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迭山全集校注卷七

译评论刘禹锡《乌衣巷》和《金陵石头城》各一首 评论刘禹锡《生公讲堂》评论杜牧之《题乌江亭》评论杜牧之《华清宫》评论杜牧之《有所见》评论贾浪仙《渡桑干》评论唐彦谦《仲山诗》评论薛能《宋氏林亭》评论王驾《古意》评论张祜《邮亭》评论白居易《昭君祠》评论陈后山《妾薄命》第一首 评论陈后山《妾薄命》第二首 评论陈后山《丞相温公挽词三首》第一首 评论陈后山《丞相温公挽词》第二首 评论陈后山《丞相温公挽词》第三首 评论陈后山《示三子》评论陈后山《雪后黄楼寄负山居士》评论陈后山《送苏公知杭州》评论陈后生《以拄杖供仁山主二首》第一首 评论陈后生《以拄杖供仁山主》第二首 评论陈后山《项城道中寄刘令劝修溪桥》评论陈后山《蝇虎》评论陈后山《谢宪台赵史惠米》评论陈后山《绝句》评诗二十六首，并附原诗 评论刘禹锡《乌衣巷》和《金陵石头城》各一首 《谢迭山诗话》说（以下简称“谢迭山说”）：“这两首诗的妙处，有《诗经》作者遗留下来的意味。含义在言语之外，把有寄托于无形之中。两首诗都用了‘旧时’二字，实在绝妙。” 附刘禹锡原诗第一首 朱雀桥边长满野草野花，乌衣巷口夕阳西斜。当年王导、谢安厅堂前的燕子，如今飞进了普通百姓家。附刘禹锡原诗第二首 山河环绕着故国，四周的形势依旧；潮水拍打着空城，寂寞地退回。淮水东边那轮旧时的月亮，夜深时仍从女墙上方照过来。评论刘禹锡《生公讲堂》谢迭山说：“生公讲堂在平江府外三十里的虎丘寺，生公点头石还在。讲堂宏伟华丽，可以容纳二千人；这首诗其实是在嘲笑生公。意思是说，他死后几乎没有什么神通，只剩下一轮明月，可以照遍庭院；他生前听法的二千人，如今在哪里呢？”又据张宗泰《鲁岩所学集》说：“刘禹锡《生公讲堂》诗中‘一方明月可中庭’，是写生公死后讲堂的寂静，谢迭山说是在嘲笑生公，刘禹锡诗中恐怕没有这个意思！” 附刘禹锡原诗 生公讲说佛法，鬼神都来聆听；他死后，空荡的讲堂夜里连门都不关闭。高高的法座寂寥冷落，尘土默默飞扬；只有一轮明月，能够照满庭院。评论杜牧之《题乌江亭》谢迭山说：“众人都说项羽有迅速灭亡的罪过，唯独杜牧之说项羽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也是在死亡中寻求生机的意思。” 附杜牧之原诗 战争中的胜败本来就是难以预料的，能够忍受屈辱、含羞忍耻，才是男子汉。江东子弟中人才俊杰很多，项羽若卷土重来，结果还很难预料。评论杜牧之《华清宫》谢迭山说：“唐明皇为了使妇人欢悦而从远方运来珍奇物品，耗尽民力，断送人命，什么都不顾；这样做怎么能不亡国！” 附杜牧之原诗 从长安回望骊山，如同绣成的锦绣堆叠；山顶上宫门一重重依次打开。一骑快马卷起红尘，妃子嫣然一笑；没有人知道这是荔枝送来了。评论杜牧之《有所见》谢迭山说：“这首诗说的是妓女容貌的美丽、姿态的娇媚，就像二月初开的豆蔻花。扬州十里路上，那些红楼中的丽人美女，卷起珠帘炫耀姿色的，都比不上这个女子。” 附杜牧之原诗 女子姿态娉婷袅娜，年约十三余岁，正像二月初豆蔻梢头的花蕾。扬州十里春风吹拂的道路上，所有卷起珠帘的女子都比不上她。评论贾浪仙《渡桑干》谢迭山说：“不是身历东西南北、四处漂泊的人，不能体会到这种境地。” 附贾浪仙原诗 客居并州已经十年，每天从早到晚都思念咸阳。没来由地又渡过桑干河，回头望见并州，反而觉得它成了故乡。评论唐彦谦《仲山诗》谢迭山说：“看这首诗，就知道贫富贵贱等一切都不过是虚幻的花朵。有道之人不会让这些东西牵累自己的心。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而许由不接受，也正说明了这个道理。” 