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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高子遗书十五

高子遗书卷十一上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1–163 段

乌虖!余何忍铭以身邪?以身与全同举进士,同出高邑赵侪鹤先生门。两人相见,相笑以为相遇晚。自是无日不相过从,交相励勉。以身古心古貌,所据皆古人准则。其识甚敏,而本真应物,又令人乐而亲之。是年余以忧归,以身以言事归。两家相距不五十里,旬日不见,辄相念。而以身造余为多。一苍头挟一被,一笈至余家,不以以身为客。蔬食菜羹,研经订史,未尝不穷日落月。有过相规。凡以身言,余有疑其偏者,巳竟服其义。葢余受以身规恒十之九,以身受余规恒十之一。有事相辩,凡余言以身至,拂然去巳,复欢然来。葢以身为余容者恒十之一,余为以身容者恒十之九。如是二十四年,如一日也。乌虖!巳矣,以身不可作矣。余忍为之铭邪?以身病,余过之,自论学忧时,外无杂言。将瞑命,其孤以墓石属余。乌虖!余又何忍不为以身铭邪?以身大父学宪公讳应旗,世称方山先生。生景尼公讳近鲁,性至孝。居方山先生忧而卒,遗命敛用衰绖。配刘太孺人,生子三,以身其仲也。讳敷教,号元台,字以身。娠时有青雀入怀之祥。生而绝颖,少不好弄。五岁即善属对。十五补诸生。海忠介公抚南都,见而亟赏曰:“生宁独文人,必忠义士。”当是时,以身慨然以天下自任。每从方山先生阅邸报,有不平目眦欲裂。先生从旁睨之,心独喜。会顾叔时、季时两先生问业,先生呼以身谓曰:“此东南珍物,若与缔兄弟交,已复乎?”一编示曰:“洙泗以下,姚江而上,尽是矣。”于是以身复以道自任。天下与道,是一是二。戊子举京兆,明年成进士。会南御史王公藩臣上疏不白,宪长都御史吴悟斋、耿楚侗交参之。以身曰:“是欲为执政箝天下也。”上疏争之,略曰:“臣无言责,性恶权奸。顷见左都御史吴时来欲申饬南台宪规,其言专为定向而发。窃以为远臣箝口,近臣煽威,摘祖宗之片词营狐兔之私窟,必欲创一警百,詟为腹心,吁亦狡矣。掌院者陛下之掌院,言官者亦陛下之言官,事可风闻,听斯无壅。就使藩臣论列,果非定向,不宜阻遏,节节关白,动成掣肘。嗣令设有弹劾长官者,谁与通之?隐机先露,则危其身;谠议复停,则负其志。事当密而不密,祸且移之国家。时来安得视僚友为重,而视陛下为轻邪?如海瑞,先朝宪直也,房寰丑诋,尚自包容。定向何人,敢妨言路?为时来者,不惟不能参驳,反尔朋连。无论愧古名臣,即回想抗论严嵩一疏,有腼面巳。大抵少年厉志,多思竖立;垂老颓颜,辄丧生平。见人覆辙,怒发裂眦;恋己浮荣,胁肩攘臂。何则?道心难固,势利易迷,习尚使然也。即二三辅臣,阳托饮醇,阴图登垄。迩又故峻诸司,共绳庶采。九列之体貌尊,而九重之聪明塞矣。乌虖,害可胜道哉!伏乞亟下明诏,严党邪之禁,更易两都台长,以清首宪。疏奏当路大恚。座师颍阳许公,至以贡举非人自劾,以身奉旨归。明年庚寅,蒋孺人卒。辛丣授经玉隆观。壬辰秋,起凤翔府教授,寻迁国子监助教。癸巳入都,有并封三王子诏,以身具疏力诤,复贻娄江公书,有曰:「中宫有出而始重,则仁圣之心不安;后宫有出而终轻,则慈圣之体亦屈。」并封事寝,大计难作。时考功郎为侪鹤赵先生,尽黜当路私人。内阁张洪阳位与娄江公合谋,借刘黄门道隆论拾遗事,夺其官,士论大哗。以身与于公、孔兼、陈公泰来、贾公岩、顾公允成、张公纳陛各具疏,谓南星考察京朝官,先黜其姻亲都给事王三余,又黜本部尚书孙鑨甥本部司官吕允昌,而后举执政所阴庇之台省表里为奸邪者,尽黜之。命下之日,举朝震肃,咸谓二百年未见,而一旦夺南星官,谢诸黜者何以令天下?于是阁臣益怒,尽夺六君子官,而以身得光州学正。以身与光州士砥德励业。不啻父兄于子弟,诸生有以口语得罪府掾,掾诬生杀人罪,郡守以掾故成其狱,以身廉得情白之守,守不可以身持之,坚竟得白,光人负沈冤者胥之以身,以身多全活之。光人谓以身,宁独师保我,实父母我也。庚子归省刘太孺人,遂不复之光州。癸丣太孺人卒,以身执丧,不饮酒食肉,服阕遂不食肉。甲辰顾泾阳先生修复东林书院,萃同志讲学,以身喜曰:“此吾归宿地矣。”自是恒居东林,所与知交必劝之讲学,曰:“天生英隽,决不欲其斤斤结裹,自家闺闼检柙祗贤落魄尔。”曰:“脚跟站定,眼界放开,静躁浓淡间,正人鬼分胎处。”曰:“道德功名文章气节,自介然无欲始。”

译唉!我怎么忍心为以身撰写铭文呢?以身与我一同考中进士,同出于高邑赵侪鹤先生门下。两人相见,都笑着认为彼此相遇太晚。从此没有一天不相互往来,彼此勉励。以身有古人的心志和古人的容貌,所遵循的全是古人的准则。他见识敏锐,而本性纯真,待人处事又使人喜爱而愿意亲近。这一年我因服丧回乡,以身也因上书论事而归来。两家相距不到五十里,十天见不到面,便互相思念;而以身到我这里来得更多。他带着一个老仆,夹着一床被子,背着一个书箱来到我家,从不把自己当作客人。我们吃蔬菜饭、喝菜羹,研读经书、校订史书,从未不是一直读到日落月升。有了过错就互相规劝。凡是以身说的话,我有时认为他有所偏颇,但最终总是服膺他的道理。大概我接受以身规劝的地方常有十分之九,以身接受我规劝的地方常有十分之一。遇到事情相互争辩,只要我的话让以身不快,他便拂袖而去,但不久又欢喜地回来。大概以身容忍我的地方常有十分之一,我容忍以身的地方常有十分之九。像这样相处二十四年,始终如一。唉!完了,以身不能再起而行了。我怎么忍心为他撰写墓志铭呢?以身病重时,我去探望他;他谈论的只是学问和忧虑时事,此外没有杂话。将要闭眼时,他命令自己的孤儿把墓石之事托付给我。唉!我又怎么忍心不为以身撰写铭文呢?以身的祖父学宪公名应旗,世人称为方山先生。父亲是生景尼公,名近鲁,性情极其孝顺。他居住在方山先生服丧期间,直到去世,遗命入殓时要穿用衰服丧带。配偶刘太孺人,生了三个儿子,以身是次子。以身名敷教,号元台,字以身。他母亲怀孕时,有青雀飞入怀中的吉祥征兆。出生后就格外聪颖,小时候不喜欢嬉戏。五岁便善于作对。十五岁补为诸生。海忠介公巡抚南都时,见到他便极力称赏说:“这孩子不会只是个文人,一定会成为忠义之士。”当时,以身慨然把天下大事视为自己的责任。每当跟随方山先生阅读邸报,看到不平之事,便气得眼眶欲裂。方山先生从旁斜眼看他,心中却暗自高兴。适逢顾叔时、季时两位先生来求学,方山先生叫以身,对他说:“这是东南的珍宝,你若同他们结为兄弟之交,就能复兴道统吗?”又拿出一部书给他看,说:“洙泗以下、姚江以上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从此以身又把弘扬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天下与道,究竟是一还是二。戊子年考中京兆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适逢南台御史王公藩臣上疏未获申明,宪长都御史吴悟斋、耿楚侗交相参劾他。以身说:“这是想替执政者钳制天下人的言论。” 他上疏争辩,大意说:“臣没有言官的职责,只是本性厌恶专权奸邪之人。近来我看见左都御史吴时来想要申明整饬南台的宪规,他的话专门针对张居正而发。臣私下认为,远方的臣子被钳制言论,近处的臣子煽动威势,摘取祖宗的一句片言,来营造狐兔藏身的私窟,一定要杀一儆百,使人畏惧而成为心腹,唉,也太狡猾了。掌院官是陛下的掌院官,言官也是陛下的言官;事情即使只是听闻,也应听取,这样言路才不会堵塞。即使藩臣所论列的果真不是张居正,也不应阻止,事事层层报请,动不动就形成牵制。以后如果有人弹劾长官,又有谁敢替他传达?内情和机密先行泄露,就会危及自身;正直的议论又被阻止,就会辜负自己的志向。事情本应秘密却不秘密,灾祸还会转移到国家身上。吴时来怎么能把同僚朋友看得重,却把陛下看得轻呢?像海瑞,是先朝正直的御史,房寰丑诋他,他尚且能够包容。张居正是什么人,竟敢妨碍言路?吴时来不但不应参劾驳斥,反而与他结党相连。不论有愧于古代名臣,即使回想当年抗疏论严嵩,也已经感到惭愧。大抵年轻时意志坚定,多想着建功立业;将老时面容衰颓,便丧失一生的操守。见到别人重蹈覆辙,气愤得怒发冲冠、眼眶欲裂;留恋自己的浮华荣宠,便缩肩摆臂、低声下气。” 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道心难以坚定,势利容易使人迷惑,习俗风气又使人如此。即使二三位辅臣,表面上假托饮酒取乐,暗中却图谋攀附权势。近来又故意严厉对待各司官员,共同约束众多言官。九卿等官员的体面虽然尊贵,九重宫中的聪明耳目却已经被堵塞了。唉,这种祸害哪里说得尽呢!伏乞陛下赶快下明诏,严禁结党邪佞,更换两都台长,以清肃掌管宪法的首官。奏疏上奏后,当权者大为恼怒。座师颍阳许公甚至以选拔贡士不当而自劾,以身奉旨归乡。第二年庚寅,蒋孺人去世。辛丑年,在玉隆观教授经书。壬辰年秋,起用为凤翔府教授,不久升任国子监助教。癸巳年进入京城,恰逢下诏要并封三位王子,以身上疏极力争辩,又写信给娄江公,其中说:“中宫有皇子出生而因此开始受到尊重,那么仁圣皇后的内心就不能安宁;后宫有皇子出生而最终仍被轻视,那么慈圣皇后的处境也会受到压抑。”并封三王子的事情因此搁置,大计也未能施行。当时考功郎是赵侪鹤先生,他把当权者的私人党羽全部黜退。内阁张洪阳的地位与娄江公相当,便与他合谋,借刘黄门道隆议论拾遗之事,夺去他的官职,士人舆论大为哗然。以身与于公、孔兼、陈公泰来、贾公岩、顾公允成、张公纳陛各自上疏,认为南星考察京朝官员时,先黜退他的姻亲都给事王三余,又黜退本部尚书孙鑨的外甥、本部司官吕允昌,随后把执政者暗中庇护、在台省内外相互勾结作恶的奸邪之人全部黜退。命令下达那天,整个朝廷震动肃然,都说这是二百年来从未见过的事;可是突然夺去南星的官职,谢绝所有被黜退的人,又怎么向天下交代?于是阁臣更加愤怒,把六位君子的官职全部夺去,而以身得到光州学正的职位。以身在光州与士人砥砺德行、奋勉学业,对待他们不只是父兄对待子弟那样。诸生中有人因口头言语得罪府掾,府掾诬陷他犯了杀人罪,郡守因为府掾的缘故定成这桩案件。以身查明实情,向郡守说明并为他洗清罪名;郡守不能凭权势压制以身,案件最终坚持得到昭雪。光州人中遭受沉冤的,都来请以身申理,以身救活了许多人。光州人对以身说:“您哪里只是我们的老师,实在是我们的父母啊!”庚子年回家探望刘太孺人,从此不再回光州。癸丑年太孺人去世,以身服丧期间不饮酒、不吃肉,服丧期满后仍不吃肉。甲辰年,顾泾阳先生修复东林书院,召集志同道合者讲学,以身高兴地说:“这里就是我的归宿了。”从此常住东林,凡是与他相知相交的人,他都一定劝他们讲学,说:“上天生下英俊之才,决不会希望他们斤斤计较、困守在自家的内室规矩中,那样只会成为贤者中的落魄者。”他说:“脚跟站稳,眼界放开;在静与躁、浓与淡之间,正是区分人和鬼的根本处。”又说:“道德、功名、文章、气节,都从自守而无欲开始。”

又曰:“学苟不窥性灵,任是皎皎不污,终归一节。但世风靡矣,不忧着节太奇,而忧混同一色,托大道无名以济其私,则中庸之说诬之也。”平生所持如此,故筮仕以来未尝受人一馈,垢衣粝食以没其身。尝有诗曰:“百年吾取与留,作后人箴。”又曰:“古人持晚节,休作等闲看。”余犹忆始交以身时,馈之食则稍尝而谢曰:“不可以此滑吾手。”及病余馈药饵,复稍尝而谢曰:“行就木矣,不敢忘当年矢志。”以身于忠孝廉节之死不二其天性也。性复至慈,蠕动之物不忍伤害,于人油油然,虽至俗客不憎恶,独恶伤害人者,尤恶伤害善人者。耳目所及,盗贼凶人必使不得虐民。后巳尝见一人毁叶参之,以身从稠人中愤然起,余力挽之不得,自后其人所在以身必避匿,终身不与见。至解人之厄,扬人之善,常若不及。拈笔成诗文,率本于情止于礼义。尝作真正铭曰:“学尚乎真,真则可久;学尚乎正,正则可守。真而不正,所见皆苟;正而不真,终非己有。君亲忠孝,兄弟恭友,禔身以廉,处众以厚。良朋切劘,要于白首。乡里谤怨,莫之出口。毋谓冥冥,内省滋疚;毋谓琐琐,细行匪偶。读书学道,系所禀受,精神有余,穷。元极趣智,识寡昧,秉拙省咎,殊途同归,劳逸难狃。世我用兮不薄五斗,世不我用,徜徉五桺,无贵无贱,无荣无朽。殒节逢时,今生谅否?必真必正,凤所自剖。寄语同心,各慎厥后。以身年五十九而卒。自同好至乡闾妇竖,无不思而痛之。乌虖!此可观以身之真正矣。□着诗文诸集,藏于家。铭曰:飘乎自乐,邪几春服舞雩之点?澟乎自持,邪则蓬门委巷之思?浑乎同羣,邪几油油与偕之惠?孑乎独往,邪则望望去之之夷?夫固不敢谓其即点也,思也,惠也,夷也。夫安得谓其非狂也,狷也,清也,和也?猗与斯人!荡涤污世,砥柱流俗,是之谓忠信廉洁。为圣人所思,世人所师。

