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遗书卷九下
华无技荷莜言序
六生社艹序
刘伯先南征会业序
刘羽戢知新稿序
去浮集序
拂云斋书经社艹序
送祁侯入觐序
送迟庵谭先生序
送陈二尹序
靖江令朱华阳父母考绩序
陈志行八十序
段幻然六十序
大司徒修翁李先生七十序
缪仲淳六十序
双山王先生八十序
二思毛翁七十序
薛守溪六十序
龚舜麓六十序
诸延之先生七十序
清庵俞先生八十序
俞毅夫先生七十序
静庵华翁七十序
浦震宇先生七十序
薛少泉翁七十序
冯敬山翁曁钱孺人伉俪七十序。
应峰王翁七十序
鸣阳伯兄六十序
凤池马公七十序
马母林孺人六十序
顾母华孺人六十序
秦母顾孺人七十序
虑得集序
默石翁札记序
嵩台集后序
事物别名序
○华无技荷莜言序
华无技家有广庭,庭中双桂对峙,屹如两山。枝下虬拂地,树中各可布席,坐数十客。叶密护之如幄,花发时耸色夺目,浓香沁骨。乍见而骇,不谓天壤间有此奇,葢世无其俪矣。不佞非以事夺,无年不作赏花人。一日酒中,无技出荷莜,言示不佞:「旨哉!」无技家太湖滨,青山白水浸灌久矣,味深矣,宜其能言丈人意中事。言之不足,而三言之,四言之,味愈隽也。第无技即有高韵,一邱一壑,不佞尝以自与而不与无技。无技与不仁姓同,岁其受气十倍不佞,当用于世,未可以邱壑与。又其人有肝胆,能当天下事,未忍以邱壑与。然无技阅世多知,世味如此尔。无涯之乐现前,有尽之年迫后。坐双桂间,香一炉,茗一杯,酒一尊,书一卷。出门而云烟颿鸟,变态于七十二峰,皆吾几席上物。世味岂更有旨于是者?宜其有荷莜之心哉。
○六生社艹序
夫士平居诵说经义耳,琢磨文词耳,尟有志于道者。豪杰之士,不然,憬然而思曰:「夫人也,岂面目四体已乎?岂饥食渴饮已乎?必有所以为人者。」噫嘻!即吾所诵说者是矣。求之于心,践之于身,而后出为文词,如农夫之言稼场,师之言植,宜其言之旨而脍炙天下也。今吾读六子文而有异矣,非其有所得,何以言之旨足脍炙如是也?是必有异于人者焉。夫天之生人也,亿兆其众,而能为文章者,百不一二。是一二人者,异时之三事九列、四岳羣牧也。亿兆人之所寄命也,得其道则为忠为贤为治,不得其道则为邪为佞为乱。是则天下治乱之枢,系之文章之士;而文章之士,邪正之枢,系之思不思而巳六子者,能为文章者也,世之所寄也。所以憬然而思者,当何如哉?今天下能工举业之人,便关气运。
○刘伯先南征会业序
伯先甫弱冠耳,其为诸生,不踰年间,一试直指使者,再试督学使者,辄冠诸生,而遂举乡书,何其锐乎?则由此而进,可知也。然伯先无以此易视天下之事乎哉?不佞观于古圣贤,当其大任未受之时,所以困抑万状;至近世公卿,葢多不然,以为古今人不相侔也。然竟其始终而衡之,其行事亦尟当可人意者,于是知子舆氏之言不诬矣。夫人平居习为章句排偶之学耳,一旦得志,私欲迷之于中,小人乘之于外,何所不至哉?大贤以下皆犯此。夫贫贱之心歉,富贵之气盈,心歉者善言易入,气盈者惟佞谀可投,二者之间,相去远矣。在《易》大过之九三,以过刚而自用,其繇曰:“栋挠凶。”益之六二,以虚中而取人,其繇曰:“或益之,十朋之龟。”夫子曰:“栋挠之凶,不可以有辅也。”“或益之,自外来也。”夫天下惟外来之益,其益无方,而至于使人,不可以有辅,凶可知矣。今伯先行出而用于世,夫天下事变无穷,义理至密,苟非精察之于已博取之于人,未有能善其后者。夫一第不足以难伯先,愿伯先毋以其易者易天下之事也。伯先子,余为师之子,有通家之谊焉,故辄敢尽其愚。
○刘羽戢知新稿序
刘伯先以弱冠举辛丣,其次君羽戢复以弱冠举乙丣。世人视其父子取科名,犹掇之也。余谓不然,人知其得之易,不知其得之难。伯先以言事罢官,家居,自读书课子外,无他营也。羽戢兄弟皆总角,有奇韵,自读书课义外,无他嗜也。教者必以其道,学者必以其道,用力专,取资富,超于言象之外,循循矩度之内。今其为文具在,岂偶然之故哉?往伯先文行天下,余为语弁之,祈以大者远者。伯先成进士,服官言事,伟然为天下奇男子。羽戢文复行天下,复征余言。余惟羽戢好读书,无他嗜者也,其体用备矣。古之人大过人者,无他好先王之道,无世俗之欲而巳是故一介取与,视若泰山;万锺千驷等之鸿毛。惟其中有深嗜者,故物莫能夺也。羽戢既以好读书无他嗜,成举子业矣。所以成德者,岂外于是?言者业也,行者德也。不善言道者,其文不工;工于文者,皆善言道者也。能行其言之谓德。夫伯先则既行其言矣,不三十年,父子炳蔚宇内,此谓天地至文。羽戢勉之。
○去浮集序
译《华无技荷莜言序》《六生社艹序》《刘伯先南征会业序》《刘羽戢知新稿序》《去浮集序》《拂云斋书经社艹序》《送祁侯入觐序》《送迟庵谭先生序》《送陈二尹序》《靖江令朱华阳父母考绩序》《陈志行八十序》《段幻然六十序》《大司徒修翁李先生七十序》《缪仲淳六十序》《双山王先生八十序》《二思毛翁七十序》《薛守溪六十序》《龚舜麓六十序》《诸延之先生七十序》《清庵俞先生八十序》《俞毅夫先生七十序》《静庵华翁七十序》《浦震宇先生七十序》《薛少泉翁七十序》《冯敬山翁暨钱孺人伉俪七十序》《应峰王翁七十序》《鸣阳伯兄六十序》《凤池马公七十序》《马母林孺人六十序》《顾母华孺人六十序》《秦母顾孺人七十序》《虑得集序》《默石翁札记序》《嵩台集后序》《事物别名序》《华无技荷莜言序》华无技家中有一座宽广的庭院,庭院里两株桂树相对挺立,高峻得像两座山。树枝盘曲而下,几乎拂地;每棵树下都可以铺席,坐下几十位客人。繁密的叶子像帷幕一样遮护着它们;花开时,颜色高耸夺目,浓香沁入骨髓。初次见到便令人惊异,想不到天地之间竟有这样的奇景,大概世上没有可以与它匹比的了。我如果不是被事情牵累,没有一年不做赏花之人。一天酒席上,无技拿出《荷莜言》给我看,说:“精妙啊!”无技家在太湖之滨,青山白水长久浸润灌溉,滋味深厚,难怪他能够说出丈人心中的话。一次说不尽,便说三次、四次,意味越来越隽永。只是无技既然有高雅的韵致,一丘一壑,我过去常常把它作为自己的情趣,却不愿同无技分享。无技同我不仁的姓氏相同,岁月所赋予他的气质是我的十倍;他应当用于世事,不能只同山丘沟壑相伴。而且他有胆识,能够担当天下大事,我也不忍心只把山丘沟壑留给他。然而无技阅历世事多,知道世间滋味也不过如此罢了。无穷的快乐正在眼前显现,而有限的年寿已经在身后逼近。坐在两株桂树之间,燃一炉香,饮一杯茶、一尊酒,读一卷书。出门看云烟、帆鸟,在七十二峰间变幻的景色,全都成为我几席之间的事物。世间滋味难道还有比这更美的吗?难怪他会有创作《荷莜言》的心意啊。六生社艹序 士人平日不过诵说经义、琢磨文辞,很少有人有志于道。豪杰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惊醒而思考说:“人难道只有面目和四肢吗?难道只有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吗?一定还有使人成为人的东西。”啊!正是我们所诵说的那些道理。把它求之于心,践行于自身,然后发而为文辞,就像农夫谈论耕种、老师谈论种植一样,因此他们的话意味深长,足以让天下人共同欣赏。如今我读六位先生的文章而感到不同;如果不是他们有所心得,怎么能写出这样意味深长、足以为天下人所喜爱的文章呢?他们一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上天所生的人,数以亿兆,而能够写文章的,百人中不过一二。这一二人,将来会成为三公九卿、四岳群牧,是亿兆人民寄托命运的人。得到正确的道,他们就成为忠臣、贤者,使天下得到治理;不得其道,就成为邪恶、奸佞之人,使天下混乱。这样看来,天下治乱的枢纽,系在文章之士身上;而文章之士邪正的枢纽,只系于他们思考还是不思考罢了。六位先生,是能够写文章的人,是世人所寄托的人。他们既然能够惊醒而思考,应当怎样呢?如今天下擅长科举应试文章的人,便关系到国家的气运。刘伯先南征会业序 伯先刚刚二十岁,他成为诸生还不到一年,第一次应试就考中直指使者主持的考试,第二次应试又考中督学使者主持的考试,每次都在诸生中名列第一,随后便考中乡试,何其锐利啊!那么,他今后由此继续进取,是可以预见的。然而伯先难道会因此而轻视天下的事务吗?我考察古代圣贤,他们在还没有承担重大使命时,经历的困厄压抑千姿百态;到了近世的公卿,大多不是这样,于是人们以为古今之人不同。可是把他们的一生从头到尾衡量,考察其所作所为,也很少有真正合乎人意的,于是知道子舆氏的话并没有错。一般人平居只是习学章句、排偶之学罢了;一旦得志,内有私欲迷惑,外有小人乘隙而入,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大贤以下的人都容易犯这个毛病。贫贱时心气不足,富贵时气势充盈;心气不足的人容易接受善言,气势充盈的人只有谄媚奉承才能投合。二者相距很远。《易》中大过卦九三爻,因为过于刚强而自以为是,爻辞说:“栋挠,凶。”益卦六二爻,因为内心虚中而能接纳别人,爻辞说:“或益之,十朋之龟。”孔子说:“栋挠的凶险,是因为不能得到辅助。”“有人来增益它,是从外部来的。”天下的增益,只有来自外部的才没有固定方式;但如果发展到使人不能得到辅助,那凶险就可想而知了。如今伯先将要出仕而用于世事,天下的事变无穷,义理又极其精密;如果不从自身精细考察,并广泛向他人求取经验,就没有人能够妥善处理后来的事情。一次科举及第还不足以使伯先感到困难,只希望伯先不要因为容易做到的事情而轻视天下的事务。伯先是我的老师之子,我同他家有世交情谊,所以冒昧把自己的愚见全部告诉他。刘羽戢知新稿序 刘伯先二十岁时考中辛丑科,二弟羽戢又在二十岁时考中乙丑科。世人看他们父子取得科名,仿佛随手拾取一样。我认为不是这样:人们只知道他们取得功名容易,却不知道他们取得功名的艰难。伯先因为上书论事被罢官,居家生活,除了自己读书、督促孩子学习,没有经营别的事情。羽戢兄弟都还在总角年纪,有奇异的风韵;除了自己读书、学习应试文章,也没有别的嗜好。教的人一定依循正确的方法,学的人也一定依循正确的方法,用力专一,取资丰富,超出言语形象之外,又在循循守矩之中。如今他们所作的文章都在这里,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伯先的文章和品行闻名天下,我替他写序,希望他以宏大长远的目标自勉。伯先成为进士,任官后上书论事,堂堂然成为天下奇男子。如今羽戢的文章又流行天下,再次来征求我的话。我只认为羽戢喜好读书,没有其他嗜好,他的体用已经完备了。古代超出常人的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先喜好先王之道,没有世俗的欲望罢了。因此,一介之微的取舍,他看得像泰山一样重;万钟的俸禄、千驷的车马,他看得如鸿毛一般轻。正因为心中有深厚的爱好,所以外物不能夺走他的志向。羽戢既然因为喜好读书、没有其他嗜好而成就了举子之业,那么成就德行,难道还在这些之外吗?言语是学业,行为是德行。不善于谈论道的人,文章不会工巧;文章工巧的人,都是善于谈论道的人。能够践行自己所说的话,就叫作德。伯先已经践行了自己所说的话,不到三十年,父子二人的文章和德业便光耀天下,这就是天地间至为灿然的文章。羽戢努力吧。去浮集序
夫言浮物也,又欲去其浮,则谁当存者?说者曰:圣人之道在六经,裔为诸子,畔为二氏。学者不探本而循裔,甚且取畔道不经之谈,欲以和合圣道,犹之冶沙而融之于金。知其不合矣,亦去其非金者乎?曰:是犹浮言之也。有两人于此,嗣其祖父之业,一人焉去之,四方荆棘之与栖,异类之与处,而忘其所有;一人焉扃而卫之,亟号于人曰:「吾守先世所有,甘穷饿以死,而不忍发也。」则其人智愚何如哉?圣人之道,欲其存诸心,见诸行。文也者,其所存所行者也。韩愈曰:「吾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徐而得之也。」呜呼!彼其为文如此,圣人之道未尝求之,未尝得之,则六经犹浮也,是扃而不发者也。何独取诸畔道不经者之为浮哉?且吾见世之能名文章者,苟其有所得于心,则有所根柢乎其言而光必曅焉。虽得之乎诸子百家,犹然。夫其得之于诸子百家犹然而,况于得六经之道者乎?若曰制举义以博一第耳,胡道之云?则非知言者也。文乎哉,浮而已矣。余友张伯可刻《去浮集》,巳属张以登为弁语,而伯可欲并存予之说如此。
○拂云斋书经社艹序
夫经莫尊于易,然卦画于羲皇,而辞兴于中古,诗起于商,礼乐备于周,春秋成于鲁,史六蓺弗古于书也。书有四始焉:言精一而立德者祖之,言放勋而立功者祖之,言厯象山川而立法者祖之,言典谟而立言者祖之。四始备而天下之道举之矣。学者习而不察也。是故学要于知天,圣要于宪天,政要于奉天。言天者莫善于书,通于天而书之义悉举之矣。举书而六萟一以贯之矣。学者习而不察也。吾邑秦元厚氏,开蓉湖之墅,筑拂云之堂,摘翠九龙,味腴二水,集邑之俊髦,谈蓺于中,厯有岁时,成四书义若干首。吾友薛以身既序而传之,其书义则以属之不佞。不佞谓南方之学得其精华,自古志之大江以南,莫盛于吴,吴莫盛于苏常,苏常之专经而书者,莫盛于吾锡。故锡之先辈为道德,为勋猷,为气节,为文章,出于书者常多,在今日则诸君子其卓矣。夫书四始所具也,三要所本也,举而措之天下裕如,反之身而裕如。吾且于诸君子观书,异日者功成而赋归来乎?栖岩隐谷,研精一之旨,其有味于九龙之白云也夫。
○送祁侯入觐序
己酉冬,长洲令山阴祁侯入觐,其门人王生瑞琦欲不佞为语赠行。不佞某曰:“夫祁侯所谓豪杰之士而学圣人之学者也,其文章政事绪余耳。余不敢以祁侯之绪余请,敢诵所闻。吾闻善学者仕而性地愈明,善仕者学而物理愈彻。何则?天地之道为物不二者也,二之者妄也。今夫天地之为物,则吾喜怒哀乐未发之谓而巳矣,视听言动一如其本色之谓,允执厥中。圣人之道何其至易至简,而人自难之?何也?则以万起万灭之感触之外,万起万灭之私鬬之中也。夫士出而仕宦,仕宦而为邑宰,邑宰而为通都赤县,其万起万灭者无极,而有不失其本来者尟矣。夫酬应之烦,簿书之宂,虽足以疲吾之形神,不足以夺吾之心志,足以夺吾之心志者,一官之得失而巳宦途百病,一浅语尽之于此。一彻则为物格而知至于是,好恶自正,是非自明,赏罚自当,而于执中几矣。今侯入朝上计,正起灭之冲而格致之地也。傥于其本色者不令一念插入,岂不浩浩乎为天之徒?其还而治吴民,又何万起万灭者足撄其宇哉?”不佞诵其所闻而未能者如此。侯曰:“然然否否,吾之所为万起万灭者异于是。吾方惧夫政之不时,民之不和,而夙夜以思,岂其计于一官?”不佞则谓王生曰:“识之,侯之所为万起万灭者,斯为物不二者矣。”终于规勉。
○送迟庵谭先生序
译言语本来就是外在浮泛之物,却又要去掉其中的浮泛,那么应当保存什么呢?有人说:圣人之道在六经,后世流衍为诸子,背离为佛、道二氏。学者不探求根本而只沿袭末流,甚至取用背离正道、不合经义的言论,想把它们同圣道调和,就像冶炼沙子而把它熔入黄金一样。知道它们不相合,是否也应当去掉其中不是金子的部分呢?回答说:这仍然是在说浮泛的言语。这里有两个人,一个继承祖父的产业:其中一人抛弃产业,住在四方荆棘之间,同异类相处,忘掉自己原有的一切;另一个把产业关闭守护起来,急忙向人喊道:“我守护祖先留下的一切,甘愿穷困饥饿而死,也不忍打开它。”那么这两个人,谁聪明,谁愚蠢呢?圣人之道,希望它存于心中,表现在行动上。文章,就是心中所存、行动所行的表现。韩愈说:“我起初不是三代两汉的书就不敢看,不是圣人的志向就不敢存。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游历于诗书的源流,慢慢才得到它。”唉!他如果这样写文章,却从来没有求得、没有得到圣人之道,那么六经也仍然只是浮泛之物,不过是把它关闭而不打开罢了。为什么偏偏只把那些背离正道、不合经义的东西称为浮泛呢?况且我看世上那些能以文章著名的人,如果心中确实有所心得,那么他的言语必然有根基,光彩也一定会显现。即使这种所得来自诸子百家,也仍然如此。既然从诸子百家那里得到它尚且如此,何况得到六经之道呢?如果说写制举义只是为了博取一次科举及第,那还谈什么道呢?这样说的人就不是懂得正确言语的人。这样的文章,不过是浮泛罢了。我的朋友张伯可刻印《去浮集》,已经嘱托张以登写序言,而伯可希望把我的这番话也一并保存下来。《拂云斋书经社艹序》经书没有比《易》更尊贵的,但卦象始画于羲皇,卦辞兴起于中古;《诗》起于商代,礼乐完备于周代,《春秋》成于鲁国;六经诸艺的历史都没有《书》久远。《书》具备四个开端:称述精纯专一、树立德业的,以祖述尧为主;称述放勋、树立功业的,以祖述尧为主;称述历法、天象、山川而树立法度的,以祖述尧为主;称述典章谋议、树立言论的,以祖述尧为主。四个开端齐备,天下的大道也就全都包含其中了。学者只是学习,却不加考察。因此,求学的要旨在于认识天道,圣人的要旨在于效法天道,治理政事的要旨在于奉行天道。谈论天道的,没有比《书》更好;通达天道以后,《书》的义理也就全都显现出来了。举明《书》的义理,六经诸艺也就一贯相通了。学者只是学习,却不加考察。我的同乡秦元厚,开辟蓉湖别墅,修筑拂云堂,采摘翠九龙,品味二水的肥美,聚集本邑才俊,在堂中谈论六艺,历经多年,写成《四书义》若干篇。我的朋友薛以身已经为它作序并传播,而书的义理则托付给我。我认为,南方的学术得其精华;自古以来,大江以南没有比吴地更兴盛的,吴地又没有比苏州、常州更兴盛的;在苏州、常州专门研究经书和《书》学的,没有比我们无锡更兴盛的。所以无锡的前辈,在道德、功勋、气节、文章方面出于《书》学的,往往很多;到了今天,诸位君子尤其卓越。《书》具备四个开端,是三项要旨所依据的;把它们施行于天下,便能从容有余;反求于自身,也能从容有余。我将从诸位君子研读《书》中看到这一点;将来你们功成之后,会赋诗归来吗?到那时栖息山岩、隐居幽谷,精研“精一”的旨趣,在九龙的白云之间体会其中的意味吧!送祁侯入朝觐见序 己酉年冬天,长洲县令、山阴人祁侯入朝觐见,他的门人王瑞琦希望我写几句话为他送行。我说:“祁侯,是所谓豪杰之士、学习圣人之学的人;他的文章和政事,不过是余绪罢了。我不敢拿祁侯的余绪来请教,只敢诵说我所听闻的道理。我听说,善于学习的人做官以后,性情和心地会更加明朗;善于做官的人学习以后,对事物的道理会更加透彻。为什么呢?天地之道,作为万物的根本并没有两个;把它看成两个,就是虚妄。天地作为万物的根本,不过就是喜怒哀乐尚未发出罢了;视、听、言、动都合乎本来面目,也就是‘允执厥中’。圣人之道何其至简至易,可人们却偏偏把它弄得艰难,这是为什么?因为在万种生灭不息的感触之外,又夹杂着万种生灭不息的私欲争斗。士人出仕做官,做了官又成为县令,县令又成为通都大邑的长官,外界万种生灭变化无穷,而能够不失本来面目的却很少。应酬繁杂、文书冗多,虽然足以使我的形体和精神疲惫,却不足以夺走我的心志;真正足以夺走心志的,不过是一官的得失罢了。宦途的种种弊病,一句浅近的话就可以在这里说尽。只要彻底明白这一点,就能达到格物致知,于是好恶自然端正,是非自然明白,赏罚自然得当,也就接近于执守中道了。如今祁侯入朝上报政绩,正处在各种念头起灭的冲击之中,也是格物致知的地方。如果对于自己的本来面目,不让一丝杂念插入,岂不是浩浩然成为天道的同类了吗?等他返回治理吴地百姓时,又有什么万般起灭的念头足以扰乱他的心境呢?”我诵说自己听闻却还没有做到的道理如此。祁侯说:“是,也不全是;我所谓的万般起灭,和你说的不同。我正担心政令不能及时施行、百姓不能和睦,所以日夜思考,哪里是在计较一官的得失呢?”我于是对王生说:“记住,祁侯所谓的万般起灭,正是把万物看成不二的境界。”最后以此规劝勉励他。送迟庵谭先生序
葢不佞观于人情之隐知甚矣,人之自晦其心也。今有人于此,执而责之曰:“而非直士也”,则未有不赧然怍于色,怫然怒于言,以鸣其不然者也。又执一人而责之曰:“而何不务任直,惟险邪之是亲?”亦未有不怍色怒言,鸣其不然者也。是未尝不知此之为是,彼之为非,然而天下直躬者常十一,直士之见弃又常十九。何也?膏梁之能养,鸩之能杀也。夫人知之,卒未有舍膏梁而饔飧鸩者,从其明矣。至于是非之实,独不然甚矣。人之自晦其心也,曷为而晦也?曰:胜于情也。夫人之情,皆好誉而恶毁,然又皆好顺而恶逆。名之曰直则喜,而逆之以直则又怒;名之曰邪则怒,而顺之以邪则又喜。脱好谀之情者,能烛好谀之情,是非之真终不可晦者,乘于好名之心,而从违之实,未有不乖者,陷于顺逆之情也。何怪天下直士常十一,直士之弃常十九?则又何怪迟庵谭公之以王官去也?谭公之师于锡诸生也,见其非矩弗蹈也,见其非义弗取也,守其官,求称其事,执其职务,核其实。诸生之言曰:“吾师乎!使余日有程,月有课,犹将宵膏以辅吾力之不遑。”其父兄之言曰:“吾师乎!使余子弟之昼有营,夕有养,今而始执业之有常。”其胥隶之言曰:“吁!吾手若绁,吾足若馵,自公来而吾无所用罟擭以渔猎人之短长。”缙绅先生之言曰:“都!厥训孔严,厥度用臧。自公来而红紫夭丽不见于士人之冠裳。”然一考而公竟以王官去矣,则邑之人皆相顾怪愕,莫知其所以然。高攀龙曰:“嗟乎!庠序之教其不可振也夫!”以余所观谭公,其操行方,其取予审,其当职也核,所谓直躬者非乎?然今之君子患内信轻而外信重矣。夫伸不伸者道也,幸不幸者遇也。人见绌之得,孰知得之不必皆绌?人见伸之失,孰知失之不必皆伸?与其遇而绌,无宁伸而不遇;与其绌而不遇,无宁不遇。而伸不务旷观默识,委运于大化,信道于自成,而欲斲方为圆,揉直为曲,寘力千万,有或然之幸,此庸众所以本末失之。若夫谭公所得,不既多哉?夫直士之弃于世也久矣,亦何有于谭公?
