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高子遗书十七

高子遗书卷十一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7–183 段

王公讳述古,字信甫,号中嵩,开封禹州人也。生而耸秀,神采英特。年二十五举于乡,明年成进士。令富阳,以治行冣调崇德。丁郭安人忧,服阕,再令内邱。寻晋邢部主事,厯郎中。甲辰出守常州。丙午外艰归,服阕,再守保定。晋山西副使,兵备阳和。再晋按察司使,再晋布政司右希政使。奉旨遇巡抚缺推用,偃蹇除目者久之,卒于阳和。公为令,不屑簿书期会,第持大体。君子之至,其邑倒屣奉教,不啻饥者之得珍羞,贫者之得珠贝。于庸俗不屑也,以是不谐于世。其扗比部□书事,起公司楚,当胡化狱□书者,四明相私人为相除异己,佹起大狱,挑圣怒。为一纲计,相异己则归德、江夏也。会胡化报阮明卿怨,诬奏□书出明卿手。化、江夏乡榜诸人,谓江夏实为□书,惧败故令化诬明卿以脱己。相直以属司冦,司冦直以属公,欲榜掠化,令化指妖书出郭正域以及归德。公正色曰:“若是则分宜、江陵再见。”今日司冦曰:“不然,此公论也。”公曰:“谁为公论?”曰:“公论出台省。”公曰:“台省何人?”曰:“某某。”公曰:“天下有公论,未必台有;台省有公谕,未必诸公会鞫自见。”及会鞫,御史大夫温纯、司礼陈矩秉公不阿,再鞫胡化,公立具疏送大理。诸人大哗,嗤司冦为司官所持。司冦亦大哗,嗤公大败我事,劫公入郭正□名不可劫,公重胡化辠不可劫,公祸且不测。公怡然甘之,卒不易原疏一字。疏上,上览之曰:“尽是诬妄。”发阁依拟,□书坐皦生光大狱解,而楚藩勘疏至矣。事又当公司司冦,以华越谋害亲王当论死,江夏主使宗室当和越辠。公从容谓司冦曰:“今日之事,未论义理,先究利害。宗室乃皇帝天潢,假令楚王果真,华越果诬亲王以诬奏,自杀论死何疑?今事有大不然者,欲骈戮数十宗室,楚宗闻之,势必戕杀抚按,大乱之起,谁则为之?忘国家之事,忘身家之祸,以佐人。之私,知者不为也。司冦曰:“然,是何等事,直驱我罟擭乎?”事得得不行,后戕杀抚臣,卒如公料。守常州,恓夷廉静,守一正以抑百邪。大义所扗,当路欲移毛发不可。诚士不入,乡绅一竿牍不听,县官一揭请,通国非之,不顾。尚衣大珰道经毘陵,公绝不与一介珰,大不堪言。于直指欲愬之朝,直指令少府剂之。公报少府有曰:“幸语按君,勿以侧媚相望。”其劲立类如此。扗常三年,一时正色棱棱,如高秋新霁,天宇如洗。善者愈自濯磨,不善者抑心向化焉。其扗阳和正当代藩勘报忠顺婚封。代藩之废长立幼也,四明与晋江主之蓄机不测,故一时有识之士争之甚力。得行抚按勘议,汪中丞据各道申报,欲先疏其事,行边白注销以示公。公曰:“大误矣!一误获辠,千古。”中丞骇曰:“何谓也?”曰:“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祖宗定法,古今通义也。亲郡王娶有内助妾媵,不论入府先后巳未加封,所生之子皆为庶子,加无嫡子,庶长承袭,定例也。鼎莎皆为庶子,鼎谓非庶长乎?亲郡王妃病故,如已有子,不分嫡出庶出,俱不许选继妃,定例也。代王有庶子二人,张氏安得进妾为妃?鼎莎安得改庶为嫡乎?”中丞曰:“鼎莎袭封庶子,巳奉明旨,柰何?”曰:“有秦府例在,嘉靖二十八年,秦府恭和王秉欓庶第一子惟耀,庶第二子惟燱,正妃杨氏故,内助邵氏违例请封为妃,惟燱邵氏所生,遂得袭封王爵,亦巳奉旨奏辩累年。礼部尚书徐阶等会议,郡王妃故,但有庶子,止许选娶内助。今惟耀之生扗先邵氏进封,非例。惟耀于伦序实系庶长,惟燱于常法自难称嫡,遂得旨改正。前后二事实相吻合。”中丞豁然,自是会勘摇撼百端,中丞屹不为动,代议遂定。公满三年考,中丞疏公绩曰:“当会议代藩废立之事,本官简查条例,首倡公论,断断乎有扶持纲常之志。议封之虏使纷来,而处置之方略。常定折服,犬羊无敢越志。君子谓公之见卓矣。中丞之虚中无我,难哉!撦酋物故,请封。事起边将以赂五路为良策,五路挟封议为奇货,不决者五年矣。公至镇,执察虏情,既得要领,言于当事曰:「夷性许一索十,后即为例,冣难开端。若循往例,毫不增减,其心自定。」旦忠顺求婚,兀慎摆腰等酋求赏,其情更切。欛柄扗我,尽可操纵,何故倒持,反授人炳?贿一日不断,则封一日不成。求成反坏,求急反缓,职此之繇。当事者亦以为然,未免时动于积习之口。公持之愈坚。五路拥众城下,不慑。

译王公名述古,字信甫,号中嵩,是开封禹州人。生来高耸秀拔,神采英异。二十五岁时在乡试中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任富阳县令,因治理政绩优异,调任崇德县令。遭逢郭安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再任内邱县令。不久升任刑部主事,历任郎中。甲辰年出任常州知府。丙午年遭逢父亲丧事,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再任保定知府。升任山西按察副使,负责阳和兵备;又升任按察司使,再升任布政司右布政使。奉旨遇到巡抚职位空缺时推举任用,但任命迟迟没有落实,最终死于阳和。王公任县令时,不屑于拘泥簿书和期限约会,只掌握政务大体。君子来到他的县邑,便倒屣迎接、奉受教诲,那就像饥饿的人得到珍馐美味、贫穷的人得到珠贝一样。他对庸俗之人不屑一顾,因此与世俗不能相合。他在比部任【原文‘□书事’缺字】时,起任公司楚【此处语词疑误】,正值胡化狱中【‘□书者’缺字】之事,四明相的私人亲信为了替宰相排除异己,险些酿成大狱,激怒圣上。为了归罪于某人【原文‘为一纲计’语义疑误】,宰相便把异己归到德、江夏二人身上。恰逢胡化上报阮明卿的怨仇,诬奏【‘□书’缺字】出自明卿之手。胡化、江夏同乡榜中的那些人,说江夏实际上就是【‘□书’缺字】的作者,害怕事情败露,所以故意让胡化诬陷明卿,以便脱身。宰相径直把这件事交给司寇,司寇又径直交给王公,想要拷打胡化,命令胡化指称妖书出自郭正域以及归德之手。王公严肃地说:‘如果这样,分宜、江陵的情形又要重现了。’当天司寇说:‘不是这样,这是公论。’王公说:‘谁是公论?’司寇说:‘公论出自台省。’王公说:‘台省是什么人?’司寇说:‘某某。’王公说:‘天下有公论,未必台省就有;台省有公论,也未必各位公卿会审时自然显现出来。’等到会审时,御史大夫温纯、司礼监陈矩秉公办事而不阿附,再次审问胡化;王公立即写成奏疏,送交大理寺。众人大为喧哗,讥笑司寇被司官所挟持。司寇也大为喧哗,讥笑王公大大败坏了自己的事情,逼迫王公把郭正□的名字写入其中;但这个名字不能强行加入,王公认定胡化有罪也不能强迫,王公的祸患将不可预测。王公神色安然,甘愿承受这一切,最终没有改动原奏疏一个字。奏疏上达后,皇上看了说:‘全都是诬陷妄言。’发交内阁依拟处理,□书案因皦生光而酿成的大狱得以解除,而楚藩的勘问奏疏也已经到了。事情又涉及公司楚、司寇:有人以华越谋害亲王,应当判处死刑;江夏主使宗室,应当同华越一起定罪。王公从容地对司寇说:‘今天的事情,先不论义理,先究察利害。宗室是皇帝的天潢贵胄,假如楚王果真有罪,华越果真诬陷亲王而上奏,判处死刑还有什么疑问?’ 如今事情有大不相同之处:如果想把几十名宗室一起杀掉,楚地宗室听到后,势必杀害抚按,大乱一旦发生,谁来承担责任?忘记国家的事情,忘记自身和家族的祸患,只为帮助别人的私心,这种事明白的人是不会做的。司寇说:‘是啊,这是什么样的事情,简直是在把我赶入罗网陷阱吗?’此事终于没有实行,后来果然发生杀害巡抚的事情,最终如同王公所预料。王公镇守常州时,清明、廉洁、安静,坚守一条正道来抑制百种邪曲。凡是大义所在,当权者想要稍稍改变都不可能。真正的士人不肯进入,乡绅的一纸文书也不听从,县官一份揭帖请求,全国人都反对,他也不顾。尚衣监的大宦官经过毘陵,王公完全不送一件礼物,大宦官非常不能忍受。他想向朝廷控告王公,直指便命少府调停。王公回复少府说:‘幸好请你转告按察使,不要期望我用侧媚逢迎来满足你。’他的刚正挺立就是如此。他在常州三年,一时之间正色凛然,好像深秋雨后初晴,天空洗涤得一尘不染。善良的人更加自我磨炼,不善的人也收敛内心而向善。他在阳和时,正赶上代藩勘报忠顺婚封之事。代藩废长立幼,四明、晋江主持的阴谋深不可测,所以当时有见识的士人都极力争辩。抚按勘议得以施行后,汪中丞依据各道申报,想先为此事上疏,又派人到边地说明并注销旧议,以此表示给王公看。王公说:‘大错了!一旦因此获罪,千古都会留下罪名。’中丞惊问:‘这是什么意思?’王公说:‘有嫡子就立嫡子,没有嫡子就立长子,这是祖宗确定的法则,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亲郡王娶有正妃、内助、妾媵,无论进入王府先后,也无论已经封号与否,她们所生的儿子都属于庶子;如果没有嫡子,就由庶长子承袭,这是确定的惯例。鼎、莎都是庶子,鼎难道不是庶长子吗?亲郡王妃去世后,如果已经有儿子,无论嫡出庶出,都不许另选继妃,这也是定例。代王有两个庶子,张氏怎么能由妾升为妃?鼎、莎怎么能由庶子改为嫡子?’中丞说:‘鼎、莎承袭封爵为庶子,已经奉有明旨,怎么办?’王公说:‘秦府的先例还在。嘉靖二十八年,秦府恭和王秉欓的庶长子惟耀、庶次子惟燱,正妃杨氏去世,内助邵氏违反惯例请求封为妃;惟燱是邵氏所生,于是得以承袭王爵,也已经奉旨,多年上奏申辩。礼部尚书徐阶等人会同议论:郡王妃去世后,如果只有庶子,只许选娶内助。如今惟耀出生在邵氏进封之前,不合定例;惟耀按伦理次序确实是庶长子,惟燱按通常法令自然不能称为嫡子,于是得到诏旨予以改正。前后两件事实际上正好相合。’中丞豁然明白,从此会同勘察时,虽然受到各方面动摇,中丞始终坚定不为所动,代王废立的议案于是确定下来。王公任满三年考核时,中丞上疏称赞他的政绩说:‘当会同议论代藩废立之事时,本官查考条例,首先倡导公论,明确地怀有扶持纲常的志向。议论册封的鞑虏使者纷纷到来,而处置的方略始终确定,使他们心悦诚服,不敢越过意图。君子说王公的见识卓越,而中丞虚心无我,实在难得!’撦酋去世,请求册封。事情起因于边将把贿赂五路作为良策,五路又把册封的议论当作奇货,事情五年不能决定。王公到镇后,仔细察看夷人的情势,既然掌握了要领,便对当权者说:‘夷人的性情是许诺一份便索取十份,后来就会成为惯例,最难开这个头。如果沿用旧例,丝毫不增加也不减少,他们的心自然会安定。’旦忠顺请求婚配,兀慎摆腰等酋长请求赏赐,他们的情势更加急迫。权柄在我们手里,完全可以操纵,为什么反而倒拿着权柄,把主动权交给别人?贿赂一天不断,册封一天就不能完成。想求成功反而造成破坏,想求迅速反而更加迟缓,原因就在这里。当权者也认为有道理,只是难免时常受积习和舆论影响。王公坚持得更加坚定。五路聚集军队来到城下,他不为所动。