○职方刘静之先生墓志铭

译他又说:“求学如果不能窥见人的本性灵明,即使始终洁白无污,最终也只成就一项节操。只是世风已经败坏了,我不担心人们把守节看得过于奇特,反而担心他们混同于众人,借大道无名之说来满足自己的私欲,那就是被中庸之说欺骗了。”他一生坚持这样的原则,所以自从做官以来,从未接受过别人一份馈赠,穿着污垢的衣服,吃着粗粝的食物,直到终身。曾有诗说:“百年之中,我所取舍留弃的,都要作为后人的箴言。”又说:“古人守持晚节,不要把它当作寻常小事看待。”我还记得刚与以身交往时,送给他食物,他只略尝一点便谢绝说:“不能让这些东西扰乱我的操守。”后来他病了,我送药物食物给他,他又略尝一点便谢绝说:“我将要走到生命尽头了,不敢忘记当年立下的志愿。”以身对于忠、孝、廉、节,至死都没有改变,这是他的天性。他的性情又极其慈爱,连蠕动的生物都不忍伤害;对人总是温厚亲切,即使是最庸俗的客人也不憎恶,只厌恶伤害别人的人,尤其厌恶伤害善良人的人。凡耳目所及,盗贼凶徒,他一定设法使其不能虐害百姓。后来曾看见有人毁谤叶参之,以身从众人中愤然起身,我竭力拉住他也拉不住;从此以后,那个人无论在哪里,以身都一定躲避,终身不再与他相见。至于解除别人的困厄、宣扬别人的善行,他常常像唯恐来不及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他提笔就能写成诗文,大多本于真情而止于礼义。曾作《真正铭》说:“求学崇尚真实,真实才能长久;求学崇尚正直,正直才能守持。真实而不正直,所见一切都只是苟且;正直而不真实,终究不是自己的所有。对君主和父亲忠诚孝顺,对兄弟恭敬友爱;以廉洁修养自身,以厚道处众。与良朋互相切磋砥砺,直到白头。乡里之间的毁谤怨恨,不要把它说出口。不要以为暗处无人知晓,内心反省便会更加惭愧;不要以为琐碎小事无关紧要,细小的行为也不能偶然为之。读书学道,取决于所承受的禀赋;精神有余,便能穷究道理。探求元极、趋向智慧,认识自己的浅陋昏昧;守持质朴、反省过失,虽然道路不同,最终同样归于正道,劳逸也不可拘泥。世道任用我,我不以五斗俸禄为薄;世道不用我,我便在五柳之间徜徉;不分贵贱,不论荣辱生死。守节而死若能逢到合宜的时代,今生也算没有辜负吗?一定要真实,一定要正直,这是凤凰自我剖白的道理。寄语志同道合者,各自谨慎自己的后果。”以身五十九岁时去世。从同道好友到乡里的妇女儿童,没有不思念并为他悲痛的。唉!由此足以看出以身的真实正直了。【原文此处有缺字】诗文诸集,收藏在家中。铭文说:飘然自得,难道接近曾点在春服时到舞雩台下沐浴的快乐吗?凛然自守,难道就是蓬门陋巷中自持的志趣吗?浑然与众人同群,难道接近温厚亲和、与人相处的恩惠吗?孤然独行,难道就是远远望着人而离去的平夷吗?” 本来不敢说他就是曾点、孟子所说的思、惠、夷,但又怎么能说他不是狂者、狷者、清者、和者呢?啊,这样的人!荡涤污浊的世道,成为流俗中的砥柱,这就叫忠信廉洁。他是圣人所思念的人,是世人所尊师法的人。○《职方刘静之先生墓志铭》。

孔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故曰:「隐居以求其志。」曾晳、季路、颜渊之徒侍侧,曰:「盇各言尔志?如或知尔,以此往矣。」孟氏亦曰:「士之事在尚志。」故士平居辨途,慎术,择乎中庸,葢兢兢毫牦千里云。及乎得善,固执之,死矢靡佗焉。即功业文章不少槩见于天下,天下信之如星辰之灾祥,蓍龟之凶吉,以其身卜世之安危,岂非笃仁义诚之不可掩者哉?万厯壬子五月七日,刘静之卒于家。静之官未列大夫,年不及强仕,海内士咨嗟痛悼,以为国家失其柱石,人伦失其冠冕,如可赎者,人百其身矣。此何以故?嗟乎!此所谓诚不可掩者也。静之名永澄,别号练江,静之其字也。世为扬之宝应人,大父德斋公曰宪,父春宇公曰继善,司训镇江,母曰王氏。静之生有至性,八岁诵文信国《正气歌》《衣带赞》,即立信国位,朝夕谒拜,人以此见其志矣。十四补诸生,十九举贤书,同年中召静之饮酒,有娼佐觞,静之即谢不往。二十而娶,家贫不能具新衣,王孺人力经营之,静之曰:「休矣,吾意中自新,不必衣也。」戊戌下第,筑土室自键,并昼夜读,又善病,室中书签药裹外无一长物。辛丑成进士,选读中秘书,为有力者所夺,人为不平,静之无几微见颜色,以善病告,授顺天教授,慨然曰:「师失其道久矣。」进诸生相期勉以圣人之学,严程课,饬行简,伸冤抑,惩污浊,审勤惰,寒者衣之,饥者食之,恙雉之贽不及于门。北方学者称「淮南夫子」,而静之益考求国家典章,名臣言行,六曹之职,九边之要,兵农钱谷之数,矻矻如居土室时。巳迁国子学正,权要为子弟居闲,一切格不行。会雷震郊坛,有诏令礼部具修省事,静之曰:「灾异求直言,自汉唐宋及我祖宗未有改也。」往万安刘吉时,恶人言灾异,邹汝愚一疏炳烈千古,今者一切报罢,塞谔谔之门,务容容之福,传之史册,尚谓朝廷有人乎?当事者为静之座师,亟言之不省。亡何,楚宗狱、妖书狱及京察事继起,静之具疏陈得失,而司训公适至京,不果上。静之作《甲乙杂志》、邸中杂记,又为归德相国所器重,咨对出处之道,时人愈侧目。满三载不迁,静之曰:「昔阳城为国子师,斥诸生三年不省亲者,京兆李谔久不归省,李皋谓无亲之子不可与事君,吾归矣。」遂归,杜门读书三年,而司训公、王孺人俱未艾,健饭。会皇太后覃恩,人谓静之柰何不以一命贲两尊人?静之乃至京候命,而王孺人计矣。静之力行丧礼,墨面柴骨三年,苦凷外寝。壬子春补职方主事,未赴卒。静之质甚弱,独目炯炯然,英采逼人,善谈论,其于古今治乱、人才短长如指之掌。尝曰:「某当某时有某事,惜放过。彼宁知千载而下有刘静之者,指其空缺处?然吾辈在今日,宁知千载而下无刘静之者,指其空缺处乎?」而静之内行纯备,孝事其父母及大父母,训迪子弟出于至诚,每谓子弟不类,非尽子弟过,父兄炉锤不具,火力不足,不能使入镕铸中也。常书薛西原语于座右云:「虽小事不可为人嘱托,自损廉心。」故竿牍不及郡邑大夫。至伸人冤抑,援人疾苦,不啻若身受毒螫者,以呼吸间去之为快。静之即尸居蠖伏乎,其神常周六合以内,于世道民生所关,下至夷虏情伪、江海盗贼,咨诹询度,无不得其要领。世固不乏修身洁行士也,然往往饬治象貌,不为世訾诟而巳至神理血脉与斯人之徒通洽无二者,视静之如何哉?静之官不过七品,其志以为天下事莫非吾事,若何而圣贤吾君?若何而圣贤吾相?若何而圣贤吾百司庶职?斯道一日行于天下,即死可不恨。生不过三十年,其志以为千古事莫非吾事,生前吾者若何扬揭之?生当吾者若何左右之?生后吾者若何矜式之?斯道一日不明于天下,即死有余。责其所谓道,何道也?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使天下晓然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理民彝,自不容巳。匪是者,即入无父无君之途,下弒父弒君之种,衰世此道不明,务党人之偷乐,误皇舆之败绩,葢千古一辙也。故静之注《离骚》于此三致意焉。推此志也,百世以俟圣人可矣。静之得年三十有七,配韩孺人,弟永沁,子心学。山阴刘起东按《国论》,私谥曰贞修先生。长洲文文起摭遗事为《贞修状》。攀龙知静之深矣,得文起为志其大者。人言静之成进士三年,郡学三年,国学三年,洗沐三年,宅忧世,曾不能用其万分之一余。谓静之所为,静之不以用不用也。铭曰:自昔圣贤,与时衰盛。盛时所驾,衰世所屏。浩荡乾坤,不容何病。川泳岩游,理情缮性。明吾之是,不与世竞。吁嗟静之,天之所命。悯此道微,以是乱正。俾示正见,为千秋镜。世所取正,是谓为政有如不信。上视孔孟。

○孝廉陈贲闻墓志铭

译孔子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平民却不可以夺去他的志向。”所以又说:“隐居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志向。”曾晳、季路、颜渊这些弟子侍立在孔子身旁,孔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假如有人了解你们,你们就这样去做吧。”孟子也说:“士人的事业在于崇尚志向。”所以士人平时辨明道路,谨慎选择方法,选择中庸之道,大概就是战战兢兢地从极细微处开始,最终相差千里。等到获得善道,就要牢牢坚持,至死也不改变。即使功业文章没有多少显著地表现在天下人面前,天下人却信任他,如同相信星辰所显示的灾祥、蓍草龟甲所预示的凶吉;凭借他的品行来占验世道的安危,难道不是因为深厚的仁义诚信无法掩盖吗?万历壬子五月七日,刘静之在家中去世。静之的官职还没有列入大夫,年纪也没有达到强仕之年,海内士人却都叹息痛悼,认为国家失去了柱石,人伦失去了冠冕;如果可以用生命赎回他,天下人即使各自献出百身也愿意。这是为什么呢?唉!这就是所谓真诚无法掩盖啊。静之名永澄,别号练江,“静之”是他的字。世代是扬州宝应人。祖父德斋公名宪,父亲春宇公名继善,曾任镇江司训,母亲是王氏。静之生来具有至性,八岁时诵读文信国的《正气歌》《衣带赞》,便为文信国设立牌位,早晚拜谒;人们由此就看出他的志向了。十四岁补为诸生,十九岁考中贤书。同年中有人召静之饮酒,席间有妓女佐酒,静之当即辞谢不去。二十岁娶妻,家贫,不能置办新衣,王孺人尽力操持,静之说:“算了,我心里自然是新的,不必穿新衣。”戊戌年会试落第,便筑土室把自己锁在里面,昼夜读书;他又多病,室中除书签和药包外,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辛丑年考中进士,被选为中书舍人,却被有势力的人夺去职位,众人都替他不平,静之脸上却没有丝毫愠色,只以多病为由,授任顺天府教授。他慨然说:“为师的已经很久失去正道了。”于是教导诸生,彼此勉励学习圣人之学;严格规定课程,整饬品行,替受冤屈者伸冤,惩治污浊,考察勤惰;寒冷者给衣,饥饿者给食,连作为拜师礼的雉鸡之类也不曾送到门上。北方学者称他为“淮南夫子”,而静之更加考究国家典章、名臣的言行、六部的职掌、九边的要害以及兵、农、钱、粮的数目,勤勤恳恳,仿佛仍在土室中一样。后来升任国子监学正,权贵想让子弟来此闲居,他一概按规矩拒绝。适逢郊坛遭雷击,皇帝下诏命礼部筹办修省之事,静之说:“灾异发生而求取直言,自汉、唐、宋直到我朝祖宗,从来没有改变过。” 从前万安刘吉当政时,厌恶人们谈论灾异,邹汝愚的一篇奏疏却光耀千古。如今一概把这类奏疏报罢,堵塞直言敢谏之门,只求含糊苟容的安逸;这件事传到史册上,难道还会说朝廷中有人吗?当权者是静之的座师,静之屡次向他进言,他却没有醒悟。不久,楚宗狱、妖书狱以及京察之事接连发生,静之写成奏疏陈述得失,但司训公正好来到京城,因而未能上奏。静之撰写《甲乙杂志》《邸中杂记》,又得到归德相国的器重,向他咨询出仕与退处的道理,当时的人更加侧目。任职满三年仍未升迁,静之说:“从前阳城担任国子监教师,斥责那些三年不回家省亲的诸生;京兆李谔久久不回家省亲,李皋说,没有亲人的人不能让他侍奉君主。我回去了。”于是他回乡,闭门读书三年。那时司训公和王孺人都还健在,饮食正常。适逢皇太后广施恩典,人们说:“静之为什么不借此获得一官半职来荣耀两位尊长?”静之于是到京城等待任命,而王孺人却去世了。静之竭力遵行丧礼,面容憔悴、形销骨立达三年,在外寝居,苦楚难当。壬子年春天补任职方司主事,还未赴任便去世了。静之体质非常虚弱,唯独双目炯炯有神,英气光彩逼人,善于谈论;对于古今政治的治乱、人才的长短,他都了如指掌。他曾说:“某人在某时本来有某件事可做,却可惜错过了。他哪里知道,千年以后会有一个刘静之,指出他的空缺之处?可是我们这些生在今天的人,哪里知道千年以后不会有另一个刘静之,指出我们今天的空缺之处呢?”静之内在的品行纯正完备,孝敬地侍奉父母和祖父母,以至诚之心教导弟弟子侄。他常说弟弟子侄不成器,并不全是子弟的过错,而是父兄这副炉锤没有准备好,火力也不足,不能把他们熔铸成材。常把薛西原的话写在座位右边:“即使是小事,也不可请托别人,这会损害自己的廉洁之心。”所以书信请托从不到郡邑长官那里。至于替人伸张冤屈、援救别人的疾苦,他就像亲身遭受毒虫螫咬一样,能在呼吸之间除去它便感到痛快。静之即使像尸体一样静居、像尺蠖一样伏藏,他的精神却常常周游六合之内;凡是关系到世道民生的事情,下至夷虏的真伪、江海盗贼的情况,他都咨询、询问、思量和推求,没有不得到其中要领的。世上当然不缺少修身洁行的人,但他们往往只修饰自己的仪表,不受世人指责罢了;至于能使精神和血脉都与普通百姓融洽无间的,和静之相比又如何呢?静之的官职不过七品,但他的志向认为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自己的事情:怎样才能使我的君主成为圣贤?怎样才能使我的宰相成为圣贤?怎样才能使我朝百司各部门的官员成为圣贤?这种道理一旦在天下实行,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他活着不过三十年,却认为千古以来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自己的事情:对于生在自己之前的人,应当怎样宣扬彰显他们?对于同时代的人,应当怎样辅佐帮助他们?对于生在自己之后的人,应当怎样让他们以自己为准则?这种道理一日不在天下彰明,即使死了也有余恨。究竟他所说的“道”是什么道?就是端正人心,止息邪说,拒斥偏邪的行为,使天下明白地知道君臣、父子各有其道,天理和民间伦理自然不可废弃。不是这样,就会走上无父无君的道路,种下后来弑父弑君的祸根。衰乱的时代正因为这种道理不明,只顾结党偷安享乐,才耽误了皇舆的败亡,古今大抵都是同一条道路。因此静之注释《离骚》,在这里反复申说了三次这种意思。推究他的志向,即使百代之后等待圣人出现,也可以了。静之享年三十七岁,妻为韩孺人,弟弟刘永沁,儿子刘心学。山阴刘起东依据《国论》,私下给他谥号“贞修先生”。长洲文文起搜集遗事,写成《贞修状》。我高攀龙深知静之,得以请文文起记述他最重要的事迹。人们说,静之考中进士三年,在郡学三年,在国学三年,洗沐闲居三年,又居丧三年,竟然还没有发挥出他才能的万分之一。这是说静之所作所为;静之本人并不以是否被任用为意。铭文说:自古以来的圣贤,随着时代而有盛衰。盛世时被驾驭任用,衰世时则被屏弃。浩荡的天地,不能容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在水中游泳、在山岩间游息,以此调理心性。明确自己的正确,不与世俗争竞。唉,静之啊,这是上天赋予你的使命。你怜悯正道衰微,因此以此扰乱邪正的界限;让人显明正见,作为千秋万代的明镜。世人所取以为正的,这就叫作政治;如果有人不相信,就抬头看看孔子、孟子。○孝廉陈贲闻墓志铭