○送陈二尹序
天子所与嘉惠元元,自宰相而下,独有专令,令更众得人更难。令所与相左右以嘉惠元元,有丞簿尉,而丞簿人益众,得人益难。今所用丞簿尉,凡贡监吏途三,而吏途益众。人之出于其间,得一官不胜其艰苦,而上之人待之甚轻。待之既轻,其自待不得不轻。自待轻故,上之人待之益轻。未尝有诗书礼义渐涵之力以养其心,而机诈权变又尽汨丧其良,安处于行险徼幸之窟宅而以为固然。矻矻然朝夕之所望,与其父母妻子所以望之者,不过多得金钱。至去其官也,不以墨,即以老疾,即去其槀中装巳可耀示妻儿,了无所悔憾。而民之视其去也,如豺狼蛇蝎之驱出其里,亟须臾以为快。吾于其中求得其人,有志自立,不肯亡耻冒利者,不啻麟凤矣。而今乃得之继洲陈公。陈公之丞吾邑也,职水利,故事水利丞督邑中陂塘,则塘长岁醵钱为丞寿。公一切谢去不顾,则他可知也。此非吾所谓不肯冒利亡耻,有志自立者邪?亡何公顾以王官去。去之日,邑中小人之言曰:「惜哉,陈公廉而失其官也。」其君子之言曰:「美哉,陈公去犹荣也。」夫天下人情不相远,则公之归于乡,将为君子焉,必将曰:「善乎,公犹以廉归也。」将为小人焉,必将曰:「惜乎,公以空槀归矣。」夫士无贵贱,自一命以上,皆足以自立,患在识趣卑而志不立。人愿为君子之所惜乎?抑为小人之所羡邪?小人之所为失者是乎?抑君子之所谓得者非邪?以此较彼,孰取孰舍?使陈公冒利亡耻,能得其所欲,而无悔憾于其去,其民视之如豺狼蛇蝎然,又孰与今日?由此观之,天下未尝无人,上之人柰何轻待士?陈公即不遇为君子所与,其得巳多,士柰何轻自待?虽然,公之去也,不以墨,不以老疾,以征输吴帛无厚币,厌中贵人,中贵人怒,上言常郡币恶,天子切责当道,当道归罪公,卒以罢去。呜。呼天下之财,归之墨吏;墨吏之财,归之中贵人。即吾锡以中贵人,故夺其廉丞。天下又安可多得良守令?天子与之嘉惠元元哉?因一丞推穷蠹原。
○靖江令朱华阳父母考绩序
译我观察人情中隐蔽的心理,实在太清楚了,那就是人往往自己遮蔽自己的内心。假如现在有个人,抓住一个人责备他说:‘你不是正直之士。’那么没有人会不面露惭愧、言语愤怒,以表明自己并非如此。又抓住一个人责备他说:‘你为什么不努力任用正直之人,却只亲近奸险邪恶之徒?’也没有人不会变色发怒,声称自己并非如此。这说明人并非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然而天下真正正直的人常常只有十分之一,而正直之士被抛弃的却常常有十分之九。为什么呢?肥甘厚味能够养人,鸩毒却能够杀人。人明明知道这一点,最终也没有人会舍弃肥甘厚味、以鸩毒为饭食,这是因为明白其中道理。可是到了是非的真实情形上,却偏偏完全不是这样。这就是人自己遮蔽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会遮蔽呢?因为感情胜过了理智。人的感情都喜欢声誉、厌恶毁谤,却又都喜欢顺从、厌恶违逆。称他为正直,他就高兴;但如果以正直去违逆他,他又发怒。称他为邪恶,他就发怒;但如果顺从他的邪恶,他又高兴。假如能够超脱喜欢谄媚的感情,照见喜欢谄媚的感情,那么是非的真相终究不可遮蔽;可是人一旦被求名之心驱使,对顺从和违逆的实际态度便没有不背离是非的。天下正直之士常常只有十分之一,而被抛弃的常有十分之九,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那么,迟庵谭公因为王官而离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谭公在无锡教导诸生时,见到不合规矩的事就不去做,见到不合义理的东西就不取;守住自己的官职,力求称职;履行自己的职责,核实事情的实际。诸生说:‘我们的老师啊!假如他每天给我们规定课程、每月考核一次,我们即使夜里点燃灯烛,也要补助自己来不及用功的力量。’他们的父兄说:‘我们的老师啊!使我们的子弟白天有学业,晚上有教养,到现在才开始知道学习应当有常规。’差役们说:‘唉!我的手像被绳子捆住,脚像被枷锁束缚;自从谭公到来,我们再也没有什么网罗器械可以用来捕捉他人的短处了。’士绅先生们说:‘好啊!他的教训极其严明,他的法度十分美善。自从他到来,红紫鲜艳的服饰再也不见士人的冠帽衣裳上了。’然而一次考核之后,谭公竟以王官身份离去,于是县里的人面面相觑,惊愕不解,没有人知道原因。高攀龙说:‘唉!学校的教化恐怕无法振兴了!’按我所观察的谭公,他操守端正,取舍审慎,任职办事核实认真,这不就是所谓正直的人吗?可是如今的君子,忧虑的是内在的信任轻、外在的信任重。能否伸展,是道的事情;是否幸运,是际遇的事情。人们只看见受压抑者偶尔得到伸展,谁知道得到伸展的并不一定不是受压抑者呢?人们只看见得以伸展者的失意,谁知道失意者并不一定都能得到伸展呢?与其有了际遇却受到压抑,不如得到伸展却没有际遇;与其受到压抑又没有际遇,不如干脆没有际遇。那些得到伸展的人,如果不致力于开阔眼界、默默体察,把一切交给大化运行,信守正道而等待自然成就,却想把方的削成圆的、把直的揉成弯的,用尽千万般力气,侥幸求得偶然的成功,这正是庸俗众人本末全失的原因。至于谭公所得到的,难道还不多吗?正直之士被世俗抛弃已经很久了,又何必在意谭公一人呢?送陈二尹序 天子用来给天下百姓施加恩惠的人,从宰相以下,只有县令专门负责一县;县令更为众多,得到合适的人选也更难。县令用来辅助天子施惠于百姓的,有丞、簿、尉;而丞、簿、尉的人数更多,得到合适的人就更加困难。如今所任用的丞、簿、尉,来源共有贡生、监生和吏员三途,而吏员这一路的人更多。有人从这些途径出来,得到一官已经极其艰苦,可上级对待他们却十分轻慢。上级既轻慢他们,他们对待自己也不得不轻慢;他们自待轻慢,所以上级更加轻慢他们。他们从未受到诗书礼义渐渐涵养心性的力量,而机诈权变又把本来的良知完全淹没,安然处在冒险求幸的巢穴中,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他们早晚勤苦所盼望的,以及他们父母妻子所盼望的,不过是多得到一些钱财。到了离任时,不是因为贪墨获罪,就是因为年老患病;只要带着装满行李的箱子,足以炫耀给妻儿看,便全无悔恨遗憾。而百姓看见他们离去,就像把豺狼蛇蝎驱逐出乡里一样,片刻也要把这件事当作快事。我在这些人中寻求一个有志于自立、不肯丧失廉耻而贪图利益的人,简直如同寻找麒麟凤凰一样难。如今却在继洲陈公身上找到了这样的人。陈公任本县丞,主管水利。按照旧例,水利丞督察县中的陂塘,塘长每年要集资为丞祝寿。陈公把这一切都谢绝不顾,由此其他方面也就可以知道了。这不正是我所说的不肯贪利丧耻、有志自立的人吗?不久,陈公却因为王官之事离去。离任那天,县中小人说:‘可惜啊,陈公因为廉洁而丢了官。’君子们说:‘美好啊,陈公离去仍然荣耀。’天下人的人情相差不远,那么陈公回到乡里,将来成为君子,人们一定会说:‘好啊,陈公仍然因为廉洁而归来。’将来成为小人,人们一定会说:‘可惜啊,陈公只带着空箱子回来了。’士人无论贵贱,从一命之官以上,都足以自立,忧患在于见识和趣向卑下、志向没有树立。你愿意成为君子所惋惜的人呢,还是成为小人所羡慕的人呢?小人所谓的失去,果真是失去吗?君子所谓的得到,果真不是得到吗?拿这两者比较,应该取什么、舍什么?假如陈公贪利丧耻,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离任时又没有悔恨遗憾,而百姓看待他如同豺狼蛇蝎,那又怎么比得上今天呢?由此看来,天下并非从来没有人才,上级为什么要轻慢士人?陈公即使没有遇到赏识、没有得到君子赞许,他所得的已经很多了;士人又为什么要轻慢自己呢?不过,陈公离任,并非因贪墨,也并非因年老患病,而是因为征收吴地丝帛时没有送上厚重的财物,触怒了中贵人。中贵人发怒,上奏说常州、苏州等郡进献的财物恶劣,天子严厉责问当道者;当道者归罪于陈公,最终使他罢官离去。唉!天下的财物,归到贪官手里;贪官的财物,又归到中贵人手里。我们无锡正是因为中贵人,才夺去了这位廉洁的县丞。天下又怎么能多得到好守令呢?天子还怎样给天下百姓施加恩惠呢?因此,我要借一位县丞的事情,推究穷尽蠹虫的根源。靖江令朱华阳父母考绩序
葢不佞知靖江朱侯之政久矣,其民爱而吏畏,善者有恃而不善者有柙,赋不督而办,刑不弛而清,经界正,水利修,废坠举,嚣争静,民之疾病者有养,文教蔚起,干泽者知耻,三年而政成。余友都尉吕君方治兵江上,一日谓余曰:「子知侯之治民,未知侯之治兵也。」阅以时,饷以时,赏赉以时,未尝弁髦。武人咨诹,询度人得自尽焉。余曰:「然。先民有言,军政与民事交重,而俗吏不知,侯知其大矣。」吕君曰:「侯治兹邑三年,报绩最,余将以一觞觞侯,而藉子手一言。」余曰:「微子言,吾固将有言也。吾见世之惜侯者曰:『侯之才,往者王司冦弇州先生实心仪焉,宜冠冕海内,黼黻天子,而顾以一令试,即令不通都巨邑,顾以江上弹丸之地试,斯岂非牛刀而鸡用,乌获而举匹雏哉?』嗟乎,是知人之人,而不知天之天也。子不见场师之种树乎?髡其枝叶而植其干,则树茂矣。不见良医之泧药乎?泡炙其偏气而存中和,则药圣矣。故天之于人,小任则小折之,大任则大折之,任其自生植者,非天所任也。吾见世之巍科膴仕者,志气靡于宴安,情欲逞于顺适,吏于通都巨邑者,精神疲于奔走,机变熟于承迎,往往若入于陷穽罟擭中而不能自出。今侯以一令试令,而以弹丸之地试,俭其才使不得旁溢焉,束其气使不得突发焉,优而游之,锻炼于人情事变之中,厌而饫之,妙解于簿书期会之外,所谓植其干而存其中和,由兹畅茂扶疏,投之所向,无弗效矣。侯精《易》,吾以《易》证夫蠖屈则伸,龙蛰则神。侯之发轫不以巍科膴仕,所以屈之也;不以通都巨邑,所以蛰之也。昔者张子房击秦皇帝博浪沙中,天下震动,其气固足以吞吐四海,灭裂天地,而圯上老人以一履狎侮之。今兹江上弹丸,夫亦侯之一履也与哉?」吕君曰:「善乎子言,天人之际也。」谨以为侯觞。
○陈志行八十序
天下有不可一日无其人者,故其人不可不寿。陈公真佳吏,以申韩之迹行,岂第之心?今夫天之覆物也,地之载物也,日月之照临物也,万物一日不得之,则无万物矣。天下有高明博厚之人,其覆载照临物也,与天地日月同,人自小之耳。世有斯人而久长于世人,必相与欣欣手额曰:“幸其哉,斯人之有斯年也。”何者?谓世之不可一日无斯人也,岂与夫“焉能为有无者”可同日道哉?吾同年陈公志行,则其人也。人之生也,周岁则祝之,周甲则寿之,其后每十年一称寿,寿必有寿言佐觞。其事起于宋以后,或以寿言非古而欲废之,非也;以寿言俗尚而徇之,亦非也。必其人生平足述,始述于始寿之年;必其人众善日积,始述于加寿之年。谓可为世训也。今年志行寿八十,友人诣某所,求所以寿志行者,某曰:“是宜寿,是所谓善与年积可为世训者也。”夫志行,令确山,令中牟,郎司冦,守湖州,所至彪炳喧赫,着于政事,孚于人心,颂于人口者,世所共见闻也。譬之于木,其枝叶花实也,请言其本。昔者孟子喜乐正子为政,不以强,不以智虑,不以闻识,而谓其人好善优于天下也。志行乃所谓好善人矣,故所至与善人相亲,善言入于耳而决于行,如舍矢然,脱手而赴鹄矣。此所以为志行也。犹之木中之春,为枝叶花实者也。故居官而能福其民,居乡而能福其乡,世有善者不彰,恶者不瘅,废坠者不举,冤抑者不伸,穷困者不恤,志行闻斯行之不遗余力。世有邪说乱正如删正罪知之属,志行为正删正罪罪知辞而辟之,不遗余力。世有不仁之事,如渰子女、屠耕牛之属,志行斤斤劝戒之,不遗余力。故曰:“世不可一日无斯人也。”往者志行骎大用于朝,念其母春秋高,拂衣归,终太夫人养。会世局日变,志行遂不出,日孳孳为善,而志行又善养生,家言以间,则晏坐。吐纳雅,自康济故,八十而神明不衰,世所共幸。斯人之有年也夫!志行寿矣,子能世其家矣。一门寿算,称盛事矣。天之与善人者,信矣。皆不足为志行道也。惟是生人高明博厚之体,与天地日月为一物者,是真体也,亘万古不毁者也。而欲蔽之俗,溺之见,缚之人人,自失其长生者,区区以一形为恋,百年为寿巳耳。志行好善,日孳孳为覆物载物之事,其用日宏,用日益宏,则体日益着,年日期进,则用日益熟。将吾之官骇神志,悉镕为高明博厚之用,而复其三才不二之体,是之谓无涯,是之谓寿不以百千万亿算数也。非志行,其孰能与于斯!于是觞而祝之曰:「海有时竭,石有时泐,惟此仁心与天无极。子能保之,是曰人极。」
○段幻然六十序
译我知道靖江朱侯的政绩已经很久了:百姓爱戴他,属吏敬畏他;善良的人有依靠,不善的人受到拘束;赋税不必催逼便能办完,刑罚并不松弛而社会清明;田界端正,水利修治,废弛的事业得到振兴,喧嚣争斗平息;百姓中有疾病的得到养护,文教兴盛,靠钻营求取恩泽的人知道羞耻。三年之内,政绩便告成。我朋友都尉吕君正在江上治兵,一天对我说:‘你只知道朱侯治理百姓,不知道他治理军队。’过了一段时间,我去考察,发现军饷按时发放,赏赐按时给予,从未把军务视同儿戏。武人有疑问,便向他咨询;制定方案时,人人都能充分发表意见。我说:‘确实如此。先民有话说,军政和民政同样重要,而庸俗官吏不知道;朱侯懂得其中的大道理。’吕君说:‘朱侯治理这个县三年,考核政绩为最优。我将用一杯酒为他祝贺,并借你的手写几句话。’我说:‘即使没有你的话,我本来就要写。世上惋惜朱侯的人说:朱侯的才能,过去王司寇弇州先生确实十分欣赏,应该名冠海内、辅佐天子制作礼乐,可如今却只让他做一个县令;即使不在通都大邑任职,偏偏却让他在江边这块弹丸之地试用,这岂不是把宰牛的大刀用来宰鸡,把乌获这样的力士用来举一只小鸟吗?唉!这只是懂得识人的人,却不懂得天意。你没见过园丁种树吗?把枝叶剪去,只栽培树干,树木就会茂盛。你没见过良医炮制药物吗?炙烤、炮制其中偏颇的药性而保存中和之性,药物才会达到最高妙的状态。所以天对于人,小的任用就小小地磨炼他,大的任用就大大地磨炼他;任凭他自行生长而不加磨炼的,并不是天所任用的人。我看世上那些科举登高第、官位显赫的人,志气在安逸宴乐中消磨,情欲在顺遂舒适中放纵;在通都大邑做官的人,精神疲惫于奔走,机变成熟于逢迎,往往像陷入陷阱网罗之中,不能自己出来。如今朱侯先以一县令的身份接受试用,又在弹丸之地任职,节制他的才华,使它不能向旁处泛滥;收束他的气势,使它不能突然迸发;让他从容游历,在人情世故和事变中锻炼;使他充分熟悉文书、期限等事务之外的精妙道理。这就是所谓栽培树干、保存中和之气;由此才会枝叶扶疏、畅茂繁盛,投身于任何职位都没有不奏效的。朱侯精通《易》,我用《易》来证明‘尺蠖弯曲便能伸展,蛟龙蛰伏便能显神’的道理。朱侯的起步不是凭借显赫科第和高官,是天要使他屈曲;不是凭借通都大邑,是天要使他蛰伏。从前张子房在博浪沙袭击秦始皇,天下震动,他的气势本来足以吞吐四海、震裂天地,可是圯上老人却拿一只鞋来戏弄他。如今这江边的弹丸之地,难道也就是朱侯的一只鞋吗?”吕君说:“你的话说得好,这就是天意与人的关系。”我谨以此话为朱侯祝酒。陈志行八十序 天下有一天也不能没有这种人的,所以这种人不能不长寿。陈公是真正的好官,按照申不害、韩非的治理方式施政,难道只是为了谋求自己的私心吗?如今上天覆盖万物,大地承载万物,日月照临万物,万物一天也不能没有这些,若失去它们,万物就不存在了。天下有高明博厚之人,他覆盖、承载、照临万物,就像天地日月一样,只是人们自己把他们看小了。世上有这样的人而且长久存在于世,人们一定会欢欣地拍额庆幸说:‘幸好这个人有这样的年寿啊!’为什么呢?因为世间一天也不能没有这样的人,这难道能和‘哪里能成为有无的关键’的人相提并论吗?我的同年陈志行,就是这样的人。人出生满一周岁便为他祝贺,满六十岁便为他祝寿,以后每满十年再称寿;祝寿时一定有寿文佐助酒兴。这种事情起于宋代以后。有人认为寿文不是古礼而想废除,不对;认为寿文只是世俗风尚而随俗,也不对。一定要这个人的一生有足以称述的事,才在初次祝寿之年为他作寿文;一定要这个人众多的善行日积月累,才在增加寿数之年为他作寿文,因为这样的人可以成为世人的训诫。今年志行八十岁,朋友到我这里来,请我写些为志行祝寿的话。我说:‘这是应该祝寿的,是所谓善行与年寿一同积累、可以成为世人训诫的人。’ 志行曾任确山县令、中牟县令、郎司寇,出守湖州,所到之处政绩显赫,著名于政事,取信于人心,受到百姓传颂,这是世人共同看见、听闻的。把它比作树木,那只是枝叶花实,请让我说说它的根本。从前孟子喜欢乐正子治理政事,不是因为他强干,不是因为他有智谋,也不是因为他见闻广博,而是说这个人喜爱善行胜过天下人。志行正是所谓喜爱善行的人,所以他所到之处总与善人亲近;善言一听进耳中,便立即落实到行动上,就像放开箭矢,脱手便直奔靶心。这就是志行之所以成为志行的原因,如同树木内在的春气,才形成枝叶花实。因此,他做官能够使百姓得福,居乡能够使乡里得福;世上有善事而没有彰显的,有恶事而没有惩治的,废弛的事情没有振兴的,受冤屈压抑的人没有得到伸张,贫困的人没有得到救济,志行一听说就立即实行,从不遗余力。世上有邪说扰乱正道,如删正罪知之类,志行便以正道批判、以正理辨析并加以驳斥,从不遗余力。世上有不仁的事情,如淹杀子女、屠杀耕牛之类,志行便一点一点地劝诫制止,从不遗余力。所以说:‘世间一天也不能没有这样的人。’过去志行逐渐受到朝廷重用,想到母亲年岁已高,便拂衣归乡,直到终养太夫人。恰逢世局日益变化,志行于是没有再出仕,却每天孜孜不倦地行善;志行又善于养生,家中事务稍有间隙,便安闲静坐。他吐纳调养很有法度,因为善于保养身体,所以八十岁了精神仍不衰,这也是世人共同庆幸的事。这就是这样的人拥有高寿啊!志行长寿了,儿子又能继承家业;一家人的寿数兴盛,实在是盛事;上天对善人的厚待,确实可信。这些都不足以用来说明志行的道理。只有活人的高明博厚之体,和天地日月成为一体的,才是真正的本体,是历经万古也不会毁灭的。可是人却想用世俗遮蔽它,用偏见淹没它,用各种束缚捆住它,自己丧失长生之道,只把区区一副形体当作依恋,只把百年当作寿命罢了。志行喜爱善行,每天孜孜不倦地做覆盖、承载万物的事业;他的作用日益广大,便使本体日益显著;年寿不断增长,作用也日益纯熟。他将把我所说的官能、神志之类,全部熔化为高明博厚的作用,恢复三才不二的本体,这就叫无涯,这就叫寿命不是百、千、万、亿可以计算的。除了志行,谁还能参与到这个境界中来呢?于是我举杯祝他说:‘大海有时会干涸,石头有时会剥蚀,唯有这颗仁心与天一样没有极限。你能够保守它,这就叫作人的极致。’ 段幻然六十序
