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高子遗书十三

高子遗书卷卷十上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7–144 段

本朝薛文清公名瑄,字德温,山西河津人。幼有异质,因观《性理大全》,叹曰:“此孔孟正脉也。”其书不下数百万言,悉手录之,至忘寝食。学务力行,尝曰:“圣贤千言万语,皆说人身心上事。诚能因其言反求之身心,摆脱私累,则身心皆天理矣。”登永乐辛丑进士,宣德初为御史。时杨文贞公在阁,求一识面,不可得。正统初提学山东,首明理学以淑人,士人称为“薛夫子”。时王振用事,问三杨:“吾乡谁可为大臣者?”皆荐先生。召为大理右少卿。三杨欲先生一见,振先生正色曰:“安有受官公朝而拜恩私门邪?”振闻憾先生。会有狱夫病死,其妾欲嫁私人王山,史狱坐妻死,先生辩其冤。是大理职,职所在道,所在都御史王文怒谮于振,振嗾言官劾先生故出人罪,论死。先生怡然曰:“辩冤获咎,死何愧焉?”狱中日手《周易》诵读不辍,将刑神色自若。会王振一老仆哭于厨下,振怪问之,曰:“闻今日薛夫子将刑耳。”振问何以知之,曰:“乡人也。”备述其贤,振为之动。忽有诏赦之。通政李锡叹曰:“真铁汉也。”居家六年,闭户不出,造诣益深。用侍郎江渊荐,起大理寺丞。时苏、淞饥,民贷粟富民不得,遂火其屋,窜匿海中。朝廷遣王文往案,文坐以谋叛,连五百余家。先生抗章力辩,获免。文谓人曰:“此老崛强犹昔。”升南京大理卿。太监金英奉使南京,诸公卿共饯江上,先生独不往。英北归,言于人曰:“南京好官惟薛卿耳。”天顺改元,擢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内阁。一日召入便殿,上服小帽短衣,先生不入。上遽易服入见,所陈皆正心诚意语。左右曰:“此正薛夫子也。”会欲遣使征狮西番,先生持不可,不得。又见石亨等窃弄朝柄,叹曰:“君子见几而作,岂俟终日乎?”遂引疾归。至直沽道,遇风雨,舟不前,糇粮俱匮,日中犹未食,从者皆愠,先生欢然吟咏。居家八年卒。卒之日作诗曰:“士床芋褥纸”屏风睡觉,东窗日已红。七十六年无一事,此心惟觉性天通。

○罗文庄公传

本朝罗文庄公,名钦顺,字允升,江西泰和人。宏治癸丑进士及第。自幼不识禅学,在京师遇一老僧,访求心要,遂为之构思,彻夜不宇。一日揽衣将起,恍然有悟,流汗通体,证之禅书,如合符节,自以为至奇至妙,天下之理无以加于上矣。后取五经四书,濂洛关闽诸书,读而玩之,渐复有疑。久之乃喟然叹曰:「昔两程子、张子、朱子,早岁皆尝学禅,皆究其底蕴,及于吾道有得,始大悟其非。吾今乃知前所见者,此心虚灵之妙,而非性也。」遂研磨体认于道心、人心理气、性命、神化、阴阳,皆极其旨奥。正德戊辰,以忤逆瑾落职为民。瑾诛还职,厯官吏部左侍郎。嘉靖元年,以父年踰八十,乞归养。寻以父忧服阕,起礼部尚书,改吏部尚书,力辞不就。先生追悔年几四十,始志于道,虽粗见大意,自谓可不负此生,而官守拘牵,加以善病,工夫不专。及是力辞冢宰之命,杜门谢客,足迹不涉城市,潜心二十余年,乃曰:「道在是矣。」着有《困知记》。尝曰:「自昔有志于道学者,罔不尊信程朱。近时以道学名者,则泰然自处于程朱之上。然究其所得,乃程朱早年学焉,而竟弃之者也。夫勤一生以求道,乃拾先贤所弃以自珍,又从而议其后,不亦可叹邪?」先生精思实践,笃志不迁,毅然以卫道为己任。圣贤诸书,未尝一日去手,于禅学尤极探讨,发其所以不同之故。自唐以来,排斥佛氏,未有若是之明且悉者。家居惟以著书明道为事,本分之外,一无所预。家人子弟,守其家法,钦钦一步不敢肆。每训诸子曰:「势位非一家物,须要看得破。」仲子谒选,未尝通书故旧,濒行酌卮酒训之曰:「前程有分定,惟安义命便是。」比授官有期,欲图南方以便音问,乞先生一达相知。先生曰:「数字本不惜,但惜乎信命欠确耳。」竟不之与。林希元曰:「先生自发身词林,以至八座,其行己居官,如精金美玉,无得致疵辞,吏部一节,真是凤翔千仞,故学者服其行而信其言焉。

○陶庵先生传

译本朝薛文清公名瑄,字德温,是山西河津人。他幼年便有非凡资质,因阅读《性理大全》而感叹说:“这是孔子、孟子的正统传脉啊。”那部书有数百万字,他全都亲手抄录,以至于忘记睡觉和吃饭。他治学务求实行,曾说:“圣贤千言万语,全都是在讲人的身心之事。如果真能依据他们的话反过来从自身心上求证,摆脱私欲的牵累,那么身心就全是天理了。”永乐辛丑年考中进士,宣德初年任御史。当时杨文贞公在内阁,他想求见先生一面,却没有得到机会。正统初年任山东提学,首先阐明理学来教化士人,士人称他为“薛夫子”。当时王振掌权,问三杨:“我的家乡谁可以做大臣?”三杨都推荐先生。于是召他任大理右少卿。三杨想让先生去拜见王振,王振却正色说:“哪有在朝廷接受官职,却到私门拜谢恩德的道理?”王振听后怨恨先生。恰逢有一名囚犯因病死去,他的妾想嫁给平民王山,司法机关便以妻子死亡的罪名判处她,先生为她辨明冤屈。这是大理寺的职责,是职责所在的正道;都御史王文因此发怒,向王振进谗言,王振唆使言官弹劾先生故意释放罪犯,判处死刑。先生安然说:“为冤者辩白而获罪,死又有什么可惭愧的?” 在狱中,他每天亲手捧读《周易》,诵读不停止;将要受刑时,神色仍然自若。恰好王振的一名老仆在厨房下哭泣,王振觉得奇怪而询问他,老仆说:“听说今天薛夫子将要受刑。”王振问他怎么知道,老仆说:“我是他的乡人。”于是详细说出先生的贤德,王振因此受到触动,忽然下诏赦免了他。通政李锡感叹说:“真是铁汉啊!”回家居住六年,闭门不出,学问造诣更加深厚。由于侍郎江渊推荐,又起用为大理寺丞。当时苏州、松江发生饥荒,百姓向富民借粮而得不到,便放火烧毁富民房屋,逃入海中。朝廷派王文前去查办,王文把他们定为谋反,牵连五百多家。先生上奏章极力申辩,使他们获免。王文对人说:“这个老头还是像从前一样倔强。”升任南京大理卿。太监金英奉命出使南京,众公卿一同在江边为他饯行,先生独自不去。金英北归后对人说:“南京的好官,只有薛卿罢了。”天顺改元,升任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进入内阁。一天,皇帝在便殿召见他,皇帝穿着小帽短衣,先生不肯进入。皇帝立即换了衣服才进来相见,先生所陈说的全是端正内心、诚笃意念的话。左右侍从说:“这才是真正的薛夫子。”恰逢朝廷想派使者到狮西征取狮子,先生坚持认为不可,但没有被采纳。后来他又看见石亨等人暗中玩弄朝廷权柄,感叹说:“君子见到事变的苗头便应行动,难道还要等待一整天吗?”于是借病辞官归乡。走到直沽道上,遇到风雨,船不能前进,干粮也全吃完了,中午还没有吃东西,随从都很恼怒,先生却欢然吟咏。居家八年后去世。去世当天作诗说:“土炕上铺着芋叶褥子,纸屏风前睡醒,东窗的太阳已经红了。七十六年没有什么挂碍,这颗心只觉性与天相通。” ○罗文庄公传 本朝罗文庄公,名钦顺,字允升,是江西泰和人。宏治癸丑年考中进士第一名。自幼不懂禅学,在京师遇到一位老僧,向他求问心学的要旨,便为此苦苦思索,彻夜不息。一天,他整理衣服将要起身时,恍然有所领悟,汗流遍体;拿禅书来验证,竟如符节相合,自以为达到最奇妙的境界,天下的道理不可能再超过它了。后来取《五经》《四书》以及濂、洛、关、闽诸家的书来读并玩味,渐渐又产生疑问。过了很久,他才叹息说:“从前两程子、张子、朱子,早年都曾学习禅学,也都探究过它的底蕴;等到他们在我们儒道上有所收获,才彻底悟到禅学的错误。我如今才知道,先前所看见的,只是此心虚灵之妙,而不是人的本性。”于是深入研磨体认道心、人心、理气、性命、神化、阴阳等问题,都极力探究其中的奥妙。正德戊辰年,因为触犯刘瑾而被罢职为民。刘瑾被诛后恢复官职,历任吏部左侍郎。嘉靖元年,因为父亲年过八十,请求辞官回家奉养。不久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起用为礼部尚书,改任吏部尚书,他竭力推辞而不就任。先生后来悔恨自己将近四十岁才开始立志求道,虽然粗略看见了大道的主旨,自认为可以不辜负此生,但官职事务牵累,又加上身体多病,工夫不能专一。到了这时,他竭力推辞宰相的任命,闭门谢绝宾客,足迹不进入城市,潜心用功二十多年,才说:“道就在这里了。”著有《困知记》。他曾说:“自古以来有志于道学的人,没有不尊崇相信程朱的。近来以道学著称的人,却安然自处于程朱之上。然而考察他们所得的东西,正是程朱早年学习、后来终于舍弃的东西。他们用一生勤苦来求道,竟拾取先贤所抛弃的东西来珍爱,又进一步议论先贤的后世,不是很可叹吗?”先生精心思考,亲自实践,志向坚定而不改变,毅然把捍卫圣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圣贤诸书,他没有一天离开过手;对于禅学尤其深入探究,阐明它与儒道不同的原因。自唐代以来,排斥佛教的人没有像他这样明白而详尽的。居家时只以著书明道为职事,本分之外,其他一概不参与。家人子弟遵守他的家法,恭敬谨慎,一步也不敢放纵。他常常教训诸子说:“权势地位不是一家私有的东西,必须看破它。”次子参加铨选,他从未给旧交写信托请;临行时斟一杯酒训诫他说:“前程自有命分安排,只要安于义理和天命就够了。”后来授官日期将近,次子想谋求南方的职位以便通信问候,便请求先生给相识者写一封通融的信。先生说:“这几个字我本来并不吝惜,只是可惜你相信命运的心还不够坚定。”最终没有给他写信。林希元说:“先生从翰林院出身,直到位列八座,他立身处世、居官任职,都像精金美玉一样,没有留下可以指摘的地方;在吏部任职这一点,真像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因此学者佩服他的品行,也相信他所说的话。” ○陶庵先生传