昔屈子作《远游》,其言皆黄老最上乘语。后世道家旁流末绪,无近其髣髴者。夫屈子欲长年,何以自沈?屈子古今姱修人也,欲得年以毕其志,而不胜浊世之愤,以为俟河之清,不若沈河而死耳。嗟乎!姱修之士,志古今之大业,岂不以年哉?武塘陈贲闻可痛也。贲闻异才,其嗜书异于人,嗜书而妙悟异于人,嗜书而嗜骚赋异于人。为人敦伦好善,恓怀雅度,所居左右图书数千卷,埽室焚香,穆然有深沈之思。幼受经于吴子往子往,丰神凝远。贲闻自幸得师,与其弟几亭潜心制义。贲闻举戊午浙闱第一人,几亭亦举辛酉。初贲闻罢南宫试归,益发所藏书读之,于骚赋益工。自谓儒者继统前圣,开示来兹,必本于六经,阶于濂洛关闽,翼以诸史百家。然而心不撷其精华,身不由其矩度,徒以追时好,取世资,使廉耻丧,风俗圮。是经史为盗器也。此无他,欲蔽之。贲闻之脷务在洗涤嗜欲,辨晰取与,期不疚于衾影,而悲今思古之怀,率发之于骚。谓夫赋者,追踵风雅之六义,振起汉魏之五言,叶幽人之郁思,贞志士之极念。太和乖而变风作,宇宙中所以宣泄其不平之情,而归之礼义者,必由焉。而鬬浮靡者,失之远矣。贲闻诸赋,自拟古外,皆有慨于中,有裨于世。而词家之徒以文词巳者,贲闻弗贵也。贲闻年三十有八,遽得疾而殆。疾且殆,为文自祭,文具集中,当世传诵之。嗟乎!使贲闻而得年,必入圣贤之奥,必见豪杰之业。其赋虽巳名家,必篇什富,而成一代之奇。故曰:姱修之士,志古今之大业,必以年也。惜哉!天下之士,文胜者多浮动躁扰而亏其质,质胜者多沈潜木讷而亏于文。贲闻何闇然也,而文采流露尔尔。天之赋贲闻厚矣,独不赋之年竟其所诣何邪?夫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四十五十而无闻,不足畏矣。世之才人无闻不称者,岂少哉?贲闻年未四十,赫然以文采称,以质行称。嗣业灵均,不同灵均之坎壈,土?盇死。贲闻没而事有为灵均所深悲者,虽不得贲闻之赋,一吐其胷中之奇,而贲闻得以从容长逝,无灵均往日回风之痛,其亦幸矣。□吾兄亦□生,自感千秋万年,谁不沾襟?又长年者之不若,而屈子不屑修王乔不死之道者也。悲夫!贲闻讳山毓,父颖亭公,为王官,福建按察使,所至有惠政及民。配宜人盛氏,生二子,贲闻其伯也。铭曰:世之人谁不读书?世之人谁能读书?子独闭户拥书,悲愉疴痒,一切忘之于书。戒所戒于书,勉所勉于书,不知天壤之间更有何乐可代吾书?天下之书,安得更遇子之于书?吾悲子之逝也,而且悲子之书。

○文学秦彦熙墓志铭

译从前屈子作《远游》,其中的话全是黄老之学最上乘的言语。后世道家旁支末流,没有谁能接近它的些许神韵。屈子既然想长寿,为什么又要投水而死?屈子是古今少有的美好修洁之人,想求得长寿来完成自己的志向,却不能忍受浊世的愤懑,认为与其等待黄河水清,不如投河而死。唉!美好修洁的人,志在古今的大业,难道不需要寿命吗?武塘陈贲闻的死实在可悲。贲闻是奇异的才子,他爱好读书不同于常人;爱读书而又有不同于常人的妙悟;爱读书,尤其爱好《骚》《赋》,也不同于常人。他为人敦厚守伦、乐于行善,胸怀忧思而气度高雅;居所四周有数千卷图书,洒扫房屋、焚香静坐,显出深沉肃穆的思虑。他小时候跟吴子往先生学习经书,丰神凝重而高远。贲闻自己庆幸得到名师,便和他的弟弟几亭潜心学习制义。贲闻在戊午年浙江乡试中考取第一名,几亭也在辛酉年中举。起初贲闻南宫会试落第归来,更加发掘家藏书籍来阅读,在《骚》《赋》方面更加精通。他自认为儒者要继承前代圣贤的道统,开导后世,必定要以六经为根本,以濂、洛、关、闽诸学派为阶梯,并以诸史百家来辅助。然而如果内心不吸取其中精华,行为不遵循其中法度,只是一味追逐时俗所好、求取世间资用,就会丧失廉耻,使风俗败坏。这样一来,经史反倒成了盗贼利用的工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用它来掩饰自己。贲闻的学业功夫在于洗涤嗜欲,辨明取舍,务求即使独处也无愧于心;而他悲今怀古的情怀,大多抒发在《骚》体作品中。他认为赋是追随《风》《雅》的六义,振兴汉魏的五言诗,调和幽人的郁结之思,寄托志士最深的情怀。天下太和之气违失而变风兴起,于是宇宙间宣泄不平之情而使之归于礼义,必定要通过赋来实现。那些竞相追逐浮艳靡丽文风的人,距离这一点已经很远了。贲闻所作的各篇赋,除拟古之作外,都内含感慨,并且有补益于世。他认为词家只把文词当作终极追求,对此并不看重。贲闻三十八岁,突然患病而濒临死亡。病势危急时,他写文祭奠自己,文章收入文集,当时世人传诵不绝。唉!假使贲闻能够长寿,必定能深入圣贤的奥妙,必定能成就豪杰的事业。他的赋即使已经使他成为名家,也一定会篇章丰富,成就一代奇才。所以说:美好修洁的人,志在古今的大业,必定需要寿命。可惜啊!天下士人,文才胜过质朴的,大多浮动躁急而损害本质;质朴胜过文采的,大多沉潜木讷而损害文采。贲闻为什么这样深沉内敛,而文采却如此自然流露呢?上天赋予贲闻的才质已经很厚,唯独为什么不赋予他足够的寿命,让他完成自己的成就呢?孔子说: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到了四十、五十岁还默默无闻,也就不值得畏惧了。世上的才子默默无闻、声名不彰的,难道还少吗?贲闻不到四十岁,已经以文采卓异著称,也以品行质朴著称。他继承灵均的事业,却不像灵均那样困顿失意,竟至于夭折而死。贲闻死后,如果还有灵均深为悲痛的事情,即使没有得到贲闻的赋来尽情抒发胸中的奇气,而贲闻能够从容长逝,不再遭受灵均当年回风般的痛苦,那也算是他的幸运了。□我的兄长也□生,自然感到千秋万年之中,谁不会为之沾湿衣襟?又想到长寿者也未必胜过他,而屈子也不屑于修习王乔那种求得不死的道术。悲哉!贲闻名山毓,父亲为颖亭公,曾任王官、福建按察使,所到之处都有惠及百姓的政绩。妻子是宜人盛氏,生有两个儿子,贲闻是长子。铭文说:世上的人谁不读书?世上的人谁能真正读书?唯独你闭门拥书,把悲欢和病痛全都忘在书中。在书中戒除应当戒除的,在书中勉励应当勉励的,竟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快乐可以替代我的书。天下的书,哪里还能再遇到像你这样对待书的人?我为你的去世悲痛,也为你所读所作的书悲痛。○文学秦彦熙墓志铭

夫人子弟,乐与善人居,必善人也。吾尝以此验人,百不失一。近世名家子,吾得一人焉,曰秦彦熙。其所延于家,北面严事者,为吾师澄泉茹先生。吾同年叶参之,吾友归季思、吴子往,四君子澟澟法度。他子弟窥影匿避,彦熙独山岳崇之,芝兰亲之,非见善不及者哉。季思子往至余水居,彦熙亦时时来静坐。一日问心,余曰:“子以何者为心?”曰:“方寸是也。”余曰:“未也,特其位耳。”曰:“思虑者是也。”曰:“未也,特其用耳。”曰:“舍是尚有心乎?”余曰:“子以眼前虚空者何物?”曰:“虚空则无物矣。”曰:“何者为天?”曰:“穹然上覆。”余曰:“皆非也,无之而非天,无之而非心。人心湛然无欲,一腔六合,一物也。”彦熙跃跃喜曰:“久矣哉,欲封之矣。”一日问修,余曰:“人心之迷,常在至近。如子之族大族也,饥者寒者日当吾前,而漠然视之,是其心槁而不生,又何言修?”彦熙又跃跃喜曰:“念之素矣,尝欲祠吾宗双孝子,以南亩三百周近宗之困者,而未逮也。”凡彦熙之可与语类如此。其人孝悌人也。事所后母谈孺人,所生母吴孺人,交尽其力。吴孺人嗜芡,孺人亡,终身不忍食。与兄震玉公、弟华玉公,自饮食至产殖,必共必均,事必儿先之。诚心闇修于家庭,至和溢发于睂宇。秦氏世敦孝友,彦熙真不媿其先矣。自奉甚朴,食不求珍,衣不重绮。每冬寒岁饥,粥馁者、絮冻者、槥殍者以为常。吾尝谓彦熙之可使为善,如水之赴于壑,火之赴于薪,不可使为不善,如取火之不可于方诸,取水之不可于阳燧。可使就善人,如耳入师旷之音,口入易牙之味;不可使就不善人,如刺之不容于目,如臭之不容于鼻。葢其性然也。万厯丁未十一月廿二日,余居水居,彦熙令人逆余归。至则一息如缕,令诸子拜床下,张目视余,端坐举手而瞑。乌虖!若彦熙者,全归矣,又何憾焉?彦熙字也,名尔载,别号水庵。彦熙没,记其大。及所尝与语者,如此。铭曰:巳乎彦熙,使其达邪?登贤选良,翼吉人乎?翱翔即其穷邪?载咏载觞,偕幽人乎徜徉。孝悌可植,家人之坊;慈惠足贻,宗人之康。天独不令其年之长。巳乎彦熙,湖山苍苍,湖水洋洋。大葢为宇,大凷为床。三十三年旅寓者暂,亿万斯年永完者常。

○文学景耀唐公墓志铭

译一个人的子弟如果乐于同善人相处,他一定也是善人。我曾用这一点考察人,百次之中没有一次失误。近代名门子弟中,我得到一人,名叫秦彦熙。他请到家中、恭敬地拜师侍奉的,是我的老师澄泉茹先生。我同年叶参之,以及我的朋友归季思、吴子往,这四位君子都令人凛然遵守法度。其他子弟见到他们的影子便躲避,唯独彦熙把他们视若山岳而崇敬,亲近他们如芝兰,不正是见到善人便唯恐赶不上吗?季思、子往来到我的水居,彦熙也常来静坐。有一天他问“心”,我说:“你认为什么是心?”他说:“方寸之内就是。”我说:“还不是,只是心所处的位置罢了。”他说:“思虑就是。”我说:“还不是,只是心的作用罢了。”他说:“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心吗?”我说:“你认为眼前的虚空是什么东西?”他说:“虚空就是没有东西。”我说:“什么是天?”他说:“穹隆地覆盖在上面。”我说:“都不对。没有什么不是天,没有什么不是心。人的心清澄而没有欲望,一腔之心与六合本是一物。”彦熙兴奋喜悦地说:“我想把这个道理封存起来,已经很久了。”有一天他问修养,我说:“人心的迷失,往往就在最接近的地方。” 像你这样的大族,饥饿的人、寒冷的人每天都在眼前,而你却漠然视之,这是心已经枯槁而不再生长,又谈什么修养呢?”彦熙又兴奋地说:“这个念头我本来就有。我曾想为我们宗族的两位孝子建祠,拿三百亩南田周济附近宗族的困苦者,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凡是彦熙能够谈论的,大致就是这样。他是个孝顺友爱的君子。他侍奉继母谈孺人和生母吴孺人,都竭尽全力。吴孺人爱吃芡实,孺人去世后,他终身不忍再吃。与兄长震玉公、弟弟华玉公相处,从饮食到产业,都一定共同分享、平均分配,遇到事情总是先让他们享受。真诚之心暗自修养于家庭之中,和顺之气洋溢在眉宇之间。秦氏世代敦厚孝友,彦熙确实没有辱没祖先。自己生活十分俭朴,吃饭不求珍馐美味,穿衣不穿华丽的丝绸。每到冬寒年荒,他常以粥食赈济饥饿者,给受冻者棉絮,收殓暴尸者,视为常事。我曾说彦熙可以使他行善,就像水流向沟壑、火焰扑向柴薪一样自然;却不能使他行恶,就像不能用方诸取火、不能用阳燧取水一样。可以使他亲近善人,就像耳朵接受师旷的音乐、嘴巴尝到易牙的美味;却不能使他亲近恶人,就像尖刺不能容于眼、恶臭不能容于鼻。大概这是他的本性。万历丁未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我住在水居,彦熙派人迎接我回去。到时他已经气息如游丝,便让众子在床下拜见;他睁眼看着我,端坐着举起手,便闭目去世了。唉!像彦熙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完整地回归了,又有什么遗憾呢?彦熙是他的字,名叫尔载,别号水庵。他死后,我记下了他的主要事迹,以及曾经和他谈论过的事情。铭文说:完了,彦熙!假如你能通达显达,难道会登上贤能选拔之途,辅佐吉人吗?还是以翱翔山林作为你的穷困之道?一边吟咏一边饮酒,和幽人一起徜徉。孝悌足以成为家庭的楷模,慈惠足以留给宗族安康。唯独上天没有让你的寿命延长。完了,彦熙!湖山苍苍,湖水浩荡。大的覆盖物就是屋宇,大的土块就是床榻。三十三年寄居人世只是暂时,亿万年永远完整才是常久。○文学景耀唐公墓志铭