附仲山原诗（汉高祖的哥哥刘仲埋葬在这座山中） 千载遗留下来的踪迹，寄托在山间、藤萝和蔓草之中；这里是沛县乡里的旧地，也是汉家的山河。长陵也不过是一座闲置的丘墓，日后谁知道它和刘仲的墓相比，哪一个更值得记念呢？评论薛能《宋氏林亭》谢迭山说：“游览园林，却想到田间；观赏花草，却记起农事和蚕桑，这是有道之人的言语。” 附薛能原诗 雨后的天空，地面潮湿，莎草青绿；桃花红艳，靠近竹林边。行路之人本来就是农桑之客，看到春深时节，便记起该种田了。评论王驾《古意》谢迭山说：“这首诗中‘西风吹妾妾忧夫’和‘寒到君边衣到无’两句，表现了夫妻之间最深厚的感情。” 附王驾原诗 丈夫驻守萧关，妻子留在吴地；西风吹到妻子身上，妻子便忧念丈夫。一行书信，洒下千行眼泪；寒气到了您的身边，御寒的衣服送到了没有？评论张祜《邮亭》谢迭山说：“这首诗和张季鹰因秋风而思念莼菜鲈鱼的诗，是同一种意思。有道之人听到这种话，必定不会拿山林的快乐去交换钟鼎之家的俸禄。” 附张祜原诗 乌云遮暗天空，群山横亘，太阳将要西斜；我在驿亭下马，面对残花。自从身子跟随征西将军出征，每到花开的时节，都不能在家。评白居易《昭君祠》谢迭山说：“这首诗是从《汉武帝李夫人传》变化而来的。李夫人病重，汉武帝亲自前去探望，她却推辞不肯相见，只希望把自己的兄弟托付给皇上。她的姊妹责怪她。李夫人说：‘我是凭容貌得到宠幸的，如今让皇上看见我容貌毁坏，他一定会害怕厌恶而抛弃我，哪里还肯追念、怜悯并录用我的兄弟呢！’” 附白乐天原诗 汉使回去时，请替我传话：什么时候才肯用黄金赎回我这美人？君王如果问起我的容貌，请不要说我不如在宫中时。评陈后山《妾薄命》【二首。后山自注说：为曾南丰作。】谢迭山说：“元丰年间，曾巩修撰史书，推荐后山，说他有道德、有史才，请求从平民中召他进入史馆。诏命还没有下达，曾巩就离去了。后山感念曾巩把自己视为知己，不愿出仕于别人的门下，所以作了《妾薄命》。曾巩是南丰人，是欧阳公的门客。后山尊敬他，称他为‘南丰先生’。” 其一 谢迭山说：“‘主人家有十二座楼，我一人便抵得上三千人。’所谓十二座楼，是说涂脂画粉、描眉着黛、分列各屋闲居的女子很多。妙处在于‘当’字，说的是她独得专房之宠。” 附陈后山原诗一 主人家有十二座楼，我一人便抵得上三千人。自古以来妾的命运薄幸，侍奉主人不能到终年。起舞为主人祝寿，又送主人到南阳的墓道。忍心穿着主人的衣裳，替别人装扮春日的美丽。我的歌声应当响彻天空，我的眼泪应当流到泉底。死去的人恐怕没有知觉，我这身子却长久地自我怜惜。其二

译谢迭山说：“‘叶子落下，风也不起’，正如李太白的诗句：‘雨落下却不能回到天上，泼出的水难以重新收回。’这意思是说人才凋零，好像秋风扫落败叶；叶子已经坠地，即使有风，也不能再把它吹回树上。这就是说‘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世道日益衰落，人物也随之凋零，更没有力量扶助、振兴它了。‘山空花自红’，意思是说，有松柏、杞梓、楩楠、豫章这样的栋梁之材，才可以称作山。如今山中没有林木，只有野花自顾自地红，已经不成其为山了。正如朝廷没有支撑世道的人，朝班寂寥，只有富贵之士随时苟且求禄，便不成其为朝廷了。‘捐世不待老，惠妾无其终’，这两句意味无穷。后山也在感叹：南丰先生虽然竭力推荐自己，却没有等到事情成功，没想到南丰先生竟这样早就去世了。” 附陈后山原诗二 叶落了，风却不起；山林空寂，花自顾自地红。舍弃世间，不必等到年老；蒙受恩惠，却不能与施恩者共度一生。一死尚且可以忍受，百年的岁月又怎能熬到尽头？天地难道不宽广吗？只是我的身子自己无处容身。死去的人如果有知觉，我愿杀身追随他。往日歌舞的地方，如今只有夜雨中寒蛩鸣叫。评陈后山《丞相温公挽词》【三首】其一 谢迭山说：“当时哲宗正在服丧守制，显现出上天赐予良辅，并不是偶然的。