陶庵先生者,归子季思也。苏之昆山人,名子慕,字季思。其父故太仆震川先生,讳有光。归子儿时,即有至趣,尝挂酒衣带间,见一卉一石佳者,辄引酒自当。自余童孺所弄,一切睨视,无所屑。及长,苦心为文,词有境必诣其奥,有致必极其微,醲味沈情,而出之以轻声远度,飘飘乎如祓濯于醴泉甘露,而荡以清风,被以鲜霞者。辛丣举南畿,乙未从京邸,交于嘉善吴子志远,过锡山,交于高子攀龙。三人相得欢甚。时高子筑室于蠡湖之上,曰水居。吴子筑室于祥荡之上,曰荻秋。归子既三对公交车不第,又两丧妇,得羸疾,筑室于昆之西邨,曰陶庵。三子者递相过从,几席湖山,衣被风月,饮食图史,见者以三人相对一室,终日默然自怡,而不知其所事也。然归子病相寻不巳,遂屏迹陶庵。陶庵者,缚茅为屋,插槿为墙,屋后树梅,庭蓺菊杞,室中琴一张,书数百卷,一炉,一药囊,一缾粟,他无长物。归子鼓琴读书,晏坐默识,穷天地之无垠,察品物之有自,陶然不知身之病也。时复行只溪畔,览物从容,作小诗自娱,客至煮蔬沽醑而巳其陶庵仪载集中,归子自居陶庵,不与衣冠之会,不诣府县,不受当路问馈,不为宗党争讼伸白,不为子侄应试干请。虽甚贫,养其子之孤者,养其弟妇之寡者。虽甚病于人伦事,未尝偷惰。少孤,事诸兄,友爱特至,平居无疾言遽色,农夫牧竖相与依依如侪伍,周念童仆如子弟。共病愈久,其学愈进,读札记足见其行己之槩矣。客有至陶庵者,登其堂,未见其人,不知尘念之从何去也。见其人,未闻其语,不知和气之从何来也。饮食焉,笑语焉,退而慨然以叹,油然以思,人人觉其形秽,不知心腹肾肠之胥易矣。此所以为陶庵也。或问高子曰:“归子何以愿学陶也?”高子曰:“嗟乎!使归子而得志,所谓断断休休者,其人与,而以病废所自。”餍足者,东篱南山之味而巳此诚天下高士也。而使归子以高士名,则世不幸也。昆山令王公时熙,尝造归子,屏驺从,载酒肴而往。归子欣然纳之,清言弥日,时以为白衣之致。及卒,学者称为陶庵先生,而以传属高子。高子谓吴子曰:「惟子则能传归子矣。」吴子曰:「子第传之。凡人之美人,惧溢;归子不惧溢,天下之美备是矣。」高子曰:「予惧予之得其郛郭,而遗其神理也。」吴子曰:「不然,归子如冰壶,内外莹彻。其郛郭者,其神理也。」高子曰:「善夫,吴子之传归子也。」归子有一子,名奉世。归子遗言敕奉世曰:「人能亲近贤者,虽有下才,不至堕落。吾无以贻汝,贻以此言。」归子得年四十有四,其卒以丙午十二月二十日。

○韩氏七世祖传

余穷居东林,有韩参夫者,俨然就余论学焉。问其人,曰:“燕人。”问其名,曰:“位。”问其来,挈家而来也。问其何以来,曰:“以学。燕人无论学者,吾慕南方所在讲坛学会,饮食衣被于学也。心乐而慕焉。曰:‘吾生也有涯,吾学也无涯,以有涯穷无涯,吾其晚矣。敢惮劳乎?敢以年岁计乎?愿家于南,学于南,庶有几于道也。’余心异之,假馆于东林之旁舍居焉。参夫与其内子行古之道,内外肃睦,祭祀斋虔。昼则杜门读书,以闲则弹琴歌诗,从容乎乐也。葢参夫以德行冠其乡人,吾乡汤质斋侍御督燕学政,特以德行补弟子员异数也。其学一以考亭为宗,尝曰:“儒者之学在读书循理,孔门博约,惟朱子学得其宗,可万世无獘。”余益心异之,奉为畏友。居年余,授经白下而去。去之日,谒余而请曰:“吾韩族微,居真定橐城之野,先世之可得而知者,自七世祖始,讳俊,娶卢氏。六世祖讳世权,娶路氏,继娶张氏。家世农桑,其行事亦不可得而知。生子名宗儒,此则韩氏之谱矣。无可谱者,以子之一言谱,自兹而往,位能谱之,令吾子孙传之永永也。”余曰:“是其为韩氏有名之祖也。子亦知无名之祖乎?夫自七世等而上之,究至于无穷,必有所从始者。所从始者,则气化所生也。繇气化所生者,而上则天地也。是之谓干父坤母,不可得而姓,不可得而名者也。虽然,无其名,也不可谓无其传。所传者,吾今日一呼吸之息是也。此一呼吸之息,从天地始交来,亿万世无异也。此一息在亿万世,无名之祖在。言乎远则不御,言乎迩则静而正,循是可以知命,可以知性,可以知学。子之所谓以有涯学无涯者,其在斯乎?岂谓谱子之七世以谱子之万世可矣。”

○侪鹤赵先生小传

译陶庵先生,就是归子季思,是苏州昆山人,名子慕,字季思。他的父亲是已故太仆、震川先生,名有光。归子幼年时便有极高的情趣,曾把酒挂在衣带间,见到一花一石有可爱之处,便立即引酒自饮。对于其他儿童所玩弄的东西,他一概斜眼看待,没有什么屑顾。长大后,他苦心写作文章,文辞一有境界,便一定探究到它的奥妙;一有情致,便一定穷尽它的细微之处,酿成浓厚的意味和深沉的感情,再用轻灵的声调、悠远的韵致表达出来,飘飘然如同在醴泉甘露中洗涤,又有清风荡拂、鲜霞覆盖。辛丑年考中南畿乡试,乙未年从京城寓所出发,与嘉善吴子志远交往;经过锡山,又与高子攀龙交往。三人相处十分欢洽。当时高子在蠡湖之上筑室,名叫水居;吴子在祥荡之上筑室,名叫荻秋。归子三次参加会试都没有考中,又两次丧妻,患了羸弱之病,便在昆山西边的村落筑室,名叫陶庵。三人轮流往来相访,几席之间有湖山相伴,衣被沾染风月,饮食相对图书史籍;旁观者只见三人相对一室,整天默默自得,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然而归子的疾病不断发作,于是隐迹于陶庵。陶庵用茅草捆扎成屋,以槿树插成篱墙,屋后种梅,庭中栽菊和枸杞,室内只有一张琴、数百卷书、一座炉子、一个药囊、一瓶粮食,此外没有多余财物。归子弹琴读书,安坐默默体会,穷究天地的无边无际,察看万物各有其根源,陶然自得而不知道自己的疾病。时常又独自走到溪边,从容观览万物,作些小诗自娱;有客人来,只煮蔬菜、买酒招待罢了。归子自居陶庵后,不参加士大夫的聚会,不到府县,不接受当权者的问候馈赠,不替宗族争讼伸冤,也不替子侄参加考试托人请托。虽然十分贫困,却供养兄弟的遗孤,也供养弟弟的寡妇。即使在人伦事务上非常困顿,也从未偷懒怠惰。他幼年丧父,侍奉诸兄,友爱尤其深厚;平日相处没有疾言厉色,和农夫牧童相处亲密得如同同伴,周到体恤童仆如同子弟。疾病越久,他的学问越有长进,读他的札记便足以看见他立身行事的大概。有客人到陶庵,登上厅堂,还没有见到他本人,便不知道尘俗杂念从哪里消失了;见到他本人,还没有听到他说话,便不知道和悦之气从哪里产生。和他一起饮食、谈笑,退出来后都感慨叹息,油然而生思念之情,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形体鄙陋,却不知道自己的内心肺腑已经全都改变了。这就是陶庵之所以成为陶庵的原因。有人问高子:“归子为什么愿意学习陶渊明?”高子说:“唉!” 假使归子得志,他就是所谓坚定而宽厚的人;如今却因疾病而废弃了自己的志业。他所满足的,只是东篱、南山的情趣罢了;这确实是天下的高士。但如果让归子仅仅以高士闻名,对世道反而是不幸的。昆山县令王时熙公曾去拜访归子,屏退车马随从,带着酒菜前往。归子欣然接纳他,两人清谈一整天,当时人认为这有如白衣卿相的风致。归子去世后,学者称他为陶庵先生,并把写传记的事托付给高子。高子对吴子说:“只有您才能为归子作传。”吴子说:“您只管为他作传。凡是称美一个人,都担心说得过分;归子却不怕说得过分,因为天下所有美好的品德都具备在他身上。”高子说:“我担心自己只能写到他的外在轮廓,却遗漏他的精神道理。”吴子说:“不是这样。归子如同冰壶,内外都晶莹透彻;他的外在轮廓,就是他的精神道理。”高子说:“吴子这样为归子作传,说得好。”归子有一个儿子,名叫奉世。归子临终遗言告诫奉世说:“人如果能够亲近贤者,即使才能低下,也不至于堕落。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就把这句话留给你。”归子享年四十四岁,死于丙午年十二月二十日。○韩氏七世祖传 我困居东林时,有个叫韩参夫的人,庄重地来同我谈论学问。问他是什么人,他说:“燕人。”问他的名字,他说:“位。”问他从哪里来,他说:“带着全家一起来的。”问他为什么来,他说:“为了求学。燕地人不谈论学问,我仰慕南方各处的讲坛学会,连饮食衣被都愿意供给学问。我内心喜爱而仰慕它,便说:‘我的生命有尽头,我的学问却没有尽头;用有限的生命去穷究无限的学问,我恐怕就太晚了。怎么敢害怕劳苦?怎么敢用年龄来计较?愿意把家安在南方,到南方求学,希望在道上能够有所接近。’”我心中惊异于他,便借了东林旁边的房舍让他居住。参夫和他的妻子遵行古代的道理,内外庄肃和睦,祭祀时斋戒虔诚。白天闭门读书,闲暇时便弹琴作诗,从容自得地享受其中的乐趣。参夫大概以德行冠绝乡里,我乡的汤质斋侍御主持燕地学政,特意因为他的德行破格补为弟子员。其学问一以考亭朱子为宗旨,曾说:“儒者的学问在于读书、循理;孔门所说的博学与约取,只有朱子得到了它的宗旨,可以使万世没有弊病。”我更加惊异于他,奉他为值得敬畏的朋友。住了一年多,他到白下授经而离去。临行那天,他拜见我请求说:“我们韩氏家族微薄,居住在真定橐城的乡野,先世中可以考知的,从七世祖开始;讳俊,娶卢氏为妻。六世祖讳世权,先娶路氏,后娶张氏。家世以农桑为业,他们的事迹也无法考知。生有一子,名宗儒,这就是韩氏家谱的记载了。没有办法列入谱牒的人,希望您用一句话为他们作谱;从今以后,我韩位能够为他们作谱,让我的子孙永远传承下去。”我说:“这位就是使韩氏有名的祖先。您也知道无名的祖先吗?从七世祖再向上追溯,直到无穷,必定有最初的来源。最初的来源,就是气化所生;由气化所生再向上追溯,便是天地。这就叫乾为父、坤为母,是不能得到姓氏、也不能得到名字的祖先。即使如此,不能因为没有名字,便说没有传承。所传承的,就是我们今天每一次呼吸的气息。这一呼吸的气息,从天地开始交合时传来,经历亿万世都没有改变。只要这一气息存在于亿万世,无名的祖先便存在。说它遥远,就没有边际;说它切近,就安静而端正。沿着这个道理,可以知道天命,可以知道本性,可以知道学问。您所说的用有限的生命学习无限的学问,大概就在这里吧?难道只是为您的七世祖作谱,便可以为您的万世作谱了吗?” ○侪鹤赵先生小传

先生磊落英迈,卓然物表,了无葢藏,浑无涯际。临事直心,自遂矢志报国。尝见其于铨曹,孜孜矻矻,系念海内贤人君子,推毂迁除,葢无虚日。机要所关,身不得为,必倡率同志为之,激以名节,无不感奋。以功郎司癸巳内计,所访必择其人,所闻必考访问之细。其自先生有姻亲,为公论不容,客谓先生何以处之?先生频顣曰:“此官在长安暂耳,此身在乡井常也。异日作何面目相向?”客曰:“君爱其亲,谁不爱其亲者?”先生即谢曰:“然,受言之勇,此国事也。”于是先生黜其姻,而冢宰一人在吏部者黜,首揆一弟在太常者黜,当路私人无一得免。国论大快,谓二百年计典绝调,而政府恚甚,寻谋逐先生。先生归,筑一室郊垧,拥书闭户,非其人不与见也。性善饮酒,为小词多寓忧世之怀,酒酣令人歌而和之,慷慨徘徊不能自已。先生敏慧天植,见人望形而别其臧否,闻言而悉其底里,积数十年后无不验者。观人之捷,题覆章奏,破小人阴私,洞彻其肺腑,故当世疾之如仇。今年六十,健壮如少年,而先生则素闲养生之道,能以呼吸使其气辘辘周身如环。尝曰:“服食之法,艹不如木,木不如禽,禽不如兽,兽不如人,人不如己。人者乳之类,已谓摄养也。”