吾尝读旌阳许仙书,见其所云中黄者,人身膈膜也。隔下体秽浊之气,不得上熏心府。天地亦然,凡不忠不孝,下民怨怒之气,上至中黄,其气复下为水旱疾疫,各以类应。惟忠孝之气,直上清虚,如矢中的。于是始知古忠臣孝子与造化呼吸应感者,殆以是也。然孝弟之家,其子孙往往有孝弟者,与其前人若合符节,相观而善,与抑一气使然与?噫,是何神也!吾见唐于震家,葢三世孝弟矣。公之父曰耀坡翁,母曰黄孺人。耀坡翁与黄孺人,事其二尊人惠坡翁、陈孺人也。一取诸脯修女红,二尊人怡怡于甘鲜轻暖中,若不知寒儒俭妇之办于脯修女红者。有疾辄夜不交睫,旬不解带。一时士君子称事亲之能自致者,必曰耀坡翁夫妇。耀坡翁欲青衿以慰二尊人,而数甚奇。虽至白首,有劝其弃举子业者,必怒斥之曰:“一诸生何益吾毛发?事吾奉吾亲,教没身而巳于震为人,言未尝不泣数行下也。至于震青其衿矣,复数奇,以大病后应学使者试而黜,将天之不与善人与世也。于震之可贵者,不在此。于震之事其二尊人也,一如耀坡翁之事其尊人也。耀坡翁殁,于震三年不尝酒肉。黄孺人病,于震偕其弟儆吾君露卧床下,蟁斑如绣,旦暮搏颡吁天,祈减算益亲,凡四阅月,两厀肿裂。外父王敬存翁之不得养于其子,于震曰:“于我乎养!”敬存翁病脾,于震与其妇及其子抱持浣洗,经岁不替,敛于室,丧于堂,迄于窀穸,若翁之无家者。于震即甚贫,有称贷必以期偿之。尝戒其子曰:“财从才从贝,人之有才者坏于贝十九。是士人立脚处也。”生平好善疾恶,未尝毁一善人,誉一不善人,见有毁善誉恶者,拂褒而起,不忍闻也。其笃至如此!乌虖!世之愈下也,士不以行举,顾未尝不以行贵。吾见重于震之品者,若麟凤然;重于震之言者,若鼎吕然。哀于震之亡。者若骨肉然。三事九列之不能得诸人者,于震得之。故曰:于震之可贵者,不于一诸生也。于震病经年,于震之子显祖,所以事于震者,一如于震所以事其尊人至。尝粪,至割股,至割肱。即儆吾君所以事于震,一如显祖所以事其父也。天之与于震者至矣。昔宋徽宗时,唐公叔孝讳作求,举进士有声。从弟孚有才识,徧交元佑诸君子。唐氏始以儒名家。国初有讳逢明者,赘濮氏,故唐氏多称濮。惠坡翁讳昌耀,坡翁讳光裕,至于震之子四世矣。即未显,皆文学孝友重于乡里,不堕叔孝公家声。濅蒸酝酿,必有大发其祥者,未可量也。于震讳起龙,别号景耀,生嘉靖辛酉八月廿七日,辛万厯己未八月初九日,年五十有九。娶陈氏静所公女,卒,再娶王氏乡饮介儆存公女。生子显祖,娶王氏行素公女。生女一,适薛守溪公子廷相。以是年九月初五日甲申,葬大池祖茔之昭。于震与余子世儒、世学,好友也。世宁师也,余所庄事也。属纩而眷眷于余之一志不已。余不文,持墓文之戒,久而有甚不得已者,则以于震垂死眷眷之一念。巳铭曰:好恶不拂人之性,是非足以经国之政。于嗟于震,使其孝友为政,不得施于有政,圣人固曰:是亦为政。

○文学清宇高公墓志铭

译我曾读旌阳许仙的书,看到他所说的“中黄”,就是人体的膈膜。它把膈膜以下污秽浑浊的气隔开,使其不能向上熏蒸心府。天地也是这样:凡是不忠不孝的气息,下面百姓怨怒的气息向上到达中黄,这种气又向下变成水旱灾害和疾疫,各自按照同类相应。唯有忠孝之气,径直上升到清虚之境,如箭射中靶心。由此我才知道,古代忠臣孝子与天地造化以呼吸相通、彼此感应,大概就是这个道理。然而,孝悌之家,其子孙往往也有孝悌之人,和前代祖先像符契相合,彼此观摩而向善;还是同一股气使然呢?唉,这是什么神妙的道理!我看唐于震一家,大概已经三代孝悌了。于震的父亲叫耀坡翁,母亲叫黄孺人。耀坡翁和黄孺人侍奉两位尊长惠坡翁、陈孺人。他们靠一份份肉脯和女红,使两位尊长在甘美鲜食、轻暖衣物中怡然自得,仿佛不知道这些都是寒儒俭妇靠制作肉脯和女红办来的。两位尊长一有病,他们就整夜不合眼,十天不解衣带。当时士大夫称赞能竭尽心力侍奉父母的人,一定说耀坡翁夫妇。耀坡翁想考取生员来宽慰两位尊长,但命运非常奇怪。即使到了白头,有人劝他放弃举子业,他也一定愤怒斥责说:“一个诸生能给我的父母增添什么光彩?” “我侍奉、奉养我的父母,直到终身也就满足了。”于震谈到这些事情时,没有一次不是流下几行眼泪。等到于震取得生员资格,命运仍然不好;他大病之后参加学使主持的考试,竟被黜落。这难道是上天不肯善待好人,也不肯让世道向好吗?于震可贵的地方不在这里。于震侍奉两位尊长,完全像耀坡翁侍奉他的尊长一样。耀坡翁去世后,于震三年不喝酒、不吃肉。黄孺人生病时,于震和弟弟儆吾君露宿在床下,蚊虫叮咬得像刺绣花纹一样,早晚叩头呼天,祈求减损自己的寿命、增加母亲的寿命;这样过了整整四个月,双膝都肿胀破裂。外父王敬存翁不能得到自己儿子的奉养,于震说:“由我来奉养您!”敬存翁患脾病,于震和妻子、儿子抱扶他、替他洗涤,一年到头从不更替;把他收殓在室内,在堂上举行丧事,直到送入墓穴,完全像老人没有家人一样由他办理。于震即使十分贫穷,只要借钱,就一定按期偿还。他曾告诫儿子说:“‘财’字由‘才’和‘贝’组成,有才的人往往有十九分会坏在钱财上。这正是读书人立身的地方。”他一生喜爱善人、痛恨恶人,从不诋毁一个善人,也不赞誉一个恶人;见有人诋毁善人、赞誉恶人,便拂袖而起,不能忍受听见这些话。他的笃厚真诚就是如此!唉!世道越往下走,士人不再凭品行被举荐,但人们却从来没有不以品行为贵。我看重于震的品格,犹如看重麒麟凤凰;看重于震的言论,犹如看重鼎吕;哀悼于震的死亡,犹如哀悼骨肉亲人。三公九卿等显贵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于震却得到了。所以说,于震的可贵之处,不在于只是一个诸生。于震患病多年,他的儿子显祖侍奉于震,完全像于震侍奉尊长那样至诚:甚至尝父亲的粪,甚至割股,甚至割臂。儆吾君侍奉于震,也完全像显祖侍奉父亲一样。上天给予于震的福分已经到了极点。宋徽宗时,唐公的叔父孝讳作求,考中进士,声名很大。他的堂弟孚有才识,广泛结交元祐年间的诸位君子。唐氏从此开始以儒学著名于世。国初有个名叫逢明的人,入赘濮氏,所以唐氏一族多称濮氏。惠坡翁名昌耀,耀坡翁名光裕,传到于震和他的儿子,已经是第四代了。即使尚未显达,也都是乡里所敬重的文士、孝子和友爱之人,没有坠失叔孝公的家声。这样的德行不断熏蒸酝酿,必定会有大大显发祥瑞的一天,前途不可估量。于震名起龙,别号景耀,生于嘉靖辛酉年八月二十七日,卒于万历己未年八月初九日,享年五十九岁。先娶陈氏,为静所公之女,去世后再娶王氏,为乡饮介儆存公之女。他生有一个儿子显祖,显祖娶王氏,为行素公之女;生有一个女儿,嫁给薛守溪公的儿子廷相。于这一年九月初五日甲申,葬在大池祖坟的昭位。于震和我的儿子世儒、世学是好友,世宁是他的老师,也是我所恭敬侍奉的人。于震临终时还念念不忘地托付我撰写墓志,始终不止。我不擅长写文章,又谨守撰写墓文的戒条,拖延很久,实在有不得已之处,于是只因于震临死时仍念念不忘的这一心愿而作。铭文说:爱憎不违背人的本性,是非足以成为治理国家的原则。唉,于震啊!假如让你的孝友品德用于政治,却不能施展于实际政务,圣人本来就说过:这也就是政治。○文学清宇高公墓志铭

乌虖!兄可谓了了而生,了了而死矣。维岁庚戌,兄下帷,张岵望公自广信宦邸归,谓攀龙曰:「闻之禄命家,吾殆将死。我诸子侄室未毕,诸子母家逋未毕,吾将售产,一切毕之,萧萧一身,俟焉,不以不了念萦吾灵府。」余为解曰:「岂有是哉!」无何而兄果尽售产矣,果毕室诸子侄,毕偿诸子母家矣。无何而兄果病矣,时辛亥三月事也。余曰:「异哉!若是乎,天之一定,无庸人力邪?」请于吾友缪仲淳药之,病立起。越夏而秋,体丰神王,饮啖加等。兄乃选日之良,整衣县出,酬其常所起居,而先诣攀龙曰:「微缪公不能活我,微子不能得缪公。自今日月,享子之日月也。」攀龙不胜喜,为浮太白手额祝无算数曰:「兄今一身萧萧乐矣,当数数相过从,毋令若病困时床枕上羡人一趋一步如天上游仙也。」兄曰:「然。」不数日乃复病痢,余视兄则曰:「命也夫!吾无不了念,亦不望活。」遗言纤悉皆具帖,然而瞑。乌虖!此所谓了了而死,非邪?自吾有知识以来,见兄油油与人偕,无忤物也。里巷姻娅,庆唁无缺失也。与人期会,不愆时日也。称贷人,不愆锱铢也。言人善,津津然,不善未尝出诸口也。与其弟衣同寒暑,食同朝夕,用同有无,事同劳逸,若两手相携,两足相践也。抚其子侄,幼无二养,长无二教,婚嫁无二等,若两目一视,两耳一听也。此又不谓了了而生邪?嗟乎!士之贫困,常十而九,然往往不自强力,计无复之,则仰哺他人,而分不明也,信不立也。一往而不可复,如之断港绝潢然。兄少而恖恖长而昭晰,疏而令人仗之如亲,贫而令人仗之如富,以此家蹶而复立,非分明信立能然乎?肩其家众,食数百指,犹子成立,皆先其子,婚嫁百需,岁月络绎,尽瘁持之,迄无替念,岂不难哉?攀龙之曾大父雪楼公,则既与兄祖左樵公相肺腑,以同姓称族,自兹五世矣。吉凶之事,山水之间,花月。之候,虽干糇,未尝不相速也。至于兄,益亲,乌虖!吾何以铭兄哉?铭曰:维人之伦,父子兄弟,譬之艹木,此实其柢。云胡世人,不思其真亲者反疏,疏者反亲?孰如吾兄,秉德坚贞,白首庭除,譪若孩婴。其人则亡,其行则芳。百尔君子,视以为方,有耸其岑,有菀其林。一抔斯土,千秋斯心。

○董恭人墓志铭

译唉!兄长可以说是明明白白地活着,也明明白白地死去了。庚戌年,兄长闭门读书,张岵望公从广信的官署归来,对我攀龙说:“我听禄命家说,我大概要死了。我的几个儿子侄子的房屋还没有完工,几个儿媳妇娘家的债务也还没有还清,我将要卖掉产业,把这些事情全部办完,然后孤零零一身等候死亡,不让未了的念头萦绕我的心灵。”我替他解说道:“哪有这样的事呢!”不久,兄长果然卖尽产业;果然为儿子侄子完工房屋,也果然替几个儿媳妇娘家还清了债务。不久兄长果然病了,那是辛亥年三月的事。我说:“奇怪了!难道天命已经确定,果真不需要人力改变吗?”我请好友缪仲淳给他用药,病立即好转。到了夏末秋初,他身体丰满、精神旺盛,饮食增加。兄长于是选定吉日,整饬衣冠出门,酬谢平日往来的人,先来到我攀龙这里说:“如果没有缪公,我不能活命;如果没有你,我也请不到缪公。从今天起,我的岁月就是你的岁月了。”攀龙高兴得不得了,举起酒杯拍着额头,不知祝贺了多少遍,说:“兄长如今孤身无累而快乐了,应当常常来往,不要像病困时躺在床上,只能羡慕别人迈一步都如同神仙在天上游行。”兄长说:“对。” 没过几天,他又患了痢疾。我去看兄长,他说:“这是命啊!我没有什么未了的念头,也不指望活下去了。”遗言事无巨细都写在帖子上,随后便闭目去世。唉!这不就是所谓明明白白地死去吗?自从我有记忆以来,看见兄长和人相处温和敦厚,从不触犯别人。乡里街巷的亲戚姻亲,逢喜事或吊丧,他从来没有失礼。他和人约定日期,从不误时误日。向人借贷,从不差分毫。他称赞别人的好处,总是津津有味;别人的坏处,从不说出口。他和弟弟穿衣共同应付寒暑,吃饭共同度过早晚,财物共同有无,事务共同分担劳逸,就像两只手彼此携带、两只脚互相踩踏一样密切。他抚养子侄,幼年时不分彼此地养育,长大时不分彼此地教导,婚嫁时不分彼此地对待,就像两只眼睛同样看、两只耳朵同样听。这难道又不是明明白白地活着吗?唉!士人贫困,常常十人中有九人如此;但他们往往不能自强自立,计无所出,便仰赖别人供养,又分际不明、信用不立。一旦陷入其中便不能回头,如同断了水源的港汊。兄长年轻时谨慎勤勉,长大后明达清晰;关系疏远的人也让他人把他当亲人一样倚靠,家境贫困却让人像倚靠富人一样倚靠他。他凭这些使家业倾败后重新站立起来,这难道不是因为分际分明、信用确立吗?他承担全家的众多人口,供养数百人;侄子们长大成人,凡事都先顾及他们,婚嫁所需百般物品,年年月月接连不断,他竭尽心力操持,从未有过懈怠之心,难道不是很难吗?攀龙的曾祖父雪楼公,早已和兄长的祖父左樵公情同肺腑,因为同姓而称为同族,从那时起已经五代了。无论吉事凶事、山水之间的往来、花月之时,即使只有粗食,也从来没有不相互邀请的。到了兄长这一代,关系更加亲密。唉!我用什么来铭记兄长呢?铭文说:人的伦理关系,无非父子兄弟;譬如草木,这就是它们的根柢。为什么世上的人不思考真正的亲情,反而使亲近的疏远、疏远的亲近?哪里比得上我的兄长,秉持坚贞的德性,白首仍守在庭院中,和孩童一样纯真。人虽然已经亡故,品行却芳香长存。诸位君子,都应把他看作准则;有高耸的山岭,有繁茂的树林。一抔黄土长存,千秋之心也长存。○董恭人墓志铭