于今之世,求天下奇才者,吾必曰段幻然公。何以言之?曰:公之才有本者也。其寂也,渟泓无朕;时出也,变化无方。控御六合,鞭笞四夷,无所施而不可。葢公自见其一斑矣。公令常熟,常熟幸安无事,公以廉平治之,无所见奇。无何以忧去,服阕令辉县。是时河臣方治决河,令各郡县供埽以万计,所费金不赀。民方饥,不堪当事督之急,公漫不应。久之,至檄令对簿。公挟一二苍头,囊百金去。决河所治埽,不旬日具入见,曰:“如令具埽。”当事者怪曰:“何神也?”公为言:“埽编桺束土耳。”幸被檄来办河上,省道里费十九。又督供桩木,公曰:“木非地产,陆输费百倍。木以市便,输以水便。目此至某所达河,凿所不达者,较各郡县输木费不及十三。”当事者大喜曰:“以此借箸天下,可矣。”县岁祲,逋赋山积。至某年大熟未获,公以征科不及格,当降级。辉民恐失公,贷米商金,输官约以偿米。时石减金一铢,公闻召父老谓曰:“父老苦恶岁久矣,幸有年,柰何以赋故,石损铢金,逐米商境外?”令民至冬勿易,金尽输米。葢辉米旁郡县所仰给也。公白当路,令旁郡县仰给辉米者,以金及脚直来辉,代为输。省旁郡县得轻赍,辉得厚直,民以大欢。辉盗薮,公廉得其大首,不诛,令举所部盗。所部盗至亦不诛,令递举所部,尽得辉盗籍之。官分摄各乡盗,辉无敢为盗者。他县有贵客出其途,盗掠之。当路捕盗急,公召问诸盗,一人曰:“必某某也。”公曰:“何以知之?”盗出小册褎中,指曰:“某近某地,某日某夜不归,必为盗也。”立捕得盗,归贵客槀。某县有讼数年无能判者,直指使以公神明,檄公鞫,勒七日报。其案盈椟,公曰:“七日不能竟案,柰何竟狱?”第取初牍绎之,曰:“易耳。”令吏数十辈分伏邮舍中,人给纸笔,笔囚语。公讯狱未服,令人称使者至,当迓。公携囚至邮亭,再讯未服,复称使者至,公出迓两造。公梏置庭艹中,不相望见,高户阒如也。其被罪者,人人号冤;未被罪者相语曰:“固知事久必败,今果然矣。”舍中吏人人笔囚,语公归启之,囚立服。葢民有鬬者,暗中椎杀兄,诬鬬者杀其兄也。果七日报狱。公间出其奇如此。及入谏垣,公一切持要,以人才为先,耨其稂莠。不肖者惴惴,白简之将及已,共起中公大臣。调羣情,不念国家治乱,而公不容于世。公于书无所不读,尤好释氏。人谓公豪杰,柰何好释氏?余曰不然。若以释氏别有道,即非道也。道者人人本色,人自迷之,释氏曲醒之,即吾圣人亦然。公第谓释氏奇耳。公葢入不二之门,具不测之用。吾故曰公之才有本者也,岂世之驰骋浮气、漫尝事者邪?昔者徐文贞当国,松坡毕公在言路,举朝严毕公甚于文贞。议且出毕公于外,文贞曰:“诸公畏之邪?”皆踧踖曰:“岂谓畏之?黄门切直,虑其府祸耳。”文黄曰:“不然,吾亦畏之。顾念人孰无私?私必害公。有若人在,不敢自纵,可寡过也。”闻者叹服。嗟乎!安得文贞与之言幻然公哉?宜乎以公之奇才当国家之急,而不收其纤芥之用也。今年公六十,吾邑孝廉蒋君介如,公所识拔士,以一觞觞公,征侑言于某某。何以寿公?第谓公曰:“人之精神至宝也,用之则辉煌宇宙,不用则退藏于密。在宇宙则寿天下,藏于密则自寿。”公其自寿以寿天下。
○大司徒修翁李先生七十序
译在如今的时代,要寻找天下的奇才,我一定会说段幻然公。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段公的才华有根本。他沉静时,深厚澄明而没有形迹;一旦有所施展,便变化无方。驾驭天地四方,鞭挞四方异族,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展。大概段公自己也只显露了才华的一斑。段公任常熟县令时,常熟幸而安宁无事,段公用廉洁公平治理它,看不出有什么奇特之处。不久,他因忧患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任辉县令。这时河臣正在治理决口的河道,命令各郡县供应数以万计的埽,所费钱财不可估量。百姓正遭饥荒,不能承受有关官员的急迫督责,段公便完全不应承。过了很久,直到收到檄令,命他到官府对质。段公带着一两个苍头,装了一百金便去了。河工所需的埽,不到十天就全部送来呈见,说:‘已经按照命令备办埽了。’主管官员惊异地说:‘这是用了什么神奇办法?’段公解释说:‘埽不过是用柳条编扎、里面填土罢了。幸而奉檄到河工现场办理,省去了十九成的路途费用。’又督促供应桩木,段公说:‘木材不是本地出产,陆路运输费用要增加百倍。木材应在市场上采购以求便利,运输应利用水路以求便利。从这里到某处直达河道,开凿水道不能到达的地方,核算下来,比各郡县运木的费用不到十三分之一。’主管官员大喜说:‘用这个办法推行天下,就可以了。’县中连年灾荒,拖欠的赋税堆积如山。到了某年大丰收,拖欠的赋税仍未征收完,段公因为征收考核不合格,应该降级。辉县百姓害怕失去段公,便向米商借米、向金商借钱,交给官府,约定用米偿还。当时一石米折合的金价减少一铢,段公听说后召集父老说:‘父老们苦于坏年景已经很久了,好不容易有了丰年,怎么能因为赋税的缘故,使一石米只折损一铢金价,把米商赶出境外?’于是命百姓到冬天以前不要兑换,金钱全部用来缴纳米。辉县的米是邻近郡县所依赖供应的。段公向上级说明情况,命令那些依靠辉县米粮的邻近郡县,把米价和脚力运输费送到辉县,由辉县代为缴纳。邻近郡县因此只需携带轻便的财物,辉县也得到较高的价格,百姓非常欢喜。辉县是盗贼聚集之地,段公廉察出盗贼首领,没有杀他,命他举发部属盗贼。那些盗贼到来后也不杀,又命他们依次举发各自部属,于是把辉县的盗贼全部查出登记。官府分别派人掌管各乡的盗贼事务,辉县便没有人敢再做盗贼。别县有贵客经过该地,盗贼抢劫了他。上级急忙捕盗,段公召来盗贼审问,一个人说:‘一定是某某。’段公问:‘你怎么知道?’盗贼从衣袖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指着说:‘某人最近到了某地,某日某夜没有回来,一定是做盗贼去了。’立即捕获盗贼,追回贵客的行李。某县有一桩诉讼拖了数年,没有人能够判决,直指使认为段公神明,发檄令让段公审理,限令七日报结。那桩案件的卷宗堆满了箱子,段公说:‘七天尚且不能看完案件,怎么能审结狱讼呢?’只是取出最初的案牍加以推求,说:‘容易。’命几十名差役分别埋伏在驿舍里,每人发给纸笔,让他们记录囚犯的话。段公审问罪犯,罪犯不服;便让人传称使者到了,自己要去迎接。段公带着囚犯到驿亭,再次审问,罪犯仍不服;又传称使者到了,段公出去迎接两边当事人。段公把囚犯戴着手铐安置在庭院草丛中,使他们彼此看不见;高大的门关着,四下寂静。被定罪的人人人喊冤,未被定罪的人互相说:‘本来就知道事情拖久了一定会败露,如今果然如此。’驿舍里的差役人人都记录囚犯的话,段公回来后打开查看,囚犯立即服罪。原来是有一群人争斗,其中有人暗中用椎子杀死了自己的兄长,却诬陷争斗中的人杀了他的兄长。果然七天之内审结了案件。段公偶尔显露出这样的奇异才干。后来进入谏官机构,段公凡事把握纲要,把人才放在第一位,铲除杂草般的庸劣者。不肖之人惶惶不安,知道弹劾的白简将要涉及自己,便一起诬陷攻击公卿大臣。于是群情被调动起来,他们不考虑国家的治乱,段公也因此不容于世。段公没有什么书不读,尤其喜爱佛教。有人说段公是豪杰,为什么却喜爱佛教?我说:不对。如果认为佛教另有一条道,那就不是道了。道是人人本有的本来面目,只是人自己迷失了它;佛教曲折地使人醒悟这一点,即使我们的圣人也是如此。段公只是认为佛教奇异罢了。他大概已经进入不二之门,具备不可测量的作用。所以我说,段公的才华是有根本的,哪里是世上那些驰骋浮夸意气、对事情漫不经心地尝试一番的人可比的呢?从前徐文贞执掌国政,松坡毕公在言官之列,满朝对毕公的严厉甚于对文贞。有人议论要把毕公调出京城,文贞说:‘诸位是害怕他吗?’大家局促地说:‘哪里是害怕他?只是黄门为人刚直严厉,担心他会给府第带来祸患罢了。’文贞说:‘不是这样,我也害怕他;只是想到人谁能没有私心?私心一定会损害公义。有这样的人在,就不敢放纵自己,可以少犯过错。’听到这话的人都赞叹佩服。唉,哪里能得到文贞这样的人,对段幻然公说这番话呢?段公有这样的奇才,本应在国家危急之时任用,却不曾收取他丝毫的作用。今年段公六十岁,我乡孝廉蒋君介如,是段公所识拔的人,举杯为段公祝寿,向我征求助兴之言。怎样为段公祝寿呢?只对段公说:‘人的精神是最宝贵的东西,用它便能光辉照耀宇宙,不用它便退藏于幽密之处。精神施用于宇宙,便能使天下长寿;藏于幽密之处,便能使自身长寿。愿公自我保养精神,也使天下长寿。’ 大司徒修翁李先生七十序
或问大司徒李修翁先生于某者曰:「先生以科场事抗疏救魏侍御,而直声震朝宁;以矿税事诛诸税珰税棍,而颂声徧海宇。天下之人莫不曰:『使先生入而秉计度支,不虞不给乎?』又莫不曰:『使先生入而秉枢,庶爬垢剔蠹,事有备而戎无生心乎?』又莫不曰:『使先生入而秉宪,是曰是非曰非,国是其有定乎?』又莫不曰:『使先生入而秉铨,直者举,枉者错,俊杰庶几在位乎?』又莫不曰:『使先生入而相天子,一宫府剂阁部,顺治威严可计日而臻乎?』今纵不能尽如天下人所望,何至攻之不遗余力,诬之以绝无之事,使国家无故自坏其长城?天下曾不得一被其膏泽!今上赫然诏廷臣谓:『柰何遗我寿耇,其亟用以毘朕!』众口复噏訿不休者,则何以故?攀龙曰:「先生受毁之最深也,正以天下人望之最切也。彼其疑先生者,以为若人用必不利于我,夫人之趋其利,何所不至?避其所不利,何所不至?则其攻先生而诬之,亦何所不至?吾以为皆天也,非人所能为也。往者土木之难,于忠肃起而平之,忠肃以谮辟;宸濠之难,王文成起而平之。寿言及此,李司徒葢非俗人。文成以谮废,矿税之难,东南半壁天下几糜烂于豺虎之吻,而先生矻然镇之,贻万姓以衽席之安,天下德其大功,故望其大用,反以来多口。葢自昔巳然,又何怪焉?夫使之平虏难、平藩难、平珰难者,天命也;不使之辅成圣主一代之治者,亦天命也。天之生至人也,甚难其用之也,又甚啬。岂独啬其用,又从而困折之,至于无所容者,何也?天之意若曰:『斯人也,其有功于世如此,区区富贵何足酬之?而人犹莫之酬也。』甚矣,富贵之不足恃也!又若曰:『斯人也,其有功于世如此,宜念其功者,人尸而祝之,乃视之蔑如也。』甚矣,功名之不足恃也!又若曰:『斯人也,其有功于世如此,非有人焉掩其功,夺其富贵。』安得有一日之间乎?甚矣,间身之不易得也。于是乎休之,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使其憬然念:从本以来,有富贵乎?有功名乎?回视往日焦劳竖立,如浮云之过太虚,可哑然一笑。然后其意念空,精神固。一旦当天下大事,无论富贵功名,即委身弃之,无难焉。先生自道,并以教人,然能领者难矣。如四时然,至冬乃益固之。夫然后知天之所以厚君子者,张弛异宜,不可得而测也。今年先生寿七十,以家居而神益闲,气益壮。天之所厚先生者巳见,特未测其所以用先生者何若。吾则以一觞祝先生曰:「宁先生恓志于未始有物之先,寿益进于无疆。无宁使世有大艰,天乃以艰大投先生也。」与
○缪仲淳六十序
译有人问我关于大司徒李修翁先生的事情,说:‘先生因为科场之事上疏抗争,救了魏侍御,正直的声名震动朝廷;又因为矿税之事诛除那些征税的宦官和税棍,赞颂之声遍及天下。天下人没有不说:假如让先生入朝掌管财政,不会担心财政不足吗?又没有不说:假如让先生入朝掌管枢密,或许能够清除污垢、剔除蠹虫,事务有预备,战争也不会发生吗?又没有不说:假如让先生掌管宪台,是非分明,国家的大政方针大概就能确定吗?又没有不说:假如让先生掌管铨选,正直者得到举荐,邪曲者受到斥退,俊杰大概就能居于官位吗?又没有不说:假如让先生辅佐天子为相,使宫府与阁部协调一致,顺利实现治平和威严,难道还需要计算日子吗?如今即使不能完全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又何至于不遗余力地攻击他,把绝无其事的事情诬陷给他,使国家无缘无故自行毁掉自己的长城?天下人竟没有得到一点他的恩泽!如今皇上严厉下诏对廷臣说:‘为什么要遗弃我这位年高德劭的老人?应当赶快起用他来辅佐我!’众人的议论又喧嚣不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攀龙说:‘先生受毁谤最深,正是因为天下人对他的期望最迫切。那些怀疑先生的人,认为像先生这样的人一旦被任用,一定对自己不利。人趋向对自己有利的事,什么都做得出来;躲避对自己不利的事,什么也都做得出来;那么他们攻击先生、诬陷先生,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我认为这都是天意,并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过去土木之难,于忠肃起兵平定了它,却因为谗言而被排斥;宸濠之难,王文成起兵平定了它。寿文写到这里,李司徒大概不是一般俗人。王文成因谗言被废黜;矿税之难使东南半壁天下几乎糜烂在豺狼口中,而先生坚定地镇抚了它,给万民带来安居的平安。天下感念他的大功,所以期望他得到重用,反而因此招来众多非议。这自古以来就如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让他平定虏患、平定藩乱、平定宦官之祸,是天命;不让他辅佐成就圣明君主一代的治理,也是天命。上天生出至人,非常艰难;要任用他们,也格外吝惜。上天不但吝惜任用他们,还要加以困顿挫折,使他们处处无所容身,这是为什么呢?上天的意思仿佛是说:‘这个人对世间有这样的功劳,区区富贵哪里足以酬报他?可人们竟然还不肯酬报他。’富贵是多么不值得依赖啊!又仿佛说:‘这个人对世间有这样的功劳,本应念及他的功劳,人人像祭祀尸主那样为他祝祷,可人们竟把他看得一文不值。’ 功名是多么不值得依赖啊!又仿佛说:‘这个人对世间有这样的功劳,除非有人掩盖他的功劳、夺走他的富贵,哪里会有这样的日子?’身处间隙、获得安身的机会是多么不容易啊!于是上天让他休息在无何有之乡、广漠的原野,使他猛然想到:从根本上说,有什么富贵吗?有什么功名吗?回头看过去焦劳竖立的日子,不过像浮云飘过太虚,不禁哑然一笑。这样以后,他的意念空明,精神坚固;一旦遇到天下大事,无论富贵功名,都可以委身舍弃,不再困难。先生自己这样说道,也用来教导别人;然而能够领会的人很少。正如四时运行,到冬天才更加坚固。这样以后才知道上天厚待君子的方式,张弛各有合宜之处,无法测度。今年先生七十岁,居家以后精神更加闲适,气概更加壮盛。上天厚待先生的地方已经显现,只是还无法测知上天将怎样任用先生。我于是举杯祝先生说:‘宁可让先生在万物尚未产生之前使心志安宁,寿命不断增长直到无疆;不要让世间出现极大的艰难,使上天把巨大的艰难交给先生去承担。’ 缪仲淳六十序
余年二十五而友于丁子长孺。一日,长孺谓予曰:“今海内有奇士缪仲淳者,子知之乎?”余曰:“未也。”曰:“其人孝于亲,信于朋友,尘芥视利,邱山视义。苟义所在,即水火鸷赴之。”余叹曰:“世有斯人乎?”越三年,忽遇于内弟王兴甫所欢,相持曰:“此为仲淳矣。”当是时,兴甫得异疾,勺水不下,嗌诸医望而走,一息未绝耳。仲淳为去其胷膈中滞如铁石如拳者二,兴甫立起,肃衣冠,陈酒肴,拜仲淳。余惊曰:“闻君高义,不闻君良于医如是。”仲淳笑曰:“吾少也病,而习之,颇得古人微处语世人,世人不解也。”是日与仲淳酒闲谈,说古今事,绝不及医。仲淳无所不妙解,而后益信长孺言,知仲淳果天下奇士也。又三年,余以使事至家,得仲儿,日抱弄之。儿忽得异疾,殆矣。一日夜半,余夫妇泪苏苏相语曰:“是儿非仲淳不活,顾安所旦夕得?”仲淳坐而旦,门者报长孺至。余妄念曰:“得无仲淳偕来乎?”倒屣出见,长孺果偕仲淳来,果一药而活。是后余妇、余长儿、余壻、余孙递遘危疾,皆以仲淳活。于是余邑中不能知仲淳,能知仲淳医。每仲淳过余客武相接也,余不厌晋接,仲淳不厌聒。不知活人之乐,安能不厌人?以方寸纸授方治之,无弗活,而一时同志家所活,无不如余家者。今天子明圣,辅政皆出东南士,以为千古奇会,率献其所学于廷,冀吾君于尧舜,吾相于皋夔,皆以迂不入,后先落职归。而东南士与西北异,士归田闲,甘泉香稻,皆有以自乐,可以诵诗读书,养心缮性,无富贵之慕,然不能无疾病之苦,儿女之忧。得仲淳[免于二者,余常手额祝曰:“天生仲淳为吾辈也。”客曰:“仲淳一布衣,游诸公间,宁无仄目乎?”余日不然,仲淳仁者,所至活人耳。若果能尔,则仲淳益高。然吾见其闻人之善如听声乐,闻人之过如听诅詈,闻贵人之名如寒之就水,而暑之就火,夫超然于权势。是非之外,人能舍之,而人疾痛号天,号父母,无可柰何,号仲淳则立脱之矣。是天不能不庇之也。然吾尝语仲淳以中庸之理,仲淳心洞然,如鼓应桴,谷应响。夫仲淳奇士,胡以洞此?嗟乎,此仲淳所以为奇也。仲淳又精形家,凡山川隐见、向背察之,微茫渺忽,无失。又能诗,能大字,熟于古今治乱、邪正消长之机,熟于两兵相临胜败之算。吾尝谓仲淳立庙堂为一官之长,未能或之先,即佐边陲,隐然长城也。顾不与一第,天必有所用之。诚得深山大谷二三同心,聚书万卷,蠹鱼其中,相乐以老,仲淳必有千秋之业,而又不可得。天之所以用之者,岂仅如吾前所云者而止邪?仲淳今年六十,吾邑中凡为仲淳所活者,皆持觞觞仲淳,而谓余曰:“惟子知仲淳,当有以佐觞。”余曰:“天地之恒,毁人者自毁,成人者自成,寿人者自寿。仲淳寿人多矣,欲无寿得乎?然仲淳洞大道之要道,无寿无不寿。今吾冥心而会者,千秋一息也;开目而视者,千秋一息也。兹觞也,一息乎?千秋乎?觞仲淳则千秋矣。”兼文人之致。