○薛孝子传

孝子名教民,字以孝,其父少泉君。孝子八岁而失母,荣氏。幼奉少泉君及继母杨,巳夔夔异凡儿。年十八,弃举子业而农,即尽瘁耕耨。巳又丧其妇朱,即尽瘁井臼子妇之职。孝子身兼之。其父母既藉孝子养其季弟俊民,又藉孝子读。自少泉君所得里塾束脯,外家内外纤悉出孝子十指力矣。而孝子居恒念少泉君且老,尝指天问俊民曰:「此茫茫者,有主否?」俊民曰:「有帝。」则又曰:「吾侪匹夫叩之应否?」俊民曰:「诚则动矣。」即沾沾喜曰:「有是哉,天固可叩也。」因不读书,一闻即笃信,于是绝荤酒。每朔望必叩天,乌乌然有以祷而不闻其语,四五年以为常。岁庚戌,少泉君病疟而殆。孝子曰:「吾有一子足嗣世,两弟足养亲,吾身可代父死。」于是率朝夕虔祷。而后乃知其前所祷祷亲也,而少泉君病益殆。孝子仰天呼曰:「天乎,帝而不灵乎?」而祷益虔。居数日,而少泉君果有起色。一夕梦神人元冠缁衣,语少泉君曰:「父生于子,子死于父。」少泉君不解所谓,俊民辈闻而奇之。少泉君病益愈,健啖而家如洗,无以供字子,则蚤夜为贾易,戴星而出,披霜而行,苦雨寒风未尝少息。每日不再食,即一钱必节啬以饷少泉君。无何力竭而病,而呕血死矣。孝子死而少泉君霍然起,日号哭而弗病也。高攀龙曰:「匹夫积诚心数年,造化始凭而旋焉,岂一朝夕之故哉?不知天者,谓物有成数,非人所能为,则是圆顶方踵者曾不异犬豕牛羊之属。然知感应之说而易言之,非也。心不易尽,斯天不易移。人尽即天,岂以此叩彼有应不应哉?嗟乎,孝子可谓善用其身矣。世之人有其身,率罔然自豢而死,悲夫。」

○汪节孝传 【有赞】

汪节字者,浙之乌程里人,匡霞妻也。年十六,归匡。十七,霞死。节孝所志,在一死矣。顾有寡姑在,未忍相与守夫之薄田,朝夕也。无何,匡族之恶少夺其田,鬻之。节孝之父讼之官,官追给焉。然恶少所鬻价尽计,无复之。节孝乃谓姑曰:“与其保田也,宁保身?避恶人以保身也,佯受断而不责券。”于是家壁立,父怜而归之,并归姑。节孝尽瘁十指以佐养也。凡十九年而姑疾,节孝刲股和药,姑竟不起。节孝此节此孝,直是知道,葬之,丧之。三年服除,服除之夕,悬夫像,设祭,哭尽哀,遂不食死。呜呼!节孝所志,在一死而巳矣。必如是,乃善其死。

赞曰:「或偷而生,或殉而死。以死视生,死则可矣。于死之中,又求其是。如是而死,死则尽矣。以智自保,以孝自毁。毕三年丧,恓然而止。协于人心,安于天理。三十九年,百千万祀。」

○堵方伯传赞

吾少于文社中,诸名士毕集,各言志。有志一第,无余愿者;有志一第,必自树立者;有志宦成,归筑精舍名园为娱乐者。最下曰:“人生驹隙,名成则声色丛中一畅云尔。”后多如其言而易足者,不第;最下者未第败矣。此言不学,言变化气质则不可量。人少则器局巳定,如所含之蕊,则所吐之花,所实之果皆具。吾于许静余先生坐中,窥太冲、堵公、竟公之身,则坐中所窥也。人始未尝不兢兢自好,涉世久,年高官尊,则多丧其守。公不然,所以可贵。堵公葢中人任质者,人贵知学,知学则能变化。如公者葢天成之然,公七年南曹,公余独坐浏览今古,目不停披,手不停钞,其学岂可量哉?

○文学华二庵传赞

译先生胸襟磊落、才智英迈,卓然超出众人,毫无掩饰,浑然没有边际。遇到事情总是直心而行,于是发誓立志报国。曾见他在铨曹任职时,勤勤恳恳,始终挂念天下的贤人君子,推举他们升迁任用,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凡是涉及机密要务而他本人不能亲自办理的,必定倡导率领同志去做,用名节激励他们,无不感动奋发。他以功郎身份主持癸巳年京察,所访察的必定选择其人,所听到的必定详细考察访问。他的一位姻亲本来有问题,不能容于公论,有客人问先生准备如何处理。先生频频皱眉说:“这个官职在长安只是暂时的,我这个人在乡里却是长久的。将来我有什么脸面同他相见呢?”客人说:“您爱护自己的亲属,谁不爱护自己的亲属呢?”先生立即道歉说:“是的,能够接受劝告的勇气,关系到国家的事情。”于是先生罢黜了那位姻亲;冢宰在吏部任职的一名亲信被罢黜,首辅在太常任职的一个弟弟被罢黜,当权者的私人无一能够免除。朝廷舆论大为痛快,称这是二百年来京察最为罕见的举动,而政府十分恼怒,不久便谋划排挤先生。先生归乡后,在郊外筑了一间屋子,拥书闭门,若不是值得交往的人便不接见。他天性善于饮酒,所作小词多寄托忧虑时世的情怀;酒兴浓时让人歌唱并和作,慷慨徘徊,不能自已。先生天资聪慧敏锐,见到人的外表便能辨别其善恶,听到言语便能洞察其内情,积数十年之后没有不应验的。他观察人物极其迅速,批阅奏章,揭破小人的隐私,洞彻他们的内心,所以当时的人嫉恨他如同仇敌。今年他六十岁,健壮得像少年;而且先生平素熟悉养生之道,能够通过呼吸使气息在全身循环运行,如环无端。他曾说:“服食养生的方法,草木不如树木,树木不如禽类,禽类不如兽类,兽类不如人,人又不如自己。所谓人,是乳汁一类的东西;所谓自己,是说摄养自身。” ○薛孝子传 孝子名叫教民,字以孝,他的父亲是少泉君。孝子八岁时母亲荣氏去世,幼年侍奉少泉君和继母杨氏,已经恭敬谨慎,异于一般儿童。十八岁时,他放弃科举学业而务农,尽力耕种。后来妻子朱氏又去世,他便尽力承担汲水、舂米等儿媳的职责。孝子一身兼任这些事情。父母既依靠孝子供养他的弟弟俊民,也依靠孝子读书。少泉君从乡塾得到的束脩,以及家里家外一切细小费用,全都出自孝子十指劳作的力量。孝子平时总想着少泉君年老,曾指着天空问俊民:“这茫茫的天空,有主宰吗?”俊民说:“有上帝。”他又问:“我们这些平民向他叩求,会得到回应吗?”俊民说:“只要真诚,就能感动他。”孝子立即欣喜地说:“真有这样的事吗?那么上天本来就可以叩求。”于是他不再读书,一听到这话便笃信不疑,从此断绝荤食和酒。每逢初一、十五,他必定向天叩拜,呜呜祷告,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四五年一直如此。庚戌年,少泉君患疟疾,病危。孝子说:“我有一个儿子足以继承家世,有两个弟弟足以奉养双亲,我自身可以代替父亲去死。”于是早晚虔诚祈祷。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先前祈祷的正是父亲,而少泉君的病却更加危重。孝子仰天呼喊:“上天啊,难道上帝没有灵验吗?”祷告更加虔诚。过了几天,少泉君果然有了好转。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戴黑色帽子、穿黑色衣服的神人,对少泉君说:“父亲因儿子而生,儿子因父亲而死。”少泉君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俊民等人听后都觉得奇异。少泉君的病越来越好,胃口恢复,然而家中贫困如洗,没有钱供给子弟读书,于是孝子早晚做买卖,戴着星星出门,披着霜露赶路,苦雨寒风也从未稍有停息。每天即使只吃两顿饭,哪怕只有一文钱,也一定节省下来供养少泉君。不久他力气耗尽而病倒,吐血而死。孝子死后,少泉君的病突然痊愈,每天只是号哭,却不再生病。高攀龙说:“一个平民积累数年的真诚之心,造化才开始凭借它而回旋改变,哪里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呢?不懂得天理的人,说万物都有定数,不是人所能改变的;这样说来,头圆脚方的人与犬豕牛羊之类便没有区别了。然而知道感应之说却轻易谈论它,也不对。人的心志不能穷尽,上天也不能轻易改变。人的尽心就是天,难道是向外在的上天叩求,等待它回应或不回应吗?唉,孝子可以说是善于运用自身了。世上的人拥有自己的身体,却大多糊里糊涂地只知道豢养它,最终死去,真可悲啊。” ○汪节孝传【有赞】汪节孝,是浙江乌程里人,匡霞的妻子。十六岁时,嫁给匡霞;十七岁时,匡霞去世。节孝立下的志愿,就是一死而已。但想到还有守寡的婆婆在世,便不忍心和婆婆一起守着丈夫留下的几亩薄田,日夜度日。不久,匡家族中的恶少夺走了她的田地并把它卖掉。节孝的父亲到官府控告,官府追查后把田地归还给她。然而恶少卖田所得的钱已经全部花掉,无法追回。节孝于是对婆婆说:“与其保住田地,不如保全身体;为了保全自身,就躲避恶人吧。”她假装接受判决而不索取契券。于是家中一贫如洗,父亲怜悯她,便把她接回家,也把婆婆一起接来。节孝竭尽双手劳作来帮助供养。十九年后婆婆病重,节孝割下自己的大腿肉和药给婆婆服用,婆婆最终仍未能起身。节孝的这种节操和孝行,确实是懂得大道。她为婆婆安葬,服丧。三年丧服期满的晚上,她悬挂丈夫的画像,设置祭品,尽情哀哭,随后绝食而死。唉!节孝所立的志愿,本来就是一死而已。一定要这样,才算使她的死亡得到完善。赞说:“有的人苟且偷生,有的人以身殉死。用死来观察生,死便可以了;但在死亡之中,又要寻求合宜。这样死去,死亡才算彻底。用智慧保全自己,用孝行毁灭自己。服满三年丧服,凄楚地停息。合乎人心,安于天理。三十九年,百千万年祭祀。” ○堵方伯传赞 我年轻时在文社中,众多名士全部聚集在一起,各自谈论志向。有人只想考中一次科举,除此没有别的愿望;有人想考中一次科举,还一定要自己建立一番事业;有人希望仕途成功,回乡后修筑精舍名园来享乐。最下等的说:“人生如白驹过隙,功名成就后只要在声色丛中痛快一番罢了。”后来很多人果然像他们所说的那样,稍有所得便满足,结果没有考中;最下等的人还没有考中就已经败坏了。这些话本身没有学问可言,但若说到它们能够改变人的气质,其作用却不可估量。人年轻时器量格局已经大致确定,就像花蕊中所含的东西,未来吐出的花、结出的果都已经具备。我在许静余先生的座席中,观察太冲、堵公、竟公三人的品格,也只能看见他们在座席上的一面。人起初未尝不是小心谨慎、自我修养;但经历世事日久、年龄增大、官位尊贵之后,往往失去操守。堵公却不是这样,所以可贵。堵公大概属于资质中等、可以任用的人;人贵在懂得学习,懂得学习就能改变自己。像堵公这样的人,大概是天生如此。然而堵公任职南曹七年,公务之余独自坐着浏览古今书籍,眼睛不停地翻阅,手也不停地抄写,他的学问哪里能够估量呢?” ○文学华二庵传赞

圣人恶乡原,解者曰:「原,谨厚也。」夫人谨于言行,厚于伦物,虽甚成德,无以加焉。然则处乡之道,莫若原。何居以乡原称?是不然。乡原者,务悦人而伪为谨,务悦人而伪为厚,乡人鄙人也。羣而称之曰「原」,实非原也。圣人恶其似是而乱真。及赞《易》,以慎之至者,当大过初六,以厚之至者,当谦九三。葢谨厚并称云。若二庵公者,乃所谓真谨真厚,是圣人之所谓德,而恶乡原乱之者也。乡人误认为原耳。恶似即恶其似原。