周公位居冢宰，整顿百官，以《诗》《书》治理天下，这与熙宁、元丰年间的变法不同。因为熙丰新法同温公的志向和学说，完全相反。” 附陈后山原诗一 恭敬沉默地思念贤良的辅弼，以《诗》《书》整顿百官。政事多有违背谢傅的意愿，上天又突然夺去了杨公。一代的风流人物全都凋零，三师的礼数却依然尊崇。如果没有天下人的推让，美与恶也都将成为空无。其二 谢迭山说：“用文王时代的两位老人来比温公，是尊崇他到了极点。‘三年等待鲁儒’，其中‘待’字最妙。因为温公得到时机而推行自己的道义，不到三年就去世了。” 附陈后山原诗二 百姓归附周朝的老臣，等待三年才等来鲁国的儒者。时局正随着太阳的运行而变化，身体却已经需要别人搀扶。君王即使来得晚，明堂最终还是授予了河图。心里知道死去的诸葛亮，即使如此，终究也不羡慕曹蜍。其三 谢迭山说：“这首诗说温公平日的学问以诚为根本。《中庸》说：‘诚，不只是使自己成就，也用来使万物成就。’东坡作《温公神道碑》也说：‘温公平生只有一个诚字。’温公奉祠闲居十五年，撰成《资治通鉴》一书；实际上，他同熙丰新法并不相合。等到他去世，百姓幼小无所依靠，天下寒士没有宽广房屋的庇护，难道只是我自己的房屋破败而受冻吗！” 附陈后山原诗三 年轻时学习，确实是为了成就自己；中年以后，便寄托于著书。停止耕作，扶助日月运行；振兴废弛之事，竭力加以鼓吹。得志何必计较早晚，功成也不希望有所剩余。只因天下而悲痛一次，便不敢再顾惜自己的房屋。评陈后山《示三子》【序文说：当时三个儿子已经从外家回来。】谢迭山说：“杜子美在战乱后见到妻儿的诗说：‘夜深时又拿起蜡烛，相对而坐，恍如梦中。’言辞和感情都极其精妙，无法再超过它。晏词暗中取其意，说：‘今夜尽管拿银灯照看，还是担心相逢只是在梦中。’周词反转其意，说：‘长夜里有时看得分明，在枕上专注地看着；烛光暗下【一作“照”】时酒醒过来，原来又是在梦里。’这些都不如后山继承杜工部的意思，再添一转语：‘已经知道这不是梦，心中却仍然惶惶不安。’意味深长，可以同杜工部争胜。” 附陈后山原诗【序文说：当时三个儿子已经从外家回来。】离得远时，便可以彼此忘却；回来得近了，却让人难以承受。儿女已经映入眼帘，眉眼却几乎认不清。高兴到了极点反而说不出话，眼泪流尽后才微微一笑。已经知道这不是梦，心中却仍然惶惶不安。评陈后山《雪后黄楼寄负山居士》【负山居士是张仲连的号】谢迭山说：“‘云日照亮松间的积雪，溪山迎来傍晚的风。’这两句极其精妙。我曾独自在山巅水边漫步，积雪初晴，云气收敛，阳光明亮；远望松林，在溪桥边徘徊，踏着月色归来，这才知道这两句诗如同善于绘画一样。作诗的妙处，达到这里真是神奇。末句的意味尤其精妙。因为一旦相见，心意满足；心意满足，便不再思念对方。王徽之没有见到戴逵便回去，正是上天把这种相思之情留存到无穷。” 附陈后山原诗 林间屋舍没有炊烟升起，城郭一年将尽。云和阳光照亮松间积雪，溪山迎来傍晚的风。行人走在图画之中，鸟儿飞过醉意吟咏之间。山阴的兴致没有穷尽，是上天让我思念戴公。评陈后山《送苏公知杭州》谢迭山说：“这首诗说：‘一场雨使五月变得清凉，到了半夜，大江水也涨满了。风帆驶远，眼力已经看不到；江面空阔，年岁也将迟暮。’这是说熙宁、元丰年间的新法，残酷得像烈火焚烧。元祐初年，温公执掌国政，改变旧法，施行善治，人心欢欣，就像五月得到一场雨，岂不痛快！温公说：‘我已经知道，死后必定会有反复变乱的祸患。’这首诗是说，元祐初年的政令恩泽施于百姓，还没有完全浸润周遍；如同五月得到一场雨，也能使暴热变为清凉。若雨一直下到半夜，大江也涨满了，那么田地得到充分滋润、庄稼茂盛生长，也就可以想见了。可惜啊！元祐的政事仅仅像五月的清凉，还没有达到大江涨满的程度。如今苏公因为政见不合而离开国都，国事将一天天坏下去！朝廷没有真正的宰相，像东坡这样的奇才又不能得到重用。