠臣烈士、义夫节妇,只要有关于世道人教的,都蒙受旌表褒扬。何况枋得是近代忠臣,忠肝义胆与金石一样坚固;高尚的名声、峻拔的节操,与文天祥相互映照。著书立言,都足以阐明正统学说,辅助六经。推究他的道义,足以使政治隆盛、风俗良善;听闻他的遗风,可以使懦弱者立志、贪婪者廉洁,实在是一代忠节中最为显著、最为杰出的人!如果蒙准所言,乞请敕令礼部依照成例,为已故谢枋得定谥号并褒扬追赠;仍命原籍有关官府建立祠宇,按春秋时节举行祭祀。这样做,不仅能慰藉忠义之魂于九泉之下,在幽暗无声的世界中,也尤其能显示圣朝旌表忠臣、显扬贤良的盛大典礼,超越前代。使海内人士能够到祠堂下瞻仰拜谒,景仰他的风节,无不受到激励而奋发。对于世道人教,难道会没有补益吗?臣与枋得生在同一乡邑,常常深切仰慕;如今有幸任职于言官之列,不能保持沉默。冒犯天威,内心战栗惶恐至极。【《九川集》】《御风行》——送武夷道人谢迭山 丰城陈杰:武夷山中有一条潜伏的龙,龙鬣卷起云雨,深沉重叠;它化作一个白须老翁。猛烈的雷声劈开山岭,六丁神将把它取出;把它安置在铜环之中,森严地守护着老虎,传说这就是能降雨于大地的健将。老翁一笑,百事都不能使他动心;山中所读的全是仙经,我也冷然乘风而行。在洪崖道上遇见老友,他手举起来指着老翁的嘴说:老翁已经辟谷,哪里还需要饮酒。青牛紫气,关河近在咫尺;大鹏乘风直上九万里;回头看蓬莱,清浅得如同一泓水。【此词见江西丰城(一说分宁,误)陈杰所撰《自存堂稿》卷一,经胡迎建先生从《豫章丛书》据朱伯修藏钞本中录出。】赠迭山先生 毛靖可:满襟的学问文章如日月高悬,名声传遍湖海已有五十年。做事不求别人知晓,只求合乎这个道理;斯文没有丧失,难道全是天意吗?人们正惊异于欧阳修那样的人物,我独自为鲁仲连那样的人感到悲伤。看着镜子,倚着楼台,秋天已经将尽;风吹头巾,霜染鞋履,仍然一如往昔。【《北行诗钞》】赠迭山先生 叶爱梅:后土苍茫,我穿着草鞋行走;纲常大事重如山,而自身性命轻如鸿毛。大江南北有这样一位壮士,千百年后看见您,双眼也会为之明亮。俯仰天地,实在无愧于今古;英雄何必都要身居公卿之位?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卖成都卜筮之名,也省得世人知道您隐居者的名声。赠给迭山先生 游古意:满腔忠孝之心,苍天自会知晓,不管人间之事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万里乾坤之间,只有一双草鞋;一生身世,不过一件麻衣。进退行藏,自信都可从床头的《易经》中得到判断;卧病之时,只有在陇首采薇充饥。倘若经过宗周,看见遍地的离黍,不知要有多少次对着残阳洒下新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和迭山老师韵(有序二首) 建安天应(梅野):迭山老师将要出行,作诗向我告别。他把纲常看得重如九鼎,把生死看得轻如一根毫毛。其情怀慷慨激烈,高尚的风节凛然可见,确实足以使贪婪者知廉耻、懦弱者立志。天应正被痼疾所困,不能前往饯行;回头想起后山送别坡翁的事,实在惭愧。于是恭敬地作诗唱和,不知能否彻底表达于老师听闻?面对秋风,心中悲凉欲绝。万重青山只是这样青翠,您从容地有时止步、有时前行。只要斯文没有丧失,我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全世界都随波逐流,唯独我保持清白。日月般的精忠,古今永存;丘山般的道义,把生死看得轻。我的老父亲是铁脊文翁一类的人物,无愧于陶渊明和诸葛孔明。第二首 先生的心志光明地写在史册上,回顾自身,何曾因独自前行而感到惭愧?商岭的芝草怎能比得上四皓隐居的高洁,首阳山的粟米也不像采薇那样清白。纲常正需要靠自身来扶持建立,出仕或退处,正是为了让世人看清什么该重、什么该轻。怎样才能让寒泉中的您来此相会共宿,畅谈《参同契》以及极深的道理直到天明?