湖州守陈公为天下名二千石,一时谈吏治者辄曰:“视陈湖州若何?”陈湖州则余同年陈志行也。其配曰董恭人。当志行为诸生,贫特甚,居荒邨中,时时午不举火。慷慨磊落,有所不平,引酒自醉。醉而歌乌乌,顾影自乐,睨视世人,不屑也。人亦无识志行者。己巳,五日无钱买酒,出户见邨人蒲觞箬黍,纷相间也。无问志行者。志行发愤曰:“佳晨遂无一觞,妻孥乐乎?”入见董恭人,无愠色。志行喜曰:“此真吾妻矣。”即日埽半檐屋,纫片布张而障风日。发笈中所藏书,昼夜读。恭人喜曰:“此真吾夫矣。”日煮野菜羹进,曰:“他日无忘此滋味也。”越五年为癸酉,而志行举于乡。又久之不举南宫。当是时,杜太恭人老,志行授里中以为养,每经时归,问家人事无纤细不具也。志行又久不举子。恭人为进淑女,得子三。三子者,眠食恭人也,寒燠恭人也,深便恭人也。其仲痘殇,恭人大恸。其长者,季者痘繁濒殆。恭人曰:“天乎!陈氏千秋在此一日矣。”痘愈而恭人大喜。己丑,志行始成进士,令朗陵。恭人从令中牟。恭人从,以太恭人在邸,非恭人弗安也。甲午,志行觐恭人,以太恭人南舟轻。恭人曰:“此地多豆,可载也。”及泗州湖风急,樯颠得豆不覆已。志行晋比部官,长安六年,恭人不从。以太恭人在家,非恭人弗安也。巳,志行出守湖州,恭人奉太恭人之湖州。丙午,太恭人念归,恭人复奉太恭人归梁溪。丁未,得疾卒。又四年,志行以宪副备兵九江,念太恭人且百岁,乞终养。又二年而太恭人卒。志行治太恭人葬,亦治恭人葬。手状恭人谒余曰:“非子不能志吾妇矣。”嗟乎,吾少日子所闻也。吾父病噎久,庸医误投药而遽困。吾时在城,不闻。一夕月明甚,吾妇见鼠蹲几而嗁,心动曰:“大人得无有变乎?”吾亦心索索而震,急偕妇归。吾父巳属纩时,秋暑剧。吾奔营丧具一切,含殓俱妇佐。太恭人得不憾于大事?太恭人一跬步不离,妇也。板舆出入,非妇,吾能食入口,寝交睫乎?使余称为人子者,吾妇也。吾妇既以劳瘁得一胎而堕,遂不复胎。世间妇人视他人举子不忮,幸矣。得如吾妇提抱爱护乎?得如吾妇爱而知教乎?使余得称为人父者,吾妇也。太恭人有子五人,皆寠。吾为诸弟毕室,期不失太恭人意。吾妇承之,不失予意,剂诸妯娌,不失诸弟意,爱犹子如子。仲弟一儿当暑而痘,蛆出疮中如猬,妇不避秽护之而生。使予得称为人兄者,吾妇也。予少好游酒,人醉而好务奇相矜诩,尝着新履走石桥阑上,又循塔檐砌闲,见者股战,而予笑傲自若。吾妇闻之泣谓余曰:「君柰何以七尺博人笑邪?」又尝夜醉独行闾关闭,视河干舟可跃而逾也,惊其舟子梦中起,忽坠水。予不能水,念其人死即不能独生,没水拯之,卒俱其人出水。吾妇又泣相戒也。一日雪夜裸而逐盗,吾妇又泣相戒也。予乃悟,始知尊生,而后益从养生家自卫矣。使予保此七尺而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兄者,吾妇也。予更有深痛,吾外父怀萱翁,外母郭孺人生一子无禄即世,有一孙。吾妇为娶妇有家矣,又无禄即世,而董氏遂不祀。予令朗陵郭孺人养于吾妇,妇念:从予则舍郭孺人,从郭孺人则舍太恭人。以太恭人故,卒舍郭孺人。予守湖,太恭人思梁溪恭人。念从太恭人则舍予,从予则舍太恭人。以太恭人故,卒舍予。乌虖!恭人生十八年归予左右,太恭人者余五十年。女而不有其母,妇而不有其夫,子独以吾妇有其母,有其子,有其家也。吾妇之于陈氏何如哉?子其志之,垂示陈氏之后人。高攀龙曰:「恭人孝于父母,顺于舅姑,宜于家人,岂不难哉?吾所难恭人者不止此。遇贤妻者,贤士之幸。今夫豪杰之士,当穷困无聊时,不难浩浩游人世间,彼俯己自视,固知其不终是也。顾」独难于入宫,见其妻室人之谪,诗人咏之所从来久远矣。岂独买臣、季子妇乎?志行荒邨五日,何异陶令重九篱边?彼其夫耕妇饷,此乃夫读妇炊,曾怡然不以为意。令其君子意韵□远,卒成令名。宜志行之不挫不挠,爽然于富贵之际也。恭人之助,岂眇小哉?是宜铭。铭曰:夫之贫御其屯,夫之遇不竟其豫。将其母五十年不恒有其耦,孚其子百千世植其福祉。吁嗟乎!陈氏云仍之诜诜,其毋或忘于斯人。

○李贞母墓志铭

译湖州太守陈公,是天下闻名的二千石官员;当时谈论吏治的人,总要说:“看看陈湖州做得怎样?”陈湖州就是我的同年陈志行。他的妻子是董恭人。陈志行还是诸生时,家里极其贫困,住在荒僻的村庄中,常常到了中午还不能生火做饭。他性情慷慨磊落,遇到不平之事,便借酒使自己醉倒;醉后呜呜高歌,顾影自怜而自得,斜眼看世人,很是不屑。当时也没有人认识陈志行。己巳年端午前后,五天没有钱买酒,他出门看见村里人拿着蒲觞、箬叶包的黍米,纷纷往来。没有人来问候志行。志行愤愤地说:“这样美好的早晨竟然连一杯酒也没有,妻子儿女能快乐吗?” 他进屋见到董恭人,她脸上没有一点恼怒的神色。志行高兴地说:“这才真是我的妻子。” 当天便清扫半间屋子,缝起一块布挂起来遮挡风日;又取出书箱中收藏的书,昼夜阅读。恭人高兴地说:“这才真是我的丈夫。”每天煮野菜羹给他吃,说:“以后不要忘了这种滋味。”过了五年,到癸酉年,志行在乡试中举。又过了很久,他仍未能考中南宫会试。这时杜太恭人年老,志行在乡里授徒以供养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回家一次,询问家中事情,哪怕最细小的事也无不问到。志行又很久没有生子,恭人为他纳了一位贤淑女子,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孩子的睡眠饮食、寒暖冷热、大小便利,都由恭人照料。次子出痘夭折,恭人十分悲痛。长子、幼子出痘,病势都很重,几乎死亡。恭人说:“天啊!陈氏千秋的命运,就在这一天了。”痘病痊愈,恭人大为欢喜。己丑年,志行才考中进士,任朗陵县令。恭人跟随他到中牟任职。她之所以跟随,是因为太恭人在官署中,若没有恭人,太恭人便不能安适。甲午年,志行入朝觐见,恭人因为太恭人要乘南船,觉得船轻,便说:“这个地方豆子很多,可以装载一些。”到了泗州湖,风势猛烈,船桅倾斜,装载的豆子却没有倾覆。后来志行升任比部官,在长安任职六年,恭人没有跟随,是因为太恭人在家中,若没有恭人,太恭人便不能安适。后来志行出任湖州太守,恭人奉侍太恭人前往湖州。丙午年,太恭人想回家,恭人又奉侍她回到梁溪。丁未年,恭人患病去世。又过了四年,志行以宪副身份在九江备兵,想到太恭人将近百岁,便请求辞官终养。又过了两年,太恭人去世。志行为太恭人办理葬事,也为恭人办理葬事。他亲自写好行状,请我说:“不是您,就没有人能为我的妻子写墓志了。”唉!我年轻时就听说过这些事情。我的父亲患噎病很久,庸医误投药物,使病情骤然加重。我当时在城里,并不知道。一夜月色很明亮,我的妻子看见老鼠蹲在几案上哭泣,心中惊动,说:“大人莫非有变故吗?”我也心中战栗,急忙和妻子一同回去。那时父亲已经病危,正值秋暑酷热。我奔走置办丧具,含殓等一切事情都是妻子协助办理的。太恭人在这些大事上能够没有遗憾,都是妻子的功劳。她寸步不离太恭人,也是妻子做的。太恭人乘板舆出入,如果没有妻子,我能把饭吃进嘴里、安然入睡吗?使我能够被称为孝子,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因劳累过度怀孕一次后流产,从此再没有怀孕。世间妇人看见别人有了孩子而不嫉妒,已经算幸运了;哪里能像我的妻子这样亲自抱养、爱护孩子?哪里能像我的妻子这样爱孩子又懂得教育孩子?使我能够被称为父亲,是我的妻子。太恭人有五个儿子,都很贫困。我替几个弟弟办完婚事,希望不违背太恭人的心意;我的妻子承接此事,不违背我的心意,又调和各位弟媳,不违背弟弟们的心意,把侄子像自己的儿子一样爱护。二弟的一个孩子在暑天出痘,疮中生出蛆虫,像刺猬一样,妻子不避污秽地护理他,使他活了下来。使我能够被称为兄长,是我的妻子。我年轻时喜欢游荡饮酒,醉后喜欢做奇特的事情来彼此夸耀。曾经穿着新鞋走在石桥栏杆上,又沿着塔檐的砖缝行走,看见的人都吓得两腿发抖,我却笑傲自如。妻子听说后哭着对我说:“您为什么要拿七尺之躯去博取别人的嘲笑呢?”又有一次夜里喝醉后独自走过闾门,看到河岸边的船,以为可以跳跃过去,惊得船夫从梦中醒来,我忽然掉进水里。我不会游泳,想到那个人如果死了,自己也不能独活,便潜入水中救他,最后和他一起出水。妻子又哭着劝戒我。有一天雪夜,我赤身去追盗贼,妻子又哭着劝戒我。于是我才醒悟,开始懂得珍惜生命,后来更加听从养生家之说来保护自己。使我保全七尺之躯,能够做父亲、做儿子、做兄长的,都是我的妻子。我还有更深的悲痛:我的岳父怀萱翁、岳母郭孺人生了一个儿子,儿子无禄早逝,只留下一个孙子。我的妻子替这个孙子娶了妻,使他成家;这个孙子也无禄早逝,于是董氏一族便断了祭祀。我任朗陵县令时,郭孺人由我的妻子奉养。妻子思量:跟随我,就会舍弃郭孺人;跟随郭孺人,就会舍弃太恭人。因为太恭人的缘故,她最终舍弃了郭孺人。我任湖州太守时,太恭人思念梁溪,妻子又思量:跟随太恭人,就会舍弃我;跟随我,就会舍弃太恭人。因为太恭人的缘故,她最终舍弃了我。唉!恭人十八岁嫁到我身边,太恭人则由我妻子奉养了五十年。她作为女儿却不能拥有自己的母亲,作为妻子却不能拥有自己的丈夫;唯独我的妻子既拥有她的母亲、她的儿子,也拥有她自己的家庭。我的妻子对于陈氏究竟是怎样的人呢?请您把这些写下来,流传给陈氏后人。高攀龙说:恭人孝敬父母,顺从公婆,使一家人和睦相处,难道不是很难吗?我认为恭人的难处还不止这些。能遇到贤妻,是贤士的幸运。豪杰之士处于穷困无聊时,不难洒脱地游历人世,因为他俯身审视自己,本来就知道这种境况不会永远如此;但唯独难在入仕之后,见到妻室受到责难,这种情形诗人吟咏它,已经由来很久了。难道只有买臣、季子之妻如此吗?志行在荒村五日无酒,和陶令重阳节在篱边的处境有什么不同呢?别人是丈夫耕作、妻子送饭;这却是丈夫读书、妻子做饭,而志行始终怡然自得,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于是使他的君子意趣和气韵高远,最终成就美好的声名。志行能够在富贵面前不受挫、不屈服而保持爽朗,确实是理所当然的。恭人的帮助,难道是微小的吗?因此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丈夫贫困时,她替丈夫抵御困顿;丈夫遭遇机遇时,她不使丈夫尽情享受安逸。她奉养婆母五十年,使婆母长久拥有伴侣;她使子孙百千世都能承受福祉。唉!陈氏后代众多而兴盛,愿他们不要有人忘记这个人。○李贞母墓志铭

妇之贞,其性然也。此继母之慈而贞者,犹之乎水之寒,火之热,非人为使之也。然禀受万有不齐,故其贞静非得之天者,必待教习检柙。待教习检柙,去天成者倍蓰矣。李母何以称贞母也?其贞成之于天者也。非教习检柙而贞,何以知其成之于天也?贞母者,故陕西学宪雨亭公之继配,苏之长洲人,姓陈,父曰二水公,讳燽,母曰杨孺人。母生三四龄,与其姊妹嬉,有家人童子亦三四龄者,即之,母辄惊而嗁,逐之去乃安。二水公曰:“此非凡女也。”及归学宪公,从公之楚臬大江,怪风夜作,舟飘六百里,得一渚,众争奔渚,母几堕江中,一役夫将掖之,母叱去,始登。及学宪公捐馆舍,母称未亡人者二十余年。有劝令一识九龙、二泉,母曰:“此非妇人事,更非未亡人事。”卒不许。夫其少而不苟,即一乳竖,颠沛而不苟,即一援溺者。夫亡不苟出阃外跬步,岂教习检柙而然?吾故曰,李母之贞,天贞也。母二十一而妇于李,犹及奉其姑太宜人尽孝养。太宜人卒时,学宪公方督浙饷,奉汤药,视含殓,一切如学宪公在侧,不贻学宪公憾。学宪前配毛宜人卒时,其二子长曰延枝,方六岁;次曰茂枝,在襁緥。母怀抱之,如执玉执盈,时其饥渴如己饥渴也,摩其疴痒如己疴痒也。母卒而延枝哭曰:“天乎!吾生六年至十有八,而依依吾母厀下也。见吾读书则喜,见吾健饮食则喜,儿吾能持家则喜。吾大母病,母晨必焚香拜天;吾父病,母夜不交睫,食不尽搤。及卒,恸不欲生。”母自有子,家巨细必吾询:“曰而长也。”妇人夫死从子礼也。见吾受侮,曰:“讨人便宜,人谁汝宽?受人亏汝,可自安?乌虖丈夫哉,吾母也!”茂枝哭曰:“巳矣,世不可得吾母矣。吾襁緥失母,而母为吾母;吾弱冠失父母,为吾父母。爱吾与仍枝等,母教我与仍枝等,母望我一第与仍枝等。至抚吾兄弟,犹子与仍枝等待吾。母之亲戚与己父母之亲戚等,丈夫难之。世安得几如吾母者邪?仍枝哭曰:“天乎!仍枝,吾母所自乳也,岂独有三年爱乎?十七年始免吾母之怀也。吾痛母之亡,又痛母仪之亡也。”吾母见文字弗屑也,曰:“不如谨随身规矩。”见佞佛者斗屑也,曰:“不如爱惜物力,勿暴殄。”见财贿勿屑也,曰:“不如纺绩补缀。”母纺绩尝兼人,补缀独工,使敝衣如新春阳,而机杼秋风而刀尺。未尝饱食嬉游,每曰:“非妇人事勿为,非妇人有益事勿为。”母亡而母仪亡矣。乌虖!三子之言,贞母之为贞母者何如哉?吾故曰:母之贞,天贞也。铭曰:继母之难,难于视前母之子无异于己之子也。母能一之,无人我心未亡。人之难,难于视其夫之亡无异于夫之不亡也。母能一之,无存亡心,不常者六十二年之身,不死者一成不移之心,故谓之贞。与天地同情,不随物毁,成昭之以铭,岂区区曰后世之名?