制府动色相加,不慑。同事者以贻误边疆相坐,不慑。毅然以去就争之。壬子,忠顺亦故。癸丑,卜酋叩关。会抚夷冯大梁通虏,事觉亡去。浮赏尽革,虏使绝望。六月九日,帖然受封。往封撦酋抚赏八千余金,今费二三百金矣。公又请于当事曰:「顺义承袭,已经三封,依样葫芦,仓卒结局。国家不吝金钱玉帛以饵虏,虏亦不难交臂屈厀以顺受。我以厚赂愚彼,彼以虚名愚我,两相愚以偷旦夕之安。且今卜酋名虽受封,孤雏腐鼠,力不足号召诸部。五路狡诡,恃功要挟,素囊桀骜,不听约束,将来戎机尚扗叵测。为今之计,宜上下勤思,讲求足兵足食之策,可战可守之具,不宜今日称功伐,明日议升赏,希一时浮荣,而忘后日之实祸也。」然封事纷纭,数年了局,一日不能不加酬赏。公亦得推用巡抚之纪录焉。会中朝门户相角,公贻书所知,动以汉宋党事相警。乙丣乡试式士之录,至有谓六经乱天下者。公乃昌言曰:「自古小人倾陷善类,诽谤正人,止于诛芟异己,未有及于六经者。诛芟六经,自王安石废《春秋》始,目之为腐烂朝报,荧惑神宗贡举不以取士,庠序不以设官,经筵不以进讲,国论无所折衷,而宋一代之元气命脉斩绝无余。其究使夷狄乱华,天翻地覆者百余年。今乃以宋……」儒倡道学,以道学本六经,遂以六经为乱天下而有余,又以六经出孔孟,遂诋孔孟为儒生之学,伸黄老于六经之上。悲夫!孔孟六经,乃亦得连坐法乎?葢自王安石所未敢言,当吾世始于斯时也。天下岌岌乎殆哉,不至三纲沦、九法坏,驱一世而禽兽之不止。凡读六经、孔孟之书者,义当何如也?公之龃龉于时,偃蹇除目者,以此。高攀龙曰:「予与公同举进士,同出高邑赵侪鹤先生门,一时同游士交,自勉毋为不义,为先生羞。而予与薛以身敷教,同为常州人。公与欧阳若谷、东凤同为常州守。四人相与更深,公之学素精天文律厯,后乃知其进于道也。」一日,公寤寐中忽见晦庵先生谓曰:「道生于坤,两生道也。」公曰:「然,惟一故通万物之神,惟两故神天下之化。」自是触象入神,见超物里。尝曰:「人必通天地,然后知化育;知化育,然后知孝弟;知孝弟,然后知性命;知性命,然后知礼乐;知礼乐,然后知鬼神。」又曰:「人心一,动静也;动静一,天地也。」又曰:「四时行,百物生,默识之义也。」默识章是圣人做不了事,何有于我与?尧舜犹病意同。又曰:「五行先天也,五事后天也。」夫子告颜子为仁,直以天道传之视听言动之礼肃。又哲谋圣也,直下承当而曰:「请事斯语,由己而复矣。」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又曰:「孟子夜气是万古求仁时候,观是见公之所诣。」公举六经、子史疏于四书之下,名曰《屑考》,别有《易筌》《律筌》《厯筌》。葢仰观俯察,终日沈酣义理,宜其临事卓然不惑,岂偶然哉?公于郡邑见能臣,干办于朝廷;见大臣丰采于封疆;见重臣勋猷于万世;见名臣轨范,一言一动皆足垂世立教。伏惟大君子采而着之,以为信史一。

○江西安福县知县台卿夏公行状畧。

译总督变了脸色加以责难,他不为所动。同僚以贻误边疆相互归罪,他也不为所动。毅然以辞职与否来争辩。壬子年,忠顺也去世。癸丑年,卜酋叩关。恰逢抚夷冯大梁私通鞑虏,事情败露后逃亡。虚浮的赏赐全部革除,虏使失望。六月九日,他们安然接受册封。过去册封撦酋,抚慰赏赐八千多金;现在只花费二三百金。王公又向当权者请求说:‘顺义承袭,已经三次册封,只是照样画葫芦,仓促结局。国家不吝惜金钱玉帛来诱饵夷虏,夷虏也不难于交臂屈膝、顺从接受。我们用厚重的贿赂愚弄他们,他们用虚假的名号愚弄我们,双方互相愚弄,只求偷得朝夕安宁。况且如今卜酋名义上虽已受封,却不过是孤雏腐鼠,力量不足以号召各部。五路狡猾诡诈,倚仗功劳要挟,素囊桀骜不驯,不听约束,将来的军事形势仍然难以预测。如今的办法,应当上下一心勤加思考,讲求使军队充足、粮食充足的策略,准备可战可守的器具;不应今天宣称功劳,明天议论升赏,只图一时的虚荣,却忘记日后的实际祸患。’然而册封的事情纷乱不定,拖了几年才办完,一天也不能不加以酬赏。王公也因此获得推举任用为巡抚的考核记录。恰逢朝廷内部门户相互争斗,王公写信给熟人,常常用汉、宋党争的事情相互警戒。乙丑年乡试录取士子的文书中,竟然有人说六经扰乱天下。王公于是公开说道:‘自古以来小人倾陷善类、诽谤正人,也不过止于诛除异己,从来没有涉及六经的。诛除六经,是从王安石废弃《春秋》开始的;他把《春秋》视为腐烂的朝廷文书,使神宗受到迷惑,科举不用它来取士,学校不以它设置教官,经筵不以它进讲,国家议论没有可以折中的准则,于是宋代一朝的元气命脉被斩断而不剩。最终使夷狄扰乱华夏,天翻地覆一百多年。如今竟然又把宋代……’儒者倡导道学,说道学以六经为本,于是进一步说六经足以扰乱天下;又因为六经出于孔孟,便诋毁孔孟只是儒生的学问,把黄老之学置于六经之上。可悲啊!孔孟和六经,难道也要受到连坐之法吗?大概这是王安石尚且不敢说的话,而在我们这个时代才从这里开始。天下危急,危险了啊;如果不至于三纲沦丧、九法败坏,驱使整个时代成为禽兽,也决不会停止。凡是读六经、孔孟之书的人,按道义应当怎样做呢?王公同当时不合、任命长期受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高攀龙说:‘我同王公一同考中进士,同出于高邑赵侪鹤先生门下;当时一同交游的士人互相勉励,不要做不义之事,以免使先生蒙羞。’ 我同薛以身敷教都是常州人。王公同欧阳若谷、东凤都是常州知府。四个人彼此交往日益深厚;王公平素精通天文、律历,后来才知道他已经进于道。一天,王公在睡梦中忽然见到晦庵先生,对他说:‘道产生于坤,两者产生道。’王公说:‘是的,正因为一所以贯通万物之神,正因为两所以神妙地化育天下。’从此触类旁通,进入神妙境界,看见超越万物表象的道理。他曾说:‘人必须贯通天地,然后才能知道化育;知道化育,然后才能知道孝悌;知道孝悌,然后才能知道性命;知道性命,然后才能知道礼乐;知道礼乐,然后才能知道鬼神。’又说:‘人心是一,表现为动静;动静是一,体现为天地。’又说:‘四时运行,万物生长,这就是默默体认的意义。’《默识》一章是圣人也未必能做到的事,何况是我呢?尧舜尚且以此为忧。’又说:‘五行属于先天,五事属于后天。’孔子告诫颜子实行仁,直接把天道传授给他,使他从视、听、言、动的礼法上谨严实践。又说哲、谋、圣也是圣人的境界,直接承担下来并说:‘请让我实践这些话,从自身做起而恢复仁道。’这难道不是重新看见天地之心吗?又说:‘孟子所说的夜气,是万古以来求仁的时机;由此可以看出王公的造诣。’ 王公把六经、诸子和史书列在《四书》之下,命名为《屑考》,另有《易筌》《律筌》《历筌》。他仰观俯察,整日沉浸于义理之中,所以遇到事情便卓然不惑,哪里是偶然的呢?王公在郡县中发现能干的臣子,便把他们推荐到朝廷任事;在边疆看到大臣的风采;在万世中看到重臣的功勋;看到名臣的法式和典范,认为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足以传于后世、树立教化。恭敬地希望大君子采录并加以著述,把这些作为可信的历史。○《江西安福县知县台卿夏公行状》略。