○双山王先生八十序
译我二十五岁时与丁长孺交友。一天,长孺对我说:‘如今海内有一位奇士缪仲淳,你知道吗?’我说:‘还不知道。’他说:‘这个人对父母孝顺,对朋友诚信,把利益看得像尘土草芥,把义看得像山丘高山;只要义所在,即使水火和猛禽般的危险,他也会勇往直前。’我叹息说:‘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过了三年,我忽然在内弟王兴甫那里遇见他,彼此相持着说:‘这就是仲淳了。’当时兴甫得了奇怪的病,一勺水也咽不下去,咽喉像被堵住,众医望见便逃走,只剩一口气没有断。仲淳替他除去了胸膈中像铁石、像拳头一样的两块滞物,兴甫立即起身,整理衣冠,摆出酒菜,拜谢仲淳。我惊异地说:‘听说您高尚重义,却没听说您的医术竟高明到这种程度。’仲淳笑着说:‘我年轻时生病,因此学习医术,略微领会了古人的精微处;我把它告诉世人,世人却不能理解。’那天我和仲淳饮酒闲谈,谈论古今事情,完全没有谈到医术。仲淳没有什么不精妙通晓的,我此后更加相信长孺的话,知道仲淳果然是天下奇士。又过了三年,我因出使之事来到家中,得到仲淳的儿子,天天抱着逗弄。孩子忽然得了奇病,危在旦夕。一天半夜,我和妻子泪流满面地相互说:‘这个孩子若不是仲淳,恐怕活不了;只是到哪里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呢?’ 仲淳坐到天亮,守门人报告说长孺来了。我妄自想着:‘莫非仲淳也一同来了吗?’我倒穿着鞋跑出去迎接,长孺果然和仲淳一起来了,果然只用一剂药就救活了孩子。此后我的妻子、长子、女婿、孙子相继遭遇重病,都靠仲淳救活。于是我们乡里的人不能了解仲淳这个人,却都知道仲淳的医术。每当仲淳经过我家,宾客车马相接,我不嫌接待烦劳,仲淳也不嫌我喧闹。不知道救活人的快乐,怎么能不嫌弃人与人的往来呢?他把药方写在方寸纸上,交给人用来治病,没有不救活的;当时同道朋友家中被他救活的人,也没有一家不如我家这样多。如今圣明的天子当政,辅政大臣都出自东南士人,大家认为这是千古难遇的盛会,纷纷把自己的学问献给朝廷,希望使我们的君主成为尧舜,使我们的宰相成为皋夔;可是都因为迂阔而不能被采用,前后丢官归来。东南士人与西北士人不同,士人归田闲居,有甘泉和香稻,都能自得其乐,可以诵诗读书、养心修性,没有羡慕富贵的心情;然而不能没有疾病的痛苦和儿女的忧虑。得到仲淳,就可以免除这两种忧患,我常常亲手拍额祝祷说:‘上天生仲淳,就是为了我们这一类人。’有客人说:‘仲淳只是一个平民,在诸公之间交游,难道不会有人侧目吗?’我说:‘不是这样。仲淳是仁者,所到之处只是救活人。’ 如果真能做到这样,那么仲淳的境界就更高了。然而我看他听到别人的善行,就像听到美妙音乐;听到别人的过错,就像听到诅咒辱骂;听到贵人的名字,就像寒冷时接近水、炎热时接近火一样,自然而然地远离权势。是非之外,人还可以舍弃他;可是人一旦痛苦呼天喊地,喊父母也无济于事,喊仲淳,他就立刻解除病痛。这是上天不能不护佑他。我曾经把中庸的道理告诉仲淳,仲淳心中豁然洞明,如鼓槌击鼓便有回声、空谷呼喊便有回响。仲淳是奇士,为什么能够彻底明白这个道理?唉,这正是仲淳之所以奇特的地方。仲淳又精通形家之术,凡是山川的隐显、向背,都能观察清楚,即使细微模糊、幽深渺远,也没有遗漏。他又能作诗,擅长写大字,熟悉古今治乱、邪正消长的关键,也熟悉两军相遇时胜败的计算。我曾经说,假如仲淳立于朝廷,成为一方官长,即使不能有人超过他;假如辅佐边疆,便是隐然存在的长城。只是上天不让他取得一第,必定另有任用。如果能得到深山大谷,和两三个志同道合者聚集万卷书,在书中与蠹鱼相伴、快乐地老去,仲淳一定能成就千秋事业;可是这样的机会又不可得到。上天任用他的方式,难道仅仅如我前面所说的这些而已吗?仲淳今年六十岁,我们乡里凡是被仲淳救活过的人,都拿着酒来为仲淳祝寿,并对我说:‘只有你了解仲淳,应当写些话来助兴。’ 我说:‘天地运行的常理是,毁坏人的由自己毁坏,成就人的由自己成就,使人长寿的由自己长寿。仲淳使许多人长寿、延续生命,难道想不长寿就能不长寿吗?可是仲淳洞察大道的关键,达到无寿而无所不寿的境界。如今我静心冥想而有所会通时,一息就是千秋;睁开眼睛观看时,一息也是千秋。这杯酒,是一息呢,还是千秋呢?为仲淳举杯,便成为千秋。’同时也兼有文人的雅致。双山王先生八十序
昔者圣人恶乡原之乱中行,而名曰德之贼。至于过门不欲其入室,攀龙少读《论语》《孟子》,窃疑圣人大仁未尝绝物,何独绝乡原如是之甚?而后纵观千古,见士大夫巧于取富贵利达,潜消天下正气,而阴酿乱萌,使人恓然囿其中而不自觉,未有不由乡原。又观世之君子敦尚名节,稍有益于风教,卒未有出于圣人所取狂狷二品,而污世流俗所最不能相容者,卒未有出于狂狷二品。于是乃知圣人镜理乱之源,定取舍之枢如此。然狂狷亦有似是乱真,前哲所未发,圣人又别白言之曰:「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葢荡则踰闲裂防,与狷相反;忿戾则是己非人,与狂相嫉,中行之敝也。似中行之乡原,托中行之说以讥狂狷;狂狷之敝也,似狂狷之小人,托狂狷之说而交相讥。似狂者不容真狷,似狷者不容真狂。于是分朋立党,为天下祸滋甚。凡天下之乱,每刱于似君子,而成于真小人。似君子者,中行狂狷之似;真小人者,中行狂狷之反也。吾于今之世汲汲焉思见真狂狷,久乃得之双山王先生。先生少为诸生,声隆隆黉序,中有司且将贡子天子,而先生有所不平于时事,慨然曰:「如此尚可仕乎?」遂弃去,屏居不出,并戒诸子不得复习时蓺应科举,勇矣。然令何所为?于是先生四十余年不妄出户,不妄见客,不妄饮人一茗,受人一钱,迪蹈仁义,敦行孝友,门庭之内礼让相先,有不率教苦身责己必改而后己。四方之士见先生者,如游黄虞,如揖巢许。先生即潜修衾影,无所表见,而一炙其朴容庄服,诚心质行,令人气销意折。有韩彭遇之失其勋,班马遇之失其文,贲获遇之失其勇,仪秦遇之失其辩,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攀龙葢尝再请于先生,始得一接颜色,登其堂,领其言论,窥见先生大抵独往独来于宇宙之中。不屑不洁于君亲之外,其嘐然自得,狂也;实则行常浮,言有所不为,狷也;实则才足有为,是乃所为古之狂,古之矜也哉?今年先生寿八十,攀龙复将求见先生,而一时同志钱一本、顾宪成等俱诣攀龙曰:「为我辈觞王先生。」往时张禹、孔光、冯道、胡广之徒,以其媚世之术,窃取卿相,营营一生,无异鸡彘;孰与王先生萧然自足于穷巷中,而吐气足以塞两间,流风足以濯百世邪?愿先生长寿,以示世人:见圣人所取狂狷之士,即不用于世,犹足以砥柱一世,乃如此。
○二思毛翁七十序
晋陵有二思。毛翁少为世家子,能持身谨度,奉其二尊人至孝。失其父而自志曰“怙思”,失其母而更曰“二思”。事两兄,抚两弟,情好无间。与人交不为脂韦,亦绝无城府。自奉甚俭,敝衣粝饭,而客至必盛为具,投辖交欢,缱绻备至。性好读书,居恒杜门,据案尤好《左氏春秋》《紫阳纲目》及蔡氏《书传》。客有论及者,语亹亹不休矣。少为名诸生,廪学宫,已为名博士,训太平。其居官如其为诸生,谈说经史,外无一切媕阿纤曲调时谐俗之态,以是得王官。归而翁益自喜,下帷读书,有三子皆诸生,有声。今年辛丑,翁寿七十,以仲秋二十五日为悬弧之辰。其女夫马君惟任进翁百岁觞,而惟任与余交最深,欲以余言为侑。余谓造化之于翁良厚矣。去其戴冠束带而与之散发舒啸,林世人信不及皋偃仰。去其车尘马足而与之虚堂安几,亲朋晏谈,子姓旋绕。去其簿书期会而与之左图右史,低昂百氏,挥霍千秋。古人云:“一室之内,有以自娱,岂易易哉?”或谓以翁之才而不竟其用,为翁惜夫。以翁之熟于古今成败理乱之数,以之训其子孙及于闾里塾党,宁非翁之用?而必以身试,为身安于素履,心逸于无营,神全于机杜。世之取于翁者薄,而翁之得诸天者厚矣。而吾又有进焉。翁笃嗜史,吾即以史计。自有宇宙以来,入《尚书》者千四百十有二年,入《春秋》者二百四十有二,入《纲目》者千三百五十有三。凡此三千余年间,如飘风流电,曾不足以当翁一席抵掌。至所为与天地为昭揭,日月而行者,何物邪?吾知翁必旷然有会,则由兹以至于终古一息耳。彼夫耄期之年,又何足为翁祝哉?每读先生寿言所谓“心如太虚,何幻质之足恋”,葢见之久矣。
○薛守溪六十序
译从前圣人厌恶乡愿扰乱中行之道,把他们称为道德的盗贼。至于他们经过门前,圣人甚至不想让他们进入自己的屋里;我攀龙年轻时读《论语》《孟子》,私下疑惑圣人的大仁从未断绝与人的关系,为什么唯独对乡愿如此严厉?后来纵观千古,看见士大夫善于谋取富贵利达,暗中消磨天下的正气,阴暗地酝酿祸乱的萌芽,使人忧惧地困在其中而自己不知道,没有不是从乡愿而来的。又看世上的君子,敦厚地崇尚名节,稍微有益于风俗教化的,最终没有超出圣人所取的狂、狷两类;而污浊世俗最不能容忍的人,也最终没有超出狂、狷两类。于是才知道,圣人正是这样照见治乱的根源、确定取舍的关键。可是狂、狷也有似是而非、混淆真假的情形,这是前代贤哲没有充分发明的;圣人又分别说明说:‘古代的狂者放纵直行,今天的狂者则流荡无拘;古代的矜持者清廉有守,今天的矜持者却暴躁乖戾。’流荡无拘就会越过界限、破坏防范,与狷者相反;暴躁乖戾就认为自己正确、认为别人错误,与狂者相互嫉恨,这是中行之道的弊病。像中行之士的乡愿,借中行的言论讥刺狂、狷;狂、狷的弊病,则像狂、狷一类的小人,借狂、狷的言论互相讥刺。类似狂者的不能容纳真正的狷者,类似狷者的不能容纳真正的狂者。于是他们分朋结党,给天下造成的祸患更加严重。天下的一切混乱,往往开始于貌似君子的人,而完成于真正的小人。貌似君子的人,是中行、狂、狷的相似者;真正的小人,则是中行、狂、狷的反面。我在如今的时代急切地想见到真正的狂、狷之士,过了很久才在双山王先生那里得到。先生年轻时是诸生,在学校中声名隆盛,有关部门正准备把他贡举给天子;但先生对时事有所不平,慨然说:‘这样还可以出仕吗?’于是弃去功名,退居不出,并告诫几个儿子不得再学习时艺、参加科举,真是勇敢。然而他又做了什么呢?从此先生四十多年不随意出门,不随意见客,不随意接受别人一杯茶、一个钱;引导践行仁义,敦厚实行孝友;家门之内以礼让为先,有不遵从教导、苦苦责备自己的人,一定改正以后才停止。四方士人见到先生,仿佛游历黄帝、虞舜的时代,仿佛向巢父、许由作揖。先生只是暗中修养,即使在被褥影子之间也不向外显露;然而一旦看见他朴实的容貌、庄重的衣服、真诚的内心和质朴的行为,就会使人气势消散、心意折服。韩信、彭越遇到他,会失去自己的功勋;班固、司马迁遇到他,会失去自己的文章;孟贲、乌获遇到他,会失去自己的勇力;张仪、苏秦遇到他,会失去自己的辩才;人们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会如此。我攀龙曾两次向先生请求,才得以承受他的容色,登上他的厅堂,听到他的言论,窥见先生大概是独自来往于宇宙之中。除了君亲之外,他不屑于做不洁之事;他言语响亮、自得自如,这是狂;但实际行动却常常超过一般人,言语中又有许多不肯做的事,这是狷;实际上他的才华又足以有所作为,这就是所谓古代的狂、古代的矜持者吧?今年先生八十岁,我攀龙又要请求拜见先生;当时同道的钱一本、顾宪成等人都到我这里来,说:‘替我们为王先生举杯祝寿。’过去张禹、孔光、冯道、胡广之流,凭借媚世的手段窃取卿相之位,忙碌一生,与鸡猪没有什么不同;哪里比得上王先生在穷巷中萧然自足,而吐出的气势足以充塞天地之间,流传的风范足以洗涤百代呢?愿先生长寿,以此向世人表明:看见圣人所取的狂、狷之士,即使不被世间任用,也仍然足以成为支撑一代的砥柱,正应当如此。二思毛翁七十序 晋陵有两篇寿序。毛翁年轻时是世家子弟,能够谨慎自持、遵守法度,侍奉双亲极为孝顺。父亲去世后,他自己题写“怙思”;母亲去世后,又改题为“二思”。他侍奉两位兄长,抚养两个弟弟,感情亲密没有隔阂。他同人交往不阿谀逢迎,也绝无城府。自己生活十分俭朴,穿破衣、吃粗饭;但客人来时,一定准备丰盛的饮食,挽留客人尽情欢聚,情意缱绻周到。他生性爱读书,平时闭门居处,靠着书案尤其喜欢读《左氏春秋》《紫阳纲目》和蔡氏《书传》。客人有谈到这些书的,他便娓娓而谈,不能停止。年轻时就成为有名的诸生,享受廪膳,后来又成为有名的博士,教导太平。他做官时就像做诸生一样,谈论经史,除此之外没有一点阿谀逢迎、曲意奉承、迎合时俗的姿态,因此获得王官之职。归来后,老人更加自得,闭门读书;三个儿子都是诸生,也都有声望。今年是辛丑年,老人七十岁,在仲秋二十五日过悬弧之辰。他的女婿马君惟任献上百岁酒,而惟任同我交情最深,想用我的话作为祝酒辞。我说,造化对老人实在太厚了:除去他戴冠束带做官的生活,而给他披散头发、舒啸林间的自由,世人确实比不上他那样俯仰自得;除去车马奔波的尘劳,而给他空堂安几的生活,使他同亲朋从容交谈,子孙环绕身旁。除去案牍文书和官府期限会集的事务,而给他左图右史、评量百家、挥洒纵论千秋的生活。古人说:“在一室之内,能够自得其乐,难道是容易的事吗?”有人说,以老人的才华却没有充分施展,是替老人惋惜。我说,凭老人熟悉古今成败、治乱的道理,把这些道理用来教导子孙以及乡里塾党,难道不是老人的作用吗?何必一定要亲身出仕试验,只要使自身安于平素所守,使内心因无所营求而安逸,使精神因杜绝机心而完足。世人从老人那里取得的很少,而老人从上天得到的却很丰厚。我还有要说的。老人笃爱史书,我就用历史来计算。从有宇宙以来,载入《尚书》的有一千四百一十二年,载入《春秋》的有二百四十二年,载入《纲目》的有一千三百五十三年。总共三千多年,在老人一席之间谈笑抵掌的时间里,仿佛飘风流电,短暂得不值一提。至于那些能够同天地一起昭然显明、同日月一起运行的东西,又是什么呢?我知道老人一定会豁然领会,那么从现在直到永远,也不过是一息之间罢了。那所谓耄耋之年,又哪里值得为老人祝贺呢?我每次读先生寿文中所说“心如太虚,何必留恋这幻化的形体”,其实早已看见了这一点。薛守溪六十寿序
万厯丁未,河南薛守溪君寿六十。培正吴伯子,其东床之选也。伯子与余有通家谊,请余一言为君觞。且言君世业农,敦俭朴,有古人风。余曰:“君业农,吾即以农言寿,可乎?今夫五谷,天生之地,成之者也。然而耕耨之不以道,灌溉之不以时,则弗实。再种之而不甲坼。夫人亦然,天生之地,养之而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故仁则气和,戾气不得而干之;义则气正,邪气不得而伐之。是所谓耕耨而灌溉之道也。寿道也,岂惟寿于其身,积之久,将寿于其子孙。古之人取髦士,必于农,谓夫农致力勤苦,不见异物而迁其大朴,有未斲伐者。况夫又有善德培壅之,子孙必以诗书兴,犹之夫谷受气既充,再种之而甲坼繁硕也。子以是觞君,君必欣然有取夫余言。”
○龚舜麓六十序
天子万厯三十六年,岁曰戊申。龚子舜麓,年周甲子,谓高子曰:「何以觞我?」高子曰:「吾闻人得天地之性以生,有善而无恶,故人之七情,好善而恶恶。此性包六合而无外,厯万古而不摇,其寿不可算数计也。人人有之,而局于形,乱于气,诱于物,迷于欲,人人自失之,而区区以一呼吸之附于形骸者为寿,岂不谬与?吾见子之好善恶恶,往往不背于正,人君子设有学问以养之,无饥寒以乱之,令此性直而不阏,融而不偏,虽以子之藐躬,将浩然塞乎天地之间,而得无算数之寿矣。吾试与子持一觞酒,仰视大空,见白云时去时来;俯视人世,见万类时荣时瘁。此一呼吸之躯,亦如斯而巳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凡情脱落,则圣境现前,无疆万寿,在此一觞中也。」敬以为献。
○诸延之先生七十序
余兄事延之三十年余矣。延之年且七十。人生六十始称寿。寿必颂其生平懿媺以为祝。君子曰:「是非古也,俗之靡也,风之谀也。」余曰:「亦顾其人何如果有道之士乎?是有教焉,事可传也,子弟可述也,世可式也。若延之其人也。」夫人少必有所业,壮必有所树,老必有所养。譬之于稼蓺,不以时,虽有地力弗滋也。耨不以方,虽有天时弗培也。获不以候,虽有人工弗实也。人少则业诗书,或以嗜好乱之则惰。延之于书无所不诵,虽至精熟必覆读数百过,故其书终身不忘。为文章令心手相习,如原泉然,浩浩乎出之无滞而后巳。孰不业诗书有如鸟之赴树,蠭之赴花,酣嗜而无二念?若延之者否。人壮则树名节,或以富贵夺之则堕。延之甫成进士,纠御史房寰之诋海忠介公者,司教中州,正师儒之体。于直指使者官仪曹,纠东征之失算者,居里中,纠匪人之滥乡饮宾者,他事不可胜举。孰不一第有能见义如猛兽之必噬,见不义如鸷鸟之必击?若延之者否。人老则颐天和,或不胜其欲自徇焉而不恤其后。延之体魁肥,饮啖绝人,念丰于形者啬于神。蚤岁即断欲,饮酒必节,禁肉食多茹淡,故至老聪明不衰,神气加王。居恒手不释卷,晚而好易,孳孳编纂,几案蒙尘,庭艹芜没,处之泊如。孰不七尺有能奉保生之矩如岱崋之不移,远伤生之物如砒鸩之不御?若延之者否。夫少而不自励则无业,壮而不自立则无品,老而不自啬则无年。三者生人所共急,而延之其法程也。故曰:「有教焉,事可传也,世可式也,子弟可述也。」自吾事延之以来,见其巨细期会,刻晷不移,信莫过延之者。为人缓急竭蹶,从事厚莫过延之者。朋友箴规,领纳无忤,虚莫过延之者。世局转徙,云雨翻覆,谗构百端,屹然中砥,贞莫过延之者。是皆教也。古者五帝之养老也,宪而不乞言,宪。者,法也。法之而巳,延之其人也?与延之其人也?与
先生尝有书责延之,晚节不终,葢在七十之后也。生平自好,一事败之。读寿言,使人乐为善;读责书,使人履薄临深。
○清庵俞先生八十序