妇贞难,而慈易。然于前母之子,又贞易而慈难。天贞也,天慈也,安得天下之继母皆李母乎?

○本孺刘公墓志铭

译妇人的贞洁,本来就是她的性情。继母既慈爱又贞洁,也像水自然寒冷、火自然炎热一样,并不是人为强使其如此。然而人的禀赋千差万别,所以贞静如果不是天性所赋,就必须依靠教导、训练和约束。若依靠教导、训练和约束才做到贞静,就比天性形成的差得多了。李母为什么称为贞母?因为她的贞洁是在天性中形成的。如果不是凭借教导、训练和约束而贞洁,怎么知道她的贞洁是天性形成的呢?贞母是原陕西学政雨亭公的继室,苏州长洲人,姓陈,父亲是二水公,名燽,母亲是杨孺人。母亲三四岁时,和姐妹们嬉戏,有一个同样三四岁的家人童子靠近她,她总是惊恐哭泣,直到把他赶走才安心。二水公说:“这不是平常的女儿。”等她嫁给学宪公后,随学宪公赴楚地任职,经过大江时,夜里忽然刮起怪风,船被吹出六百里,后来得到一处沙洲,众人争着奔向沙洲,母亲几乎掉进江中,一个船夫要扶她,她呵斥让他离开,才自己登上沙洲。等学宪公去世,母亲自称未亡人二十多年。有人劝她改嫁给九龙或二泉,她说:“这不是妇人所应做的事,更不是未亡人所应做的事。”最终没有答应。她年轻时尚且不苟且,即使面对一个乳母、童仆也不苟且;在颠沛危险之中也不苟且,即使面对一个救援溺水者也是如此。丈夫去世后,她不苟且走出闺门一步,难道是靠教导、训练和约束才如此的吗?所以我说,李母的贞洁,是天生的贞洁。李母二十一岁嫁给李氏,还来得及奉养婆母太宜人,尽到孝养之道。太宜人去世时,学宪公正在督理浙江粮饷;她奉送汤药、照看含殓,一切都像学宪公在身边一样,使学宪公没有遗憾。学宪公的前妻毛宜人去世时,她的两个儿子,长子延枝刚六岁,次子茂枝还在襁褓中。李母把他们抱在怀中,如同手捧玉器和满器之物一般小心,时刻把他们的饥渴当作自己的饥渴,把他们的病痛当作自己的病痛。李母去世后,延枝哭着说:“天啊!我从出生六岁直到十八岁,一直依恋在母亲膝下。母亲看见我读书就高兴,看见我健康能吃饭就高兴,看见我能够持家就高兴。我的大母生病时,母亲每天早晨必焚香拜天;我的父亲生病时,母亲夜里不合眼,吃饭也不能尽量下咽。父亲去世后,她悲痛得不想活下去。”李母自己有了儿子,家中大小事情都一定询问我,说:“你是长子。”妇人丈夫死后依从儿子,是礼法。她看见我受到欺侮,就说:“占别人便宜,别人为什么要宽容你?受了别人的亏,你怎么能安然自处?这还算大丈夫吗?我的母亲啊!”茂枝哭着说:“完了,世上再也得不到我的母亲了。我在襁褓中失去了生母,是母亲做了我的母亲;我在弱冠时失去了父母,是母亲同时做了我的父母。她爱我和延枝一样,教导我和延枝一样,希望我和延枝一样考中一科。至于抚养我们兄弟,她把侄子和延枝同等看待。她对待我的亲戚,也和对待自己父母的亲戚一样,这对一般男子来说都很难做到。世上怎么能有几个像我的母亲这样的人呢?延枝哭着说:“天啊!延枝是母亲亲自哺乳的,难道只有三年的爱吗?直到十七岁,我才离开母亲的怀抱。我为母亲去世而痛苦,又为母亲作为母仪的消失而痛苦。”母亲看不起只重文字的人,说:“不如谨慎地遵守自身的规矩。”看见虔信佛教而挥霍的人,她鄙弃地说:“不如爱惜物力,不要暴殄天物。”看见贪恋财物的人,她鄙弃地说:“不如纺纱织布、缝补衣物。”母亲纺织时常常胜过两个人的工作,缝补尤其精巧,能使破衣像春日阳光下的新衣一样;她的机杼如秋风,她的刀尺也同样利落。她从不吃饱后嬉游,每每说:“不是妇人应做的事不要做,不是对妇人有益的事不要做。”母亲去世,母仪也就消失了。唉!三个儿子的这些话,足以说明贞母为什么成为贞母了吧?所以我说:母亲的贞洁,是天生的贞洁。铭文说:继母的难处,在于把前妻的儿子看得和自己的儿子没有区别。母亲能够做到这一点,在她心中便没有人与我的区别。人的难处,在于把丈夫的死亡看得和丈夫没有死亡一样。母亲能够做到这一点,心中没有生死的区别;她的身体虽在世六十二年而终究会衰老,她那成就后一贯不变的心却不会死亡,所以称她为贞。她与天地同心同情,不随万物毁灭;为她成就昭明之名而作这篇铭文,难道只是为了求取后世的一点虚名吗?妇人的贞洁很难做到,慈爱却容易做到。然而对于前妻的儿子来说,贞洁容易做到,慈爱却很难做到。天生的贞洁,天生的慈爱,天下的继母哪里能够都像李母一样呢?○本孺刘公墓志铭

天之为国家生才也,有一时之事,必有一人当之。葢不常之事,非常人所任,必生挺特奇拔之士,一举而振天下之聋瞽。夫然后常人之心不为憸人所夺,天下之一乱者可一治。则吾本孺刘本者是也。当万厯甲辰乙巳间,四明相当国忮,沈归德相又以假王事忮,江夏郭宗伯其徒乃为妖书,中之引绳批根,思一网异己者。会大计诸奸多丽考功法,相蛊惑。上谓计典不公,尽复言官之黜者,留察疏不下。人心愤甚,莫敢先发。公乃抗疏略曰:「朝廷磨砺一世,伸正绌邪,以端揆大臣,无树私交,无作好恶,无朦上而箝下,彰善瘅恶,佐天子持衡焉。不意今日乃有罔上行私如首辅沈一贯者,又有顽钝无耻如刑科给事中钱梦皋者。梦皋为人臣,无暇毛举瘢索,迹其推年例而妄奏求容,挂察典而乘机建议,垄断如市,士林不齿。迨至两蒙留用,因蛊惑圣衷,猜疑部院,并考察全疏亦中格矣。台省被察诸臣槩留用矣。国家代守之典章屑越于一朝,野野骇听。佥谓梦皋之党阴谋叵测,将异日种种侥幸之门从此辟也,甚堪虑也。夫使梦皋羞恶未灭,亦宜惊弹射而敛迹,胡乃恣起风波动驾言于楚事,含沙反射,蔓衍何极?佥谓梦皋之党机锋叵测,将异日种种倾危之隙从此开也,甚可畏也。夫使政府无私人,则奸慝宁壅于上闻?邪谋亦安能下逞?乃一贯实为戎首,秉政以来,不闻辅佐皇上救生灵于涂屽者何事,起忠良于摈扼者何人?一来比昵憸人,乖谬尤甚。即如考察一事,皇上岂有爱于梦皋而故昵之?岂有私于台省诸臣而独宽之?葢繇一贯曲庇私人,内则假公以朦上,外则挟威以箝下。既借皇上之权以伸其意,复窃皇上之德以个其交,使守法者抑勒无聊,席奥者高张无忌。将来谁肯为皇上触权要持国是乎?一贯之敢于欺罔如此,所关治。乱安危之窾会,良非细故。幸皇上自为社稷计,疏奏神祖,玩之不巳,意不忤也。下公卿议,四明及其党经营百端,谓不廷杖,公议不可息。会雷震郊坛竿水上,惧反杖旨。继公疏者,兵部郎庞公时雍,有旨皆削籍。南台省陈公嘉训,孙公居相相继继极论,四明乃罢去。当时公直声震天下。公归,十六年庚申,神祖遗诏征言事,废弃者起,光禄少卿辛酉三月至京。是时辽渖陷没,旧赞画刘国缙以招抚南四卫官民为名,拥数万众入内,投揭督饷侍郎,令发天津登莱船,南济。公上疏曰:国缙投拜李成梁,称义儿,与如柏、如桢结昆弟,狼狈相倚为腹心,种害辽左。李成梁弃地私以朝廷疆土,国缙代为营贿,幸免诛夷,使得恣意兼并,骜焉荐食无穷。祸本实基于此。利瓦伊翰红旗催战,玩冦丧师,抚顺失守,杨镐继之,密与如柏主和戎之策,独忌刘綎为当户之兰,故令杜松出抚顺布置私人,诱入伏松与刘綎血战以死,一则寸骨不存,一则合门碎首。如柏为诸将领褒,冷眼旁观,令箭之招适与辏合。是两名将与数万官兵,实镐与如柏杀之。国缙一当赞画之任,首疏力保镐与如柏,而反欲坐杜松以违制,此何心哉?杨镐线索悬于如柏,如柏线索悬于而国缙乃线索中傀儡,挈之东则东,挈之西则西,惟所命之,总不失义儿本来面目。国缙主用辽人,冒帑金二十余万,究竟所称土兵三万,曾得其一臂之用否?国缙赞画行径,大率如此。巳而被参解任,踪迹诡秘,不知东还巳后作何句当?一任蹂躏屠戮之惨,独脱然于千锋万镝之中,直待河东尽没腥膻,河西危同累卵。国缙不后不先,突如拥众以入,众至数万,不为单弱,况东山矿徒素号骁勍,矢不降。国缙既能招抚四卫官民,亦可收矿徒之用,曷不就彼中纠合团聚,牵制以自赎。从前之积孽,而乃遽欲问道?登莱、天津窜处内地,意欲何为?况辽渖之亡,皆以降为内应,今数万之众,保无奸细搀入其中?果为国缙招抚者,或别有指授,亦不可知。夫一国缙耳,今日若能招抚逃亡,昔日必不扶同卖国。昔既恶其卖国而黜之,今忽信其招抚而收之,呼吸安危,岂容尝试?自辽事发难以来,猛士捐躯,叛帅反噬,今日震竦人心之机,全在刑赏操纵。刑赏之权,全在果断。有如功罪巳分,彰瘅莫决,坐令戎行胜气渐销磨于廷议纡缓之中,甚可惜也。即如杨镐、李如桢,天下皆知其可杀,而司冦不请蚤正刑章,故为缩朒以启戎心而开幸窦。况如桢爪牙羽翼徧满长安,为冦窟穴,今所在大索奸细,而独置巨奸于肘胁,恓然安之,亦大左计矣。上曰:“所奏关切机宜,下部议覆。”部畏国缙之党,不覆也。而兵垣请擢国缙为东路巡抚者,则格不行。公素强无病,京邸忽病不起矣。

译上天为国家生育人才,有某一时代的事情,就一定有一个人来承担它。非常之事,不是平常人所能担当的,必定要生出挺拔奇异的人才,一举振醒天下的聋者和盲者。这样以后,平常人的心才不会被奸邪小人夺去,天下已经混乱的局面才可能得到治理。这就是本孺刘本。当万历甲辰、乙巳年间,四明相当国时怀有嫉妒之心,沈归德相又因为假王之事而怀有嫉妒之心,江夏郭宗伯及其党羽于是制造妖书,借此牵连打击,企图把异己者一网打尽。适逢大计考察中许多奸人触犯考功法,宰相便煽动蛊惑。皇帝认为大计不公,把被黜退的言官全部恢复,留用考察的奏疏却没有下发。人心非常愤怒,却没有人敢首先发难。刘公于是上抗疏,大略说:“朝廷磨炼人才一世,伸张正道、贬抑邪说,来端正辅弼大臣;不树立私交,不任意制造爱憎,不蒙蔽皇上而钳制臣下,表彰善人、憎恶恶人,辅助天子掌握衡平之权。没有想到今天竟有像首辅沈一贯这样欺上行私的人,又有像刑科给事中钱梦皋这样顽钝无耻的人。钱梦皋身为人臣,本来无须逐一搜举别人的瑕疵,却追查他按年例推升而妄奏求取宽容,又借考察之典乘机提出建议,像商人垄断市场一样专擅,士林都以他为不齿。等到他两次蒙受留用,便趁机蛊惑圣心,使皇帝猜疑各部院;连考察的全部奏疏也都被他阻挠了。” 台省中受到考察的各位臣僚大都被留用。国家历代遵守的典章,一朝之间竟被轻易破坏,朝野都感到震惊。众人都说,梦皋一党的阴谋难以测度,将来种种侥幸开脱的门路,都要从此打开,实在令人忧虑。假使梦皋的羞恶之心还没有泯灭,也应当惊惧于弹劾而收敛行迹,为什么竟任意制造风波,借楚事来攻击朝廷,像含沙射影一样,蔓延无穷呢?众人又说,梦皋一党的机锋难以测度,将来种种倾覆危亡的缝隙,都要从此开启,实在令人畏惧。假使政府没有偏私,奸邪怎么会堵塞在上达天听的道路上?邪恶的谋划又怎么能向下施展?然而一贯实际上是戎首,自从执掌政权以来,听不到他辅佐皇上使百姓脱离困苦做了什么,也听不到他起用被排斥压制的忠良有谁。他一向亲近奸佞小人,悖谬尤其严重。就拿考察这件事来说,皇上难道是偏爱梦皋而故意亲近他吗?难道是偏爱台省诸臣而单独宽容他们吗?这是因为一贯曲意庇护私人,对内借公事蒙蔽皇上,对外倚仗威势钳制臣下。他既借皇上的权力来伸张自己的意志,又窃取皇上的恩德来结交私党,使守法的人受到压抑而无所作为,使依附权势的人肆意张扬、毫无顾忌。将来还有谁肯为皇上触犯权贵、维护国是呢?一贯竟敢这样欺骗蒙蔽皇上,关系到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实在不是小事。幸而皇上亲自为社稷考虑,把奏疏交给神祖阅览,反复玩味不止,心意并没有违逆。于是下令让公卿议论。四明及其党羽百般经营,说如果不施廷杖,公议就不能平息。恰逢雷震郊坛,竿子落在水上,皇上害怕反而下令停止廷杖。继公上疏之后,兵部郎庞公时雍也上疏,结果奉旨一并削除名籍。南台省陈公嘉训、孙公居相相继极力论劾,四明才被罢免离去。当时公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公归来后,十六年庚申,神祖遗诏征求言事之臣,被废弃的人得以起用;光禄少卿辛酉三月来到京城。这时辽渖陷落,旧日的赞画刘国缙以招抚南四卫官民为名,率领数万军队进入内地,投书给揭督饷侍郎,请求发遣天津、登莱的船只,渡济南方。公上疏说:刘国缙投拜李成梁为父,称作义儿,又同如柏、如桢结为兄弟,彼此狼狈相依,成为心腹,酿成辽左的祸害。李成梁抛弃土地,把朝廷疆土私自处理;刘国缙替他经营贿赂,侥幸免于诛杀,使他得以任意兼并,骄横地不断蚕食。祸根实在由此奠定。利瓦伊翰挥舞红旗催促进战,轻慢敌寇而导致军队覆没;抚顺失守,杨镐继任后,暗中与如柏主张和戎之策,只忌惮刘綎像守门户的兰花一样成为障碍,于是命令杜松从抚顺出兵,安排私人关系,诱使他进入埋伏;杜松与刘綎血战而死,一个尸骨无存,一个全家被杀。如柏受到各位将领的推崇,却冷眼旁观,传令调兵正好与这一安排相合。这两名名将和数万官兵,实际上是杨镐与如柏杀害的。刘国缙担任赞画时,第一篇奏疏就是竭力保全杨镐与如柏,反而想以违犯军令治罪杜松,这是什么居心?杨镐的线索牵在如柏手里,如柏的线索又牵在刘国缙手里;刘国缙不过是线索牵引下的傀儡,牵到东边就向东,牵到西边就向西,只听命于人,始终没有改变他作为义儿的本来面目。刘国缙主张使用辽人,冒领帑金二十余万,最终所谓三万土兵,究竟有没有发挥过一臂之力?刘国缙作为赞画,行径大多如此。不久他被弹劾而解除职务,行踪诡秘,不知道他向东返回以后又作何打算。任凭各地遭受蹂躏屠戮的惨祸,他却独自从千锋万镝之中脱身,直到河东全部沦陷、充满腥膻,河西也危如累卵。刘国缙不早不晚,突然率众进入内地,人数达到数万,并不单薄;何况东山矿工一向号称骁勇强悍,宁死不降。刘国缙既然能够招抚四卫官民,也可以收用矿工,为什么不在那里组织他们聚集起来,以牵制敌人来赎前罪?从前积累的罪孽尚未清算,却突然想请求入道?登莱、天津等地都在内地,他究竟想做什么?何况辽渖的失陷,都是因为投降者充当内应。如今数万人的队伍,怎么能保证没有奸细混入其中?即使确实是刘国缙招抚来的,也可能另有指使,这同样无法知道。只要是刘国缙这个人,今天如果能招抚逃亡者,过去就不应当勾结他人出卖国家。过去既然厌恶他卖国而罢黜他,如今忽然相信他的招抚而收纳他,国家安危只在一呼一吸之间,哪里容得试验?自辽事发生以来,勇士捐躯,叛将反噬。如今震动人心的关键,全在刑罚和赏赐的运用;刑赏大权,全在于果断。如果功罪已经分明,却迟迟不决定褒贬,任凭军队的胜气渐渐消磨在廷议的迂缓之中,实在可惜。就像杨镐、李如桢,天下人都知道他们该杀,而司寇不请求及早依法惩处,故意畏缩退避,以此使军心受挫,给侥幸脱罪打开门路。何况如桢的爪牙羽翼遍布长安,成为贼寇的巢穴;如今各处大力搜捕奸细,却独独把这个大奸臣放在身边,安然置之,也是严重的失策。皇上说:“所奏关系军机要务,交给有关部门议论答复。”有关部门畏惧刘国缙的党羽,没有答复。兵部都给事中请求提升刘国缙为东路巡抚,也被搁置不行。公一向身体强健没有疾病,却突然在京城寓所病倒不起。