○封京卫武学教授云阳施公传赞。

高子曰:「人谓云阳公际父子间甚难,不知其父子际公更难。名家子一不类上颣其父,下颣其子,非渺小也。人又谓家世累善,故发其子孙于科目,不知其家世累善,故不生不善人。生不善人,则科目者乃不善人籍而败其家世。祸酷于不生科目也,吾于公而益信。施之世善。」

科目而为善,福将益滋。人须识科目所以可贵处。

○卞氏二隐君传赞

高子曰:「岂不以时乎?当国初,醇浓之气在宇宙间,岩壑之士皆务修姱节,乐恓退。吾于卞氏三世,而得隐君子二,诸覩记所不及,可胜道哉!嗟乎!有不可晦之心,则有不可朽之人。如梦艹着《介石子》当年三韭,麾妖冶于暮夜。彼岂其欲人知而然?使其欲人知而然,人弗知矣。何者?饰于此,败于彼,不出于诚心所乐也。故好名者,名不归焉。二隐君以诗翰重,二隐君诗翰以品重。人徒慕富贵,富贵人有几及二隐君者邪?」

◆记

武林游记

  三时记

  水居记

  可楼记

  邹忠公惠山祠堂记

  汧阳县三贤祠记

  王侯祠两庑记

  常熟县重建仪门记

  兴让堂记

  承贤桥记

  龙江沈先生泰交始末记

  并封记事

  毘陵欧阳守纪略

○武林游记

译圣人厌恶乡愿,解释的人说:“愿,是谨慎厚道。”一个人言语行为谨慎,对人对物厚道,即使德行已经很完美,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那么处在乡里,与人相处的原则,没有比谨慎厚道更好的了。为什么却称作乡愿呢?事情并不是这样。乡愿,是一味务求取悦别人,虚假地表现谨慎;一味务求取悦别人,虚假地表现厚道。乡里人和鄙俗之人聚在一起称他为“愿”,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谨慎厚道。圣人厌恶的,是它似是而非、混淆真实。等到为《易》作赞辞时,把最谨慎的德行配在大过卦初六,把最厚重的德行配在谦卦九三,大概正是把谨慎和厚道并称。像二庵公这样的人,才是所谓真正谨慎、真正厚道,是圣人所说的德行;而乡愿却以相似之物扰乱它。乡里人只是误把乡愿当成真正的谨慎厚道罢了。厌恶相似之物,就是厌恶它像真正的谨慎厚道。○封京卫武学教授云阳施公传赞。高子说:“难道不是因为时势吗?国家初创时,淳厚浓郁的风气充满天地之间,山岩沟壑中的士人都致力于修养美好的节操,以退隐为乐。我考察卞氏三代,竟得到两位隐君子,诸种见闻记载所不能及的,这哪里说得尽呢!唉!内心有不可掩藏的操守,才有不可朽灭的人。比如《介石子》的作者如梦艹,当年在三韭之地,夜晚驱斥妖冶之事。他难道是想让人知道才这样做吗?即使他想让人知道而这样做,人们反而不会知道。为什么呢?在这里装饰修饰,在那里就会败坏,不能出自内心真正的喜好。所以喜好名声的人,名声反而不会归附他。两位隐君子因诗文书法而受尊重,而他们的诗文书法又因品格而受尊重。人们只知羡慕富贵,富贵之人有几个能比得上两位隐君子呢?” 如果读书应试而又能行善,福气将会更加滋长。人必须懂得科举之所以可贵的地方。卞氏二位隐君子传赞 高子说:“难道不是因为时势吗?国家初创时,淳厚浓郁的风气充满天地之间,山岩沟壑中的士人都致力于修养美好的节操,以退隐为乐。我考察卞氏三代,竟得到两位隐君子,诸种见闻记载所不能及的,这哪里说得尽呢!唉!内心有不可掩藏的操守,才有不可朽灭的人。比如如梦艹著《介石子》,当年在三韭之地,于暮夜驱斥妖冶之事。他难道是想让人知道才这样做吗?即使他想让人知道而这样做,人们反而不会知道。为什么呢?在这里装饰修饰,在那里就会败坏,不能出自内心真正的喜好。所以喜好名声的人,名声反而不会归附他。两位隐君子因诗文书法而受尊重,而他们的诗文书法又因品格而受尊重。人们只知羡慕富贵,富贵之人有几个能比得上两位隐君子呢?” 记 《武林游记》《三时记》《水居记》《可楼记》《邹忠公惠山祠堂记》《汧阳县三贤祠记》《王侯祠两庑记》《常熟县重建仪门记》《兴让堂记》《承贤桥记》《龙江沈先生泰交始末记》《并封记事》《毘陵欧阳守纪略》《武林游记》

庚寅八月,余以事游嘉湖间,而武林在杖屦中矣。幼时闻长者谈其湖山之胜,至此遂拟游焉。以朔日行,同行者杨君益卿、俞君汝定也。先是约同年华德元与偕谒座师沈晴峯,德元行后,维舟苏之阊门,俟之。德元至,联舟行五日,抵平湖。是时天久旱,农困巳极,晚而小雨,秋飙飒然。六日谒晴峯公,公言其郡守黄仰斋令人向往,当时已不容,今安得有此?郡守黄公为守者二,而谪者二矣,今复守嘉。自奉惟蔬腐,日早起坐堂皇,门无守者,即穷乡下邑,妇女竖穉皆得自达,胥隶无敢呵沮。监司两院檄至,即纤悉事不可意,辄封之还。监司使者严惮公,不啻如其属。士大夫登公堂,亦澟澟无敢为居间者,余为跂仰久之。七日巳拟回棹,而适闻平湖去海仅数里而遥,葢余未尝观海,德元亦然,遂偕往,且欲观昼潮。舟抵泎浦,不暇呼舁人,疾趋而前,过泎浦堡至海滨可三里,未见海,数百武巳闻涛声若风撼万树。须臾苍茫接天,绀赤无际,厯厯远山在天水缥渺之间,疑为浮云,徐观之,皆山也。潮至亦无他奇,但渐盈坎而来。初海塘去海可半里,潮至则直逼塘,观益旷,洪涛撼足矣。徘咎良久,心目旷然。晚复抵平湖,别德元,余竟至嘉兴,在烟雨楼,楼前临沛下,复有石台,颜曰钓鳌矶,观湖更旷。湖中足菱芡,右环居民星列,左环绿树参差,亦见小致。九日次崇德,天复雨,杞人之忧稍解。十日次塘栖,雨更甚,作诗志喜。十一抵秔,饭毕冒雨至昭庆寺止焉。得一僧号惠谷者,吾邑人也,颇慧。余急欲颜色西湖,日将晡,雨小止,急索屐至湖滨,徐步苏堤。堤为中贵孙隆新葺,旧堤所植惟桃桺,孙复杂植诸卉甚整。堤界于内外湖中,两湖之胜俱掇之矣。是时雨丝阴蒙,水烟笼树,远山层叠,浓淡相间,内湖荷香袭人,游人歌吹与点点渔舟错落左右,瞻眺怳然自失旦。日买舟游外湖,自寺前解维,放于中流。表里青山,参差绿树,朱碧楼台掩映,秋水所到,可入图画。午漏抵净慈,殿宇殊宏敞。雨复作,丝卒卒而返。至龙王庙,即三贤祠也。唐白香山,宋苏学士,林处士主在焉。堂颜曰会景,又曰漾碧。轩前筑露台,三面绕山。台下植荷,水烟山翠,在楹阑之间。已至湖心亭,四面可凭眺,少憩。至望湖亭,繇亭而前,即中贵所筑新堤矣。乃舍舟,徐步堤上,暝而抵寺。旦日游内湖,解维即至大佛寺。巳至放鹤亭,林处士墓也。低回墓侧,思不得如处士长主湖山,诵诗读书,俯仰出入于烟云水月之间,一为怅望。左上为四贤祠,前三贤复益唐李邺侯泌也。葢杭地近海,民久苦江水卤恶,至泌始开六井,凿阴窦,引湖水灌溉,民得其利。然湖泉葑蔓易壅,六井湮塞随之。后李能修其业者,白后白能修其业者,苏杭人尸祝三公,有以矣。夫三公文章政事,无论也,而处士以清风高节,雁行俎豆,士乃猥云穷达哉。巳至武穆祠墓,肃衣冠拜谒,至瞻遗像,绕墓三帀。南枝萧萧,秋风飒然,便欲泣下。汝定持巨石击桧贼头,声硁然,稍为吐懑。归舟复泊漾碧轩,临台小坐,游人纵横,歌声笑语,顿失秋山萧瑟。巳而明月满湖矣。复次望湖亭,平波印月,远树笼烟,野色苍茫,渔镫隐没,心境一佳。汝定益卿清兴遄飞,鼓余仍勿舟而命趾堤间,花影交错至景物尤佳处,辄趺坐玩视,命酒三四行而归。旦日为十四矣,湖境巳涉,遂屈指南北山。早起诣玉泉,泉池可亩许,隐隐见泉从石隙中迸出,因咏乐天诗:「湛湛玉泉色,悠悠浮云身,闲心对定水,清净两无尘。」心赏之。元时旧畜五色文鱼,为游人奇觏。客秋一夕为盗所尽,傍泉远近千亩转灌,悉仰给泉云。巳至傅家庄,小有泉竹之致。巳至集庆,饭毕取道三竺,孤峯插天,竹木参云。过岭至呼蝯洞,晋僧慧理尝畜。白蝯。六朝僧智一亦畜蝯于山。每临涧长啸。则诸蝯皆集。故以名洞。洞止一石。虩益卿曰。积阴之中。惧有毒焉。余不敢入。苍头以火炮投入。其声通山。后乃知洞深不测也。巳至灵隐。殿毁而新刱。唐人葢多诗咏。宋之问有云。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今寺前据山。不识所谓。山麓有亭。即泠泉也。泉从石中泠泠而去。奇石累累。皆如刻珪削玉。森立其前。缓步至飞来峯。飞来又名灵鹫。晋咸和西僧慧理来登斯山。叹曰。此中天竺国灵鹫山之小岭。不知何以飞来。故峯有二名。峯高不踰数十寻。而怪石壁削。若骇豹蹲狮。衡从偃仰。益玩益奇。异木突生巨石中。根出石隙。遂合为一。其下三洞委蛇相属。