和迭山老师韵【有序】

蔡正孙蒙斋迭翁老师因行赋诗,读其词而见其心,天地鬼神,昭布森列,不可诬也。为之感慨激烈。正孙辱在师门弟子之职,敢不拜一语,以激扬先生之义气,用韵斐然。山色愁予渺渺青,平生心事杜鹃行。霜饕雪虐天终定,岁晚江空水自清。肩上纲常千古重,眼前荣辱一毫轻。离明坤顺文箕事,此是先生素讲明。【《北行诗钞》】

送迭山先生北行【二首】

陈达翁流落崎岖二十年,几回洒血杜鹃前。一双芒履乾坤窄,万古丹心日月悬。案上灵龟原不食,樊中孤鹤且安眠。逃名不得名终在,行止非人亦有天。

【说明】此诗原集误以为门人张子惠作,今据清厉鄂辑《宋诗纪事》改正。

其二

孤忠不忘绣衣时,跣足徉狂老乱离,鹦鹉不能逃圈网,麒麟宁肯受鞭羁,半生苦被名相误,万里甘将死自期。今日如公能有几?此身无愧作男儿。

送迭山先生北行

邵武张子惠【仁叔】打硬修行二十年,如今订验一儒仙。人皆屈膝甘为下,公独高声骂向前,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一文钱。到头毕竟全清节,留取芳名万古传。

送迭山先生北行

王济渊【道可】希夷何意出山中,心事当年汉卧龙。行止但凭天作主,别离初不泪沾胸。定知晚竹能存节,未必寒松肯受封,大义昭明千载事,前程尽尔好从容。

谢迭山先生有绝粒示儿诗,用其语节为楚歌

谢翱汉有臣兮龚胜卒,噤不食兮十四日。今忍饥兮我复渴,道间关兮踰半月。幸求死兮得死,苟不得兮无术。凤笙兮龙笛,燕羣仙兮日将夕。风吹衣兮佩萧瑟,骏龙兮寥天,行成兮缘毕。【《知不足斋丛书•宋遗民录》】

哭广信谢公

谢翱自尔逃名姓,终丧哭水滨。海僧疑见貌,山鬼旧为邻。客死留衣物,囊空出告身。他年越乡值,卖卜有斯人。【《知不足斋丛书•宋遗民录》】

送迭山先生北行兼和韵【玉山】

玉山王奕【伯敬】皇天久矣眼垂青,盼盼先生此一行。遗表不随诸葛死,离骚长伴屈原轻。两生无补秦兴废,一出仍关鲁重轻,白骨青山如得所,何须儿女哭清明。

挽迭山先生

歙县洪光基【平斋】千古精忠日月光,恨无麟笔写堂堂。还家耻作梁江总,辟谷谁如韩子房。后死十年应有待,轻生万里故非狂。有儿可拾江边骨,须信人亡道不亡。【《弋阳县志》】

挽迭山先生

赵涧边西山东海莫容身,芒履萧萧万里尘。去住更无宽岁月,死生唯有一君亲。丹心故国江云冷,白骨他乡塞草春。不是回头春已暮,至今犹说是痴人。

挽迭山先生

华亭沈东【元震】宋室逋逃一旧臣,每思时事最酸辛。雪霜满地孤身老,血食千年庙貌新。家国存亡原有数,纲常负荷更须人。从容死义男儿事,葛水文山道并尊。

追挽谢迭山张孝忠【二首选一】

南昌胡俨【若思】潮遏钱塘王气收,两宫北去竟谁留。搴旗独倡勤王意,当轴曾无负国羞。幽愤千年遗涕泪,孤忠七日死拘囚。江东十问今犹在,可惜英雄志不酬。【《胡祭酒集》】

迭山祠

沈周【石田】愿避弓旌作楚囚,南冠憔悴一孤舟。关心故国唯清泪,欠死余生已白头。栗里菊荒犹有晋,首阳薇在已无周。忠魂慷慨知何地,山水苍苍古信州。【《广信府志》】

谢文节祠

蒋士铨搀枪倒指逼孤城,破堞仓皇尚募兵。患难与人坚气节,兴亡何地着功名。麻衣痛哭诸陵改,铁鏁销沉半壁倾。三复遗书悲却聘,至今心事日光明。【《忠雅堂文集》】

▲谢迭山全集校注卷七

拾遗

和佚诗一首

评诗二十六首,并附原诗段

拾遗

和佚诗一首

和李太白浔阳紫极宫感秋

谢迭山全集校注卷七

洪薇辑录

 拾遗

和佚诗一首

和李太白浔阳紫极宫感秋

谢迭山雨歇月明松,天碧光入竹。好怀一时开,乾坤清可掬。相携尘外游,此乐岂我独。扫开松上云,恐有鹤来宿。爽气逼斗牛,何待蜀仙卜。独怜天心劳,千岁几剥复。沧海有红尘,不见虚舟覆。问信安期生,何年枣当熟?蔡正孙云:「迭翁此诗,清峭典雅,与诸老(指苏东坡、黄山谷、刘后村)作,真可齐驱并驾也。」