乌虖!以余状台卿,胡称畧邪?台卿以壬辰释褐,余以壬辰谒选,僦舍相比,动息听覩也。以是知台卿冣深。其冬,余以使命归。其明年,台卿受浮梁令归,而后先丧其二尊人。乙未下帷,吾邑孙慎所氏。丁酉服阕,谒选得新喻令,已复调安福。葢九年中,晤言不数日,扗二邑之间,闻问者一而巳凡余状台卿,余耳目所及也,又安能尽往?台卿未第时,受业子顾泾阳先生,先生器之。台卿谓余曰:“吾以经生言求顾先生耳。先生乃时时及孔孟微言,时事肯綮,于经生言不屑也。”而余是年经生言,顾独进。又曰:“吾冣拙于览记,占毕终日,不能得数行成诵,而心独好姚江《传习录》。玩绎者久,之意到成文,汨汨乎出之不难也。”乃知人心万象,自备不假外索。以是台卿益自信为学,一反求之心。辛丣举于乡,北上泾阳,语之曰:“子往无失李见罗先生。”葢是时先生方受诬系狱,于是台卿即从狱中受“修身为本”之旨,苦思力践,昼所为夕必书之,即梦寐有非是,大自切责,得毋负李先生。其墨守精专,黄霸之于夏侯胜,不啻也。既乃慨然曰:“受其学不为,白其冤可乎?”抗疏曰:“臣惟人主所以不劳而化天下,辨君子小人,俾举错刑赏之当而巳今陛下欲禁人臣欺君罔上,而欺君罔上之辠,乃加于正直忠良之臣;欲禁人臣黩货残民,而黩货残民之臣,乃反得安富尊荣之实,如李材、苏酇是也。夫李材何如人也?臣尝反复观其所论著,考其乡评,稽其政事,是实能以圣贤为师者也,岂其忍于欺君?夫苏酇何如人也?仕宦所至,金宝盈箱,匪独其民切齿,道路之人唾骂不啻矣。自古未有君子而不见疾于小人,今以材若彼,以酇若此,而论材者非他人酇也。陛下信酇之言,谓材说谎,臣以为材未尝说谎也。善战者贵扗平定安辑,而不扗杀戮;论功者当论其剿抚合宜,而不当专。论其功,级今材以夷攻夷,因剿而抚,未尝损国家之一卒,用国家之金钱,而卒使远夷慑伏,近夷归命,一方底宁,其功岂不胜于数万之级邪?酇也,以倾材之故,遏匿远夷之贡,削易其通贡之文,诬忠良,诳君父,是说谎未有甚于酇者也。今诸臣之救材者多矣,然有怜材之情,欲动陛下好生之心者,有惜材之能,欲开陛下使过之路者,是皆闵材之冤,无柰圣意之不丁解,故委曲其词以求济也。臣以为不然,陛下天聪天明,苟不实知材之冤,酇之诬,而肯为臣下好言动乎?夫材,陛下之世臣也,功臣也。材之父曰遂,巳为陛下歼倭夷,奏肤功矣。当材弱冠时,巳与帏幄效筹划矣。及材官广东罗旁,百年蠢动之蛮也,材歼之,建城邑矣。石城、电白之倭,一旦卒然之变也,材歼之无遗类矣。及材官云南,收蛮莫,破缅夷,抚孟养,守扗二千里之外,遂使滇南之藩篱固而门户安矣。是材未尝无功也,安肯饰诈而自弃其功乎?夫百官,陛下之耳目也,何私一囚系之人?如抚臣、如科臣、如道臣、如部臣,交章救之不巳。远方之民,陛下之赤子也,何望于一囚系之臣?如广东布衣翟绳祖、云南廪膳阎世祥、举人朱万元、贡监姚唐臣等,万里风霜,叩阙哀鸣之不巳。陛下耳目之言不信也,赤子之言不信也,乃独信一酇。夫酇也,浚民既厚,自卫益工,故辠状巳着,止于降调,未尝追其赃,又未尝正其辠,天下将谓陛下之待小人如此其厚。夫材也,国人矜式,皇国干城,一遭诬捏,百口不辩,漫其功又复致其辠,天下将谓陛下之待君子如此其刻也。昨者朝审之日,朝之贤士大夫,见材囊头屦校,累累道涂,无不欷歔欲泣。臣退而思之,陛下何以信酇之甚辠,材之深,而忽于天下之公论如此?则皆诸臣之过也。诸臣救材者,皆委曲其言,而未尝以实告陛下也。臣以为即使陛下必不赦材而天下之是非材之功辠酇之欺罔必不可不明告。陛下谨昧死以闻。疏入不省,而士论快之。及三王并封之旨出台,卿又自以办事仪曹力争不可,疏复不省,而台卿之耒采益着矣。及选浮梁令,未抵任,二尊人相继陨丧,悲号呕血,几不起。既毕力治葬,家四壁立,不能餬其口。以吾邑孙氏去泾阳先生之居近,下帷教授,谆谆以两先生知本之学开迪学者。既满丧,补新喻令,邑民多讼。台卿廉得讼师数人,籍于官,各给号簿。民有讼者,使据情为辞,情辞一不当,则笞之。先时民被讼者更匿其词,既讯复匿其案,以钩得民财。台卿令告者直书词于牌,牌发该里,两造备立讯,讯毕即示以判。

译唉!我为台卿作行状,为什么还要说是略呢?台卿在壬辰年释褐,我也在壬辰年赴京谒选,租住的房屋相邻,他的一举一动我都听见看见。因此我对台卿了解最深。那年冬天,我奉使命回乡。第二年,台卿任浮梁县令归来,前后又丧失了双亲。乙未年闭门授徒,教授我县孙慎所氏。丁酉年服丧期满,赴京谒选,得到新喻县令的任命,后来又调任安福县令。大概九年之中,我们相见交谈不过几天,活动在两县之间,彼此闻问也只有一次而已。凡是我为台卿所作的记述,都是我的耳目所及,又怎么能够全部涉及呢?台卿尚未中第时,曾受业于顾泾阳先生,先生很器重他。台卿对我说:‘我原本想以经生的言论向顾先生求教,先生却常常谈到孔孟的微言和时事的关键,对经生的言论并不屑意。’而这一年我所说的经生之言,顾先生却唯独加以称许。他又说:‘我最不擅长阅览记诵,整天读书背诵,也不能记成几行,但心里唯独喜欢姚江的《传习录》。长久玩味推求,其中的意思到了成熟之时,文章便滔滔而出,并不困难。’由此才知道,人心能够具备万象,不必向外求取。台卿因此更加相信应当从自身内心求学,一反向内心寻求。辛丑年乡试中举,北上拜见泾阳先生,对他说:‘您此去不要错过李见罗先生。’ 大概这时,先生正遭受诬陷,被关在狱中。于是台卿就在狱中接受了“修身为本”的教诲,苦心思考,努力实践;白天所做的事,晚上一定记录下来,即使梦中有不合乎道义的地方,也严厉地责备自己,唯恐辜负李先生。他坚持学说,专心精进,即使黄霸对于夏侯胜,也不过如此。后来他慨然说:“接受了他的学问却不去实行,难道可以吗?为他洗雪冤屈,难道可以不做吗?”于是上疏说:“我认为君主之所以能够不劳而使天下受到教化,只在于辨别君子和小人,使举措、刑罚、赏赐都恰当罢了。如今陛下想禁止臣下欺骗君主、蒙蔽上级,可是欺君罔上的罪名,反而加在正直忠良的臣子身上;想禁止臣下贪财害民,可是贪财害民的臣子,反而得到安富尊荣的实际待遇,李材、苏酇就是这样。李材是什么样的人?我曾反复观察他的论著,考察乡里的评价,查验他的政绩,实在是能够以圣贤为老师的人,难道他忍心欺骗君主吗?苏酇是什么样的人?他任职所到之处,金银财宝装满箱子,不只是当地百姓对他恨得咬牙切齿,连道路上的行人也无不唾骂他。自古以来没有君子不被小人嫉恨的。如今李材是这样,苏酇是那样,而议论李材的人,偏偏就是苏酇。陛下相信苏酇的话,说李材撒谎;我认为李材从未撒谎。” 善于作战的人重视平定、安抚和使民众安居,而不重视杀戮;评论功劳,应当评论剿抚是否适宜,不应只专论杀敌数量。评论李材的功劳,他用夷人攻打夷人,因剿灭而加以安抚,从未损失国家一名士卒,也未花费国家钱财,最终却使远方夷人畏服,近处夷人归顺,一方获得安宁;他的功劳难道不胜过杀敌数万吗?苏酇为了倾陷李材,阻拦并隐匿远方夷人的贡使,删改他们通贡的文书,诬陷忠良,欺骗君父,说到撒谎,没有谁比苏酇更严重了。如今救援李材的臣子很多,但有人是怜悯李材,想触动陛下好生之心;有人是爱惜李材的才能,想为陛下开一条宽恕过错的道路。这些人都是同情李材的冤屈,只是无奈圣意没有完全明白,所以委婉措辞来求得救济。我认为不应如此。陛下天聪天明,假如不确实知道李材的冤屈和苏酇的诬陷,难道会仅仅因为臣下说好话就被打动吗?李材是陛下世代的臣子,也是功臣。李材的父亲李遂,已经替陛下消灭倭夷,奏报了显赫功绩。李材刚到弱冠之年,就已经在帷幄之中效力筹划。等到李材任广东罗旁官员时,那里是百年来不断骚动的蛮族聚居地,李材消灭了他们,建立了城邑。石城、电白的倭寇,是突然发生的变乱,李材把他们消灭得一个不剩。等到李材任云南官员时,他收服蛮莫,击破缅夷,安抚孟养,守卫二千里之外的边地,于是使滇南的藩篱坚固、门户安定。这说明李材并非没有功劳,他怎么肯编造欺诈之词而自行毁弃功劳呢?百官是陛下的耳目,为什么要偏袒一个被囚禁的人?像抚臣、科臣、道臣、部臣,都接连上章营救他,没有停止。远方百姓是陛下的赤子,为什么要指望一个被囚禁的臣子?像广东平民翟绳祖、云南廪膳生员阎世祥、举人朱万元、贡监姚唐臣等人,跋涉万里,冒着风霜,到宫阙前哀鸣申诉,也没有停止。陛下不相信耳目之臣的话,也不相信赤子的话,却偏偏只相信一个苏酇。苏酇搜刮百姓已经很重,又把自我保护做得更加巧妙,所以罪状已经显著,却只被降职调任,既没有追究赃物,也没有正式定罪,天下将会认为陛下这样优厚地对待小人。李材是国人所敬仰的榜样,是国家的干城,一旦遭到捏造诬陷,任凭百口也不能申辩;他的功劳被抹杀,又加上罪名,天下将会认为陛下这样刻薄地对待君子。昨天朝审之日,朝中的贤士大夫看见李材头戴囚帽、脚戴刑具,接连行走在道路上,无不抽泣,几乎要哭出来。我退朝后思考这件事:陛下为什么如此相信苏酇,把李材罪判得如此重,却这样忽略天下公论呢?这都是诸位臣子的过错。营救李材的臣子都委婉地说话,从未把实情告诉陛下。我认为,即使陛下一定不赦免李材,天下的是非、李材的功罪以及苏酇的欺骗蒙蔽,也不能不明确告诉陛下。我谨冒死把这些上报。奏疏呈入后没有得到省察,但士人舆论却为此称快。等到“三王并封”的诏旨颁出,台卿又以办理礼部事务的官员身份极力争辩不可,奏疏再次没有得到省察,但台卿的声名和才干更加显著了。后来他被选任浮梁县令,还没有到任,父母二位尊长便相继去世。他悲号呕血,几乎不能起身。丧事办完后,他竭力治理安葬之事,家中贫穷得只剩四壁,连口粮也难以维持。他因为我的家乡与泾阳先生居所相近,便闭门讲学,诚恳地用两位先生知本的学问启发学生。服丧期满后,他补任新喻县令。县中诉讼很多,台卿查出几个讼师,把他们登记在官府,各发给号簿。百姓有诉讼时,便让他们依据实情撰写诉状;如果事实和文辞有一处不合,就鞭打他们。此前百姓被起诉后,讼师还要把诉状藏起来,审讯后又把案卷藏起来,以此诱取百姓钱财。台卿命告状的人把诉状直接写在牌子上,把牌子发到所属里中,原被告双方一同站立受审,审完立即把判决给他们看。