译庚寅年八月,我因事游历嘉兴、湖州一带,武林也在这次行程之中。小时候听长者谈论那里湖山的胜景,到了这里便打算游览。初一出发,同伴是杨益卿君、俞汝定君。此前约同年华德元同行,去拜谒座师沈晴峯;德元走在后面,我们把船停在苏州阊门等待他。德元到后,连船航行五天,抵达平湖。当时天旱已久,农民困苦到了极点;傍晚下了一阵小雨,秋风飒然。初六拜访晴峯公,他说,听说这个郡的郡守黄仰斋令人向往,过去已经不被容纳,如今哪里还能有这样的人?郡守黄公任郡守两次,被贬谪两次,现在又出任嘉兴郡守。他生活俭朴,只吃蔬菜腐乳;每天早早起床坐在公堂上,门口没有守门人,即使穷乡僻邑,妇女和儿童也都能自行来申诉,胥吏不敢呵斥阻拦。监司两院的檄文送到,只要有一丝一毫不合意的事情,他就封好退还。监司使者畏惧他,不仅仅像畏惧自己的属官。士大夫登上他的公堂,也都战战兢兢,不敢做说情的人。我仰慕他很久。初七本已打算回船,恰好听说平湖距海只有几里路;我从未看过海,德元也没有,于是一起前往,并且想观看白天的潮水。船到泎浦,来不及叫轿夫,便快步向前,经过泎浦堡,到海边大约三里路;还没有看见海,已经在几百步外听到涛声,仿佛狂风摇撼万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七日〕 不一会儿,苍茫的景色与天相接,青紫和赤色无边无际;远处的山清清楚楚地处在天水缥缈之间,起初还以为是浮云,慢慢看去,原来全是山。潮水到来,也没有别的奇异之处,只是渐渐涨满低洼处而来。起初海塘距海约半里,潮来时便直逼塘边,视野更加开阔,洪大的波涛撼动脚下而已。我徘徊良久,心胸和眼界都豁然开朗。晚上又回到平湖,与德元告别,我终于到了嘉兴,住在烟雨楼。楼前临着湖水,下面又有石台,题名为“钓鳌矶”,从这里看湖,视野更加开阔。湖中菱角和芡实很多,右边环绕着居民,像星星一样错落分布;左边环绕着高低不齐的绿树,也颇有些景致。初九日住在崇德,天又下雨,杞人般的忧虑稍稍解除了。初十日住在塘栖,雨下得更大,作诗记下这件喜事。十一日到达秔,吃完饭冒雨到了昭庆寺,便住在那里。遇到一个名叫惠谷的僧人,是我们县的人,很聪慧。我急切地想看看西湖,太阳将要落山时,雨稍稍停了,便急忙索取木屐到湖边,缓步走苏堤。苏堤是中贵孙隆新近修葺的,旧堤上只种桃树和柳树,孙隆又错杂种植各种花卉,安排得很整齐。堤在内湖和外湖之间,把两湖的胜景都兼收了。当时雨丝阴蒙,水气笼罩着树木,远山层层叠叠,浓淡相间;内湖荷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游人的歌声、笛声和点点渔舟错落在左右,举目眺望,恍惚间竟忘了自己。第二天买船游外湖,从寺前解开缆绳,驶入湖心。内外青山相接,绿树高低错落,朱红碧绿的楼台彼此掩映,秋水所到之处,都像可以画入图中。中午时分到达净慈寺,殿宇格外宏大宽敞。雨又下起来,雨丝纷纷,只好返回。到了龙王庙,这里就是三贤祠。唐代白香山、宋代苏学士和林处士的牌位都在这里。堂上题名“会景”,又题作“漾碧”。轩前筑有露台,三面环山;台下种着荷花,水烟和山色青翠都映入楹柱栏杆之间。随后到了湖心亭,四面都可以凭栏远眺,便稍作休息。到了望湖亭,从亭子向前走,就是中贵所筑的新堤了。于是弃船,缓步走在堤上,天黑时抵达寺中。第二天游内湖,解缆后便到了大佛寺。随后到了放鹤亭,这里是林处士的墓。我在墓旁徘徊,想到林处士不能长久守望湖山、吟诗读书、俯仰出入于烟云水月之间,不禁惆怅叹望了一番。向左上行是四贤祠,在前三位贤人之外,又增加了唐代李邺侯李泌。杭州地近海边,百姓长期苦于江水咸卤恶劣,直到李泌才开凿六井,挖通地下水道,引湖水灌溉,百姓因此得到利益。然而湖泉容易被水草淤塞,六井也随之湮没。后来能够继承并修复李泌事业的人,白居易之后又有苏轼;杭州人祭祀这三位公,确实是有原因的。三位公的文章和政绩,自不必说;至于林处士凭借清高的风操和高尚的节义,也能与他们并列受祭,士人难道竟然还要卑微地说什么穷困和显达吗?随后到了武穆祠和岳飞墓,我整肃衣冠拜谒,看到遗像后,又绕墓走了三周。南枝萧萧,秋风飒然,几乎要哭出来。汝定拿起巨石去砸秦桧这个奸贼的头,石声铿然,使我们稍稍吐出胸中的愤懑。归船又停泊在漾碧轩,临台小坐;游人纵横来往,歌声笑语不断,顿时冲淡了秋山的萧瑟。不久明月已经照满湖面。又来到望湖亭,平静的湖面映着月色,远树笼罩在烟霭中,野外景色苍茫,渔灯时隐时没,心境顿觉极佳。汝定和益卿的清雅兴致更加飞扬,击鼓催促我仍乘船而行,并叫人沿堤边行走;到了花影交错、景物尤其优美的地方,便盘腿坐下观赏,叫人斟酒三四巡才回去。第二天已经是十四日,湖上的景致已经游遍,于是决定转往南北诸山。早晨起来到玉泉,泉池约有一亩大小,隐约看见泉水从石缝中迸出,因而吟咏白乐天的诗:“湛湛玉泉色,悠悠浮云身,闲心对定水,清净两无尘。”心中十分欣赏。元代时这里旧有五色斑纹鱼,供游人观赏,是罕见的奇物。去年秋天一夜之间被盗贼偷尽了。泉水旁远近千亩田地转而依靠泉水灌溉,全都仰赖它供给。随后到了傅家庄,略有泉水和竹林的景致。又到了集庆,吃完饭取道三竺,只见孤峰插入云天,竹木高耸入云。越过山岭到了呼猿洞,晋代僧人慧理曾经豢养白猿;六朝僧人智一也曾在山中养猿,每次来到涧边长啸,群猿便都聚集而来,所以称为呼猿洞。洞中只有一块巨石。虩益卿说:“阴湿积聚之中,恐怕有毒物。”我不敢进去。仆人把火炮投入洞中,声音震彻群山。后来才知道洞深得无法测量。随后到了灵隐寺,殿宇已经毁坏,正在重新创建。唐代人有很多诗歌吟咏这里。宋之问说:“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如今寺门前正对着山,已经看不出诗中所说的景象。山麓有一座亭子,就是冷泉。泉水从石中泠泠流出,奇石层层堆叠,都像雕刻的圭玉,森然立在泉前。我们缓步到了飞来峰。飞来峰又名灵鹫峰。晋咸和年间,西域僧人慧理来登此山,叹道:“这里是天竺国灵鹫山的一座小岭,不知为什么飞到了这里。”所以这座山峰有两个名称。峰高不过几十寻,但怪石如削成的峭壁,像受惊的豹子蹲伏、雄狮踞坐,横斜纵直、俯仰参差,越玩赏越觉得奇异。奇异的树木从巨石中突然生长出来,树根从石缝中伸出,终于与巨石合为一体。山下有三个洞穴,曲折蜿蜒,彼此相连。

岩扃窈窕。屈曲通明。悬泉淅淅。乳溜垂垂。或圆泽似葢。或绚彩如霞。不可名状。盘旋稍惫。就洞中小憩。此时前后应接。不能默识。跃起复绕之二帀。上下藤蔓。入左出右。柔身入石穴。然烛究洞底。有径必穷。乃自快然。犹不忍恝尔。泠泉复徘徊涧底。临流枕石。偃仰少选。率尔成诗寄志。起来明月已在峯巅。松萝弄影矣。归寺坐月。文昌殿前。念明日南山诸胜。欲稍畜精力。遂各就枕。早起至龙井泉。泉味澄冽。中有蓝鱼盈尺。出没旁穴。寺僧言其寺有十景。因导余一一识之。辟尘炉。乃宋时一石炉。莹润如玉。惟一足微损。神运石高可六尺许。奇怪兀突。有木香穿绕窦中。正统间中贵李德因旱令力士淘龙井中得之。上刻神运字。旁多款识。然漶漫不可读矣。一片云石高丈许。玲珑若镂刻。在凤皇岭。又上则狮子峯。一石俨然肖之。余所称浣花池。插剑泉。浴麟池。仙人洞。过溪亭。皆湮没无足称。僧复延至其精舍。曲折幽藏。图画满壁。依山开窗。巧石纵横。没泉烹龙井茶。饮之巳至烟霞洞。石脂凝五色如霞。可三四十步扩然开朗。后渐窄深入不可测。闻杭人以雄黄涂身。持火入,取白泥作饼粉,进数里未竟其底也。洞右百武有石峯下垂,曰象鼻石,刻肖已。至水乐洞,水从洞中流出,清响如乐。取道南高峯,益卿、汝定疲矣,余独鼓舁人往绝顶。极峯石竹木之胜,东可瞰湖山,南俯大江,第为葱蒨所翳,不能遐览。时桂丛盛放,飘香满山。归途袂拂峭石,肩摩青篁,反曳徐下,复苦易过。已至八仙台,乃何氏宗祠,无他致。已至口屋洞,洞开广,度三丈,如轩榭。所恨四周皆刻佛像,天巧削尽。前飞来烟霞亦然,传皆元时胡僧所为。洞底邃窄不测,中贵孙隆复立石门限之。是日十五,杭人竞将泛月,而阴蒙作雨,余亦促归。从六桥迤■〈辶里〉而西,得饱长堤两湖之致。道经陆宣公祠,入谒,祠前临湖甚敞丽。抵昭庆,暮使童子觑湖堤游人作何状,归报寂寞甚,乃就寝。中夜雨甚,晨复雨,余曰:“度不能久旅,吴山之胜可柰何?”皆冒雨行入杭城,雨乃渐霁。贯城中阛阓之盛,自金陵而下无其比。已登吴山,日吴山者,春秋时为吴南界,以别于越,故云。从高下瞰万户鳞栉,市声杂沓,耳目俱胜。更上谒子胥祠,所谓十庙者,惟城隍庙眺江稍佳耳。竟至瑞石山,秀石玲珑,愈上愈奇,堪与飞来峯石相抗,而独无佛像削损。上有紫阳庵,丁野鹤遗蜕在焉。更上为橐驼峯,雪风洞,洞不甚深。余与益卿、汝定、僧惠谷坐于峯下,四周峭石耸立,当空一石突兀,上覆。时复雨,天光漏处,淋漓滴沥,而巨石所覆,恰庇一几,四人更寻径至绝顶。近俯阛阓,远眺湖山大江,苍茫俱落睂睫,旷然大快。余谓游之益人多矣,山岳之峻绝,江湖之浩漫,皆令人有万仞壁立、百折不回之思;而烟云变态,洞府幽奇,又令人飘然神往,一洗尘世之想。至于登高俯下,千里极目,天地户牖,万象晦明,当此之时,其境有不可得而言者矣。故余自观海之后,复一快于兹山云。复出清。波门至万松岭,松已濯濯矣。至万松书院,宏治中参政周公木毁报恩寺而建大成殿,中设先师像及四配十哲。余恭谒毕,殿后为明道堂,堂后为周程张朱五先生祠。旁出则艹莽中,楚楚秀石卓立,旧有轩亭巳皆荆棘矣。更转径则临湖山,地境绝佳。志称有浣云池,不得其处。白乐天诗“白云本无心,舒卷长自洁,影落一鉴空,可浣不可涅。鸢飞鱼跃间,上下俱澄彻”,此意难与言,览之自怡悦,旨哉其言矣。以余所见,在处佛殿鼎新,木声丁丁不绝,至此独艹棘凄凉,一望芜秽,何也?一为慨叹。复自六桥堤还,山光水色取之无尽。抵寺大雨踵至,明日雨不可出,又明日为十八,僧邀观潮,复自六桥堤往,冒雨出,复稍稍霁,取道至虎跑泉。一潭澄泓,寺僧言举呪诵经可使其泉贯珠而起。余心私谓动静乃泉之常耳。与益卿傍阑观之,泉忽跃然珠起。覩壁间坡公有诗刻碑,余甚取其“因病得闲殊不恶心,安是药更无方”之句。和诗“有鸟嗁深树僧方定,花落闲门日正长”,亦见风致。巳至真珠泉,澄碧可爱。已至江头,风静波平,雨晴山澹,景物殊佳。观六和塔,徐步江滨俟潮。江滨人云今年潮不波,索然而返。余观志知浙江潮不波甚非国家所宜,复动杞人之愚矣。自一桥舍舁泛舟而归。十九日,浩然归念,苍头束装,余欲摉书肆中,以叶舟泛湖至涌金门,贯城步归。湖山烟光萦带,兼以雨色凄凄,归舟返顾犹不胜情。越二十五日抵苏门,旦日至虎邱,少步而归。