译万历丁未年,河南薛守溪君六十岁。培正吴伯子,是他的女婿。伯子同我有世交之谊,请我说几句话为薛君祝酒,并且说薛君世代务农,敦厚俭朴,有古人的风范。我说:“薛君以务农为业,我就用农事来祝寿,可以吗?如今五谷,是上天生成、土地成就的;然而耕种除草不得其法,灌溉不得其时,就不能结实;再次播种,也不会萌芽破土。人的情形也是这样:上天赋予生命,养育它并树立做人的道路,这就叫仁和义。因此,有仁,气就和平,乖戾之气不能侵扰;有义,气就端正,邪气不能伤害。这就是耕种、除草、灌溉的道理。寿命也是一条道路,哪里只是使自身长寿呢?长久积累下去,还会使子孙长寿。古人选取俊秀之士,一定从农民中选,因为农民辛勤劳作,不被异物吸引而改变淳朴本性,尚有未被雕琢的质朴。何况又有善德加以培植,子孙一定会凭诗书兴盛,就像谷物吸足了气,再次播种便会破土而出,茂盛硕大。您用这些话为薛君祝酒,薛君一定会欣然接受我的话。” 龚舜麓六十寿序 天子万历三十六年,岁次戊申。龚子舜麓年满一甲子,对高子说:“用什么为我祝酒呢?”高子说:“我听说人禀受天地之性而生,这种本性有善而无恶,所以人的七情喜欢善而厌恶恶。这一本性包容六合,没有外在边界,经历万古而不动摇,其寿命不能用数字计算。人人都有它,却被形体局限、被气质扰乱、被外物诱惑、被欲望迷惑,人人都失去了它,反而把附着于形骸的一呼一吸当作寿命,岂不是荒谬吗?我看您喜欢善、厌恶恶,往往不违背正道;假如君子有学问来涵养它,又没有饥寒来扰乱它,使这种本性正直而不受阻塞,融通而不偏颇,那么即使凭您微小的身躯,也将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之间,获得不可计数的寿命。我试着同您端起一杯酒,抬头看广阔天空,看见白云时来时去;低头看人间,看见万物时而荣盛、时而枯败。这一副一呼一吸的身躯,也不过如此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有什么值得说的!一旦各种情欲脱落,圣人的境界就现在眼前;无边无际的长寿,就在这一杯酒中。”恭敬地把这些话献给您。诸延之先生七十寿序 我以兄长之礼侍奉延之,已经三十多年了。延之将近七十岁。人到六十岁才开始称寿,祝寿一定要歌颂他一生的美德善行作为祝辞。君子说:“这不是古代的做法,而是世俗的浮靡,是风气中的阿谀。”我说:“也要看这个人是不是有道之士。若是有教益可取,事迹可以流传,子弟可以称述,世人可以效法,那么歌颂他又有什么不可?延之就是这样的人。”人年轻时一定要有事业,壮年时一定要有所建树,老年时一定要有所养护。譬如种庄稼,不按时播种,即使土地肥力足也不能滋长;除草不得其法,即使有天时也不能培育;收获不按时令,即使有人工也不能结实。人年轻时应当学习诗书,但有的人被嗜好扰乱,便懒惰下来。延之对书无所不诵,即使精熟了,也必定重读数百遍,所以他的书终身不会忘记。他写文章,使心与手彼此熟习,像源头的泉水一样,浩浩荡荡地流出,毫无阻滞才停止。谁不是把学习诗书看得像鸟飞向树、蜂飞向花一样,沉醉其中而没有别的念头呢?延之却不是这样。人壮年时应当树立名节,但有人被富贵夺去志向便堕落。延之刚考中进士,就弹劾御史房寰诋毁海忠介公;任中州教职时,端正师儒的体统;任直指使者、在礼部任职时,弹劾东征中的错误谋划;居乡时,弹劾恶人滥充乡饮宾客。其他事迹更是数不胜数。谁不是考中一次进士,却能见到义举便像猛兽必然噬咬一样奋勇,见到不义便像猛禽必然攻击一样果断呢?延之就是这样。人老了应当保养天和,但有人不能克制欲望,放纵自己而不顾后果。延之身材魁梧肥壮,饮食超过常人;他想到形体丰厚的人精神往往不足,年轻时便断绝过度欲望,饮酒一定节制,少吃肉食而多吃清淡食物。因此到老年仍然聪明不衰,精神气力反而更加旺盛。他平时手不释卷,晚年喜爱《易》,勤勉地编纂,书案几乎落满尘土,庭院的草也长得荒芜,他对此安然处之。谁不是拥有七尺之躯,却能奉行保养生命的准则,像岱山、崋山那样不可动摇,远离伤生之物,像砒霜、鸩毒那样绝不接触呢?延之就是这样。人年轻时不自我勉励便没有事业,壮年时不自立便没有品节,老年时不知节制便没有长寿。这三件事是世人共同急需的,而延之正是它们的法则和标准。所以说:“他有教益可取,事迹可以流传,世人可以效法,子弟可以称述。”自从我侍奉延之以来,看见他无论大小事情都按期办理,刻刻不移,确实没有人超过延之;别人有急难,他竭尽全力奔走相助,厚道没有人超过延之;朋友规劝他,他都虚心接受而不违逆,谦虚没有人超过延之;世局迁变,风云反复,谗言构陷层出不穷,他仍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坚贞没有人超过延之。这些全都是教益。古代五帝养老,奉养老人而不向他们求取言语。‘宪’,就是法;只是把他作为法则而已。延之难道不正是这样的人吗?难道不正是这样的人吗?先生曾经写信责备延之,说他晚年的操守没有坚持到底,大概是在七十岁以后。延之一生自我砥砺,却因一件事而败坏。读他的寿文,使人乐于行善;读先生责备他的书,使人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清庵俞先生八十寿序
客有坐而谈,清庵俞先生者,喟然叹曰:「士不必能,能不必遇。先生博学能文章,为学士领褎,而数奇于一第,仅得岁荐。两为诸生师,遂邑邑抱经世之志于山林泉石,冖僴以老,今八十年矣。夫举一俞先生,而天下之为俞先生者可知也。造物者与其才不庸其身,何居?」高攀龙曰:「不然,夫客亦小之乎?观俞先生,昔者圣明高弟如子路、冉求之徒,皆欲以所长用于世,至狂点不然,春风沂水之趣,飘然于事物之表。夫子有慨于中,吾与之叹其致思远矣。夫夫子葢尝使开也仕,至其平日所称许,则无以加于颜、曾、闵子是三子者。视诸侯大夫之门若将浼焉,然而圣人不闻一言以挽其独往之志,岂其视三子在漆雕氏之后乎?其后由之缨,求之敛,为瑕于千古,而三子者不以其阙经世之用为亏于圣人之学。然则自圣人而下,天之厚三子至矣。夫龙逢、比干、厉、皎皎之忠,子胥、屈原、郁愤愤之志,其流至于东汉诸贤,欲以市井艹莽之议,成一代之事实,究也身与国两无裨焉。于是冯道、胡广之流,峩冠大绅,高位厚禄,借口于委蛇用世之说,埽节义而尽灭之。故隐沦之士,宁蹈东海一邱一壑,诵诗读书,犹得以追游先王之余化,以尽其天年,而其法言法行,不失为后世之师范。夫自圣人而下,自非大贤之才,而汲汲于经世之功名者,皆代大匠斲也。今先生即不一第,而其质行经学巳被服于高、虞二邑之士,不可谓未尝试之。及其退而老于梁溪之上,角巾布衣,图书琴瑟,口不绝吟于唐室诸贤之韵语,手不停披于百家自勒之名言,出以林泉为家,入与圣贤为友。今寿且八十,聪明倍胜,饮噉逾加,与先生齿惊,谓先生之少于我也不啻倍,而少壮者又惊谓先生之强于我也不啻倍。葢其风霜瘴疠,山川之险,既未尝外损其形,而人情物态,机械之险,又未尝内损其神,故先生之所得于天者保之,独全天之所以厚先生者不至矣哉!嗟乎,仕宦之足以夺人志、败人守也,久矣!故君子以处为常,而遇合无心焉。夫其处也,无可以为处,则颜、曾、闵子之不为用为志,有用即体也。荷蒉丈人也者,几希!今先生之处也善矣,又何必于用?吾又何必以不用为先生憾!于是客起而谢曰:「愿以闻之。」先生当欣然为子加一觞,遂以为寿。
○俞毅夫先生七十序
万厯辛亥,云闲俞毅夫先生年七十,其弟仲济公,余之心交也。征言为先生觞,余曰:“凡为觞者,必有以乐之。吾于先生,恶乎乐之?颂先生之往者乎?往者既往,先生视如飘风行云焉,不屑也。祈先生之来者乎?来者未来,先生视如傥来宕迹焉,不屑也。为诗歌文辞、仙灵奇瑞之说乎?诗歌文辞,莫有工于先生者,仙灵奇瑞,先生知为文辞之绚藻而非实,不屑也。吾恶乎乐诸?吾揭先生所真乐者,相与乐之,可乎?”夫人心何以不乐邪?物入焉而胶,则不乐;神出焉而骛,则不乐。物无入也,以其胶焉而谓之入;神无出也,以其骛焉而谓之出。知其无入,不必为扞也;知其无出,不必为留也。荡荡焉,平平焉,正直焉。目如其目,耳如其耳,心如其心,四体如其四体,是之谓内宁。君臣焉如其君臣,父子焉如其父子,夫妇兄弚朋友焉如其夫妇兄弟朋友,是之谓外宁。如是焉之谓天之道,去其不如是,还其如是之谓人之道。天之道,无所加于人之毫末也;人之道,无所损于天之毫末也。未尝生,不必求佛氏之无生;未尝不生,不必求老氏之长生。知其未尝有所于加有所于损之毫末也,而赘毫末焉,毫末之累如邱山,恶得而乐诸?先生瞿然起曰:“异哉,道乃如是乎?圣如是,凡如是,古如是,今如是,天如是,人如是,幽如是,明如是。吾求吾之所谓不乐者,而不可得也。”趣觞,觞吾,此之谓万年之觞。
○静庵华翁七十序
译有位客人坐着谈到清庵俞先生,叹息说:“士人未必有才能,有才能也未必得到际遇。俞先生博学能文,曾任学士之首,却命运乖蹇,科举仅中岁荐。他两次担任诸生的老师,后来便郁郁不乐,怀抱经世济民的志向归隐于山林泉石之间,默默自守而老去,如今已经八十年了。由一个俞先生,便可以知道天下有许多像俞先生这样的人。造物者给了他才能,却不让他的自身得到施展,这是什么缘故呢?”高攀龙说:“不对,客人难道把俞先生看小了吗?看古代圣明门下的高足,如子路、冉求之辈,都想把自己的长处用于世;至于曾点却不这样,他享受春风沂水的乐趣,飘然超然于事务之外。孔子心中有所感慨,我同他感叹其志趣高远。孔子曾经让高柴出仕;至于平日所称许的人,却没有超过颜回、曾参、闵子骞这三人的。三人把诸侯、大夫的门庭看作仿佛会玷污自己的地方;然而圣人没有听说说过一句话来挽回他们独自前行的志向,难道是因为他把这三人看作在漆雕氏之后吗?后来子路系缨而死,冉求敛取财利,成为千古的瑕疵;但这三人并不因没有经世致用的功业而损害圣人之学。这样看来,自圣人以下,上天厚待这三个人已经到了极点。关龙逢、比干、厉、皎皎然的忠诚,伍子胥、屈原郁结愤懑的志向,流传到东汉诸贤那里,想用市井草莽的议论成就一代的事业,最终自身和国家都没有得到补益。于是冯道、胡广之流,戴着高冠、束着大带,身居高位、享受厚禄,借口委曲周旋以求用于世的说法,把节义扫荡殆尽。因此隐居沉沦的士人,宁愿踏遍东海的一丘一壑,诵诗读书,还能追随先王遗留下来的教化,安享终年;他们合乎法度的言论和行为,也足以成为后世的师法。自圣人以下,如果不是大贤的才质,却急切追求经世功名的人,都不过是在替大匠代为砍削。如今俞先生虽未中进士,但他的资质、品行和经学已经使高、虞二邑的士人受到教化,不能说他从未有所施展。等到退居梁溪之上终老时,他戴角巾、穿布衣,以图书琴瑟为伴,口中不断吟咏唐代诸贤的诗句,手中不停翻阅百家自撰的名言;出门以山林泉石为家,入室同圣贤交友。如今将满八十岁,耳聪目明反而胜过从前,饮食也比以前更多。与先生同岁的老人惊叹说,先生比我年轻不止一倍;少壮之人又惊叹说,先生比我强健不止一倍。大概是风霜瘴疠和山川险阻,从未在外部损伤他的形体;人情物态和机心险诈,也从未在内部损伤他的精神。因此先生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禀赋能够保全,上天用来厚待先生的一切,难道还会有所遗漏吗?唉,仕宦足以夺人志向、败坏人的操守,已经很久了!所以君子把居处自守看作常道,对是否得到际遇则不存心计。所谓居处,如果没有什么可以称为居处的,那么颜回、曾参、闵子骞不被任用,正是他们的志向;一旦得到任用,就能体现他们的本体。像荷蒉丈人那样的人,已经很少了!如今先生居处自守得很好,又何必一定要出仕?我又何必因他未被任用而替他遗憾呢?”于是客人起身道谢说:“愿意把这些话听在心里。”先生应当欣然为您再添一杯酒,于是就用这些话为先生祝寿。俞毅夫先生七十寿序 万历辛亥年,云间俞毅夫先生七十岁。他的弟弟仲济公是我的知心朋友,请我写话为先生祝酒。我说:“凡是祝酒,都一定要使人快乐。我对于先生,怎样才能使他快乐呢?歌颂先生过去的事情吗?过去已经过去,先生把它看作飘风行云,毫不在意。祈望先生未来的事情吗?未来尚未到来,先生把它看作偶然到来的踪迹,也毫不在意。说诗歌文辞、神仙灵异和祥瑞之事吗?诗歌文辞没有比先生更精工的,神仙灵异和祥瑞之说,先生知道那只是文辞的华丽辞藻而不是事实,也不屑一顾。我怎样才能使先生快乐呢?我揭示先生真正快乐的所在,同先生一起享受它,可以吗?”人的内心为什么会不快乐呢?外物进入而有所胶着,便不快乐;精神外驰而有所奔逐,便不快乐。外物本来没有真正进入,只因有所胶着便说它进入;精神本来没有真正出去,只因有所奔逐便说它出去。知道它并没有进入,就不必阻拦;知道它并没有出去,就不必挽留。如此广大平和、端正正直,眼睛只是像眼睛一样看,耳朵只是像耳朵一样听,心只是像心一样思考,四肢只是像四肢一样行动,这叫内在安宁。君臣关系就像君臣,父子关系就像父子,夫妻、兄弟、朋友关系就像夫妻、兄弟、朋友,这叫外在安宁。像这样,就是天道;去掉不合乎这样的地方,恢复合乎这样的状态,就是人道。天道并没有在人的丝毫之处增加什么,人道也没有在天的丝毫之处减少什么。既然从未真正出生,就不必寻求佛氏所谓不生;既然从未不生,也不必寻求老氏所谓长生。知道天道从未在丝毫之处有所增加或减少,却还要在上面增添丝毫之物,那么丝毫的累赘也会像丘山一样沉重,怎么还能快乐呢?”先生惊异地起身说:“奇异啊,道竟然是这样的吗?圣人如此,凡人也如此;古代如此,今天也如此;天如此,人也如此;幽暗处如此,显明处也如此。我想寻找我所谓的不快乐,却再也找不到了。”于是催促举杯,给我斟酒;这就叫万年之觞。静庵华翁七十寿序
动静者,时也。圣人以动静不失其时为艮,不偏言静也。濂溪周子独言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此所谓静主静,即在定上见以不易者言。是故于君为仁,于臣为忠,于父为慈,于子为孝,于夫为义,于妇为顺,于兄为友,于弟为敬,于友为信,不易也。是故在貌为恭,在言为从,在视为明,在听为聪,在思为睿,不易也。是故人此为仁,宜此为义,履此为礼,知此为智,实此为信,不易也。圣人任万物之纵横变化,不可揣量其一,于是而不易,如五岳之各居其方,四渎之必赴于海,莫能挠之,是之谓中,是之谓正,是之谓静。故曰:「易有太极。」若夫脱落世事,超然物表,深山茂林,只居无耦境,静而巳,澄湛虚明,心冥太始,无善无恶,腾腾兀兀,念静而巳。念静与气静,又如何?静于境者,不可与于物宜,而当天下之动静;于念者,不可与于典礼,而善天下之动,去主静立极之道远矣。静庵华翁以静名其庵,是有志于静者也。其为人,长者言色有度,喜怒无溢于人,无贵贱老幼,敬之如一,于事无巨细,始终敬之如一,譪然穆然,即之者心醉意销,是能静者也。余辱与翁之子润庵君游,以是知翁今年翁寿七十。郑君商野征余言为翁寿,余谓寿之道,莫若静。圣人曰:「仁者寿」,以仁者静也。然仁知犹偏言,故寿犹以数言之。若得所谓不易者,与天地无始,与天地无终,名象所不能求,算数所不能及,故至静之静静,不可得而言;至寿之寿,寿不可得而言。知至静之静,而后能静;知至寿之寿,而后能寿。谨以是为翁寿。
○浦震宇先生七十序
万厯乙丣,浦震宇先生寿七十,其高第弟子某等若干人,为觞觞先生,而征言于某,以为侑。某曰:「子知寿乎?夫寿者,假百年以为万古者也。是故七尺者,百年之物也;一灵者,万古之物也。一灵者,何?天地所以生生也。无万古之物,则无百年之物;无百年之物,亦无万古之物。是故君子慎所以修之,不使乖戾之气戕其生生之物。夫然后一灵者寿,而七尺者亦寿。乖戾者,生生之反也。人率凭其戾气戕其生机,非独学习失也,葢亦气质使然。故质美则性易彻,质浊则性难开,学习以修治其质而巳质美者,则不习而默符于道,如震宇先生是巳。」先生熙熙怡怡,与世委蛇;慥慥肫肫,与物皆春。与先生游者,不丝竹而乐,不酒醴而醉,不谈经论学而归之仁义,泽如也。葢其气质粹美,生生之机流露盈溢,即先生不自知其所以然。是能不失其万古者,以得其百年者;不失其百年者,以得其万古者。故曰:「假百年以为万古。」吾歌以为先生觞,可乎?歌曰:「乾坤浩荡兮,春风融融;室家其宜兮,一亩之宫。一觞兮,心如太空;再觞兮,气如长虹;三觞兮,浑如鸿蒙。先生醉且乐兮,无穷。」
○薛少泉翁七十序
薛翁所居负羣山,面太湖,其邨多洮李,每春时烂如锦幄。翁嗜读书,家贫教授,从之者辄异于常儿,人望而知其为薛翁弟子。莅诸生甚庄,及其与人,春风袭袭,乡里人皆乐与为羣。其季子用章,文而有行,从余游。天子戊午,翁年七十矣。诸善季子者为翁觞,而问言于余。余往者知翁尝疾甚,几殆,其伯子祷请身代,至虔。翁忽梦神示奇兆,竟夺孝子而寿慈父。吾尝谓天地间惟生机相摩相荡为不可致思,故鸟之伏卵,木之接枝,或同气而运于各质,或异质而聊其一气,所谓摩荡之神圣哲所不得而知也。夫孝子一念精虔,立袪翁久婴之苦,续其方新之气,若吹嘘而输灌者然,抑何异也?然则用章所以寿翁者易矣。夫子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翁和乐且湛,父母其顺矣乎?」此人人所能也,故衡门泌水至适也,稻粱菜鲑至味也,好合和乐于妻子之间至真也。今舍其人人所能,而求不必得之事,甘珍未备,谓不足以养亲;声色未侈,谓不足以娱亲;章服未备,谓不足以荣亲。亲以是期其子,子以是歉于亲,若有物系于中,即有山水之致,景物之和,家庭之聚乐弗乐,也是谓弃真取伪。彼其伪者,又安有摩荡之神吹嘘灌输于一气之中,召吉祥善事哉?用章之寿翁,寿以真者而巳。为之歌而觞翁曰:「山寂寂兮湖水洋洋,林密密兮茅屋深藏。有士兮秉德孔良,衡门兮昼闭,琴书兮连床。倾筐兮紫芝,方熟兮黄粱。一饱兮鼓腹,缓步兮虚堂。鸟嗁兮花放,月来兮酒香。子孙兮趋庭,笑语兮义方。一榻兮偃仰,心豫兮体康。山长兮水远,人寿兮无疆。」
○冯敬山翁曁钱孺人伉俪七十序。