公名元珍,字伯先,本孺,其别号也。岁庚子,公为南职方,有垣长握六篆,操诸司权,莫敢与抗者,公每事必理折之。孰谓郎署无权可行?垣长曰:“此郎君不可与争锋”,辄唯唯听命。公益核军需之假冒,黜选锋之羸弱,裁操赏之宂滥,岁省金钱二万有奇。孰谓两曹无事可做?乙巳言事归,与顾泾阳先生讲学东林,自喜得归宿地。钱启新先生行周善会于毘陵,东林益畅其义。邑中好义者百余人应之,忠孝节义之贫者有助,鳏寡孤独之贤者有助。公与陈志行、叶参之、安小范及余五人主之。亦有言林中人不应为蛇足者,庸夫必有蛇足之疑,公毅然不惑,至今行而安之。吾辈与斯人之徒,木然不相关,自身痛痒不自知,可以称人乎?于是知公之所见大也。公少苦贫,故勤于理生而恤人之穷,未尝意倦。性方严,尤肃于闺门,而体人之情,未尝不周。尝曰:“家众造恶,皆繇放荡,必示”以不可犯之法,至于临事,诏之当先,语之当悉,勿以不言之喻,不戒之孚,望蚩蚩氓戈。十六年,林皋无念不为国,杜门不与外事,无念不为民。章善鉏凶,昭雪冤抑,矻矻然合此,便是真道学。惟力是视。尝有知交当路,苏之富民被诬陷大辟者,投暮夜金,公怒叱去之。徐廉其事,冤也,密为雪,不令之知。其不媿,独知如此。公于世,浩浩独往。余每谓公乙巳疏为闲曹,有人言,即闲曹可以□□建言。法夫楚宗骈戮妖书,煽虐天下,岌岌矣。驯至考绩大典,羣奸亦从而奸之。小臣不敢言,大臣不敢言,台省不敢言。公于其时,睨而自视,舍我其谁?是所谓天下一人也。自是诸贤继起,共拯天下之溺,一言而开物成务。建言者法也,闲曹建言者法也。公之功大矣,天不使之长年宏济天下,何哉?公弱冠成进士,卒年五十有一。所著有《文诀》《文衡》《依庸絮语》《三畏堂素业》《湖畔逸农遗稿》,藏于家。公之大节表表,细行卓卓,总其大都曰刚,曰明,曰忠,曰义。乌虖,世岂可无斯人哉!先生词气和平,独此文多少工慨,人落之气,想见刘公有斯人而使天下知,天生人才自足备一时不测之用。为人臣而敢于欺其君者,未得遂长驱无碍也。于是乎铭曰:太湖三万六千顷,浴日沐月天地辟,上有羣山储真精,龙蜒虎蹲护其脉。湖山森耸若执圭,湖波隐见如拱璧。山环水回自千古,下为光禄刘公宅形所托兮,来宁兹神。何方兮无不适,有时吐气成长虹,犹能三褫奸魄。正按神宗朝撄鳞,易弹权贵,难相机而言,有救于世道,尤难。然怭居乡之日,行事真为民,始信其立朝之日,言事真为国。傥动辄畏讥冷落斯人,即矫矫风节,畴卜其所怀乎?刘公行同善,会决蛇足之疑,则建言可师。直以爱君恳诚,非独贵其中窾,会尔。

◆墓表

刘贞母墓表

  魏继川先生墓表

○刘贞母墓表

译公名元珍,字伯先,本孺是他的别号。庚子年,公任南职方,有位垣长掌握六部印信,操持各司权力,没有人敢同他抗争,公却每件事都一定据理驳斥他。谁说郎署没有权力可以施行?垣长说:“这个郎官不可与他争锋。”于是总是唯唯听命。公大力核查军需中的假冒,罢黜选锋中的羸弱者,裁减操练赏赐中的冗滥开支,每年节省钱财二万有余。谁说两曹没有事情可做?乙巳年因言事归乡,与顾泾阳先生在东林讲学,自以为找到了归宿。钱启新先生行周在毘陵聚会,东林学说更加畅达。邑中崇尚义行的一百多人响应,忠孝节义之家贫困者得到帮助,鳏寡孤独中贤德者也得到帮助。公与陈志行、叶参之、安小范以及我五人主持此事。也有人说东林中人不应再添此举,庸俗之人一定会有画蛇添足的疑虑;公却坚定不疑,直到今天仍然实行而心安。我们这些人与这些人完全漠不相关,连自身的痛痒都不知道,还能称作人吗?由此可知公的见识广大。公年轻时苦于贫困,所以勤于经营生计、怜恤别人的贫困,从未感到厌倦。他性情方正严厉,尤其严肃对待内室家人,但体察人的情感,没有不周到的。他曾说:“家中众人作恶,都是由于放纵,必须让他们知道不可触犯的法度。到了遇事时,应当先告诫他们,话要说得详尽,不要以没有说出口的暗示、没有告诫的信任,去期待那些愚昧百姓。十六年间,我在林皋居住,没有一念不是为了国家;闭门不问外事,也没有一念不是为了百姓。表彰善行,铲除凶恶,昭雪冤屈,勤勉不息地合于这些事情,这就是真正的道学。只看自己是否尽力。”曾有一位掌权的知交,他的家乡富民被诬陷判处死刑,暗中送来夜间的金钱,公愤怒斥责,让他拿走。后来公详细查究此事,确实是冤枉,便秘密为他昭雪,却不让他知道。公在这件事上无愧于心,只有自己知道。公处在世间,浩然独行。我常说,公乙巳年的奏疏,是写给闲散官署的;有人说,既然是闲散官署,也可以借此进言。法夫楚宗接连被杀,妖书煽动暴虐,天下形势岌岌可危。逐渐到了考绩大典,群奸又借机作奸。小臣不敢说,大臣不敢说,台省也不敢说。公在那时环视自身,认为除了我还有谁?这就是所谓天下第一人。从此各位贤者相继起来,共同拯救天下的沉溺,一句话便能启发万物、成就事务。进言本来就是法度,闲散官署进言也是法度。公的功劳太大了。上天为什么不让他长寿,以宏济天下呢?公二十岁考中进士,卒年五十一岁。著有《文诀》《文衡》《依庸絮语》《三畏堂素业》《湖畔逸农遗稿》,都收藏在家中。公的大节光明显著,细小的操行也卓异超群,总括起来,大体可以说是刚强、明察、忠诚、义正。呜呼,世间怎么可以没有这样的人呢!先生的文辞气韵和平,唯独这篇文章多有慷慨激昂之气,使人感到振作;由此可以想见刘公有这样的人才并使天下知晓。上天生成的人才,自然足以备一时非常之用。作为臣子而敢于欺骗君主的人,未必能够长驱直入而毫无阻碍。于是铭曰:太湖有三万六千顷,沐浴着日月,天地由此开辟;湖上群山储藏着真精,龙蜿蜒、虎蹲伏,护卫着它的地脉。湖山森然高耸,仿佛执持玉圭;湖波时隐时现,如同拱璧。山环绕着水,水回旋于山,自古以来如此;这里便是光禄刘公的宅第。形迹所寄托之处啊,神灵来此安宁。无论什么地方都没有不适宜,有时吐出气息化成长虹,仍然能够使奸人的魂魄再三丧失。正考察神宗朝那些敢于触犯皇帝、弹劾权贵的人,能在困难中审时度势进言,已经很难;何况居乡时所做的事确实是为了百姓,这才使人相信他在朝廷任职时进言确实是为了国家。假如一举一动都害怕讥讽,因而冷落这样的人,那么即便有高尚的风节,又有谁能预料他的胸怀呢?刘公施行善事,同样能够消除画蛇添足的疑虑,那么进言便可以成为后人的榜样。他只是出于爱护君主的恳切忠诚,并不只是因为重视其中的关键罢了。墓表 刘贞母墓表 魏继川先生墓表 刘贞母墓表

乌虖!此吾友刘节卿之母也。余与节卿受经澄泉茹先生,交节卿最密,知节卿最深。节卿十四岁而孤,奉母至孝。母尝病痢殆矣,目中若见有神物,以语节卿。节卿遽搏颡号神,愿身弋母。母见神拱而揖,节卿病竟愈。于是节卿每至神祠,辄祈灭年,益母以为恒。其至性诚愿,得小有树立,博亲一欢颜,即一日如百年立槁,无恨而不幸家贫餬口,教授旦夕不蹑庭闱,问安否?所娶妇奇恶,闻孝顺字,吐不欲入耳。节卿每对余言及此,饮其泪矣。数数欲逐其妇,余曰:“甚善。”而节卿孱力又不胜,尼之者未果。母卒二十年而节卿哀慕,一日也卒出其妇,以报。余曰:“了此不了念矣。”则又手一状,谓余曰:“柰何以吾子而不有一言录吾母?吾不及掩诸幽以树吾墓矣。”余读之怆然,发二十年慨也。曰:“悲哉!宜节卿之一日不能去诸怀也。”夫节卿之尊人冉泉公,家故给饘粥,也有仇中之役,家立挫。冉泉念其两大人且老,裕而遽窘,邑邑中病卒。越五年庚辰,节卿大父南桥公、大母周孺人,邑邑中病相续卒。当是时,贞母之哭其夫,哭其翁,哭其姑,声不绝也。岂一日有生人趣哉?既满丧,而节卿之妇且入室矣。迄其卒十年间,仅得节卿一补诸生,拊心自慰耳。悲哉!宜节卿之一日不能去诸怀也。贞母姓傅氏,父曰忧萱公,母曰张孺人。年十七而归冉泉公,字事父母,岁一省。爱萱公一迎张孺人,别即涕淫淫如嫁时。顺事舅姑,周孺人嗃嗃也。又喜夜饮酒,或至丙漏,母必屏息待之。周孺人寑乃寑,或时被呵,母颜益和。周孺人亦叹曰:“贤妇!贤妇!”周孺人病痢,孺人不解衣而扶持浣涤秽亵,未尝任人事。冉泉公婉而庄,笑不至噱,暑不露体。冉泉公没,而旦夕依几筵,哭上食终身,缟素见其容,闻其声者辄酸鼻也。教节卿兄弟,慈而能严,每称读书作人,隆师择友。家人有嘻笑于前,者必令节卿笞之,曰:“未亡人前而笑,何也?”其贞一如此,故曰贞母也。高攀龙曰:“天道岂可以意测哉?惟圣人知之。今夫感应者,桴鼓也。妇而善承严姑,姑而正得逆妇,何谬戾不伦至此?”说者曰:“此所以成之也。非严姑不征其顺矣,非逆妇不彰其慈矣。是则然,要之未尽其理。死生者,昼夜也。人见生而不见死,必谓善恶俱一死而尽,则凶人毕世恣睢,与善者恓然俱逝,若是其幸与夫其知之,亦难言。既曰没,宁有不宁者矣?惟圣人知之。故曰:‘惠迪吉,从逆凶。’嗟乎!贞母之为吉也,岂顾问哉?