    附李太白原诗

何处闻秋声,萧萧百窗竹。回薄万古心,揽之不盈掬,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白云南山来,就我檐下宿。懒从唐生决,羞访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野情转萧散,世道有翻覆。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

拾遗

评诗二十六首,并附原诗

译和迭山老师韵(有序) 蔡正孙蒙斋:迭翁老师因将要出行而作诗,读了他的诗句,便看见了他的内心;天地鬼神,昭然排列在前,不可欺诬。对此我感慨激烈。正孙有幸忝列师门弟子,怎敢不恭敬地说上几句,以激扬先生的义气,并依韵作诗唱和。山色使我忧愁,苍茫而青;我一生的心事,就像杜鹃啼血般悲切。任凭霜欺雪虐,苍天终究会作出公断;到了岁暮,江面空旷,江水自然清澈。肩上承担的纲常,千古以来重若千钧;眼前的荣辱,却轻得如同一根毫毛。《易经》所说的离明、坤顺以及文王、箕子之事,正是先生一向讲明的道理。送迭山先生北行(二首) 陈达翁:颠沛流离、艰难曲折了二十年,多少次在杜鹃前洒下热血。一双草鞋走遍天地,却仍觉得天地狭窄;万古不变的丹心,高悬在日月之间。案头的灵龟本来就不吃东西,笼中的孤鹤姑且安睡。想逃避名声却终究无法逃脱,行走还是停留并不由人,也自有上天安排。【说明】此诗原集误认为是门人张子惠所作,今依据清代厉鄂辑录的《宋诗纪事》改正。第二首 孤独的忠心,不忘当年身穿绣衣之时;如今赤脚佯狂,老于动乱离散之中。鹦鹉尚且不能逃脱罗网,麒麟又怎么肯受鞭打拘束?半生苦苦地被“名相”之名耽误,跋涉万里,甘愿以死自期。如今像您这样的人还能有几个?这一生无愧,才算真正的男子汉。送迭山先生北行 邵武张子惠(仁叔):苦苦磨炼修行二十年,如今验证出您是一位儒家神仙。人人都屈膝甘愿居于人下,唯独您高声斥骂,直向前去。此次前行,正好凭借三寸之舌;等到回来,便不值一文钱了。到头来终究保全清白的节操,留下芳名传扬万古。送迭山先生北行 王济渊(道可):希夷先生为何要走出山中?您的心事,正如当年汉代的卧龙。行止只听凭上天作主,初次离别也根本没有泪水沾湿胸襟。相信晚年之竹能够保存气节,却未必像寒松那样肯接受封赏。大义昭然,是千载不变的事情;前程尽管如此,请您从容前行。谢迭山先生有绝粒示儿诗,采用其中的语句节取为楚歌 谢翱:汉代有一位臣子龚胜,绝食十四日而死,闭口不食。如今我忍受饥饿,又感到口渴;在道路上艰难跋涉,已经超过半个月。幸而求死能够得到死,假如求死而不得,也没有别的办法。凤笙龙笛响起,和众仙同游,太阳将要落山。风吹衣裳,佩玉萧萧作响;骏龙奔驰在空旷的天空,我的行程已经完成,与世间的缘分也已经了结。哭祭广信谢公 谢翱:从此以后,您逃避了自己的姓名,最终死去,只有在水边哭祭。海上的僧人或许还能疑心见过您的容貌,山中的鬼魂过去曾是您的邻居。客死异乡,只留下衣物;打开空空的行囊,拿出的是官身告身。日后我在越地遇到您的乡人,若有人卖卜,其中便会有这样的人。送迭山先生北行兼和韵(玉山) 玉山王奕(伯敬):皇天已经很久很久地垂青于您,盼望着先生此行。诸葛亮死后还有遗表流传,屈原死后《离骚》长伴其身,您也将如此。两位遗民没有补救秦朝的兴亡,一次出仕却仍关系到鲁国轻重;白骨埋在青山之中,若能得到合宜的归宿,又何必让儿女在清明时节哭泣?