译动与静,是随时而定的。圣人以动静不失其时为《艮》,并不是偏重地只说静。濂溪周子独自说,以中正仁义使人安定而以静为主,树立人的最高准则。这里所说的以静为主,是在“定”上看见不改变的原则。因此,对于君主是仁,对于臣子是忠,对于父亲是慈,对于儿子是孝,对于丈夫是义,对于妻子是顺,对于兄长是友爱,对于弟弟是敬重,这些都不可改变。因此表现在容貌上是恭敬,表现在言语上是顺从,表现在观看上是明察,表现在听闻上是聪敏,表现在思考上是睿智,也都不可改变。因此,对人是仁,对事合宜是义,实行这种原则是礼,认识这种原则是智,真实地实行这种原则是信,也都不可改变。圣人任凭万物纵横变化,不能预料其中任何一个,却在其中守住不变,如同五岳各自处在相应的方位,四条大河必然流向大海,没有什么能扰乱它们;这就叫中,这就叫正,这就叫静。所以说:“《易》有太极。”至于抛开世事,超然于万物之外,居住在深山密林、幽静无伴的地方,只是安静而已;澄澈虚明,心同太初,认为无善无恶,昏昏然、兀兀然,只是想着安静而已。只在念头上求静、只在气息上求静,又怎么样呢?在环境上求静,就不能参与万物的宜当,也不能应对天下的动静;只在念头上求静,就不能参与典章礼制,也不能善于应对天下的变动,距离以静为主、树立最高准则的道路就远了。静庵华翁用“静”给自己的庵命名,说明他有志于静。他为人是长者,言语神色都有分寸;喜怒从不向人过度显露;无论贵贱老幼,他都一视同仁地尊敬;无论事情大小,他始终同样敬慎。他和蔼肃穆,接近他的人心醉意消,这就是能够守静的人。我有幸同老人的儿子润庵君交游,因此知道老人今年七十岁。郑君商野请我写话为老人祝寿。我说,长寿的道理没有比静更好的。圣人说:“仁者寿”,因为仁者能静。然而仁、智仍是偏举其一,所以说到寿命时还只是用数字来说明。若能达到所谓不变的境界,就同天地一样没有开始、没有终结,不是名象所能寻求、算数所能达到的;所以最极致的静,静到不能再静,无法用语言说明;最极致的寿,寿到不能再说寿,也无法用语言说明。懂得最极致的静,才能真正安静;懂得最极致的寿,才能真正长寿。谨以这些话为老人祝寿。浦震宇先生七十寿序 万历乙丑年,浦震宇先生七十岁。他的高等弟子某等若干人备酒为先生祝寿,并请我写话作为祝辞。我说:“您知道什么是寿吗?所谓寿,就是借百年而达到万古。因此,七尺形体是属于百年的东西,一点灵明是属于万古的东西。一点灵明是什么?就是天地生生不息的根源。没有属于万古的东西,就没有属于百年的东西;没有属于百年的东西,也没有属于万古的东西。因此君子慎重地修养它,不让乖戾之气伤害生生不息的根源。这样以后,一点灵明能够长寿,七尺形体也能够长寿。乖戾,是生生不息的反面。人往往凭借自己的乖戾之气伤害生机,这不只是学习方面的过失,大概也是气质造成的。所以资质美好,本性容易通达;资质浑浊,本性难以开启。学习只是用来修治资质罢了。资质美好的人,即使不学习,也会默默符合道,就像震宇先生这样。”先生和乐愉悦,随顺世俗而不失其本色;诚实厚重,仿佛使万物都如同春天。与先生交游的人,不用丝竹也会快乐,不饮酒也会陶醉,不必谈经论学便自然归于仁义,受到他的恩泽。大概是他的气质纯粹美好,生生不息的机理流露充盈,连先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能够不失去属于万古的灵明,是因为获得了属于百年的形体;不失去属于百年的形体,是因为获得了属于万古的灵明。所以说:“借百年而达到万古。”我唱歌来为先生祝酒,可以吗?歌曰:乾坤广大浩荡啊,春风温柔和煦;家庭和顺啊,只有一亩大的居室。一杯酒啊,心胸如太空;两杯酒啊,气势如长虹;三杯酒啊,浑然如鸿蒙。先生醉了又快乐啊,长久无穷。薛少泉翁七十寿序 薛翁居处背靠群山,面对太湖;他的村庄多种桃李,每到春天盛开得像锦绣帷幕。薛翁喜爱读书,家贫而以授徒为业,跟随他学习的人总是不同于普通儿童,旁人一看便知道是薛翁的弟子。他对待诸生十分庄重,但同人相处时如春风轻拂,乡里人都乐意同他交往。他的小儿子用章,能文而有品行,跟随我游学。天子戊午年,薛翁七十岁了。喜爱用章的诸位朋友为薛翁祝酒,并向我询问祝辞。我过去知道薛翁曾经病得很重,几乎不起,他的长子祈祷请求以身代父,十分虔诚。薛翁忽然梦见神灵显示奇异征兆,最终夺取孝子的寿命来增加慈父的寿命。我曾说,天地之间只有生机相互摩擦激荡,是不可思议的;所以鸟伏卵、树接枝,有时是同一气息在不同形质中运行,有时是不同形质暂且共同承受一气。所谓摩荡的神妙,即使圣哲也不能完全知晓。用章孝心的一念精诚虔敬,立即驱除父亲长久的疾病,接续他方才衰竭的生气,仿佛吹嘘灌输一般,这难道不是同样的道理吗?这样说来,用章用来为父亲增寿的道理就很明白了。孔子说:“妻子和孩子关系和谐,如同弹琴鼓瑟;兄弟已经和睦。”父母大概也就顺心了吧?这些都是人人能够做到的。因此,简陋的门庭和清澈的泉水可以达到最大的适意,稻米、粱米、蔬菜、鱼肉也可以成为最美的滋味,夫妻之间的和谐欢乐更是真实的快乐。如今舍弃人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去追求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美味珍品没有齐备,便说不足以奉养双亲;声色享受不够奢侈,便说不足以娱乐双亲;章服没有完备,便说不足以使双亲荣耀。父母因此要求子女,子女因此对父母感到歉疚;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系住,即使有山水的情趣、景物的和谐、家庭团聚的欢乐,也不能快乐,这就是抛弃真实而追求虚伪。那些虚伪的东西,又怎么会有摩荡的神妙,在一气之中吹嘘灌输,招来吉祥善事呢?用章为父亲祝寿,只是用真实的孝心祝寿罢了。我作歌为薛翁祝酒:山静悄悄啊,湖水浩荡;树林幽密啊,茅屋深藏。有一位士人啊,秉持的德行非常美好;简陋的门庭啊,白天关闭;琴书啊,铺陈在床边。倾出筐中的紫芝啊,黄粱正成熟;吃饱一顿啊,拍腹自乐;缓步走进空堂。鸟儿啼叫啊,花儿开放;月亮升起啊,酒香飘来。子孙啊,趋庭受教;笑语之间啊,充满义方。一张床上啊,俯仰自如;心情舒畅啊,身体安康。山长水远啊,人的寿命无穷无疆。冯敬山翁及钱孺人夫妇七十寿序
人之灵于万物者,必有所贵。得其贵者,匹夫而可建天地,一事而可俟千古。故曰不朽,不朽之谓寿。言形寿者,溺其旨矣。今夫人必有置其身者五伦,身所置也,不置于彼则置于此,欲一日离之,不可得。人之异于万物者,以合五者而成身;其贵于万物者,以合五者而成道。道之所在,如矿之成金,不可复灭。故曰不朽,此寿之说也。吾邑有冯子文九,从吾游久矣,葢志古人之道者也。其尊人曰敬山,翁曰钱孺人,皆有过人之行。翁既委禽于孺人,孺人目忽瞽,两家议罢姻事。翁曰:“既巳为吾妇而不娶,谁为非其妇而娶邪?”亟止罢姻议。无何,孺人得良医,目复明。人以为德感于后。翁室有簉孺人,视之一体;簉生子,孺人视之一体。翁落拓不事产,又不吝兄弟间推让,交知间施予,家以壁立。孺人一切拮据苴补而罅窒之。子三人,教之以义,环堵之室,藜羹糗饭,戚容不入于睂,慨息不出于口,人人充然意得也。今年翁与孺人借寿七十,翁敕其子曰:“慎毋以吾年闻里中,令里中长者车尘吾席门也。”文九等谨受命,而私于不佞曰:“时见宾无能以世俗欢欢两尊人,而世俗欢亦非两尊人所欢。藉手先生一言,子妇执浊醪敬共而称之,膝间可乎?”不佞曰:“然。子之尊人有过人之行,所谓匹夫而建天地,一事而俟千古者也。子不见天地之化乎?天地之化以贞而固,故贞而复元。凡冬蓄之旨不易腐败,以其贞也。其在人一念秉持不逐凡情者是矣。故瞽可娶也,二女可同也。夫妇正而父子兄弟之仪不忒矣,道之所贵也。吾歌以风世矣。”乃歌曰:“衡门兮静而杳,盆卉为囿兮盎水为沼。朝暾上而融融兮,夕月来而曒曒。有人兮于于,兄弟翕,妻子合一室之内,有以自娱。彼富贵而笑,毋乃为此拘拘。”文九等觞而陈之,翁与孺人,翁乃轩髯而笑曰:“有是哉,吾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油油于此也。一日而称千秋也,可。
○应峰王翁七十序
应峰翁年始耆,诸知交谋所以寿翁者,问于攀龙。攀龙曰:“翁夙讲长生之道,请言长生。”夫长生者,天地之道也。天地之道,变易者其不易者也,不易者其变易者也。古之至人,以变易成其不易,以不易贞其变易,故与天地同其无疆,非呼吸吐纳之谓也。夫人自少壮而老,身体肤发,日迁日谢,变易矣,而心不易也。夫人之心思营为,万起万灭,变易矣,而心不易也。何谓性?于五德曰仁、义、礼、智、信,于五事曰恭、从、明、聪、睿,于五常曰亲、义、序、别、信,千古而上,千古而下,不易也。吾以万起万灭者注之,于是而不二焉,是为以变易成其不易。久之而熟,道义成性,向之万起万灭者,转而为万变万化之妙,是为以不易贞其变易。夫人之梦也,其游魂能视、能听、能言、能动,无质无体,与有质有体者不异焉。然游魂为变,变而不可知者,以其昧而不灵;至成性而游魂始灵。故大人通昼夜而知,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天地日月变易,而吾不易也。故长生者,非形躯,亦非仙家所凝气之精英,是皆属于变易而非不易也。应峰翁笃于人伦,勤于问学,年七十而修不替,是将道义成性者也,是真能长生也。”客曰:“善。”谨以为翁寿。
○鸣阳伯兄六十序
译人比万物有灵,必定有其尊贵之处。得到这种尊贵,即使是平民也可以建立天地之功,即使是一件事也可以等待千古评价。所以说“不朽”,不朽就是寿命。若只谈形体的寿命,就沉溺而失去了寿的本旨。人一定要把自身安置在五伦之中,身体所处无非此处或彼处,想有一天离开它,也办不到。人不同于万物,是因为合五伦而成就人的形体;人尊贵于万物,是因为合五伦而成就人的道。道所在之处,如同矿石炼成黄金,不能再次消灭。所以说不朽,这就是寿命的道理。我们县有冯子文九,跟随我学习很久了,大概是有志于古人之道的人。他的尊亲称敬山,母亲称钱孺人,都有超过常人的品行。敬山翁已经下聘给钱孺人,钱孺人的眼睛忽然失明,两家商议要解除婚事。敬山翁说:“既然已经做了我的妻子而我不娶她,谁会娶一个不是自己妻子的人呢?”立即制止了解除婚约的商议。不久,钱孺人遇到良医,眼睛又复明了。人们认为这是德行感动了后来的结果。敬山翁有妾,钱孺人把她视同一体;妾生了孩子,钱孺人也视同己出。敬山翁落拓不羁,不经营产业,又不吝惜在兄弟之间谦让、在亲友之间施舍,家中因此贫困如立于墙壁。钱孺人把一切艰难困苦都承担起来,缝补堵塞家中的漏洞。他们有三个儿子,用义理教导他们;住在四面土墙的房子里,吃藜羹糗饭,忧戚的神色不进入眉间,叹息也不从口中发出,每个人都心满意足。今年敬山翁和钱孺人借此机会共同过七十岁生日。敬山翁告诫儿子说:“千万不要把我的年岁告诉乡里人,不要让乡里的长者车马扬尘,来到我的门前。”文九等人恭敬接受父亲的命令,却私下对我说:“我们常常见到宾客,却没有人能用世俗的欢乐使两位老人欢乐;世俗的欢乐也不是两位老人所喜欢的。请借先生一句话,我们的儿媳妇手持浊酒恭敬奉上,膝前祝寿,可以吗?”我说:“可以。你们的尊亲有超人的品行,正是所谓平民也能建立天地、一件事也能等待千古的人。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天地的变化吗?天地的变化因守贞而稳固,所以守贞之后又恢复元气。凡是冬天收藏的东西不容易腐败,是因为它守贞。人能够在一念之间坚持操守而不随逐世俗情欲,也是这样。因此,眼睛失明也可以娶妻,两个女子也可以共同相处;夫妻关系端正,父子兄弟的礼仪就不会差错,这正是道的尊贵所在。我作歌来劝诫世人。”于是歌唱道:简陋的门庭啊,安静而幽深;盆中花卉作为园圃啊,盆中清水作为池沼。清晨的阳光升起而温暖明亮啊,夜晚的月亮来到而皎洁明亮。有人啊,安闲自得;兄弟和睦,妻子儿女在一室之内和合相处,各自能够自得其乐。那些富贵人家反而讥笑,这岂不是被这种拘谨小节束缚了吗?”文九等人为老人祝酒并陈说这些话。敬山翁和钱孺人听了,敬山翁便扬起胡须笑道:“真有这样的事吗?父亲尽父亲之道,儿子尽儿子之道;兄长尽兄长之道,弟弟尽弟弟之道;丈夫尽丈夫之道,妻子尽妻子之道,而在这里和乐融融。一天的欢乐就可以称作千秋的欢乐,正是如此。” 应峰王翁七十寿序 应峰翁刚到老年,许多知交商议怎样为他祝寿,来询问攀龙。攀龙说:“老人早年讲求长生之道,请让我谈谈长生。所谓长生,是天地的道。天地的道,是把变化看作不变,又把不变看作变化。古代的至人,用变化成就不变,用不变使变化守正,所以同天地一样没有边际,并不是指呼吸吐纳。人从少壮到老年,身体、皮肤、毛发天天迁变、天天衰谢,这是变化;但内心不变。人的内心思考、经营、作为,万念兴起又灭亡,这是变化;但内心不变。什么叫本性?在五德中叫仁、义、礼、智、信,在五事中叫恭、从、明、聪、睿,在五常中叫亲、义、序、别、信,从千古以前到千古以后,都不改变。我用万般兴灭的念头来体察它,并且守住不二,这就是用变化成就不变。久而久之达到纯熟,道义成为本性,先前万般兴灭的念头,转化为万般变化的妙用,这就是用不变使变化守正。人的梦中,游魂能够看、听、说、行动,没有质体,却同有质体的人没有不同。然而游魂处在变化之中,变化而不可知,是因为昏昧而不灵;直到本性形成,游魂才开始灵明。因此大人贯通昼夜而有知,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天地日月在变化,而我不变。所以长生不是形躯,也不是仙家凝聚的精气精华;这些都属于变化而不属于不变。应峰翁笃实于人伦,勤勉于求学,七十岁了仍修养不止,这将是道义成为本性的人,是真正能够长生的人。”客人说:“好。”谨以这些话为老人祝寿。鸣阳伯兄六十寿序
万厯戊午,伯兄鸣阳年周甲子,余及诸弟五人,兄之子五人,诸弟之犹子十有五人,兄之孙四人,犹子之子十有二人,少长咸集,葢高氏之族萃是矣。进而扬言曰:「兄家之冢也,宗之尊也,吾侪岂惟是一觞一祝,修世俗之具哉?要以鬯和志媺,陈戒示则,为吾宗无疆之休。其各言吾兄所以寿。」于是诸弟皆欣然起曰:「请对其质。」先君子勤生俭食,承先裕后,吾子孙世世法则也。惟兄守之,是其神守而不佚矣,寿之道也,家之则也。余曰:「然未也。」曰:「吾闻积针缕者成帷幕,合升斗者盈仓箱,言乎百得之得于一约也。惟兄约于口,未尝侈其奉;约于体,未尝侈其服;约于婚嫁,未尝侈其用;约于燕游,未尝侈其具。是其神约而不骛矣,寿之道也,家之则也。」余曰:「然未也。」曰:「吾闻蚁穴之细可溃河防,蠹啄之微可仆柱梁,言乎百失之失于不慎也。惟兄慎于出入其户,阒如也;慎于臧获其人,钦如也;慎于交与户屦,泊如也;慎于放利什一,戋如也。是其神慎而不漏矣,寿之道也,家之则也。」余曰:「然未也。」曰:「吾闻危封不不如安眠床,忧食羊不如乐饮汤,言乎自适者之不存于富贵也。惟兄一丸之庭不虚,四时之卉也;一叶之艇不虚,四时之兴也;一味之旨不虚,盇簪之乐也;一夕之饮不虚,啸歌之致也。是其神适而不梏矣,寿之道也,家之则也。」余曰:「然。」葢有其本,以吾见兄仁心为质,虑以下人,浑乎元气之醇,穆乎太古之璞,鞭笞几废于家,声色不征于邑。所谓耕之耨之,治其方寸之田者乎?是将寿其身,寿其子孙,以寿吾宗于无穷也。夫天下之生久矣,即吾祖宗递传至先君子一人耳,未百年巳四十有二人,由此而之,岂可量也?士之贫者十而八九,即素封之家,迨其子孙万析而千,千析而百,百析而十,岌岌乎不支矣。子孙复以骄心侈念乘之,宁知所税乎?故兄之则。户可守也,守兄之则,人可自乐也。乔木之门,百世不易,姓可矣,是曰无疆之寿。诸弟皆曰:「甚哉,兄之善言寿也!」不可无以示来者,乃系之诗曰:「九龙之山,下有二泉,其出一掬,其流涓涓,放于五湖,浸日黏天。」人亦有言:「百福之渊,匪由于他,由于寸田。」惟此寸田,禾黍芊芊,是穮是蔉,必逢其年。太和之世,昼作夜眠,衡门之中,一琴一编,人亦易足。何为物牵,生之以勤,用之不愆,守而不失,可以得全。有如不人,视彼原泉,涓涓之流,终古永传。于是胥诣兄歌,而进百年之觞。
○凤池马公七十序【代撰】
民生于三,自古志之矣。今世号为人师者少,而授句读巳则为偶句尔巳,则口训经义,握管雌黄,其所为课蓺尔,岂其遂与君我生我者等邪?孔氏之门,无论三千人,即七十子不彬彬道蓺哉?乃夫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葢俨然子之矣。自回以外无闻焉,则其义何居?夫师弟子之间,果其如父子相视也,则遂与君亲等,谁曰不然?然而先王设为五品之教,朋友之交列焉,而不及师,其义又何居?噫!圣人若巳悬见万世之后,其所号为师如世俗所称者比比,而其相视为父子者百千不一二焉,感慨极矣。故由前则等之为三,由后又不列之于五也,而孰知百千不一二者独得之于凤池公?方余三儿之幼,失其母也,长者仲者方髫,少者在抱,葢茕茕焉莫之依,而后先受业于公,此师而父,乃师而母也。故奇公为字句之骈偶之,以迄于吚唔为博士家言,靡匪公口吻授也。饮啖时之寒燠时之,劳逸时之,迄于纤悉端委,靡匪公之深念而周体也。六朞而入塾,俄而成童,俄而弱冠,而成室,靡旦夕不与公周旋也。余葢时戚焉,念三孺子为无母也者,孰顾孰复之?则寻自慰曰:“马师在无恙也。”即三孺子一切所需,则皆曰:“以告马师无恙也。”屈指葢于今四十余年,师之所以视弟,弟之所以视师,如一日也。而公寿且七十,不佞无似,谬与公齿齐,三儿益喜不胜,缄来白下告曰:“三子视马师犹父也,而寿亦与吾父等,非吾父莫能寿马师。”余怆然寄语曰:“而翁之有斯年,亦马师力也。当而失恃时,余外掣于宦,内掣于而等,非马师使余无而等忧且立槁,则余何以寿马师?抑余有悟于生之理矣?大块之间,一气氤氲而摩荡,万分之为人身,气长存则长生,而无所以滑之秏之摇之,则长存。故惟淳庞敦重之士能之,马师非其人也邪?而之少也,非马师莫安,马师之寿。也非而等莫安其务,所以安马师者,庶无愧先王「民生于三」之义哉?