○魏继川先生墓表

译呜呼!这是我的朋友刘节卿的母亲。我和节卿一起向澄泉茹先生学习经书,与节卿交往最为亲密,也最了解节卿。节卿十四岁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曾患痢疾,病得几乎要死,眼中仿佛看见神物,便把这事告诉节卿。节卿立即叩头呼号于神灵,愿意以自己的身体替母亲受病。母亲看见神灵,拱手作揖,节卿的病竟然痊愈。从此节卿每到神祠,便祈求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增加母亲的寿命,并把这作为常例。他的天性至诚,愿意只要稍有成就,能博得亲人一笑,就把一天当作百年而立刻枯槁也无所遗憾。可惜家里贫穷,只能勉强糊口,因而早晚教学,不能到母亲闺房问安。所娶的妻子非常凶恶,听到“孝顺”二字,便吐唾沫,仿佛不愿让它进入耳中。节卿每次对我说到这些,都含泪饮泣。多次想要休掉妻子,我说:“很好。”但节卿力量单薄,不能胜任,又有人从中阻拦,始终未能成功。母亲去世二十年后,节卿仍然哀痛思慕,有一天终于把妻子休掉,以此报答母亲。我说:“这样就能了结你心中的念头了。”他又亲手拿出一篇状文,对我说:“怎么能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就不写一句话来记录我的母亲?我来不及在地下盖棺之前为她树立墓表了。”我读后悲怆,发出二十年的感慨,说:“悲哉!难怪节卿一天也不能把这件事从心中除去。” 节卿的父亲冉泉公,家里原本还能供给粥饭,后来又遭遇仇家之祸,家境立即衰败。冉泉想到自己的双亲都已年老,生活由宽裕突然变得困窘,忧郁成疾而死。五年后,庚辰年,节卿的祖父南桥公、祖母周孺人相继忧郁成疾而死。当时,贞母哭丈夫,哭公公,哭婆婆,哭声不断,难道她还有一天像活人一样的心情吗?服丧期满后,节卿的妻子也进了门。直到她去世前十年间,只得到节卿补为诸生这一件事,能够抚慰自己的心而已。悲哉!难怪节卿一天也不能把这件事从心中除去。贞母姓傅,父亲叫忧萱公,母亲叫张孺人。十七岁嫁给冉泉公,写信侍奉父母,每年回去省视一次。忧萱公有一次迎接张孺人,分别时眼泪不断,仿佛出嫁之日。她顺从侍奉公婆,周孺人性情严厉。周孺人又喜欢夜间饮酒,有时直到丙漏,贞母一定屏息等候。周孺人睡下她才睡,有时受到呵斥,脸色反而更加和顺。周孺人也感叹说:“贤妇!贤妇!”周孺人患痢疾,贞母不解衣带,扶持她、洗涤污秽,从未假手于人。冉泉公性情温和而庄重,笑时不至于大笑,暑天也不袒露身体。冉泉公去世后,她早晚依靠灵几哭泣,终身为他进食祭奠;穿着缟素,面容憔悴,听到她声音的人无不鼻酸。她教育节卿兄弟,慈爱而又严厉,总是称说读书和做人、尊重老师和选择朋友。家人在她面前嬉笑,她一定命令节卿鞭打他们,说:“未亡人面前却笑,为什么?”她贞正专一到这种程度,所以称为贞母。高攀龙说:“天道难道可以凭人的意思推测吗?只有圣人知道。如今所谓感应,就像鼓槌击鼓。媳妇善于承顺严厉的婆婆,婆婆却偏偏得到一个忤逆的媳妇,怎么会乖戾不合常理到这种地步?”有人说:“这正是用来成全她们的。若不是严厉的婆婆,就不能验证媳妇的顺从;若不是忤逆的媳妇,就不能彰显婆婆的慈爱。这话固然如此,但还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死和生,就像白天和黑夜。人们只看见生而看不见死,必然会说善恶一死便全部结束,于是恶人终身放纵横行,善人却也悲凉地一同死去;如果真是这样,难道恶人就幸运吗?至于天道是否知道,也难说。既然说人死了,难道还有不安宁的吗?只有圣人知道。所以说:‘顺从正道就吉祥,违逆正道就凶险。’唉!贞母所得的吉祥,难道还需要询问吗?” 魏继川先生墓表

万厯壬辰春,继川先生魏公卒于家。越三十年,其子大中以工科给事中遇覃恩,赠公如其官。锡山高攀龙表其墓曰:「乌虖,是古之隐君子,笃行善者也,宜其迓休食福,后人蔚起,为时闻人。」与公名邦直,字君贤,别号继川,世居嘉兴,后析为嘉善人。曾祖讳显祖,隐斋翁讳继宗,父南川翁讳祥,配杨,生二子,公行二。生而从祖母抱为子,五岁复归杨,又一岁,杨孺人卒。俗议火葬,公恸仆地曰:「柰何不一抔吾母!」南川公涕而厝,不火。公既娶今赠孺人薛,岁饥,家日挫。继母周亦举一子,析箸矣。周复举子,其同母兄曰:「是箸将焉出?」南川公趣溺之,公亟往抱持有笞其背者弗顾,薛孺人且生女,并乳之。会前所抱公为子者无嗣,赀颇饶,公曰:「吾可乳吾弟,不可子吾弟,以代吾所当嗣者可矣。」季得读书成诸生,公续其命于呼吸,又推让嗣产,可不谓难乎?公析兄弟箸,惟叔弟所与,叔称不便,又惟所易,叔困子母,公为贾产偿叔病疫,戚党戒不近,公独周旋叔起,公弗疫。叔曰:「今日乃知二哥季病瘵。」公缔视惟谨,至数年如一日。南川公困徭夙夜兴,公大伤曰:「大人日仆仆公府,子乃嬉嬉拥妇子乎!」一切力肩,四壁尽矣。薛孺人娠大中,至无一廛,无肯寓产妇者,僦于外家,甫入而大中生,公曰:「嗟乎,有子矣,何以餬其口!」于是乃训蒙士,所训皆邨牧子,公教以小学仪,不急其循也,教以读不尽其力也。弱而惫者时休之,居远而风雨午膳之,跣而濯河干者必躬视之,脡脯听其至者不责其不至者。人大喜曰:「此严师而慈父也,争愿得就魏先生。」而公以远其尊人觐馈源源,大寒暑重趼不替,事其兄如事父也,事其舅如事母也,事其乡人之十年长者如事兄也。公又推之,人人与父言慈,与子言孝,与弟言悌,与农言勤,与贾言信,与妇言贞。有兄弟数年阋墙者,其弟来,公责。以大义,弟大感动其兄。闻之,谢曰:“非公不能直我。”公曰:“吾第为若弟言,不直在若,不在弟也。若不兄与若弟不弟,何以异?兄亦泣自咎。”旦日,兄弟各诣公谢,欢如初。公居人骨肉间,多类此。乡之讼者,不愿之官府质,多质于公。有憾公者,面诟公众,怒欲击之。公急止曰:“徐徐,使彼自醒,毋重其迷。”居无何,果踵门谢。公好蓺蔬,蔬美。有盗蔬者,公窥之为迤东第二邻某甲,且委蔬去。公悉刈蔬,以半分饷,东西邻各二家,因以及盗者。比舍有垂圮屋,市饧者居之。大雪夜半,声如崩。公曰:“市饧者殆矣。”披衣往,发其覆,解衣衣之,得不死。公不轻贷人一钱,不轻餐人一饭,不轻杀一牲,不轻膳一肉。遇贫而濒死者,倾罍授之。每日半而炊,冬半而絮,以为常,而怡然自安,睂宇无寠人色。置身于一家一乡中,春风譪如,无论人安,公公亦安。人与公居者,依依不忍去,去而若割矣。公何以得此?曰:“好行善而不慕利,于人不吝利,子己也。”故曰:“是古之隐君子,笃于善者。”夫人有念念不舍于善而天不应之善者乎?当大中产僦屋时,公名在天壤不朽矣,不待今日也。《易》曰:“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不舍善则不舍命,必有非常之人自天而陨者。

高子遗书卷十一上 【终】

  邑后学杨模栻校字

●高子遗书卷十一中

行状

◆行状

南京光禄寺少卿泾阳顾先生行状》

  顾季时行状

○南京光禄寺少卿泾阳顾先生行状。

先生讳宪成,字叔时,别号泾阳先生。生而沈毅,迥异常儿。十岁读韩文,讳辩,请于师曰:“然则亲名当讳乎?”曰:“然。”自是每遇南野公讳,宛转避之,有不可得避者,辄郁不乐。师问而知之,谓南野公曰:“此子之志卓矣,未通方也。如尊名何能讳乎?昔韩咸安王语其子曰:‘吾名忠,汝勿讳忠。讳忠是忘忠也,忘忠是忘我也。’自是不讳忠,此古人事君得无意乎?”塾师甚高,南野公喜而呼先生谓曰:“吾名学,汝勿讳学。讳学是忘学也,忘学是忘我也。孺子志之。”孺人谨受教。年十五六,家贫不能延师,就读邻塾,归必篝镫自课,多至达旦。

译万历壬辰年春,继川先生魏公在家中去世。三十年后,他的儿子大中任工科给事中,遇到覃恩,朝廷按照他的官职追赠魏公。锡山高攀龙为他的墓表文说:“呜呼,这是古代的隐逸君子,是笃实行善的人。他应当得到休美、享受福祉,后代人才兴盛,成为当时闻名之人。”公名邦直,字君贤,别号继川,世代居住在嘉兴,后来分居为嘉善人。曾祖名显祖,隐斋翁名继宗,父亲南川翁名祥,妻子杨氏,生有两个儿子,公排行第二。公出生后被从祖母抱去作为儿子,五岁时又归还杨氏;过了一年,杨孺人去世。当地习俗主张火葬,公悲痛地扑倒在地说:“怎么能不让我的母亲得到一抔土!”南川公流泪,将她安葬而不火葬。公娶了后来受赠为孺人的薛氏后,遇到荒年,家境日益衰败。继母周氏也生了一个儿子,家中分了产业。周氏又生儿子,她同母的兄长说:“这个孩子将来由谁来养活?”南川公催促把孩子溺死,公急忙前去抱住保护他,即使有人鞭打他的背也不顾;薛孺人又生了女儿,便把两个孩子一同哺乳。恰好此前把公抱去作为儿子的那家没有后嗣,财产颇为丰厚,公说:“我可以哺养我的弟弟,却不能把弟弟过继给别人,以代替我应当承继的后嗣。”弟弟后来得以读书成为诸生,公在危急关头延续了他的性命,又把应当承继的产业推让给他,这难道不是极难的事吗?” 公与兄弟分割产业时,只给叔弟应得的部分;叔弟说不方便,他又任凭叔弟选择更换。叔弟母子陷于困境,公便变卖自己的产业替叔弟偿还因病疫所欠的债。亲戚们告诫他不要接近叔弟,公却独自周旋,使叔弟起身康复,自己也没有染病。叔弟说:“今天才知道二哥把季弟当作肺痨病人一样看待。”公谨慎照料他,几年如一日。南川公被徭役困扰,早晚奔走,公非常悲伤,说:“父亲每天奔波于官府,你却嬉游着拥着妻子儿女吗!”于是把一切责任都承担起来,家中四壁空空。薛孺人怀孕大中时,家里连一间房也没有,没有人肯让产妇借住,只好租住在外家;刚一搬进去,大中便出生了。公说:“唉,有了孩子,靠什么养活他呢!”于是开始教授蒙童。所教的都是乡村牧童,公教他们《小学》的礼仪,不强求他们立即遵循;教他们读书,也不强迫他们用尽力气。体弱疲惫的孩子,常让他们休息;住得远而遇到风雨的,便留他们吃午饭;赤脚在河边洗濯的,公一定亲自去看护;肉脯听凭他们来,不来的也不责怪。人们大为高兴,说:“这是严厉的老师,也是慈爱的父亲。”争相希望到魏先生门下求学。而公因为父亲远行,仍不断送去问候和馈赠,大寒大暑也不停止;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侍奉岳父如同侍奉母亲,侍奉乡里年长十岁的人如同侍奉兄长。公又把这种推己及人的仁心推广开来:对每个人,他同父亲谈慈爱,同儿子谈孝顺,同弟弟谈敬爱兄长,同农民谈勤劳,同商人谈诚信,同妇女谈贞节。有兄弟多年不和、彼此争斗,弟弟来找公,公便用大义责备他,使弟弟深受感动而感化兄长。兄长听说后,谢罪说:“若不是公,不能使我改正。”公说:“我只是替你弟弟说话,能否改正不在你弟弟,而在你自己。你不尽兄长之道,而你弟弟也不尽弟弟之道,这有什么区别?兄长也哭泣自责。”第二天,兄弟各自到公处道谢,欢好如初。公处在乡人骨肉之间,类似这样的事很多。乡里有争讼的人,不愿到官府对质,大多到公处请他裁断。有个怨恨公的人,当面辱骂公,愤怒得想打他。公急忙阻止说:“慢一点,让他自己醒悟,不要加重他的迷惑。”不久,那人果然登门道歉。公喜欢种菜,菜长得很好。有个偷菜的人,公窥见是东边第二家邻居某甲,便故意丢下菜离开。公把菜全部割下,分一半送给东西两边各两家邻居,因而也送给那个偷菜的人。邻居有一间将要倒塌的房屋,卖糖的人住在里面。大雪半夜,屋声像要崩塌一样。公说:“卖糖的人危险了。”便披衣前往,掀开覆盖物,脱下衣服给他穿,使他得以不死。公不轻易收取别人一文钱,不轻易吃别人一顿饭,不轻易杀一只牲畜,也不轻易享用一块肉。遇到贫穷而濒临死亡的人,他便倾尽酒器中的酒给他喝。每天只煮半锅饭,冬天只添一半棉絮,把这当作常态,却怡然自得,眉宇之间没有贫困之人的神色。他置身于一家一乡之中,像春风一样温和,无论别人是否安宁,公自己也都安宁。和公相处的人依依不舍,不忍离去;离开后就像被割舍一样难受。公为什么能做到这样?他说:“喜欢行善而不贪慕利益,对别人不吝惜财利,把别人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所以说:“这是古代的隐逸君子,是笃实行善的人。”难道有人心心念念不舍弃善行,而上天却不回应他的善行吗?当大中租房居住时,公的名声已经与天地同在而不朽,并不需要等到今天才显现。《易经》说:“有陨石从天而降。”说的是志向不舍弃天命。不舍弃善行,也就是不舍弃天命,必定会有非同寻常的人从天而降。《高子遗书》卷十一上【完】本邑后学杨模栻校字 《高子遗书》卷十一中 行状 行状 南京光禄寺少卿泾阳顾先生行状》顾季时行状 南京光禄寺少卿泾阳顾先生行状。先生名宪成,字叔时,别号泾阳先生。生来沉着刚毅,与一般孩子非常不同。十岁时读韩愈的文章,读到避讳一事,便向老师请教说:“既然这样,那么父亲的名字也应当避讳吗?”老师说:“是。”从此每逢遇到南野公名讳,便委婉地避开;有不能避开的,就闷闷不乐。老师询问后知道了这件事,对南野公说:“这孩子的志向卓异,只是还不通晓权宜之道。像您的尊名,怎么能够避讳呢?从前韩咸安王对他的儿子说:‘我的名字叫忠,你不要避讳忠。避讳忠就是忘记忠,忘记忠就是忘记我。’从此便不避讳‘忠’字。这件古人的事,难道不是侍奉君主的深意吗?”塾师十分赞赏,南野公很高兴,叫来先生说:“我的名字叫学,你不要避讳学。避讳学就是忘记学习,忘记学习就是忘记我。孩子,你要记住。”孺人恭敬地接受教诲。十五六岁时,家贫不能聘请老师,便到邻近的私塾读书,回家后一定点灯自学,常常读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