译岩石形成的洞门幽深曲折,曲折处却通透明亮。悬泉淅淅作响,乳白色的水滴纷纷垂落;有的圆润光泽如伞盖,有的绚丽多彩如霞光,无法用语言形容。盘旋游览渐渐疲倦,便到洞中稍作休息。这时前后景物接连映入眼帘,无法一一默记,便跳起身来又绕行了两周。上下都是藤蔓,我从左边进去、右边出来,弯曲身体钻入石穴,点燃蜡烛一直探究到洞底;凡是有道路的地方,都一定走到尽头,这才感到畅快。不过仍不忍就此离开。冷泉又在涧底曲折流淌,我临流枕石,仰卧俯视了一会儿,随即作诗寄托心意。起身时明月已经升到峰顶,松树和藤萝摇曳着月影。回到寺中坐在月下,文昌殿前,我想到明天还要游览南山的各处胜景,想稍稍积蓄精力,于是各自上床休息。早晨起来到龙井泉,泉水清澄甘冽,水中有一尺长的蓝色鱼,在旁边的洞穴中出没。寺僧说寺中有十景,便带我一一辨认。辟尘炉,是宋代的一只石炉,晶莹润泽如玉,只有一只足略有损坏。神运石高约六尺,奇特怪异而突兀,有木香树穿绕在石孔中。正统年间,中贵李德因旱灾命力士淘浚龙井,从井中得到此石。石上刻有“神运”二字,旁边有许多题刻,但漫漶不清,已经无法读出了。一片云石高一丈多,玲珑剔透,像雕镂而成,在凤凰岭。再往上就是狮子峰。有一块石头像狮子一样端然蹲立。我所说的浣花池、插剑泉、浴麟池、仙人洞、过溪亭,都已经湮没,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僧人又邀请我到他的精舍,房舍曲折幽僻,墙上画满图画,靠山开窗,奇石纵横交错。僧人用泉水烹煮龙井茶,我喝了茶。随后到了烟霞洞,洞内石脂凝结成五色,像霞光一样;走三四十步后,洞中豁然开朗,后来逐渐变窄,深入后便无法测量。听说杭州人把雄黄涂在身上,拿着火把进入,取白泥做成饼状粉末,走进数里还没有到达洞底。洞右边一百步有一座石峰向下垂伸,叫象鼻石,刻凿得很像象鼻。到了水乐洞,泉水从洞中流出,清脆的声响像音乐。取道南高峰,益卿、汝定已经疲惫了,只有我仍催促轿夫前往绝顶。南高峰顶的石头、竹木极有胜致,向东可以俯瞰湖山,向南可以俯视大江,只是被葱郁的草木遮蔽,不能远望。当时桂花丛盛开,香气飘满山间。回程时衣袖拂过峭石,肩膀擦过青竹,只能拖着脚慢慢下山,反而苦于路程容易走完。到了八仙台,原来是何氏宗祠,没有别的景致。又到了口屋洞,洞口开阔,约三丈高,像厅堂亭榭。可惜四周都刻满佛像,把天然的巧妙全削损了。前面的飞来峰、烟霞洞也是这样,传说都为元代胡僧所刻。洞底幽深狭窄,无法测量,中贵孙隆又在那里立了石门作为界限。这天是十五日,杭州人争相准备泛舟赏月,但天色阴蒙并下起雨来,我也催促回去。从六桥沿着曲折的道路向西,尽情领略长堤和两湖的景致。途中经过陆宣公祠,进去拜谒,祠前临湖,十分开阔秀丽。到了昭庆寺,傍晚让童子去看看湖堤上的游人是什么情形,回来报告说十分寂寞,于是便睡下。半夜雨下得很大,早晨又下雨。我说:“料想不能长久旅行了,吴山的胜景可怎么办呢?”大家冒雨进入杭州城,雨才渐渐停了。穿过城中繁盛的街市,从金陵以下没有能与它相比的。已经登上吴山。吴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春秋时它在吴国南界,用来区别于越国,所以这样称呼。从高处向下俯瞰,千家万户像鱼鳞和梳齿一样密集,市场上的声音纷杂喧闹,耳目都得到极大的享受。又上去拜谒伍子胥祠。所谓十庙,只有城隍庙眺望江景略好一些。最后到了瑞石山,秀美的石头玲珑剔透,越往上越奇特,可以和飞来峰的石头相抗衡,却独独没有佛像削损它们。山上有紫阳庵,丁野鹤的遗蜕在这里。再往上是橐驼峰和雪风洞,洞并不很深。我与益卿、汝定、僧人惠谷坐在峰下,四周峭石耸立,正对天空有一块巨石突兀而出,上面覆盖着我们。当时又下起雨来,天光从缝隙间漏下,雨水淋漓滴沥;而巨石覆盖之处,恰好遮护着一张几案。四人又寻找路径到了绝顶。近处俯视街市,远处眺望湖山和大江,苍茫景色都收入眉睫之间,旷达开阔,极其畅快。我说,游览对人的益处太多了:山岳的高峻险绝、江湖的浩瀚无边,都能使人产生面对万仞峭壁也要挺立、历经百般曲折也不回头的志意;烟云的变化、洞府的幽深奇异,又能使人飘然神往,把尘世的念头全都洗涤一空。至于登高下望,千里景物尽收眼底,天地仿佛门户窗牖,万物有时昏暗、有时明亮,在这种时候,其中的境界实在无法用语言表达。所以我自从观海以后,又在这座山上得到了一次极大的快意。又从清波门出来到万松岭,松树已经被雨水洗得光秃秃的。到了万松书院,弘治年间,参政周公毁去报恩寺,建造大成殿,殿中设置先师孔子像以及四配、十哲像。我恭敬拜谒完毕,殿后是明道堂,堂后是周、程、张、朱五先生祠。旁边走出去,只见荒草中有秀美的石头楚楚挺立,旧日的轩亭都已经变成荆棘丛了。再转过小径便临近湖山,地势和景境极佳。志书上说这里有浣云池,却没有找到所在之处。白乐天诗说:“白云本无心,舒卷长自洁,影落一鉴空,可浣不可涅。” “鸢飞鱼跃之间,上下都澄澈明净。”这种意境很难向人说清,观赏它自然令人喜悦,白居易这话说得真好。按我所见,到处的佛殿都在大兴土木,木工敲击声丁丁不绝;唯独这里草木荆棘凄凉,一眼望去尽是荒芜污秽,这是为什么呢?不禁为之一叹。又从六桥堤返回,山光水色取之不尽。到了寺中,大雨接踵而至;第二天仍因下雨不能出门,第三天是十八日,僧人邀请我们去观潮,于是又从六桥堤出发,冒雨前往,雨又渐渐停了些,便取道到虎跑泉。泉潭清澈深广,寺僧说,举行诵咒念经的仪式,可以使泉水像串珠一样跃起。我心里私下认为,泉水的动与静本来就是它的常态。与益卿在栏边观看,泉水忽然跃起,像珠子一样飞溅。看到墙壁间有苏轼题诗的碑刻,我很欣赏其中“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两句。他的和诗“有鸟啼深树僧方定,花落闲门日正长”,也很有风致。又到了珍珠泉,泉水澄澈碧绿,十分可爱。到了江边,风静波平,雨过天晴,山色淡远,景物格外优美。观看六和塔后,缓步江滨等待潮水。江边的人说今年潮水不起波,我们索然无味地返回。我查阅志书,知道浙江潮不涌起波涛,对国家来说很不适宜,于是又生出了杞人般的愚虑。从一座桥边舍弃轿子,改乘船泛游而归。十九日,归心浩荡,仆人收拾行装。我想在书肆中搜寻书籍,便乘小船泛湖到涌金门,再穿过城中步行回去。湖山烟霭的光色萦绕相连,加上雨色凄凄,归船回头望去,仍然不胜依恋之情。过了二十五日到达苏门,第二天到虎丘,略走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志正气豪,文采飙发,后来闇淡静深之基,筑于此矣。葢正初未见此记,以为三时之严洁,是精进时;水居之淡旷,是得手时;可楼之随寓无心,是结果时。未知其三十以前,英豪忼慨,锦心绣肠,有如此者。缅想阳明先生,文章气节,事功道德,无所不备,可为本朝第一人。愚谓阳明第一才人,非第一学人也。高子不及者,事功尔。然阳明尝荅人云:「吾请尽捐所长,亦不失为全人。」此可参两君子之学矣。君子多乎哉!

○三时记

余以癸巳冬仲谪熨潮之揭阳,越明年七月二十六日始克成行。时叔时先生以削籍归,信息至矣。小欲俟一晤而往,且先之海虞吊赵定宇夫人之丧,便道问于季时。是日至小范家饮酒,半季时至,知叔之归尚远也。明日凌晨而发,季时方舟行,小范不及来。午别季时,舟中遥拜以书别老亲,言所以不归竟行之故,留书致叔时:“有吾曹一时退处,共得闲身,造物之意,夫岂偶然?不知何修可以报称之。”语是日莫抵海虞,不值少宰。予于少宰戊子仅识其人于南雍,是年夏以书来,故吊而报之。翼晨游虞山,望大海,小范走人来,录屈子《卜居》于扇以赠行。予笈中亦携得《楚词》,取而读之,窃怪世人仅知屈子以词而儒者又谓其过怨失中和之则,不知其所自得固有天下之至乐者存。耿吾既得此中正,溘埃风余上征,葢真见其中正之道,上与天通,而乘鸾跨凤,何天之衢不复知世中更有何事矣。故其词曰:“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予心之可惩?定心广志,予何畏惧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葢爽然于死生之际矣。千古心事,晦翁为一笔写出,而世人反诮其为骚人作脚注,岂知圣贤意义邪?累日读之,方寸如洗,小范之启我多矣。二十九日至吴门,会管东溟公为黍食之,议论英伟,一时如游奇山怪水之间,应接不暇。复曰:“吾人有一念毁誉着心,还是小人路里人,令人更发深省。”别后候王少湖先生,先生益衰矣。教曰:“凡人待文王而兴者便是凡民,须是一家非之,一国非之,天下非之而不顾,不要懦弱了。”余犹记去年先生一见谓予曰:“居乡勿为乡原,居官勿为鄙夫,实当终身诵之。”别回舟中,则日葵四弟、五弟皆至,韦所亦至,邀余四人饮,饮于虎邱致爽阁。蠡阳至,酒酣而别。蠡阳约余归舟一过其家,翼晨五弟先。别归,日葵四弟则西湖之兴跃如也。八月二日至嘉善,吊璞斋父母之丧。璞斋病巳,黯然不欲劳之小语而别。三日至檇李,拜吴海洲,吊朱虞崶封公之丧。虞崶留晚话。四日,海洲约饮于烟雨楼,竟日。六日至武林,寓大佛寺。湖山在轩几间,昏旦弄色媚人。舍馆定与日葵四弟往访旧寓,僧寄沧,遇吴子往,陆古樵。古樵名粹明,广东新会人,万里孤身东游访学三年矣。子往见而奇之,朝夕与俱。其人清苦澹默,终日静坐,或至闭户经月。与之钱则辞,与之衣寒则衣之,暖而返之,井然不苟也。问其所从师,曰潮阳萧自麓。问其学,曰主静。谓予曰:「只要立大本,一日有一日之力,一月有一月之力,务要静有定力,令我制事毋使事制我。」余深喜其言。又尝谓子往曰:「静后觉真气从丹田隐隐而生。」予又惧其误认主静之旨也。子往有小舟如叶,携入湖。中午后,余五人共载而泛,张布颿,信风所之,甚见气象。游静寺而归,赋诗志之。八日蚤起,独步山薄中,或登高而眺,或临水而坐,悠然于无人之境,别有一种意况。午归小憩,再与日葵四弟步六堤,带月而回,至断桥,月佳甚,命酒而饮,各有诗句。酡颜抵寺,则子往、古樵来,言:「如此良夜,不当泛舟邪?」五人别坐一舟,荡小舟取酒,童子蹋而攲水注入尽,湿子往所携,兴沮而回。余谓:「一日中所得于山水者多矣,进而不巳,宜其咎也。」九日与日葵四弟出游,至高丽寺,遇雨,雨止,往法相寺。饭后观锡杖泉,丛桂盛发,亚覆泉上,醲芳清响,极一时之胜,相与乐之,遂止寺中。明日游石屋、水乐洞,至满家庄观桂,则桂巳后时,遂往五云。此武林诸山最深处,所谓九溪十八涧者,两山之间泉凡九漈,涧凡十八曲。五云于诸山最高,诸山至此而尽,山外则大江矣。从绝顶眺望大海,莽然江流萦绕千山蹲踞,收入一览,更无遗恨。饭于山庵。取道天竺,上下冈巅,舁人指点,颇得两浙之概,复游飞来、灵隐而归。十一日,丁长孺至,日葵四弟别去,执手不免凄恻,一笑而意解。十二日,王洪阳公以书来,因托寄朱鉴塘中丞、逯确斋兄书。午后,长孺约游湖,小坐苏堤,月色不佳,兴亦不至。朱梧峯聊为鼓琴,夜色凄凄,懒缓而散。十三日,洪阳来,余以野服偶寓湖滨,不能入城交际,遂谢不见。方散步归,则钱继修、傅太恒持舟来,拉往晚泛。太恒复云:“开尊昭庆以待。”夜谈,舟抵寺前,维于池岸,岸陕水齐。予既短视,暝色苍茫,遂步入水中,太恒急命仆援之不至,狼狈一时,解衣惊迫之情更深,见其交谊也。更衣入寺,长孺亦至,呼酒大浮。