民不欲终讼者竟巳之,不必至官府。缌功以上之讼,谕以至情,令即庭中讲解,各相悦巳。令告者毁其词,毋起后衅,人人意得,去不半朞而讼简十之七。邑人多盗,有一家父子祖孙以盗相绍述,有一邨数十百家以盗相纠结。台卿廉得之,即令备一境盗,每盗发即令捕获,不得即令偿民所失,功则照格叙之,盗立屏息。于是胥吏无所从得民钱,至有训蒙吏舍中为贩卖于市者。当是时,旁近县人人愿得台卿为令,而安福缙绅多显者,遂调安福。台卿自丧其父母,毁病未良巳,扗新喻病间作,台卿不自恤病,以坚志强力治之,政成而复夺之安福。然安福吏民望台卿睂宇,心折矣。台卿亦念可疏节阔目,休养而安全之民,以讼来亡轻重辄入,入而两造弥月不至,置不问,束矢之赎一无诛焉。第惓惓于劝亲睦举,访民间孝弟力田者,旌别以风之。县西南多穜靛,其始即山谷瘠弃地,自后民歆其利,往往以奴子陵其弱主。台卿至即为厉禁,犯者绳以重法。邑中有魁盗党连甚众,行劫吴楚间,善以邪术自解免,一再捕辄逸莫能得。比得而扗事者,又以无左证欲释之。幸未果释,竟莫能决。以法台卿曰:“一盗之不忍,而诸无辜忍乎?”立杖杀之,民至焚香相庆。然台卿即雝雝与民,而廉隅颇峻,人莫敢昵。其民见为鸾凤,其豪见为鹰鹯。于是诸有力而不胜其梏笠者,伏戎于莽矣。而台卿又苦病,辛丑上计讫事,自念朝露之躯与世枘凿,何苦烦贤士大夫调护?为遂乞教授衢州,就道而病濅剧,竟卒于瓜埠,得年三十有九。卒之日,桐棺三寸,委于荒野。遗言诫子弟:“躬耕自食,希贤圣之学,厶坐宦为戒。”噫,可悲矣!台卿讳九鼎,号璞斋。生平为人侃侃卓卓,秉礼蹈义。少时家极贫,雅自负荷,不失一颦笑。骤而试之□冶艳丽,无所动;骤而惊之鬼怪险巇,无所慑。词组出狡者输诚,贵倨者降气,纠纷者立解。葢自诸生时巳屹然重予其乡云。台卿,我嘉善人也,实无宦囊,今其子冣贫。

◆祭文

祭顾泾阳先生

  公祭薛元台

  祭安我素

  祭长兴令石云岫

  祭丁慎所

  祭陈思冈

  祭逯确斋

  祭归季思

  祭茹澄泉先生

  公祭复吾沈先生

  公祭叶容溪文

○祭顾泾阳先生

吾闻之,孔子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谓之大臣。若先生者,斯为大臣乎?吾闻之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不能夺,谓之大人。若先生者,斯为大人乎?先生之学大,无不见其要,主于明善,究无善之獘,将以明善者灭善故,如救焚拯溺,汲汲于几希之辨。先生之精神大,无不徧其要,主于好善,要约同好,缉民彝之一线,见不善人之伤善,以为是绝国家之脉而裂其咽,故不惜大声疾呼,如卫父兄而扞其头面。吾尝谓先生具千古之眼,高烛万类而破大道之键,故落第二义者曾不足当其一莞。具千古之腹,含茹万有,惟吾斟酌,故一切好丑异同曾不足碍其寥廓。具千古之骨,其于世俗荡巢夷窟,苟非志之所存,三公万锺曾不埒于毛发。此则先生所以为大而莫之与越。乌虖!吾于世而未始见似先生者,指可几屈,况乎吾锡诗书记载更四千余岁,而文章理学名节忠义实惟先生一人之始。鸣泰伯来,而梅里片墟辟东南之艹昧;先生出,而泾皋撮土,萃宇宙之文明。猗与!先生岂以七尺为私,百年为期,而吾乃区区以生死为先生悲?顾哲人之萎,士将畴依,使吾侪贾贾焉如孩者无提而不立,如瞽者无相而罔之。有心如摧,有气如靡,乃吾之所自为悲。

○公祭薛元台

自兄之亡也,天下之言曰:「嗟乎,失一古人矣乎!」执有如吾元台,不琱不凿,纯任赤子良知良能之天者乎?国之言曰:「嗟乎,失一直臣矣乎!」执有如吾元台,进不求利,退不求全,国有大奸,奸有大慝,万死临之,奋然而前者乎?乡之言曰:「嗟乎,失一仁人矣乎!」执有如吾元台,人屈如己屈,人伸如己伸,为匹夫匹妇复雠,四境恃以无冤者乎?乌虖!兄之存也,世不便于兄之至清而形其浊,至方而碍其圆,皆执其似是之中,而病兄之偏。及峊之亡,失兄之用,而后知世之滔滔,人趋其便,独缺此不便之一涂,而兄乃所以救其偏。况吾二人者,生同乡,举同籍,学同道,志同好,无或旬时不相见而相念也,无或一事不相质而相规也。自今巳矣,执有如兄,砭吾不善,使必改;翼吾善,使必迁;扶其暮日远涂,使不颠也乎?乌虖!兄之操持,三公不易,亦不苟于一命;万锺不顾,亦不苟于一介。惟其垢衣菲食,畔援者曾不得以攻其中坚,此吾之所以服膺而拳拳,使死者复生,生者不媿。兄其鉴予之斯言。