○马母林孺人六十序
译万历戊午年,长兄鸣阳年满一甲子。我和五位弟弟、兄长的五个儿子、弟弟的十五个侄子、兄长的四个孙子、侄子的十二个儿子,老少全都聚集在一起,高氏一族大概都聚集于此了。大家上前高声说:“兄长是我们家的祖先,是宗族的尊长,我们难道只是举一杯酒、说一句祝辞,准备世俗的礼物吗?重要的是调和美好的心志,陈述劝戒、树立准则,为我们宗族祈求无穷的福泽。请各自说说兄长长寿的原因。”于是弟弟们都欣然起身说:“请允许我们直陈事实。”先父勤劳谋生、节俭度日,是我们子孙世世代代的法则。只有兄长守住了它,这说明他的精神守正而不放纵,这是长寿的道路,也是家庭的准则。”我说:“还不够。”他们说:“我听说积累针线可以做成帷幕,汇集升斗可以装满仓箱,这是说许多所得积累于一点节约。兄长在言语上节制,从不铺张供养;在身体享用上节制,从不奢侈衣服;在婚嫁上节制,从不铺张费用;在宴饮游乐上节制,从不铺陈器具。这说明他的精神节制而不驰骛,是长寿的道路,也是家庭的准则。”我说:“还不够。”他们说:“我听说蚂蚁洞穴虽小也能冲毁河堤,蛀虫啃咬虽微也能折毁栋梁,这是说许多损失都源于不谨慎。兄长谨慎于出入门户,安静无声;谨慎于对待奴仆,恭敬严肃;谨慎于交往和门下宾客,淡泊自守;谨慎于放贷取利十分之一,微薄而不贪。这说明他的精神谨慎而不疏漏,是长寿的道路,也是家庭的准则。”我说:“还不够。”他们说:“我听说危险的封地不如安睡的床,忧虑吃羊不如快乐地喝汤,这是说自得其适的人不把富贵放在心上。兄长小小的庭院并不空虚,四时都有花卉;小小的叶舟并不空虚,四时都有兴致;一味简单的美食并不空虚,有亲友簪聚的欢乐;一夜饮酒并不空虚,有啸歌的情趣。这说明他的精神安适而不受拘束,是长寿的道路,也是家庭的准则。”我说:“对。”大概这就是根本。依我所见,兄长以仁心为本性,考虑事情总是谦下待人,浑厚如元气的醇和,肃穆如太古的璞玉;鞭笞几乎废弃于家中,声色也不在乡里寻求。这不就是耕种、除草,治理自己方寸心田吗?这样将使他自身长寿,使他的子孙长寿,也使我们的宗族长寿无穷。天下的人繁衍已经很久了,从我们的祖宗一代代传到先父,不过是一人而已,不到百年已经有四十二人;从此继续下去,哪里能够计算?贫穷的士人十家中有八九家;即使是世代富裕之家,等到子孙分成万支、千支、百支、十支,也岌岌可危,难以维持。子孙又用骄傲的心和奢侈的念头来乘其间,哪里还知道收敛呢?所以兄长的法则,门户可以守住;守住兄长的法则,人就可以自得其乐;高大的乔木和门户可以百世不变,姓氏也就可以长存,这就叫无疆之寿。弟弟们都说:“兄长善于谈论长寿,实在太好了!”不能不把这些话留给后人,于是把它写成诗:九龙山啊,山下有两泉;泉水流出不过一捧,水流细细绵延;放流到五湖,水面浸映太阳,黏连天际。人们也有话说:百福的深渊,不是从别处来,而是从方寸心田来。只要守住这方寸心田,禾黍茂盛青青;努力耕治、培土施肥,一定会遇到丰年。太和的时代,白天劳作,夜晚安眠;简陋门庭之中,一张琴、一部书,人也容易知足。为什么要被外物牵累?生存就应勤劳,使用而不违失,守持而不丧失,这样可以保全自身。若有人不这样,看看那原头的泉水,涓涓流淌,终古永远流传。”于是大家一同到兄长面前歌唱,献上百年之觞。凤池马公七十寿序【代拟】人由三种关系而生,自古以来就有人记载这一点。如今世上号称人师的很少,有些人教完句读,不过是教人对偶句罢了;有些人只是口头讲解经义、手持笔墨评改文章,把这些当作课业,难道就能同生养我们的君主和父母相等吗?孔氏门下不用说三千人,即使七十弟子不也是各自有道德和才艺吗?然而孔子说:“颜回看待我,仍像看待父亲一样。”大概真把自己当作父亲了。除了颜回以外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那么其中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师生之间如果真能像父子一样相互看待,那么就等同于君亲,谁能说不是这样?然而先王设置五种人伦教育,列入朋友之交,却没有列入师生关系,这其中的意义又在哪里?唉!圣人似乎已经预见万世以后,世上被称作老师的人到处都是,但把老师当作父亲、把学生当作儿子的,千百人中没有一两个,真令人感慨。因此,从前一方面说可以把师生同君、亲并列为三种关系,另一方面又没有把它列入五伦;谁知道千百人中没有一两个的情况,偏偏只有凤池公能够得到呢?当时我的三个儿子年幼,失去了母亲;长子、次子才留着髫发,小儿子还抱在怀中,孤苦伶仃无所依靠,先后到公门下受业。这位老师就是父亲,又是老师而兼作母亲。因此,三个孩子从奇公那里学习字句、对偶,直到咿唔诵读成为博士家的文章,没有一样不是公亲口传授的。饮食随时令寒暖而调节,劳逸随时令而调节,直到最细微的礼节仪态,没有一样不是公深切挂念并周全照料的。孩子们六岁入塾,不久成为成童,又不久到弱冠并成家,几乎没有一天不与公相处。我当时常常忧戚,想到三个孩子成了没有母亲的人,谁来照顾、谁来抚养他们呢?于是便寻找安慰说:“马老师还健在。”三个孩子一切所需,也都说:“去告诉马老师,他还健在。”屈指算来,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老师看待弟子、弟子看待老师,始终如一。如今公将近七十岁,我没有什么才能,却侥幸同公年龄相当;三个孩子高兴得不得了,寄信到白下告诉我说:“我们三人把马老师看作父亲,如今马老师的寿数也同父亲相等,除了我们的父亲,没有人能为马老师祝寿。”我悲伤地寄语说:“你们父亲能有今天的年岁,也是马老师的力量。当你们失去母亲时,我对外受官务牵制,对内又受你们牵制;如果不是马老师使我没有为你们忧虑而很快憔悴枯槁,那么我凭什么能为马老师祝寿?或者我也从中领悟了生命的道理:大地之间,一气氤氲而相互摩荡,分化为万物而成为人的身体;气息长存,生命就长存,只要没有什么使它滑散、耗损、动摇,它就能长久存在。所以只有淳厚敦重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马老师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你们年幼时,如果没有马老师便不能安定;马老师长寿,如果没有你们这些孩子,谁又能使他的事务安定?这样来安慰马老师,大概就不会有愧于先王“民生于三”的意义了吧?马母林孺人六十寿序
葢孺人有子曰惟任与不佞等托肺腑交。万厯辛丣,孺人寿始周其甲。于是王生等若干人谋所以寿孺人。不佞扬于众曰:「今夫世俗所以为人寿者,必期其年,非所为耋耄期颐与彭聃齐算乎?」则皆曰然。为人才寿其父母者,必期其子,非所谓组圭轩冕帔珈锦绮乎?则皆曰然。为人子而寿其亲,为人亲而寿于其子者,必鸣其事之盛,非所谓鞲臂曲膝,馈浆酳爵乎?则皆曰然。曰:「夫然,则其事之不可必者,悬之造化,不因吾言而得,不因吾不言而失。事之可必者,又不出家庭子职之常,而可以无言。请言其至者。」余闻惟任生十有四年而失其先大夫竹崖公也。当是时,孺人以庶母临其诸嫡子,而惟任以幼弟事其诸长兄。使孺人诸所不平于中,辄以亢心愤气行之,未有不以刚败者也。孺人所举二子,其少者方呱呱在抱,使孺人恋恋形影之情,以呴濡为爱,勤瘁为不忍,使二子幼无所教,长无所习,不如今日诸君子所以称说惟任兄弟者,是又以柔败也。而孺人皆不然,孺人所谓融刚柔之德而时出之者乎?今惟任学既成,将用于世,余亦遂以其说进。今夫高明之士可与入道,然往往很愎自用,狎侮不恭,薄经常而崇异端之说,驾意气而纵血气之私,是皆以刚败者也。而沈潜之士则又随物变化,与俗转移,是非鬬之于内,物交引之于外,依违两可,牵役万端,尺寸不能自决,是皆以柔败者也。惟任反其道,以柔心逊志,精探仁义道德之奥,以刚肠强力战胜纷华靡丽之交,卓然朗然,渊然澄然,使天下闻且见者皆曰:「是马大夫之孤也!」是严父所不能得诸其子,而孺人得于大夫背弃之后者也。则孺人之声施不朽,而为寿不既无疆哉?若夫世荣者,惟任所能自致,而彭聃之算,固天所以报孺人,不藉言矣。众曰:「至矣言乎!为孺人寿,莫善为惟任。」寿孺人莫善于是乎书之。
○顾母华孺人六十序
人生受气有厚薄,得数有修短,罔不在厥初。愚者不察其原,谓欲去可留,既去复有轮转。于是佛氏乘而入之,天下半入于中,而生民之财用十五秏之于此,惑弗可解也巳。友人顾嗣得之母华孺人,亦雅好佛。于是孺人生六十年矣,精神安强不衰,说者或归佛力焉。高攀龙闻而解之曰:「岂其然?岂其然?」夫孺人非溺于佛者也,佛亦乌乎能寿?客曰:「何哉?」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于是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得全为存,失全为亡。佛一切乘绝之,是其形色存而天性亡矣。至其徒之最愚者,并其形亦戕之,或自焚以为化,或饲虎以为慈,或投崖以为舍身,种种俚鄙以陷愚俗,是率天下为殇子者,佛也。佛乌乎寿?今夫孺人之归曾泉君及奉君之二尊人也,乡闾之人皆能言之,克称妇矣。其教嗣得诸昆季也,彬彬乎可征见,克称母矣。凡人伦之大,孺人无愧焉,而佛能之乎?夫佛绝人伦、遗世事者也。孺人即发种种乎家内外一切持之,井井时其赢绌,剂其宽严。有谓曾泉君嗃嗃治之不足,孺人不声色而帖然。佛能之乎?吾故曰,孺人非溺于佛者也。」曰:「何以称孺人好佛也?」曰:「孺人好善,非好佛,真好善,不好佛。若好佛非好善,世俗见佛以慈悲为教,率称善者曰佛,孺人勤行善故,遂蒙好佛之名而弗察也。然则孺人之善得之于性,而非得之于佛,善者天之所寿,则孺人之寿得之于天,而何佛之云?诚以是说也。」从容陈之,孺人将逌然得其本心,而又安知有所谓佛哉?于时嗣得若诸友皆当于心曰:「善,子之言孺人也,请以为寿。」
○秦母顾孺人七十序
译孺人有儿子惟任和我等,同我结为肺腑之交。万历辛丑年,孺人刚满一甲子。于是王生等若干人商议怎样为孺人祝寿。我向众人说:“如今世俗给人祝寿,一定要祝愿年寿增长,难道不是希望她达到耋、耄、期、颐之年,同彭祖、老聃一样享有长寿吗?”大家都说是。为人子女替父母祝寿,一定要祝愿子女显贵,难道不是希望他们拥有组佩、圭璧、轩车、冕冠、帔帨、珈饰、锦绮吗?”大家都说是。做子女的为亲人祝寿,做父母的因子女而获得寿庆,一定要称颂事功的盛大,难道不是所谓弓弩臂力、曲膝拜谢、进献浆酳和爵酒吗?”大家都说是。我说:“这样看来,那些不能由人必然决定的事,交给造化;不会因为我的话而得到,也不会因为我不说而失去。那些可以由人决定的事,也不过是家庭中子女职责的常道,完全可以不用说。请让我谈谈其中最重要的道理。”我听说惟任十四岁时失去了先父竹崖公。当时,孺人以庶母身份面对几位嫡子,而惟任以幼弟身份侍奉几位长兄。如果孺人心中有任何不平之处,便动用刚强的心志和愤激的气势去做,没有不因刚强而失败的;孺人所生的两个儿子,小儿子当时还在怀中啼哭,如果孺人被恋恋不舍的母子之情牵制,把哺养抚慰当作爱,把辛劳看作不忍,那么两个儿子幼年就无从受教,长大也无所学习,不会有今天诸位君子所称道的惟任兄弟;这又是因柔弱而失败。但孺人全都不是这样。孺人难道正是能够融合刚强与柔和的德性,并随时适当运用的人吗?如今惟任学业已经有成,将要用于世,我也就进一步谈谈这个道理。高明之士可以同他谈论入道之事,但往往固执自用,轻慢侮辱而不恭敬,鄙薄经常之道而推崇异端之说,任凭意气而放纵血气的私欲,这些都是因刚强而失败。至于沉潜之士,又往往随物变化、随俗转移;是非在内心争斗,外物在外部交相牵引,模棱两可,受万端事物驱使,连尺寸之间也不能自行决断,这些都是因柔弱而失败。惟任却反其道而行,以柔和的心、谦逊的志向,精心探究仁义道德的奥秘;又以刚强的肠胆和坚毅的力量,战胜浮华艳丽的交游。他卓然明朗,深沉澄澈,使天下听到、看到他的人都说:“这是马大夫的遗孤啊!”这正是严父也不能从儿子身上得到的成就,而孺人在大夫去世之后取得了。这样看来,孺人的声名功德将永垂不朽,她的寿命难道不就是无穷无疆吗?至于世俗的荣华,是惟任自己能够取得的;至于彭祖、老聃的寿数,本来就是上天报答孺人的福分,不必借助言语。众人说:“祝辞已经达到极致了!为孺人祝寿,没有比赞美惟任更好的。”为孺人祝寿,没有比把这些话写下来更好的了。顾母华孺人六十寿序 人的生命所承受的元气有厚有薄,所得的寿命有长有短,无不在最初便已决定。愚昧的人不察其根源,以为欲望可以去除而又可以保留,既然去除了还会再循环出现。于是佛教乘机而入,天下有一半陷入其中,百姓的财用又有十五分之一耗费在这上面,迷惑实在无法解开了。友人顾嗣得的母亲华孺人,也一向喜好佛教。如今孺人已经六十岁了,精神安定强健而不衰,有些人便把这归功于佛力。高攀龙听说后为她辨析说:“难道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孺人并不是沉溺于佛教的人,佛教又哪里能够使人长寿呢?客人问:“为什么这样说?”我说:“人禀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于是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的伦常,能够使这些伦常完整便是保存,损害这些伦常便是灭亡。佛教把这一切伦常都断绝了,所以只是人的形体外貌保存着,而天性却灭亡了。至于佛教徒中最愚昧的,连形体也一起残害,有的自焚以求变化,有的喂虎以表示慈悲,有的跳崖以为舍身,种种鄙俗行为来陷害愚民,这是把天下人都变成夭折的孩子,佛教哪里能使人长寿呢?现在孺人嫁给曾泉君并侍奉曾泉君的两位尊亲,乡里人都能谈说此事,她确实称得上是好媳妇。她教育嗣得和他的兄弟们,表现得文雅有礼、秩序井然,确实称得上是好母亲。凡是人伦的大道,孺人都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佛教能够做到这些吗?佛教是断绝人伦、遗弃世事的。孺人一旦处理家内家外各种事务,便都亲自持守,井然有序地调节盈亏,斟酌宽严。有人说曾泉君治理家事过于严厉而不足,孺人不动声色,便使一切安定服帖。佛教能够做到这些吗?所以我说,孺人不是沉溺于佛教的人。”客人问:“为什么还称说孺人喜好佛教呢?”我说:“孺人喜好行善,并不是喜好佛教;她是真正喜好善,而不是喜好佛。若是喜好佛教而不是真正喜好善,只因世俗看见佛教以慈悲为教,便把凡是称善的人都说成是佛;孺人勤勉行善,所以蒙受了喜好佛教的名声,却没有人察觉这一点。然而孺人的善是出于天性,并不是得自佛教;善是上天所用来使人长寿的,所以孺人的长寿得自上天,又哪里谈得上佛力呢?确实应当这样说。”我从容地把这些道理陈述出来,孺人将会怡然领会自己的本心,又哪里知道还有所谓佛教呢?当时嗣得和各位朋友都认为这话合乎心意,说:“说得好,这是在称颂孺人,请把它作为祝寿之文。” 秦母顾孺人七十序
余与伯兄云翔交于秦文成兄弟,闲则尝闻其尊人少山公治家纤啬勤苦,厯艰难而不挫其业,每亟称之。以为吾邑当三吴孔道,居声誉之区,其民习见侈靡,往往佹成佹毁,无云礽之积。秦又望族,始未尝不完璞纯素,而后渐雕斲,也是宜表其纤啬勤苦者训,即矫之小过不害。少山公有五子,其非出于元妃,而出于顾孺人者曰文成、文裕。文成为名,诸生。文裕以赀郎再迁佐江右藩臬。两君学专其业,仕能其官,是为子克家而滋大,少山公绪矣。今年孺人寿七十,凡为两君之友,皆谋所以寿孺人,而谓余宜一言。余曰:“寿以观养也,不养无为贵,寿也。养有二,其上曰志养,君子之所贵也。然天下尽尹彦明之母也,而可其不然者,伐檀河干之叹,士人不免焉,况妇人乎?”次曰禄养,世俗之所贵也。然有母尸饔,无论不堪其为子,至夙夜无寐,母之甸又不啻什百于其子也。故庐江之檄,子有其母矣,君子犹以为末;绵上之歌,母有其子矣,君子犹以为怨。今文成君尚在潜阳,云蒸霞变,交睫不可知。然而孺人得有其子,怡然五亩之宫。文裕君又将徼天子之宠于其母。两君如左右手,有出者可与安河清之乐,有居者可与分将母之忧。孺人何以得是?曰:“在鹊巢之诗。”夫鹊巢言夫人之德也。昔则有巢而鸠居之,国君有家而夫人则居之。其居之也,德足以宜之也。少山公之贻其子也,以纤啬勤苦,孺人宜少山公,故能居少山公。两君之承其考也,亦以纤啬勤苦,孺人宜两君,故能居两君。观少山翁而孺人可知,观两君而孺人可知。妇德不见外,吾见之于其所居。于是酌彼大斗,使文成进之孺人。
○虑得集序
虑得集者,华贞固先生所以训其子孙者也。先生逊其智,居其愚。若曰:是千虑之一得云尔。吾绎其旨,渊乎,渊乎!昔者圣人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是故饮酒而旨之,惕然曰:后世□有亡于酒者;见色而悦之,惕然曰:后世必有亡于色者。谓其可欲也,凡人之所欲,未有不足以杀其身而亡其家国。圣人虑之于远,故得之于近。虑危而得安,虑乱而得治,虑亡而得存。推此类也,一举口而虑无兴戎矣;一举足而虑无冥行矣;一举念而虑无非几矣。夫人之率然而动,皆欲也;惕然而虑,皆理也。欲动而虑止,则得失之分,而安危存亡治乱之几也。是故先生之训其子孙者,总而示之曰:礼义提其要,曰虑虑以明诸心,礼义以守诸躬。自乡党自好,而上至为贤为圣,率由之。先生当皇明始兴,复归于锡,迄今二百五十年,子孙绳绳不替,甲于他族。水之放海者,发源必远;木之干霄者,植根必深。读兹集者,观其淳庞敦朴之意,可以知其源与根矣。得此而弗失,虽与天地无终极而存可也。其八世孙继祥重刻兹集,广布族人,是能虑者也,是能得而弗失者也。
○默石翁札记序
岁己酉,潜江朱翁默石来东林。越七年乙丣,再至。其于学益孜孜焉。曰:“吾老矣,吾求所为吾之归宿者,印之四方,庶不谬乎?”予闻而竦然曰:“嗟!世之人懵懵而生,懵懵而死,巳尔,孰有知其归宿者?《易》有之曰:‘原始反终。’夫其所为始者,是其终也;夫其所为终者,是其始也。原,则知始,我之姓生有何物乎?反,则知终,一念反观,何物为我乎?故‘原始反终’者,大明终始之要也。夫然后知人心之日增日益者,皆逐流而忘其原;日驰日骛者,皆一往而不知反。如旅人毕世栖栖,而莫知底止也,悲夫!”翁曰:“吾比者怳然见是焉,吾由此而之,庶不谬于所归乎?”于是出其所为笔记若干首示予曰:“吾又多乎哉?今而往,吾默如石矣。”予曰:“翁知默乎?言亦默也。使夫世之懵懵者,由翁之言知翁之默,而人得所归也,又岂多乎哉?”