译他的志气正大,气概豪迈,文采如疾风般迸发;后来形成的幽暗、淡泊、沉静、深厚的根基,就在这里筑成了。我当初没有看到这篇《三时记》,原以为三时的严谨清洁,是精进的阶段;水居生活的淡泊旷达,是功夫得手的阶段;可楼随遇而安、无所挂怀,是最终成就的阶段。却不知道他三十岁以前,已经有如此英豪慷慨、锦心绣肠的气象。遥想阳明先生,他的文章、气节、事功、道德无不完备,可以称为本朝第一人。我认为,阳明是第一等的才人,却不是第一等的学人。高子比不上他的地方,只在事功罢了。然而阳明曾回答别人说:“我即使把自己的长处全都舍弃,也仍不失为一个完整的人。”这句话可以用来参证两位君子的学问。君子难道还会少吗?《三时记》。我在癸巳年冬季中旬被贬谪到熨潮的揭阳,过了第二年七月二十六日才终于能够成行。当时叔时先生已经被削去名籍回乡,消息已经传到了。我本来想稍等与他见一面再走,同时先到海虞凭吊赵定宇夫人的丧事,顺路向季时问候。这天到小范家饮酒,将近一半时季时来了,才知道叔时回去还很远。第二天凌晨出发,季时正要乘船同行,小范来不及赶到。中午与季时分别,我在船中遥遥拜别双亲,并写信说明这次不回家而径直出发的缘故,又留信给叔时说:“我们这一班人暂时退处,一同得到闲暇之身,这是造物主的意思,难道会是偶然的吗?不知道要修养什么才能报答和称合这番安排。”当天傍晚到达海虞,没有遇到少宰。我在戊子年只是在南雍认识少宰本人;这一年夏天他曾写信来,所以我前去凭吊并答复他。第二天早晨游虞山,眺望大海。小范派人赶来,把屈原《卜居》抄在扇子上赠我送行。我的书箱中也带着《楚辞》,便取出来阅读,私下奇怪世人只知道屈原以文辞著称,而儒者又说他过分怨愤、失去中和的准则,却不知道他内心所自得的,本来就有天下至大的快乐存在。我的心既然已经得到这种中正之道,便像在尘埃和风气之外突然向上飞行;大概是真正看见了其中正之道,向上与天相通,乘鸾跨凤,何等通达的天路,于是再也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事情了。所以他的辞章说:“百姓各自都有所喜爱啊,唯独我把修养自身作为常道。即使身体被肢解,我仍然不会改变啊,难道我的心志可以受到惩罚吗?定住心志,扩充意念,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知道死亡不可推让,愿意不要吝惜生命啊。”大概他在生死关头已经豁然明白了。千古以来的心事,晦翁用一笔写了出来,世人反而讥笑他只是给骚人作脚注,哪里知道圣贤的意义呢?我连续多日诵读它,胸中仿佛被洗涤一空,小范对我的启发太多了。二十九日到了吴门,适逢管东溟公设饭款待我。我们议论宏伟英发,一时之间仿佛游览奇山怪水,应接不暇。他又说:“我们这些人只要有一个念头把毁誉放在心上,就是走在小人的道路上,这实在令人更加深刻地反省。”分别后去等候王少湖先生,先生更加衰弱了。他教导说:“凡是要等待文王出现才兴起的人,便只是普通百姓;必须做到一家人反对你、一国人反对你、天下人反对你而不顾,不要变得懦弱。”我还记得去年先生第一次见我时对我说:“居住乡里不要做乡愿,做官不要做鄙夫。”这些话实在应当终身诵读。分别后回到船中,日葵的四弟、五弟都来了,韦所也来了,邀请我们四人饮酒,在虎丘的致爽阁饮酒。蠡阳来了,酒意正浓时分别。蠡阳约我回程时乘船到他家一趟,第二天早晨五弟先行。分别回去后,日葵四弟游览西湖的兴致却兴旺起来。八月二日到嘉善,凭吊璞斋父母的丧事。璞斋的病已经好了,但我不忍劳烦他,只略说几句话便告别。三日到檇李,拜访吴海洲,凭吊朱虞崶封公的丧事。虞崶留我到晚上交谈。四日,海洲约我在烟雨楼饮酒,整整一天。六日到武林,住在大佛寺。湖山景色就在窗棂几案之间,早晚变换姿态,媚人可爱。我与日葵四弟离开住处去拜访旧日寓所,在寄沧和尚那里遇到吴子往和陆古樵。古樵名粹明,是广东新会人,独自跋涉万里向东游学求访,已经三年了。子往见到他,认为他很奇异,便早晚与他相伴。这个人清苦淡泊而沉默,整天静坐,有时甚至闭门达一个月。给他钱,他便推辞;给他衣服,天冷时他就穿,天暖时便送还,界限分明而不苟且。问他跟谁学习,他说是潮阳萧自麓。问他所学,他说以主静为主。他对我说:“只要立定根本,一天有一天的功力,一个月有一个月的功力,务必要使静中有定力,让我能够驾驭事情,不要让事情驾驭我。”我很喜欢他的话。他又曾对子往说:“静下来以后,便觉察到真气从丹田隐隐生起。” 我又担心他误解了主静的宗旨。子往有一条像叶子般的小船,把它带进湖中。中午以后,我们五个人一起乘船泛游,张起布帆,任凭风吹向哪里,气象十分壮观。游览静寺后回来,作诗记下此事。初八日早起,我独自漫步山林,有时登高远眺,有时临水而坐,在无人之境中悠然自得,另有一种情趣。中午回来稍作休息,又与日葵四弟沿六堤散步,带着月色回来。到了断桥,月色极好,便叫人拿酒来饮酒,各自作了诗句。面带醉色回到寺中,子往、古樵来了,说:“这样美好的夜晚,难道不该泛舟吗?”五人分别坐上一条船,划小船取酒,童子踩船时船身倾斜,水灌入船中,子往所带的东西都湿了,兴致败坏,只好回来。我说:“一天之中从山水得到的已经很多了,还要不断前进,遭到这种祸患也是应该的。”初九日与日葵四弟出游,到了高丽寺,遇到下雨;雨停后前往法相寺。饭后观看锡杖泉,成丛的桂花盛开,枝叶低垂覆盖在泉上,浓郁的芳香和清脆的泉声交相辉映,极尽一时的胜景,我们共同欣赏,于是住在寺中。第二天游石屋、水乐洞,到了满家庄观赏桂花时,桂花已经过了盛期,于是前往五云。这里是武林诸山最深处,就是所谓九溪十八涧;两山之间泉水共有九处,山涧共有十八道曲折。五云山在各山中最高,各山到这里便到了尽头,山外就是大江。从绝顶眺望大海,只见江流茫茫,缠绕着千山;群山蹲踞,尽收眼底,再没有什么遗憾。在山间庵中吃饭。取道天竺,翻越山冈峰顶,轿夫一路指点,颇能看到两浙的概貌;又游览飞来峰、灵隐寺后返回。十一日,丁长孺来了,日葵四弟告别离去,握手时不免感到凄恻,但一笑之间心情便解脱了。十二日,王洪阳公写信来,于是托他把信寄给朱鉴塘中丞、逯确斋兄。午后长孺约我游湖,在苏堤小坐,月色不好,兴致也没有起来。朱梧峰姑且为我们弹琴,夜色凄清,懒散缓慢地散去。十三日,洪阳来访。我偶然穿着野服住在湖边,不能进城应酬,于是推辞不见。刚散步回来,钱继修、傅太恒便乘船来了,拉我去晚上泛舟。太恒又说:“在昭庆寺开酒宴等你。”夜间交谈,船到了寺前,停泊在池岸边,岸窄而水面齐平。我本来视力不好,加上暮色苍茫,走路时竟踏入水中;太恒急忙命仆人来扶,却没有立即赶到,狼狈了一阵。脱衣时惊惶急迫的心情更加深重,也因此看出了朋友的交情。换好衣服进入寺中,长孺也来了,叫人拿酒来痛饮。

酒酣耳热,日间偶闻一士人炎凉之状,深愧其复负时名,偶尔谈及,抵掌尽发。继修、太恒俛而听之。余据省其非,别归就寝。思一时言行俱失,三复小宛之六章,不能成寐。明日,范熙阳公枉驾,亦谢之。余欲湖上过中秋且观潮而去,及长孺来,隐踪遂露,轩葢时临,不可居矣,遂行。长孺送至江口,小酌六和,运日意态颇倦。此夕明月临江,不能饮酒,亦觉幽蕴内攻不畅诸外也。长孺复远步送余登舟,慨然作别。十五日,五鼓渡江,连日阴雨不开,空度佳节,蓬窗隐坐,深自克省,知前功之不切,手势一转。十六日早,雨中登钓台,拜严先生祠,两峯插云,与人俱高,清江驶流,俯仰低徊,忍不能舍。自此而上,山水之胜,目中未见,千峯翠色欲浮,一道碧流萦抱,真堪渔樵肥遯也。二十日至常山,陆行。二十四日,过分水岭,毕日所经,两山夹路,飞泉绕足,竹木乔秀,亦极其胜。二十五日至武夷。二十六日,游九曲,二曲拜蔡九峯先生,五曲拜朱夫子,即武夷精舍也。六曲而上,羽士言山势巳散,无足观。余见挽舟上水甚艰,遂返。大抵此山峯峦奇绝,中间飞泉劈泻,绕于诸峯之中,游者必以舟,舟中拄颊仰观,随水所曲,峯形亦变,往返所见,体势亦殊,顷刻万状,不可名言。其最胜者,则文公书院之间,后枕隐屏,前临晚对,茂林屏翳,深藏不测。登高视之,则诸峯罗列,俱落眦际。隐屏一石,拔地万仞,其绝顶载土竹木,苍翠四隤,则反削而入。稍下有三峯附之,如笋,名接笋峯,皆壁立无阶可升,有木梯千级附石而上。既至半岭,凿仄道尽,可置半足,横拕铁锁,攀而行。圆转百武,始右石磴可循,上皆道流居之。余冒险直至绝顶,然戒心亦澟澟矣。再至天游峯,其峯在三曲之内,陆行至其巅,则出七曲之后,上有庵宇可憩。一望则隐屏当前,三峯如架,其余诸峯皆摩其首,此亦一绝胜处。至九峯书院,则四挹大王、铁皮、玉女、妆镜、兜鍪诸峯攒矗可爱,其余幽胜未暇细探也。留诗四绝寄长孺而去。二十九日至延平,会赵控江托寄李见罗先生书,并许敬庵中丞书,见罗以去秋书来论止修之学,至是始荅之。见罗书云:「果明宗果知本,真有心意知物各止其所,而格致诚正总付之无所事事的光景矣。」又曰:「格致诚正不过就其中缺漏处照管提撕,使之常止常止,则身常修,心常正,意常诚,知常致,而物自各矣。」余则以大学格致即中庸明善,所以使学者辨志定业,绝利一源,分剖为己为人之介,精研义利是非之极,透顶彻底,穷穴捣巢,要使此心光明洞达,直戳痛快,无毫发含糊疑似于隐微之地,以为自欺之主。夫然后为善而更无不为之意,拒之于前;不为恶而更无欲为之意,引之于后。意诚心正,身修善之所以纯粹而精,止之所以敦厚而固也。不然,非不欲止欲修,而气禀物欲拘蔽万端,恐有不能实用其力者矣。且修身为本,圣训昭然,千古谁不知之?只缘知诱物化,不能反躬,非欲能累人,知之不至也。何以旦昼必无穿窬之念,夜必无穿窬之梦?知之切至也,故学者辨义利是非之极,必皆如无穿窬之心,斯为知至。此工夫吃紧沉着,岂可平铺放圶?说得都无气力。且条目次第,虽非今日致明日,诚然着个先后字,亦有意义,不宜如此儱侗。此不过先儒旧说,见罗先生则自谓孔曾的传,恐决不入也。九月六日至安沙,自延平取道沙县,万山之中,商旅罕繇,怳非人世。安沙而上,则山益高峻,皆危岩绝壁,斩然两开,中泻碧流。石磴高处,上下相去丈许,急湍飞腾,瀑注如白龙蜿蜒而下。如此者凡九,故名九龙。其间稍亚于龙者为滩,滩凡十八。余所买清流之舟,仅容两人,主仆分载。自延平至清流,皆逆流,舟子终日偃偻负舟水中。至九龙则尽一时所集之舟,合数百指之力,两岸翼以百丈倒挈其舟,蝯挂而上。每上一龙,辄至移时,葢以诸舟合力而轮升也。余每至龙,先往山麓坐大石而观之,葱蒨荫人,四山如围,异鸟百态弄韵,而牵舟之人与水声浤浤许许相切和应,自喜以为绝致。夜则随意所止,山高水险,亦不虞盗。峯头月吐,邨酒小醺,焚香吟咏,倦而就枕。中夜梦回,水声愈苦清彻骨髓。数日心境得山水之助,殊不小也。余于壬辰之春服阕赴京,计当得部,欲告南以便携家。卜得一签云:“一生心事向谁论,十八滩头说与君。”不解所谓。至京而旧例忽改,乃得行人,此语益觉无似揭阳之命下。