○祭安我素

译百姓不愿意把诉讼进行到底的,便当场了结,不必到官府。凡是缌麻、功服以上亲属之间的诉讼,就把亲情至理晓谕他们,命令当庭讲解,使双方彼此满意而停止。又命告状的人毁掉诉状,以免留下后患;人人都心满意足地离去,不到半年,诉讼就减少了十分之七。县中盗贼很多,有一家父子祖孙以盗窃相传,有一个村子数十上百家互相勾结为盗。台卿查明后,就命令全境准备捕盗;每当盗案发生,便命令捕捉,不能捕获的就令其赔偿百姓损失;有功则按照法令叙功。盗贼于是立即屏息收敛。这样一来,胥吏没有机会从百姓那里敛钱,甚至有教蒙童的吏员在舍中把东西拿到市场贩卖。当时,邻近县的人都希望台卿去做县令,而安福的士绅中有许多显贵,于是把他调到安福。台卿自从父母去世后,因哀毁成病,尚未痊愈;在新喻任上病情又时有发作,但他不顾惜自己的病体,凭着坚强的志向和力量治理政务,政绩有成后又被调往安福。然而安福的吏民一看见台卿的面容,就从心底折服了。台卿也想到可以放宽法令、疏简政务,使百姓休养生息、获得安全;凡是因诉讼来县的,不论事情轻重都收下诉状,但收下后如果原被告过了一个月仍不到,就搁置不问,连以束矢赎罪的案件也一概不加惩罚。他只是殷切地劝导亲族和睦,访查民间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作的人,加以表彰区别,以此教化民众。县城西南多种植靛草,起初那里只是山谷中的贫瘠荒地,后来百姓羡慕其中利益,往往借奴仆子弟欺凌弱小的主人。台卿到任后立即严加禁止,违犯者按重法处置。县中有一个大盗,党羽相连很多,常在吴、楚之间抢劫,又擅长用邪术自行脱身,捕捉了一两次都逃脱,没人能够抓到。后来终于捕获并交付审理,又因为没有旁证,打算释放他。幸而没有真的释放,案件却始终不能判决。台卿依法对主管者说:“不能忍心杀一个盗贼,难道就能忍心杀害许多无辜百姓吗?”立即杖杀了他,百姓甚至焚香相庆。然而台卿与百姓相处温和,操守法度却很严峻,没有人敢亲近他。百姓把他看作鸾凤,豪强把他看作鹰鹯。于是那些有势力而不能忍受约束的人,便在荒野中暗中聚集武装。台卿又苦于疾病,辛丑年任职考核完毕后,想到自己如朝露般短暂的生命与世俗格格不入,何苦烦劳贤士大夫为自己周旋调护?于是请求改任衢州教授。上路后病情逐渐加重,最终在瓜埠去世,享年三十九岁。去世那天,只有三寸厚的桐木棺材,被弃置在荒野。他留下遗言告诫子弟:“亲自耕作来养活自己,学习贤圣之学,把求取官职作为戒条。”唉,真可悲啊!台卿名九鼎,号璞斋。他一生为人正直坦荡、卓异不群,遵守礼法,履行道义。年轻时家里极其贫困,他一向能够自我担当,不因贫困而失去一丝喜怒之色。突然用妖冶艳丽的事物试探他,他毫不动心;突然用鬼怪险恶之事惊吓他,他毫不畏惧。他的言辞一出,狡诈者便诚心归服,傲慢显贵者便收敛气势,纠纷立即得到解决。大概从他还是诸生时起,就已经在乡里树立了崇高的声望。台卿是嘉善人,确实没有做官所得的财物,如今他的儿子非常贫困。祭文 祭奠顾泾阳先生 公祭薛元台 祭奠安我素 祭奠长兴县令石云岫 祭奠丁慎所 祭奠陈思冈 祭奠逯确斋 祭奠归季思 祭奠茹澄泉先生 公祭复吾沈先生 公祭叶容溪文 祭奠顾泾阳先生 我听说,孔子以道侍奉君主,如果行不通就辞职,这样的人称为大臣。像先生这样的人,算是大臣吗?我听孟子说,先确立最重大的志向,小的方面就不能夺去它,这样的人称为大人。像先生这样的人,算是大人吗?先生的学问宏大,没有什么不洞见其要领,以彰明善为宗旨,探究最终导致无善的弊病,因为明善之道反而会消灭善,所以像救火救溺一样,急切辨析那极其细微的差别。先生的精神宏大,没有什么不遍察其要领,以喜好善行为主旨,约束志同道合者共同向善,维系民间人伦的一线生机;看见不善之人伤害善,就认为这是截断国家的命脉、撕裂国家的咽喉,所以不惜大声疾呼,如同保护父兄、抵挡敌人击打头面。我曾说先生具有千古的眼光,高高照见万物,冲破大道的关键;因此落入第二义的人,连博得先生一笑也不配。先生具有千古的胸怀,包容万有,只按自己的标准斟酌取舍,所以一切美丑、异同都不足以妨碍他的开阔。先生具有千古的骨气,对于荡平世俗的巢穴、夷平世俗的窟穴,只要不是自己的志向所在,即使三公、万钟之禄,也不比一根毫毛更有价值。这就是先生之所以伟大而无人能够超越的地方。唉!我活在世上,从未见过像先生这样的人,屈指可数;何况从我作诗作文、记载史事以来已经四千多年,在文章、理学、名节、忠义方面,实在只有先生一人达到这样的境界。泰伯到来,梅里的一片废墟开辟了东南的蒙昧;先生出现,泾皋的一抔土聚集了宇宙间的文明。美啊!先生难道把七尺之躯当作私有,把百年寿命当作期限吗?而我竟只因为先生的生死而悲伤,岂不是太局促了?只是哲人凋零,士人将依靠谁?使我们这些喧嚣如孩童的人失去提携便站立不稳,如盲人失去扶助便迷失方向。内心像被摧毁,精神像已疲靡,这才是我为自己悲伤的原因。公祭薛元台 自从兄长去世,天下人都说:“唉,失去一位古人了吗!”哪里还有像我们元台这样的人,不雕琢、不矫饰,纯任赤子的良知良能自然流露?国人都说:“唉,失去一位直臣了吗!”哪里还有像我们元台这样的人,进仕不求私利,退处不求保全;国家有大奸,奸人有大恶,即使万死临身,也奋然向前?乡里人都说:“唉,失去一位仁人了吗!”哪里还有像我们元台这样的人,别人受屈就像自己受屈,别人伸张就像自己伸张,为平民男女复仇,使四境之内都凭借他而没有冤屈?唉!兄长在世时,世人不能适应兄长极其清白的一面,反而显出他们的浑浊;不能适应兄长极其方正的一面,反而妨碍他们的圆滑。他们都执着于似是而非的中间状态,因而把兄长的偏执视为毛病。等到兄长去世,失去了兄长的作用,才知道世道滚滚向前,人们都趋向自己的便利,唯独缺少这种“不便利”的一路,而兄长正是用来纠正他们偏差的人。何况我们二人同乡、同榜、同道、同好,没有哪怕十天不相见而不相念,也没有哪一件事不互相询问、互相规劝。从今以后,哪里还有像兄长这样的人,针砭我的不善,使我一定改正;辅翼我的善行,使我一定迁善;扶持我走完晚年之路,使我不至于跌倒呢?唉!兄长的操守,三公也不能改变,他也不肯苟且求取一官半职;万钟的俸禄也不放在眼里,也不肯苟且接受一丝一毫。正因为他穿着污旧衣服、吃着粗劣食物,依靠权势的人便不能借此攻击他的内在操守,这就是我衷心敬佩、始终不忘的原因。倘若死者能够复生,生者也不感到惭愧,兄长请鉴察我这些话。祭奠安我素

乌虖!公之得于天者快矣足矣!弱冠登朝,服宦清署,四牡騑騑,几徧寰宇。自乞南铨,依依孺慕,解组归来,悠悠杖屦。葺我田庐,筑我场圃。子孙盈前,甘饴分哺。屈指人间,几如公之所遇?幼于制义,游戏而裕;长于诗文,指顾而具。浑然天成,从容雅度。坟典浩茫,流穷原泝。性命微言,心怡神悟。屈指人间,几如公之所赋?执不欲富,公脱其笯,素封之业,舍之罔顾。执不欲贵,公耻其骛,台谏之要,违之弗慕。触忤贵臣,几就鼎锯,廿年锢籍,安之如素。屈指人间,几如公之所树?名花佳辰,良朋毕聚,晧月清霄,芳尊满注。竹木丛荫,无幽不赴;山水名区,有胜必住。蒲团晏坐,藜杖缓步,偕众为乐,与物无忤。公有闲身,备诸闲趣。屈指人间,几如公之所务?乌虖!公于细事,柔若婴孺;大义所激,矫若脱兔。公于臧否,三缄甚固;民瘼所关,矢口而吐。公于清欢,翱翔轩翥,忧时之忧,展转寐寤。公于江湖,浩然远去,心县魏阙,无微不虑。所得诸天,享诸身者,亦既快然具足。于志无恶,或以为年不足待其所遇,位不足展其所树,作述不足尽其所赋,邱壑不足尽其所务。造物者固将留其余以为后人无疆之胙。

○祭长兴令石云岫

乌虖!长兴之变,非始于长兴也。甲子元旦之变,非始于甲子元旦也。其所从来者久,发于长兴者,官真则盗畏也。官真必为国家安地方除盗贼,盗安得不畏?安得不思除之以便行事故?长兴之盗,非劫库盗也,欲据邑叛也。公逸则盗恣,屠杀焚掠矣,民鸟兽散,盗有城矣。不意公直身当之也。彼以为得令无不得志焉,不意劫狱,狱囚无从叛者,皆曰:“宁死不背石爷!”士民且动地起,盗于是思挟令出城。又不意公视死如归也。杀一簿,持首示之。公恓然曰:“吾为令,乃护盗,吾即活,何颜见长兴父老!”于是盗知事不成,杀公矣。夫以公之明,闻难而不乱,岂不知脱身避盗可以擒盗?然公避而邑残矣,盗势张矣。盗势张,即事不可知。于斯时,将出城乎?否乎?出城则弃城,不出城则死。与其不死而成盗之事,执若使盗事不成而死,而盗亦遂堕公计中。夫杀贪污吏者,或可倡乱,公则民之天也,胡可杀?杀贪污吏者,或可逋窜,公之死则为明神者也,胡可免?甚矣,盗之愚也!公三楚豪杰,国家方倚为栋梁柱石,而天之生公,仅以殉长兴之盗,完长兴之民,何邪?节莫大于致身,致身惟义所安耳。义无小大也。抑天之意,若曰:“兹盗也,擒则星星,纵则燎原,非公不能殄也。”特委公与今天下万姓膏原野。其初起于一人,畏死委而弃之,以成大难。特以公示之式,与夫盗之杀公,不过以公能捕大盗,靖一方。杀公而吏无复有捕大盗者,不知公不死,盗尚活;公死,盗获。是盗之杀公,自杀也,何益之有?而他盗或自此悔而为良民与?然则公一人之死,免万姓之死,欲使天下无二心之臣,无二心之民,其志大矣,其功大矣,其死大矣。非国家所倚为栋梁柱石,天所以生豪杰之意与?哀哉!