挽悼迭山先生 歙县洪光基(平斋):千古不变的精忠如日月般光耀,可惜没有麒麟阁之笔来书写您的堂堂事迹。还乡岂肯像梁朝的江总那样苟且偷生?辟谷守节,谁能比得上韩子房?后死十年,应当还有人在等待;万里之外轻视生命,原本并非狂妄。既然有儿子可以拾取江边遗骨,就应相信人虽死去,道义却不会灭亡。挽悼迭山先生 赵涧边:西山和东海都容不下我的身影,穿着草鞋,萧萧然走过万里尘土。去留已经没有宽裕的岁月,生死之间只有一个君主值得亲近。丹心寄托在故国,江上云色凄冷;白骨埋在他乡,边塞草木正逢春天。不是我回头时春天已经暮了,直到如今人们还说我是个痴人。挽悼迭山先生 华亭沈东(元震):我是宋室逃亡的一名旧臣,每当想起时局,总是极其辛酸。霜雪铺满大地,孤身老去;千年之后,享受祭祀,庙宇容貌焕然一新。国家的存亡本来有其定数,纲常的承担却还需要有人担当。从容赴死、守义,是男子汉的职责;葛水与文山,也都会因您的道义而一同受到尊崇。追悼谢迭山、张孝忠(二首选一) 南昌胡俨(若思):钱塘江潮阻遏元军,宋朝王气已尽,两位皇帝向北而去,最终是谁留下来?您独自举旗倡导勤王,当权者却从未因辜负国家而感到羞惭。幽深的愤懑和千年的遗恨,只留下眼泪;孤独的忠心,使您被拘囚七日而死。江东十问如今仍然流传,可惜英雄的志愿终究没有实现。迭山祠 沈周(石田):宁愿躲避朝廷征召,作为楚国囚徒;头戴南冠,憔悴地孤舟漂泊。心中牵挂故国,只有清泪;遗憾的是未能早死,余生已经白头。栗里荒芜了,菊花却仍使人想到晋朝;首阳山的薇菜还在,周朝却已经不存在了。忠魂慷慨激烈,不知如今归于何处?只有苍苍山水,见证着古老的信州。谢文节祠 蒋士铨:敌军像搀枪一样倒指孤城,残破的城垛间仓皇之中还在招募士兵。身处患难,仍同他人坚守气节;国家兴亡之际,哪里还容得下追求功名?穿着麻衣痛哭,眼看历代帝陵改易;铁锁沉没,半壁江山倾覆。反复诵读遗书,悲痛于您拒绝出仕;直到如今,您的心事仍如日光般光明。▲《谢迭山全集校注》卷七 拾遗 和佚诗一首 评诗二十六首,并附原诗片段 拾遗 和佚诗一首 和李太白《浔阳紫极宫感秋》《谢迭山全集校注》卷七 洪薇辑录 拾遗 和佚诗一首 和李太白《浔阳紫极宫感秋》谢迭山:雨停了,月亮明亮,松树苍翠;天空碧蓝,月光照进竹林。美好的情怀一时舒展开来,天地清澈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携手在尘世之外游览,这种快乐难道只是我独享吗?拨开松树上的云雾,恐怕会有仙鹤来此栖宿。清爽之气直逼斗牛二宿,哪里还需要蜀地仙人的卜问?只是怜惜上天之心操劳,千年之中经历了多少次剥落与复兴。沧海中仍有红尘,却看不见虚舟倾覆。试问安期生,什么时候枣子才会成熟?蔡正孙说:“迭翁这首诗,清峭典雅,和诸老(指苏东坡、黄山谷、刘后村)的作品相比,真可以并驾齐驱。” 附李太白原诗 在哪里听到秋天的声音?是萧萧作响的百竿窗竹。它回旋激荡着万古以来的心情,伸手去承接,却连一捧也装不满。静静坐着观察万物的奥妙,浩然之气使幽独的情怀更加可爱。白云从南山飘来,就在我的屋檐下停宿。我懒得去请唐举决疑,也羞于访求季主卜问。四十九年的是非已经过去,一旦前行便无法挽回。野外的情怀转而闲散,世道却有兴衰反复。陶令啊,归去吧;田家的酒应该已经酿熟。拾遗 评诗二十六首,并附原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