这就好比在江边送行船，顺风扬帆，一转眼便行驶数百里。风帆已经远去，只恨我的眼力太短，望不见它了。回头看江面，再没有一只行船，这一定是在天寒岁晚的时候。用它来比喻朝廷没有人才，又不信任仁人贤者，国家空虚，这不正是衰微末世吗？” 附陈后山原诗 我平生把东坡比作羊荆州【指晋代的羊祜，用来比喻东坡】，追送他时并不怕路远。难道不怕官府文书的约束吗？只是像放走小鹿一样，实在不忍心阻拦。一代之中数不出几个人，百年之间又能见到几次？从前如同马嘴里的衔铁，如今却成了禁门的门闩。一场雨使五月清凉，半夜里大江涨满。风帆驶远，眼力看不到；江面空阔，年岁将近迟暮。评陈后生《以拄杖供仁山主》【二首】其一 谢迭山说：“‘一生所用的东西，如今拿来赠送给你；还要问问林间有没有这样的东西。’这两句意味无穷：既写出这根拄杖的奇异，也写出后山同仁山主交情的深厚。” 附陈后山原诗一 关节交错、孤根挺劲有余；坐下时需要按住它，起身时需要扶着它。我一生所用的东西，如今拿来赠送给你；还要问问林间有没有这样的东西。其二

译谢迭山说：“孙真人说：‘人处在世上，才智要圆融，行为要方正。’柳子厚说：‘凿去方正的内心，用大圆规整治它。’这是说世俗喜欢圆滑而厌恶方正。方正的人难以合群，圆滑的人容易投合；如今既然不再参与人世间的事务，就不必再把方正揉成圆滑了。” 附陈后山原诗二 洗了脚，丢下竹杖，只坐着参禅；厌恶寻找岔路，白费行走的劳累。年老以后不再过问人世间的事情，不用再让山公替我削平棱角、改成圆滑。评陈后山《项城道中寄刘令劝修溪桥》谢迭山说：“这是说好事送到手边却不肯做，最后反而被别人做成了。” 附陈后山原诗 年老胆怯，溪桥泥深没过膝盖；高兴地听说我们这一党治理得像春天一样。希望您不要吝惜花费千金，从今以后难道还会没有我们这样的人吗？评陈后山《蝇虎》谢迭山说：“这是讥刺那些喜欢攻击、搏击的小人。” 附陈后山原诗 东西虽微小，趣味低下，世人并不看重；它凭借自己的力量捕捉活物，便获得了“虎”的称号。隐藏身形，凝神注视，摇动两条腿；突然发动一击，气势无人能抵挡。十次之中只失手一次，八九次都能捕获；嘴边流着鲜血，肚子胀得像鼓。退步又奋臂【一作“击”】，自以为十分威武；第二天便在淮南充作端午节的珍玩。评陈后山《谢宪台赵史惠米》谢迭山说：“后山能够忍受贫穷，达官名士怜悯他的贫困，便把白金装在袖中送给他；见他推辞时神态无穷、议论更加耿介清正，最终竟不敢拿出来。建中靖国辛巳年，后山在朝廷任职，郊祀时任执事官。他的妻子听说郊坛高而寒冷，若不带着御寒的衣物便无法忍受，于是向姨夫赵挺之借绵裘给他穿。临行时，后山问这件裘衣是从哪里来的，妻子如实回答，后山便脱下它扔在地上。那天夜里天气寒冷，他因此得病不起。这位宪台赵史，是一名都史；他送米，后山却接受了，还作诗答谢他。大概是因为赵史俸禄微薄、操守清白，却能尊敬贤人。此诗起句切合事情，后山清高耿介，确实就是这样，并不是寓言。‘忍欲忍贫’也并非苟且敷衍。” 附陈后山原诗 我平生忍受欲望，如今又忍受贫穷；闭口不言，遇到人也不多作陈说。俸禄微薄而自身清白的赵都史，也能有心意向着诗人。评陈后山《绝句》谢迭山说：“无已的这首诗说：‘百年人生中，美好的心情能有几次舒展开来？’它化用典故非常巧妙。大概是采用了《庄子·盗跖》的话：‘人的长寿可以活到一百岁，中寿可以活到八十岁，下寿可以活到六十岁。除去疾病、夭折、死伤和忧患，其中能够开口欢笑的日子，一个月之中不过四五天而已。’它没有使用原话，却采用了原意，这就叫作化用。” 附陈后山原诗 书本应当趁心意畅快时读，很容易就读完；有可意的客人，盼望他来却总不来。世事违背心愿往往如此，一生百年之中，美好的心情能有几次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