石侯,烈丈夫也。先生更多其智计。

○祭丁慎所

维公锺山川之间,气禀天地之正,气质刚,骨劲,见大识超,故能厯挫抑,甘厄穷,百折而东,不餧其浩然之气。当其官中翰也,矢口而明当世之獘,时以为贾长沙之疏,与世遂不相臭味,一斥而归,沈寂田间者数年。再起仪郎,复矢口而明当世之獘,时以为汲长孺之戆,与世益相凿枘,于是铩其翅,绝其辔,至欲剸以大盗之刃,一决目中之刺。甲子之元晨,贤令之被弒,一邑震惴若将陨坠,公奋不自计,流言矢集,屹无所避,擒盗宁民,大乱以治。夫侃侃者庙堂之义也,恂恂者乡党之制也,公以一意行之,危言者有道之遂也,逊言者无道之剂也,公以一节出之。鮀之巧言也,朝之令色也,二者兼而得免于今之世,公皆反之。其不容于世,而犹得全归其身,固天之宠异,鬼神之拥卫。乌虖!公于世道可谓鞠躬尽瘁,鄙夫愤之,乡愿笑之。至其浩浩正气,所谓生与俱来,死与俱往者,众之所弃,公之所贵,足以千古不敝,岂与一时争区区之隆替。

○祭陈思冈

译唉!公从上天得到的禀赋,真是畅快而完足!弱冠时便入朝,在清正的官署任职,四匹马拉车奔驰,几乎遍历天下。后来自己请求调任南铨,依依不舍地怀着孩童恋母般的情感,解下官印归来,悠然拄杖穿鞋。修整我的田舍,营造我的田园。子孙满堂,甘甜食物分给他们吃。屈指计算人世间,有几个人能像公这样际遇?公幼年学习制义,游玩般从容而有余力;长大后写诗作文,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完成。浑然天成,举止从容雅正。浩瀚的经典史籍,无不探究其源流;性命之学的精微言论,心中怡悦,精神领悟。屈指计算人世间,有几个人能像公这样才华横溢?有人不想富贵,公便挣脱富贵的笼子;即使有素封之家般的产业,也舍弃而不顾。有人不想显贵,公便以追逐显贵为耻;台谏这样的要职,违避它而不羡慕。触犯权贵,几乎要遭受鼎镬锯斧之刑;被禁锢在名籍中二十年,也安然视之如常。屈指计算人世间,有几个人能像公这样树立操守?名花盛开、佳节到来,良朋全都聚集;明月高悬、清朗长空,美酒斟满酒杯。竹木丛生、浓荫遮蔽,没有幽静之处不去;山水名胜之地,只要有胜景就一定停留。坐在蒲团上安闲静坐,拄着藜杖缓缓散步,与众人同乐,与万物和谐相处。公有闲适的身心,具备各种闲适的乐趣。屈指计算人世间,有几个人能像公这样享有闲暇?唉!公处理小事,柔和得像婴孩;大义激发时,却矫健得像脱逃的兔子。公对于评论人物善恶,像三重封缄一样谨慎严密;涉及百姓疾苦,却直截了当地说出。公享受清雅的乐趣时,像鸟儿展翅飞翔;忧虑时局的忧患,辗转反侧,醒着睡着都不能安宁。公身在江湖,浩然远去,心中却悬念朝廷,无论大小事情都无不思虑。上天所赋予公、由公自身享有的东西,已经畅快而完足了。公在志向上没有遗憾,只是有人认为公的年寿不足以等到实现其际遇,官位不足以施展其所树立的事业,著述不足以穷尽其才赋,山林丘壑不足以容纳其全部志趣。造物主本来就是要把剩余的这些留给后人,成为无穷的福泽。祭奠长兴县令石云岫 唉!长兴的变乱,并不是开始于长兴。甲子元旦的变乱,也不是开始于甲子元旦。它由来已久,在长兴爆发,是因为官员真正清廉正直,盗贼便害怕。官员真正清廉正直,就一定会为国家安定地方、铲除盗贼,盗贼怎么能不害怕?怎么能不想除掉他,以便任意行事?长兴的盗贼,不是抢劫府库的盗贼,而是想占据县城、发动叛乱。假如公逃走,盗贼便会肆意妄为,屠杀、焚烧、抢掠;百姓如鸟兽般逃散,盗贼就拥有城池了。谁知公竟亲自挺身承担此事。他们以为夺得县令便可以实现一切愿望,谁知他们劫狱时,狱中囚犯没有一个愿意跟着叛乱,都说:“宁可死,也不背叛石爷!”士人百姓也将震动而起。盗贼于是想挟持县令出城,又没想到公视死如归。盗贼杀了一个主簿,拿着首级给公看。公悲痛地说:“我作为县令,竟然保护盗贼;即使我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长兴父老!”于是盗贼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杀害了公。以公的明察,听到危难而不慌乱,难道不知道逃身避开盗贼,便可以擒拿盗贼吗?可是公一旦逃避,县城就会残破,盗贼的气势就会壮大;盗贼气势一壮大,事情就无法预料。在这时,是出城还是不出城?出城就是抛弃城池,不出城就会死亡。与其不死而成全盗贼的阴谋,哪里比得上让盗贼阴谋不能成功而自己死去?这样一来,盗贼也就落入公的计策之中了。杀贪污官吏的人,或许还可以煽动叛乱;公却是百姓的天,怎么可以杀?杀贪污官吏的人,或许还可以逃窜;公死后将成为明神,怎么可能逃脱?盗贼愚蠢得太厉害了!公是三楚的豪杰,国家正倚重他作为栋梁柱石,可上天生下公,难道只是为了让他殉身于长兴盗乱、保全长兴百姓吗?为什么呢?节操没有比献出生命更大的,献出生命只要合乎义所安之处即可。义没有大小之分。或者上天的意思是说:“这些盗贼,擒获他们只是星星之火,放纵他们却会燎原;非公不能彻底消灭他们。”于是特意让公与今天天下百姓的膏血一同洒在原野上。事情起初由一个人发起,众人害怕死亡,推诿抛弃责任,因而酿成大难。只是借公来给世人树立榜样;盗贼杀公,不过是因为公能够捕捉大盗、安定一方。杀了公以后,如果官吏再也没有捕捉大盗的人,他们不知道公不死,盗贼就还活着;公死了,盗贼反而被捕获。这样,盗贼杀公就是自取灭亡,有什么益处?其他盗贼或许会因此悔改而成为良民吗?既然如此,公一个人的死,免除了万民的死;想使天下没有怀有二心的臣子,也没有怀有二心的百姓,他的志向太大了,功劳太大了,死亡也太伟大了。这难道不是国家所倚重的栋梁柱石、上天生育豪杰的用意吗?悲哀啊!石侯,是刚烈的大丈夫。先生尤其称许他的智谋计策。祭奠丁慎所 公的禀赋凝聚了山川之气,承受了天地的正气;气质刚强,骨骼坚劲,见识宏大而超拔,所以能够历经挫折压抑,甘受困厄穷苦,屡经挫折仍向东而行,不使自己的浩然之气受到损伤。当他任中翰时,直截了当地揭露当世的弊病,当时人把他的奏疏比作贾长沙的奏疏;于是他与世俗再也没有共同的气味,一被斥退便归乡,在田间沉寂了数年。再次起用为仪郎,又直截了当地揭露当世弊病,当时人认为他像汲长孺一样刚直鲁莽,于是与世俗更加格格不入。世俗便折断他的翅膀,截断他的缰绳,甚至想用大盗的刀刃刺杀他,以一举除去眼中的钉子。甲子年元旦清晨,贤能的县令被杀,全县震惊恐惧,仿佛将要坠落。公奋勇而出,不计自身安危,流言和乱箭一齐袭来,他屹立不避,擒获盗贼,使百姓安宁,把大乱治理为安定。正直坦荡,是朝廷所遵行的道义;恭谨谦逊,是乡党的规范。公以一个意旨贯穿实行;直言,是有道之世的顺遂;谦言,是无道之世的调和,公以一种操守把它们表现出来。像叔鱼那样的巧言,朝廷中那种逢迎的脸色,这两者在当今世上都有人兼具而且不受惩罚,公却全都反其道而行。他不被世俗容纳,却仍能保全自身归来,实在是上天特别宠异、鬼神拥护保卫的结果。唉!公对于世道可以说是鞠躬尽瘁;鄙陋的人会因此愤怒,伪善的乡愿会因此讥笑。至于他那浩大正直的气概,正是所谓生来就与他同在、死后也将与他同往的东西;众人所抛弃的,公却珍视它,足以流传千古而不衰,哪里会同一时一世争论区区的盛衰呢?祭奠陈思冈

乌虖!吾方与兄订匡庐之约,相与参疑证悟,明此一事。兄亦欣然,期吾以此事甚大,决不可负。而执意期我之年,即兄弃我之年乎?方兄计之。至予方与客会食,投匕而起。予平生涕泪甚不易,独闻兄计声入,泪落不知其所以然。此见兄与予相信之至专。是时即欲急走兄里,凭棺一恸,而疾病相牵,继以婚嫁,又继以顾泾阳先生之变,不敢舍东林而出。兄之孤祥且禫,而余一腔血泪尚盈盈如未疏之泉。乌虖!维昔与兄同官行人,兄与聊城逯确斋及余三人,相期千古。兄躬逊敏于吾两人,一颦一笑皆察其所以,惟恐陷于意之偏,弗收学之全。确斋与余谨守洛闽之教,而兄则好禅,各举其所用力者,穷探极究,曾未尝相执而相愆。及予辠放,兄尝一至予里,一会北固,见兄之学益明益畼益定益坚。每退而自喜,执知夫金焦信宿,遂永诀终天。乌虖!哀哉!兄之为人,拟之而不得其似,吾特像其彷佛如万山积雪,疾风裂石,而苍松百尺,屹然独秀于孤岩之巅。譬如古洞奇崖,天地以来未通人径,而幽兰蒙茸相错于白石清泉之间。葢两间至正至清至劲之气锺之于兄,而兄又融之以至和而不偏。兄官南省,指奸剔蠹,留京尘垢荡然一涤,胥隶之鸷,中珰之很,垂首屏息,又无不心悦诚服曰:“公特不便某等。”要之为朝廷做官当如是。此可见人心之靡争于无言。四明相以刘本孺诸公请尚方剑而营窟愈固,非兄与孙拱阳侍御列其赃则不可去,相瓦裂而岂容兄之玉全?不知兄玉自全区区一给事,何足为兄太空之浮烟。乌虖!高天扗上,厚地扗下,来今扗后,往古扗前。兄心无疚,兄身无边,吾又何必于兄暂驻之年,较其为促而为延。