○嵩台集后序
译我和长兄云翔同秦文成兄弟交往,闲暇时曾听说他们的父亲少山公持家细密节俭、勤劳辛苦,历经艰难却没有使家业受挫,我常常称赞他。我们县地处三吴的交通要道,居于声誉集中的地区,百姓习惯看见奢侈浪费,往往很快兴盛又很快败坏,不能留下长远的积累。秦家又是望族,起初未尝不是璞玉般完整纯朴,后来渐渐受到雕琢,因此即使表彰他们细俭勤苦的品行作为教训,稍微矫正其小过也没有害处。少山公有五个儿子,其中不是元配所生、而是顾孺人所生的,是文成和文裕。文成取得功名,成为诸生;文裕凭资财取得郎官资格,两次升迁后任江右藩臬的属官。两位君子专心治学,做官也能胜任职务,这是儿子能够继承家业并使少山公事业更加兴大的表现。今年孺人七十岁,凡是两位君子的朋友,都谋划用什么来为孺人祝寿,并说应当由我写几句话。我说:祝寿是为了观察奉养;没有奉养,长寿也没有什么可贵。奉养有两种,最高的一种叫作志养,是君子所看重的。然而天下人都成了尹彦明的母亲,能够不这样的吗?《伐檀》诗中在河边感叹,士人尚且难免,何况妇人呢?其次是禄养,是世俗所看重的。但有母亲尸居而不能享用饮食,姑且不论做儿子的不能忍受这种情形,即使日夜不眠,母亲的劳苦又何止超过儿子十倍百倍呢。所以,庐江的檄文所说的情形,是儿子拥有自己的母亲,君子尚且认为只是末等;绵上的歌所说的情形,是母亲拥有自己的儿子,君子尚且认为其中含有怨意。如今文成君还在潜阳,云气蒸腾、霞光变幻,转眼之间便不可预知。然而孺人能够拥有自己的儿子,怡然居住在五亩之宫中。文裕君又将求取天子的恩宠来荣耀他的母亲。两位君子就像左右手,有一个出仕的,便可以和孺人共同享受天下太平的欢乐;有一个居家的,便可以和孺人分担奉养母亲的忧劳。孺人为什么能够得到这样的福分呢?答案在《鹊巢》诗中。《鹊巢》说的是夫人的德行。从前喜鹊筑成巢而鸠来居住,国君建立家国而夫人便居住其中。她能够居住其中,是因为德行足以相称。少山公留给儿子的,是细俭勤苦;孺人的德行配得上少山公,所以能够居有少山公的家业。两位君子继承父亲,也凭借细俭勤苦;孺人的德行配得上两位君子,所以能够享有两位君子的奉养。观察少山老翁,便可以知道孺人;观察两位君子,也可以知道孺人。妇人的德行不显露在外,我却从她所居有的家业中看见了它。于是斟满那大斗酒,让文成进献给孺人。《虑得集》序 《虑得集》是华贞固先生用来训诫子孙的著作。先生谦逊地隐藏自己的智慧,处处表现得像愚钝的人,仿佛说:这只是千虑中的一得罢了。我推究他的旨意,深远啊,深远啊!从前圣人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必定会有眼前的忧患。因此喝酒而觉得滋味美好时,便警惕地说:后世一定会有人因酒而亡;看见美色而心生喜悦时,便警惕地说:后世一定会有人因色而亡。因为酒色等是人所欲求的,凡是人的欲望,没有哪一种不足以杀害自身、败亡家国。圣人从长远处加以忧虑,所以能够在眼前得到正确的结果。忧虑危险便能得到安定,忧虑混乱便能得到治理,忧虑灭亡便能得到保存。由此类推,开口说一句话时便考虑到不因此兴起战争;抬脚走一步时便考虑到不在昏暗中盲目前行;起一个念头时便考虑到不违背事理的端绪。人顺着本能突然行动,都是欲望;能够警醒而加以思虑,都是理。欲望发动而思虑加以制止,于是便分清得失,也把握住安危、存亡、治乱的关键。因此先生训诫子孙,总括起来告诉他们:礼义是纲要;要用思虑来明察内心,用礼义来守持自身。从乡党中自我修养,到成为贤人、圣人,无不由此而行。先生生于皇明初兴之时,后来归葬于锡地,直到今天已有二百五十年,子孙绵延不绝,在各族中最为显盛。水流入大海,源头一定很远;树木能够挺立冲天,扎根一定很深。读这部集子的人,观察其中淳厚朴实的意味,就可以知道它的源头和根基了。得到这些道理而不失去,即使与天地同样没有终极,也可以长存。先生的八世孙继祥重新刻印这部集子,广泛分发给族人,这是能够思虑的人,也是能够得到道理而不失去的人。《默石翁札记》序 己酉年,潜江朱翁默石来到东林。过了七年,到乙丑年,他再次来到这里。他在学问上更加勤勉不懈。他说:“我老了,我正在寻求可以作为我的归宿的东西,把它印行到四方去,希望不会错谬吧?”我听后肃然起敬,说:“唉!世上的人糊里糊涂地活着,糊里糊涂地死去,就这样罢了,有谁知道自己的归宿呢?《易》说:‘推究开始而返回终结。’一个人把什么作为开始,那就是他的终点;把什么作为终点,那就是他的开始。推究开始,便知道开始;我的姓氏和生命产生时究竟有什么东西呢?返回终结,便知道终结;一念反观,什么东西才是我呢?所以‘原始反终’,是极其明白终始关键的道理。这样以后才知道,人心每天增加、每天增长的东西,都是追逐流俗而忘记根源;每天奔驰、每天忙乱的东西,都是一味向前而不知道返回。就像旅人一生奔波忙碌,却不知道何处才是止息之所,真可悲啊!”翁说:“近来我忽然看见了这个道理,我从此沿着它前行,希望不会错谬于自己的归宿吧?”于是拿出自己所作的若干篇札记给我看,说:“我岂不是又说得太多了吗?从今以后,我将像石头一样沉默。”我说:“翁懂得什么叫沉默吗?说话也可以是沉默。假使世上那些糊里糊涂的人,因您的言语而懂得您的沉默,使人各自得到归宿,这难道还算多说吗?” 《嵩台集》后序
嵩台王公佐令吾锡既二载,庚寅一摄行令事,于是讼者无不烛之情,盗者无不暴之。安得此丞为令?天下皆此丞,天下治矣。隐公又以其问练兵壮饩者无不称之,事置义冢死者无不藏之骨。冰心湛于方掬之间,苞苴却于百里之外。一时台使者以下不曰“公丞也”,而如其所以视令;其民不曰“公丞也”,而如其所以严令。一日公出其所为律判若干条示余,余既竟读作而起曰:“嗟乎,是律之意也!夫律未尝一日不在矣。然而上欲民之出于律也,而下所以入之者愈不胜其多;上欲民之入于律也,而下所以出之者愈不胜其巧。何居?知律而不知所以律也。今公之于民,必有快然而无所怍之心,故民之于公,必有肃然而不敢犯之心。此肃然而不敢犯之心,岂得之尺棰间哉?所从来微矣。以余观于公,气盛而镇,才辨而捷。傥令公聣而自雄曰:‘一丞何当,我哉?’则未有不弛然自废者;又不然而曰:‘即文无害乎?’世孰能知之?亦未有不弛然自废者。吾不知人之视公何如矣。故曰:士之才苟出于诚,大用之则大效,小用之则小效。夫律也,律己而律人者也。成人有兄死而不为衰者,闻子皋将为宰而遂衰之。成人曰:“兄则死,而子皋为之衰。”呜呼,此所以为律者也!王公得其深哉。
○事物别名序
吾邑有复初卢子,嗜读书,喜为编汇,汇必成书,为韵家、字家书,手自楷录,摉抉订雠于毫毛同异之间。一日梓其所集事物别名,示不佞。不佞谓之曰:「子之于书,可谓勤矣,亦尝游于物之初乎?夫天,吾安知其为天地?吾安知其为地?人与禽兽艹木,吾安知其为人与禽兽艹木?其初何名之有?名宾也。天下之生久矣,文烦而名日增,宾纷而主益乱。子又从而别名之,是犹以手指日,而又指其指以为日,也不既多乎?」虽然,天地之道一,而一不得不两,不四不八,八不得不引伸而万,不万则一者息。吾不能使物之不万,而又乌乎恶其名?吾闻之,江出于岷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滥觞。子知夫名之名,吾欲使子观无名之主。昔者圣人之作《易》也,系《干》曰:「元亨利贞。」元亨利贞,天之名也。夫子翼之曰:「仁义礼智。」是又其别名也。不宁独《易》,六蓺皆是。物圣人别名之,使人思也。子知夫无名者而名者皆别矣,独是编为别名乎哉?卢子怃然曰:「吾过矣,吾过矣。善吾子之发吾覆也,请书之以示别名之微意。」
高子遗书卷九下 【终】
邑后学侯家凤校字
●高子遗书卷卷十上
碑
传
记
◆碑
泰伯庙碑
○泰伯庙碑
吾邑之鸿山,古所称皇山。皇山有泰伯墓,《南徐记》及《圣贤冢墓记》同其为泰伯墓,审矣。葢梅里平墟为泰伯端委之地,皇山为归藏之地,两地并重。今梅里庙貌肃穆,而皇山艹莽榛芜,邑之人往来于此者,不知其为山,其为墓,指点疑似,樵苏畜牧,且狎游而秽践焉,于大圣人墓,宜然乎?万厯之季,绅衿始谋立碑而表之,旁为屋以居道者,禁樵牧而憩往来之伏谒。既立石,欲余记其事于碑阴。余惟兹土,古所称荆蛮,声教不通于上国。泰伯至止,而东南之文明始辟,今且擅宇内之英华,而上国莫及焉。则是至德之圣,让天下而逃,不之于名山大川,不之于长林浚谷,而之于荆。其之于荆也,不之于三江五湖,不之于幽岩绝壁,而之于吾锡之泱莽平墟,岂其无故邪?况乎临于平墟,墓于兹山,相去不数里而遥,若其有择于兹者,又岂其无故邪?锡之士可思矣。之于荆而东南之文明甲天下,之于锡而锡之文明不当甲东南乎?锡之士可思矣。夫文明者,非文词缋藻之工巳也。记尧者曰文明,记舜者曰文明,则文明可思也。尧之文明曰亲九族,舜之文明曰徽五典。至德之圣,以天下让者,在父子兄弟之间,则文明可思也。嗟乎!古之圣人,以父子兄弟之间让天下,而不顾,世之人乃不免箪食豆羹,争于父子兄弟之间而不耻。若是者,尚可称锡之士,而过梅里之墟、皇山之野乎?人人思而耻之,而父父子子,兄兄弟弟,锡之文明甲天下矣。
◆传
薛文清公传
罗文庄公传
陶庵先生传
韩氏七世祖传
侪鹤赵先生小传
薛孝子传
汪节孝传
堵方伯传赞
文学华二庵传赞
封京卫武学教授云阳施公传赞》
卞氏二隐君传赞
○薛文清公传
译嵩台王公佐担任我县县令已经两年,庚寅年曾代理县令事务一次;在这期间,诉讼者没有一个不被他洞察实情,盗贼没有一个不被他揭露。哪里能得到这样的一位县丞来做县令呢?天下若都是这样的县丞,天下就治理好了。隐公又因为他询问练兵和壮大军粮等事,无不称赞他;遇到事务便设置义冢,死者无不得到埋葬。清澈如冰的心胸就在方寸之间,贿赂在百里之外便被拒绝。一时间,从台使者以下的官员不说“这是王公的县丞”,而是按照对县令的方式看待他;百姓也不说“这是王公的县丞”,而是像敬畏严厉的县令一样敬畏他。一天,王公拿出自己所作的若干条律判给我看。我读完后起身说:“唉,这才是法律的真正意义啊!法律从来没有一天不存在。然而上面希望百姓走出违法之境,下面使人陷入违法的原因却多得不能胜数;上面希望百姓进入法度之中,下面使人逃出法度的办法却巧得不能胜数。这是什么缘故?是只知道法律,却不知道实行法律的道理。如今王公对待百姓,必定有一种畅快而无愧的心,所以百姓对王公也必定有一种肃然起敬而不敢冒犯的心。这种肃然起敬而不敢冒犯的心,难道是从尺棒之间得来的吗?它的来源极其微妙。依我看王公,气势旺盛而能镇定,才思明辨而反应敏捷。假如王公稍有骄矜而自以为雄,说:‘一个县丞能对我有什么作用?’ 那么没有谁不会松懈下来、自暴自弃;又或者说:‘即使文章写得好,又有什么妨害吗?’世上谁能知道呢?也没有谁不会松懈下来、自暴自弃。我不知道人们将怎样看待王公。所以说,士人的才能如果出于真诚,大用便有大的功效,小用便有小的功效。所谓法律,是用来约束自己、也用来约束他人的。成人中有人兄长死了却不穿丧服,听说子皋将要任宰,便终于为兄长穿上了丧服。成人说:‘兄长固然已经死了,但因为子皋而为他穿丧服。’唉,这就是法律之所以成为法律的道理啊!王公深深领会了这一点。《事物别名》序 我们县有位复初卢先生,喜爱读书,也喜欢编纂汇集;每次汇集必定编成书,韵书、字书都亲自用楷书抄录,在字句毫厘的异同之间搜求、校订、考核。一天,他把自己汇集的《事物别名》刻印出来给我看。我对他说:“您对于书,可以说是勤勉了;但也曾经探究过万物的本初吗?天,我怎么知道它是‘天’?地,我怎么知道它是‘地’?人和禽兽草木,我怎么知道它们是人、禽兽、草木?在它们最初的时候,哪里有什么名称?名称只是宾位。天下万物产生已久,文辞越来越繁复,名称日益增加,宾位纷杂而主体更加混乱。您又进一步为它们区别名称,这就像已经用手指着太阳,又指着自己的手指说那也是太阳,不是已经太多了吗?”即使如此,天地的道理是一,但一又不能不分成二,不能不分成四、分成八;八又不能不推演扩展而成为万,不能达到万,那个一便会停息。我不能使万物不繁多,又哪里会厌恶它们的名称呢?我听说长江发源于岷山,刚流出时,源头的水只够浮起酒杯。您知道名称之中的名称,我想让您观察无名的主体。从前圣人作《易》,在《乾》卦系辞中说:‘元、亨、利、贞。’元、亨、利、贞,是天的名称。孔子作《易传》加以阐发说:‘仁、义、礼、智。’ 这又是对它所作的别名。不只是《易》,六经全都是如此。万物,圣人给它们分别命名,是为了使人思考。您知道无名的本体,而有名的名称全都是别名,那么难道只有这部编书才叫《别名》吗?”卢先生惘然说:“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感谢您揭开了我蒙蔽的地方,请让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以显示《别名》微妙的本意。” 《高子遗书》卷九下【完】本县后学侯家凤校字 ●《高子遗书》卷十上 碑 传 记 ◆碑 泰伯庙碑 ○泰伯庙碑 我们县的鸿山,古代称作皇山。皇山有泰伯墓,《南徐记》和《圣贤冢墓记》都认定那里是泰伯墓,考察得很清楚了。梅里平墟大概是泰伯举行端委之礼的地方,皇山是他归葬的地方,这两处同样重要。如今梅里的庙宇庄严肃穆,而皇山却荒草丛生、荆棘蔓延,本县往来这里的人,不知道这是一座山,也不知道这是墓,只能指点着相似之处猜测;砍柴、放牧,甚至嬉游践踏、污秽其地。对于大圣人的墓地,难道应当这样吗?万历末年,士绅才开始谋划立碑来表彰墓地,在旁边建屋让守道之人居住,禁止砍柴放牧,并让往来者在这里休息、拜谒。石碑立好以后,他们想让我把这件事记在碑阴。我想,这片土地古代称作荆蛮,声音教化还没有通达到中原。泰伯来到这里,东南的文明才开始开辟;如今东南又拥有天下最精华的文明,而中原反而不能赶上。这样看来,这位具有至高德行的圣人,把天下让出而逃走,不去名山大川,不去长林深谷,却来到荆蛮之地。他来到荆蛮,也不去三江五湖、幽岩绝壁,却来到我们锡地广阔茫茫的平墟,难道没有缘故吗?何况他来到平墟,埋葬在这座山中,两地相距不过数里;如果说他有所选择而选择了这里,又难道没有缘故吗?锡地的士人应当好好思考啊。泰伯来到荆蛮,于是东南文明冠绝天下;他来到锡地,难道锡地的文明不应当冠绝东南吗?锡地的士人应当好好思考啊。所谓文明,并不只是文章辞藻的工巧而已。记载尧的事迹称为文明,记载舜的事迹也称为文明,那么文明的含义就值得思考了。尧的文明在于亲爱九族,舜的文明在于使五典彰明。具有至高德行的圣人,能够在父子兄弟之间把天下相让,这种文明值得思考啊。唉!古代圣人在父子兄弟之间让出天下而毫不顾惜,世上的人却连一筐饭、一碗羹都不能免于在父子兄弟之间争夺,还不以为耻。像这样的人,难道还可以称作锡地的士人,经过梅里平墟、皇山原野而不感到惭愧吗?如果人人都思考这件事而感到羞耻,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那么锡地的文明就可以冠绝天下了。◆传 薛文清公传 罗文庄公传 陶庵先生传 韩氏七世祖传 侪鹤赵先生小传 薛孝子传 汪节孝传 堵方伯传赞 文学华二庵传赞 封京卫武学教授云阳施公传赞 卞氏二隐君传赞 ○薛文清公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