○祭逯确斋

维昔与兄己丑之春观政廷尉,落落未亲。迨及壬辰,同官行人,余时见兄迥尔出尘,就而论学,以决迷津。兄谓予曰:“此事久湮,濂洛关闽,圣脉冣真,舍此而学,恐非其方言出兄口,如予肺肠,我志益坚,我气孔扬。于时江右陈子思冈,其人如玉,其学则禅,各从所好,不诤言诠,要以修缮礼义无愆。维余三人,燕市连翩,觞榼递挈,选胜盘旋,充然各得乐也无边。是岁之冬,余有使命,明年癸巳,时事滋竞,握手一月余,以辠屏兄,擢给事,急于引善,未尝有心,以言自见,曾不半年,复以言谴,泾阳去铨,兄落谏职,君子之途乃始丛棘。天实为之,谗殄何圣?吾观仕者务自需忍,与时委蛇,锋藏锷泯,邪正是非不形口吻,三事九列循循而迫。维余三人实反其道,圣主至仁,首领获保,退而闲居,一编是老人皆龊龊,吾独浩浩,所得于己亦既可宝。乌虖!思冈受气受薄,余则亚之,兄神独廓。谓兄长年,此道所托,云胡相续丧吾棣鄂?余乃后死,亦有何乐?乌虖!兄乎,南北形滞,中间书问动淹年岁。兄谓读易久不知味,近乃豁然知其所谓,余为兄喜,此第一义。乌虖!兄乎,生死易耳,兄既知易,死则可矣。乌虖哀哉!

○祭归季思

译唉!我正要和兄长订下游览匡庐山的约定,共同参究疑义、互相印证领悟,以明白这一件大事。兄长也欣然答应,认为这件事意义重大,嘱托我绝不可辜负。难道正当兄长约定我去做这件事的那一年,便是兄长离弃我的那一年吗?正当兄长谋划此事时,我正在和客人一起吃饭,丢下筷子便起身。我一生很少流泪,唯独听到兄长的讣告声传来,眼泪不知不觉落下。这说明兄长与我相互信任,专一而深厚。当时我就想赶快奔到兄长家乡,扶棺痛哭,但疾病牵累,又接连遇到婚嫁之事,随后又发生顾泾阳先生去世的变故,不敢离开东林外出。兄长的周年祭、禫祭都已举行,而我满腔的血泪仍然盈满,像未曾疏导的泉水。唉!从前我和兄长同任行人,兄长、聊城逯确斋和我三人,相约要流传千古。兄长在我们二人面前亲自表现得谦逊敏捷,每一个皱眉、微笑都要察究其原因,只怕陷入偏颇的意念,不能获得完整的学问。确斋和我谨守洛学、闽学的教诲,而兄长喜欢禅学;我们各自穷尽探究自己用力的方向,从未互相固执而互相责怪。等到我获罪被放逐,兄长曾到我的住处一次,在北固山相会;那时我看见兄长的学问更加明白、通达、坚定、坚实。每次退回来都暗自欣喜,以为只要知道在金山、焦山住上一夜,便没想到竟成了永远的诀别。唉!兄长的为人,想要比拟却找不到相似的对象,我只能约略描绘其形貌:仿佛万山堆积的白雪,疾风能够裂石,而百尺苍松屹立在孤岩之巅,独自秀出。又如古洞奇崖,自天地形成以来从未有人走通道路,幽兰繁茂交错在白石清泉之间。大概天地间最正、最清、最刚劲的气质凝聚在兄长身上,而兄长又用最和顺而不偏颇的品格加以融化。兄长任南省官员时,指斥奸邪,剔除弊蠹,使京城尘垢一扫而空;凶悍的胥隶、蛮横的中官都低头屏息,无不心悦诚服地说:“公只是不便于我们这些人。”总之,替朝廷做官就应当这样。由此可以看出,人心在无声无息中争相归服。四明相刘本孺等公请求尚方剑,使他们的巢穴更加牢固,若不是兄长和孙拱阳侍御列举他们的赃罪,就无法铲除;瓦片相继崩裂,哪里还能容兄长这块美玉保持完整?却不知兄长本来就能自保,一个小小的给事中官职,哪里值得成为兄长太空中的一缕浮烟。唉!高天在上,厚地在下;未来在后,往古在前。兄长内心没有愧疚,身后也没有边际,我又何必计较兄长暂居人世的年岁是短还是长呢?祭奠逯确斋 从前己丑年春天,我和兄长在廷尉观政,彼此疏落而不亲近。到了壬辰年,我们同任行人,我当时看见兄长远远超出尘俗,便上前与兄长讨论学问,以求解决迷惑。兄长对我说:“这件学问已经湮没很久了,濂、洛、关、闽的学说,是圣人学脉中最真实的;舍弃这些去求学,恐怕不是正道。”这话出自兄长之口,如同说出了我的内心,使我的志向更加坚定,气势更加昂扬。当时江西陈思冈,品格如玉,学的是禅宗;我们各自遵从爱好,不争论语言文字,只求修明礼义而没有过错。我们三人一起在燕市往来,轮流携带酒杯酒壶,选择胜景盘桓游览,各自心满意足,欢乐无边。这年冬天,我奉命出使;第二年癸巳,时局更加纷争。我们握手相交一个多月,因为获罪而分离;兄长升任给事中,急于荐引善人,从未存心以言辞自我表现;不到半年,又因直言受到谴责。泾阳离开铨曹,兄长被降为谏职,君子的道路从此开始荆棘丛生。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谗言怎么能胜过圣明?我看做官的人都务求自我忍耐,随时势周旋,把锋芒藏起,把棱角磨平,不在言语中显露邪正是非,三公九卿都循规蹈矩而受压迫。唯独我们三人反其道而行。圣明君主极其仁慈,使我们保全了首领;退下来闲居后,有一部书相伴。这些老人都畏缩不前,只有我意气浩然,从自身所得来看,也已经足以珍贵。唉!思冈禀受的气质浅薄,我比他稍好一些,唯独兄长的精神开阔。原以为兄长寿命长久,这条道统有所寄托,为什么相继失去我的两位兄弟?我竟然活在后面,又有什么快乐?唉!兄长啊,南北相隔,形体受阻,中间的书信往来动辄耽搁多年。兄长说读《易》很久都不知其中意味,近来才豁然明白它所说的道理,我为兄长高兴,这是第一等的意义。唉!兄长啊,生死本来容易面对,兄长既已明白《易》的道理,那么死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唉,悲哀啊!祭奠归季思

往者予得交于武塘吴子,往巳复得交于兄。予生以壬戌,兄后我一岁生子,往后兄二岁生,年相次,志相许,私相评以为我三人者,无叶俗之才,亦无用俗之福,柔身弱骨,惟是泉石间合有斯人。余有水居,踞漆湖山;子往有荻秋,在野塘丛竹间,皆豁然以野屋受景。兄亦筑陶庵于郊垧,茅堂三楹,树葬自蔽。三人者相过从,味世俗所不味,骎骎乎乐也。然余有婚嫁累,子往有举业累,兄有病累,私相期以三人者一旦脱去所苦,表里萧萧得数十年,枕琴卧书,餐山茹水,死可不恨。而三人中,兄独贫,独鳏,独得,且夕居陶庵中。吾二人每过兄,未尝不窃叹以泉石之福,兄独擅其全,眼中无复有败人意事矣。是将何病不可愈邪?兄之病去,吾两人累亦将渐次解除,以兄为依,终吾暮年之乐。而何意兄之一旦舍吾去邪?去年秋,予过兄,见兄病未良巳,以为深忧。复见兄神情暇豫,心坦坦然自药,阑花畦外一无所营,又深以为得己病之道。近复寄兄书,欲兄幽事都不关情,胷次空豁,不挂一丝,以待天之自定。执意吾书未至兄,而兄计先至邪?乌虖哀哉!兄有绝人之慧,绝人之识,绝人之趣,出诸口者不漫作无味之语,笔诸书者不漫作无味之词,措诸躬者不漫作无味之事。傥令得用于世,正身率俗,立懦廉顽,足以风动当年,垂光百世。即寂寞陶庵中,睂宇颦笑,犹足以洗濯一世尘垢。而今巳矣,何天之无意于斯世,而忍夺斯人邪?子往方对公交车,或者天复夺而用于世,使予向谁道五湖佳事邪?予于海内知交各有深契,至于云霞之味,惟二兄造其微,惟予知二兄之微,故以二兄为依。子往即用世所之,既倦归,自足沮溺相耦于时,左右顾而失吾兄,又何心一谈一笑邪?鸟虖以兄之神情无滓,其行于天也,必为清风朗月,必为鲜霞明星。吾二人依兄于是焉依乎兄灵?炯然亦复依予两人否邪?乌虖哀哉!

○祭茹澄泉先生

惟师太朴所造,太和所保,孝于亲,依依如在襁緥;信于友,冲冲如味粱稻。早岁黉宫,煜然文藻;暮年幽居,悠然褱袌。屏恶如田父之芟其艹,护善如富人之匿其宝。自洁几于江河之不欺,可质日月之皜坦。褱应物,不寒不燠,哲鉴内炳,为白为皁。斯人当三季之隆,必扗德行之考;即下降七雄之世,亦何负赵魏之老?今使其穷涂潦倒,枕经藉史,以稿不得与朝荣之葬,同一日之鲜好!乌虖,吾将问诸苍昊。

○公祭复吾沈先生

乌虖!公之丰标如玉斯莹,公之文章如金斯劲,公之宇度如春斯和,公之襟情如秋斯净。凡兹同籍,及门下士,及年家子,思公德容不违子目,思公德音不违子耳。去我日远,遐哉邈矣!公体则蜕,公神无方,或彼或此,或扗或亡。悠悠我思,曷知其乡?九龙之冈,二水之旁,三江浩渺,五湖苍茫。公或其问,去来徜徉,清风淡淡,白月凉凉,虬松谡谡,碧竹锵锵。公或其间,上下翱翔。亦有旨酒如人世否?亦有良朋如我侪否?亦或来归视儿孙否?畴昔之日,公魁南省,坿公尾者千里。思骋淹忽至今,绠弗竟井。公其念兹,能无耿耿?乌虖!天地成毁如掌,反复其不毁者如虚扗谷。哀我人斯,一往不复,旋视其元,浩然常足。区区百年,执延执促。公味斯言,夜台明旭。乌虖!哀哉!

○公祭叶容溪文

余观世之仕宦者,厯中外不数年,则能美其宫室,膴其奉养,以明得意。其父母亦率凭子自植,稍稍易其寒素。漫则子为文其生平,侈其窀穸,烂然耳目,以为如是足以荣其亲。乡之人莫不曰:“夫夫人子也!”乌虖,其亦不思尔矣!叶翁以子贵有年,而参之之贫如昔。凡所谓亲之凭其子者,翁百不得一;而子之侈其亲者,参之百不得一。世俗之论,皆以参之窘其身,笄以窘其亲,使翁曾不得一日享贵人之奉以死。乌虖,其亦弗思尔矣!假令翁不能安参之之贫,则参之不能一日安其廉。是则参之能贫以翁,而翁之贤以参之之贫。若与所谓凭子厚殖者比类而观,俗之所贵,道之所耻。翁之显荣,孰加焉?且吾闻翁性淡泊,而特嗜酒,修行衡门,素心朝夕,陶然一觞,无求于世。而参之奉酒钱惟谨,未尝令乏。则是翁固有至裕者存焉。扗其为窘也,余悲夫世衰俗薄,守身之孝不明,谓富贵足以荣亲,而潜德内充之士不白其坚贞之操,且若慕慆淫而不可得者,故表之灵其有格于斯文。

高子遗书卷十一下 【终】

  邑后学孙鹏飞校字

●高子遗书卷十二

题跋杂书类

◆题跋杂书类

译过去我和武塘吴子结交,后来又和兄长结交。我生于壬戌年,兄长比我晚一年出生;子往又比兄长晚两年出生。我们年龄相近,志趣相投,私下评论自己三人,认为既没有迎合世俗的才能,也没有享受世俗福分的命运;身体柔弱、骨骼单薄,只适合在泉石之间有这样的人。我有水边居所,坐拥漆湖山;子往过去有荻秋居,在野塘丛竹之间,都是敞开而能接纳景色的野屋。兄长也在郊外修筑陶庵,三间茅屋,树木环绕遮蔽。我们三人相互来往,品味世俗所不能品味的东西,渐渐感到快乐。然而我有婚嫁的拖累,子往有科举功名的拖累,兄长有疾病的拖累;我们私下约定,三人有一天都摆脱各自的苦处,表里空寂,获得几十年时间,枕着琴、躺着读书,餐食山珍,饮用泉水,到死也可以没有遗憾。三人之中,唯独兄长贫穷,唯独兄长鳏居,唯独兄长能够得到这些,而且早晚都住在陶庵中。我们二人每次经过兄长那里,都不免暗自感叹兄长独自享有泉石之福,看他眼中再没有败坏心情的事情。这种生活还有什么疾病不能治好吗?等兄长的病痊愈,我们二人的拖累也将逐渐解除,依靠兄长共度晚年的快乐。哪里想到兄长竟然一旦舍弃我们而离去呢?去年秋天,我去看望兄长,见兄长的病还没有痊愈,因而深感忧虑。后来又看见兄长神情闲适安乐,心境坦荡,自己调养身体,除了篱边花畦之外什么也不经营,我又深深认为兄长已经找到了治好自己疾病的办法。近来我又寄信给兄长,希望兄长不把幽居中的事情放在心上,胸怀空阔,不挂一丝牵挂,以等待上天自然作出安排。难道我的信还没有送到兄长那里,兄长的讣告却先到了吗?唉,悲哀啊!兄长有超越常人的智慧、见识和情趣,从口中说出的话,不会随意说成无味之言;写在书上的文字,不会随意写成无味之辞;亲身实行的事情,也不会随意做成无味之事。假使能够在世上得到任用,端正自身、率领风俗,树立懦夫的志气,使贪婪者廉洁,足以在当时形成风气,流光传到百世。即使幽居在陶庵中,他的眉宇、皱眉和微笑,也足以洗涤一世的尘垢。可是如今已经结束了,为什么上天对这个世道毫无情意,忍心夺走这样的人?子往正要参加会试,或许上天还会把他夺走而使他出仕,让我将来向谁谈论五湖的美好景致呢?我在天下的知交各有深厚契合;至于云霞般的情味,只有两位兄长领会其中微妙,只有我知道两位兄长的微妙,因此把两位兄长当作依靠。子往即将出仕于世,疲倦后归来,完全可以像长沮、桀溺那样结伴隐居;但那时左右回顾而看不见我的兄长,我又哪里有心情谈笑呢?唉,凭兄长神情纯净无垢,他在天上的运行,一定会化作清风朗月,一定会化作鲜明的云霞和明星。我们二人将依靠这些来依靠兄长的灵魂吗?兄长光明照耀,也会反过来依靠我们二人吗?唉,悲哀啊!祭奠茹澄泉先生 老师是由太朴造就、由太和保全的人;对父母孝顺,依恋亲近,仿佛仍在襁褓之中;对朋友诚信,欢欣亲厚,仿佛品尝美味粮食。年轻时在学校,文采光耀;晚年幽居,悠然自得。排斥邪恶,如同农夫铲除田间杂草;护持善行,如同富人藏匿珍宝。自身清白,几乎像江河不能欺骗;可以质证于日月,光明坦荡。他胸怀包容、应接万物,不冷不热;明智的鉴别在内心发光,能够分辨黑白。这样的人若处在三代盛隆的时代,一定会在德行方面受到考察和推重;即使降生在七雄争战的时代,又怎么会辜负赵、魏两国的老臣呢?如今却使他在穷困潦倒的道路上,枕着经书、铺着史籍,因贫困而憔悴,不能与朝廷显贵的葬礼同日获得鲜明的荣光!唉,我将向苍天询问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公祭复吾沈先生 唉!公的风采如美玉般晶莹,公的文章如金石般刚劲,公的气度如春天般温和,公的胸襟情怀如秋天般清澄。凡是与公同榜的人、登门求学的门生以及世交之子,想到公的德行容貌,仿佛不曾离开眼前;想到公的德音教诲,仿佛不曾离开耳边。离开我们已经很远了,遥远而渺茫!公的形体已经蜕化,公的精神没有固定方向,或在那里,或在这里;或存在,或消亡。我悠悠地思念您,哪里知道您的归宿?九龙山冈,两水之旁,三江浩渺,五湖苍茫。公或许正在那里,来去徜徉;清风淡淡,白月凉凉;虬松簌簌,碧竹铿锵。公或许就在其间,上下翱翔。那里也有像人世间一样的美酒吗?也有像我们这样的好朋友吗?或者还会回来看看子孙吗?从前公在南省中名列前茅,跟随在公后面的人远达千里。追思公的才华,倏忽到了今天,汲水的绳子还没有把井打到底。公如果想到这些,能够不忧思郁结吗?唉!天地的成毁如同掌中之物,反复变化,而不毁灭的东西却像空谷一样虚寂。可怜我们这些人,一去便不再回来;回头看自己的本原,浩然之气永远充足。区区百年,究竟是延长还是缩短,又有什么关系?公若能体会这些话,在黄泉之下也会如旭日般明亮。唉,悲哀啊!公祭叶容溪文 我看世上做官的人,在内外任职不过几年,就能够美化自己的房屋,丰厚自己的供养,以此显示得意。他们的父母也大多依靠儿子自行树立门户,逐渐改变寒微简朴的生活。甚至让儿子写文章叙述自己的生平,把墓穴修建得奢华,使墓葬光彩夺目,以为这样就足以使父母荣耀。乡里人无不说:“这才是做父母的儿子啊!”唉,他们实在没有想明白。叶翁因为儿子显贵已经多年,而参之仍然像从前一样贫穷。世人所谓父母依靠儿子得到的好处,叶翁百件中得不到一件;儿子为父母铺张显耀的事情,参之百件中也做不到一件。世俗的议论,都认为参之使自己困窘,也使父亲困窘,使叶翁直到死都没有一天享受到贵人的供养。唉,他们实在没有想明白。假如叶翁不能安于参之的贫穷,那么参之也就不能有一天安于自己的廉洁。这样看来,是参之使父亲能够安贫,而父亲也因参之的贫穷而显出贤德。若拿他与那些依靠儿子而丰厚置业的人相比,世俗所尊贵的,正是道义所羞耻的。叶翁的显达荣耀,还有谁能超过呢?况且我听说叶翁性情淡泊,只特别喜欢饮酒,居住在简陋的房屋中,保持素朴心境,早晚陶然饮一杯酒,不向世俗有所求。而参之供给酒钱十分谨慎,从未让他缺少。这样看来,叶翁本来就有最为充裕的东西存在。正因为他陷于困窘,我才悲叹世道衰败、风俗浅薄:守身为孝的道理没有得到彰明,人们以为富贵足以使父母荣耀,却使内在德行充实的人不能显明其坚贞操守,仿佛羡慕放纵淫逸而又得不到它。因此把这些事情表明出来,希望亡灵能够降临并认可这篇文章。《高子遗书》卷十一下【终】本县后学孙鹏飞校字 ●《高子遗书》卷十二 题跋杂书类 题跋杂书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