译酒喝到兴浓耳热时,我偶然听到白天一位士人趋炎附势、冷暖随人的情状,深深惭愧于他竟然还负有当时的声名;偶然谈起这件事,便拍掌把它全部说了出来。继修、太恒低头听着。我根据省察,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分别回去后便上床睡觉。想到自己一时之间言语和行为都失当,反复诵读《小宛》第六章,不能入睡。第二天,范熙阳公屈尊来访,我也推辞不见。我本想在湖上过中秋并观潮后再走,等长孺来了,行踪终于暴露,轩车和车盖不时来到,已经不能继续居住,于是便出发。长孺送我到江口,略饮几杯六和酒,运日的神态颇为疲倦。这天晚上明月照临江面,我不能饮酒,也觉得幽深的情怀郁积在内,无法畅快地发泄出来。长孺又远行送我登船,慨然作别。十五日,五更时渡江。连日阴雨,天色始终不开,白白度过了佳节;我独坐在蓬窗中,深深自我克责反省,知道以前的功夫不够切实,便把用力的方向转变了。十六日早晨,在雨中登钓台,拜谒严先生祠。两座山峰插入云端,与人一样高;清澈的江水疾流而下,我俯仰徘徊,实在不忍离开。从这里再往上,山水的胜景是我眼中从未见过的:千山翠色仿佛要浮起来,一道碧绿的流水萦绕怀抱,真是适合渔父樵夫隐遁其中。二十日到常山,改走陆路。二十四日经过分水岭,一整天所经过的地方,都是两山夹着道路,飞泉环绕脚边,竹木高大秀美,也极其优胜。二十五日到武夷。二十六日游九曲,在二曲拜谒蔡九峰先生,在五曲拜谒朱夫子,这里就是武夷精舍。到了六曲以上,道士说山势已经散开,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我看见逆水行舟十分艰难,于是返回。大体说来,这座山峰峦奇异险绝,中间有飞泉劈开山势倾泻而下,环绕在群峰之间。游人一定要乘船,船中托着腮仰头观看,随着水流曲折,山峰的形状也不断变化;往返途中所见,体势也各不相同,顷刻之间呈现万般形态,无法用语言形容。最优美的地方,是文公书院一带,后面靠着隐屏峰,前面面对晚对峰,茂密的树林遮蔽其间,幽深得无法测量。从高处登临观看,群峰罗列,全都落入眼角。隐屏峰有一块巨石拔地而起,高达万仞,顶上承载着泥土、竹木,四面苍翠;到了山脚却反而削斜着向内收。稍往下有三座山峰附着在它旁边,形状像竹笋,名叫接笋峰,都是峭壁直立,没有台阶可以攀登,只有一千级木梯依附山石向上。到了半山,凿出的狭窄道路已经走完,只能放下半只脚,旁边横着铁锁,只能攀援前行。绕行一百步,才在右边找到可以行走的石阶,上面都住着道士。我冒险一直到了绝顶,但心中也已经战战兢兢。又到了天游峰,这座峰在三曲之内,从陆路走到峰顶,就到了七曲之后;峰上有庵宇,可以休息。放眼望去,隐屏峰就在眼前,三座山峰像架子一样矗立,其余山峰都与它们争高,这也是一处绝佳胜景。到了九峰书院,四面环绕着大王峰、铁皮峰、玉女峰、妆镜峰、兜鍪峰等诸峰,群峰攒聚挺立,十分可爱;其余幽深的胜景来不及详细探访。留下四首绝句寄给长孺,便离开了。二十九日到延平,遇到赵控江,托他寄信给李见罗先生和许敬庵中丞。见罗去年秋天来信讨论止修之学,到这时才答复他。见罗信中说:“果真明白宗旨,果真知道根本,真正有心意、知、物各止于其所,而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总归到无所事事的境界。”又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不过是在其中有所欠缺的地方加以照看、提醒,使它常常止于其所;这样,身就常常修养,心就常常端正,意就常常诚实,知就常常推致,而万物自然各安其位。”我认为,《大学》的格物致知就是《中庸》所谓明善,它是用来使学者辨明志向、确定事业,断绝逐利的一条根源,分别剖析为自己和为他人的界限,精细研究义与利、是与非的极点,透彻到底,穷究根穴、捣毁巢穴,务必要使这颗心光明通达,直截而痛快,在隐微之处没有一丝一毫含糊疑似,作为不自欺的根本。这样以后,行善便再没有不愿去做的念头来阻挡在前;不作恶便再没有想要作恶的念头在后面牵引。意念诚实,内心端正,身体修养,善行因此纯粹精严,所止之处也因此敦厚坚固。否则,并不是不想止于至善、不想修身,而是气质禀赋和物欲形成种种拘束蒙蔽,恐怕有人不能真正用上自己的功力。况且修身是根本,圣人的教训明白昭著,千古以来谁不知道呢?只是因为知识受到外物诱发、心志被外物改变,不能反省自身;并不是欲望一定能累害人,而是知识认识得还不够。为什么白天一定不会生出穿墙盗窃的念头,夜里也一定不会做穿墙盗窃的梦?因为认识得切实透彻。所以学者辨析义利是非的极点,一定要达到像没有穿墙盗窃之心那样的程度,这才叫知到了极处。这种功夫紧要而沉着,怎么可以平铺直叙、放纵散漫呢?说出来便全无力量。况且条目的次序虽然不是今天致知、明天就立刻明白,但确实有一个先后次序,也有它的意义,不应当这样笼统含混。这些不过是先儒的旧说,见罗先生却自称是孔子、曾子的传授,恐怕我决不会接受。九月六日到安沙,从延平取道沙县,行走在万山之中,商旅很少经过,恍惚不像人间。过了安沙向上,山势更加高峻,都是危岩绝壁,整齐地裂开两边,中间倾泻着碧绿的流水。高处的石阶,上下相距一丈多,急湍飞腾,瀑布像白龙蜿蜒着倾泻而下。这样的瀑布共有九处,所以称为九龙。其中稍微低于“龙”的地方叫作滩,共有十八滩。我所买的清流船只能容纳两个人,主人和仆人分船乘坐。从延平到清流都是逆流而行,船夫整天弯腰,背负着船在水中前进。到了九龙,便把当时聚集的船只全部集中起来,合数百人的力量,两岸各用百丈长的绳索倒拉船只,像猿猴悬挂攀援一样向上。每越过一龙,往往要用很长时间,大概是各船合力轮流提升的缘故。我每到一龙,先到山麓坐在大石上观看,只见葱郁的草木给人遮荫,四面山峰像围墙一样,异鸟呈现百般姿态,鸣声婉转;牵船的人和水声轰响、哗哗之声彼此交织应和,我自以为这是绝妙的景致。夜里随意停在哪里,山高水险,也不担心盗贼。峰顶月亮升起,喝村酒微醺,焚香吟咏,疲倦了便上床休息。半夜梦醒,水声更加清苦,几乎清冷透入骨髓。几天来心境得到山水的帮助,收获实在不小。我在壬辰年春天服丧期满后赴京,估计应当得到部曹的职位,想告假南归,以便携带家眷。占得一签说:“一生心事向谁论,十八滩头说与君。”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到了京城,旧例忽然改变,于是得到行人的职位,这句话越发显得像是为揭阳的任命下达而说的。

途中偶检程图,见繇江右至潮,当经十八滩,瞿然而惊。又询知从闽道径,余戏谓神无如我何,业巳指闽省而漳而潮矣。至崇安主人云,路出三山,迂取清流,便且从省而东,更无水道劳费,非计,欣然从之,不虞其有所谓九龙十八滩也。人生分定如此,世情可一笑而破矣。重九至清流山城也,登高展眺,野店饮酒,作诗志喜。县令闻之,劝入官舍,辞以即次巳安。明日陆行,十一日午至汀州,有记学者在困知。录中傍晚散步康庄道旁,见一坊,颜曰「鄞江第一山」。入坊,得一碧云宫,为霹雳观。观后一山,山下立石楚楚,或呀然而为谷,或隐然而为洞。所在翼然有亭,最胜处为碧云洞,亦自幽澹可人。复买两舟顺流而下,然舟愈小而陋,一竹席仅可御雨,前后风洞入,为置艹席帘蔽之,偃仰其中,意更舒美。十五日,过大姑险绝处,不可屈指。前所经九龙诸滩,以上水虽艰而稳,此皆顺流,且身在舟中,滩流湍急,从高而堕,其下复乱石纵横如牙。舟别无舵,舟人仅以两桨干旋之。每下一滩,舟辄剌入白浪,浪裹而复出,穿于石罅中,几希乎公孙大娘之剑。假令张旭、右军观之,书法当更进耳。余初亦不免动色,巳遂视之如夷,以此知险须用习习坎之义大矣。午后至峯头,又当从陆,雨不止,家人束装劳惫可念。启涂雨霁,从山陆行十里,复当从水,易一舟稍厂平,水随流,昼夜不泊。十七日,遂抵潮会唐曙台,知朱任宇巳于前月抵任,时亦在府,遂至开元寺拜之,假馆寺中。十八日,谒道府,晚赴曙台酌,余意甚畅,曙台神情不王,谈论不尽展也。二十日,饮林仰晋,夜半至揭阳县中,别无公署,假于李氏□祠,有池有茂树有花竹,幽雅殊不陋。廿一日,谢恩拜圣庙,晚赴任宇公宴。廿五日,萧自麓公来,以余寄陆古樵书故,遂枉访。公旧在罗念庵先生之门,以主敬为学,所见甚正,谈论终日,欢相得也。翼日复来小坐而别。自是官舍中读书静坐之余,日有儒童以所为文来,稍正其文体,为新说所惑,敢背传注者亦反正之。每旬一会,从文字中察其品,畧得数人。十一月,二府致庵庄公以王文成年谱来,欲予叙而刊之。余观文成之学,葢有所从得,其初从铁柱宫道士得养生之说,又闻地藏洞异人言,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及娄一斋与言格物之学,求之不得其。说乃因一艹一木之言,格及官舍之竹,而致病,旋即弃去。则其格致之旨,未尝求之,而于先儒之言,亦未尝得其言之意也。后归阳明洞,习静导引,自谓有前知之异。其心巳静而明,及谪龙场,万里孤游,深山夷境,静专澄默,功倍寻常,故胷中益洒洒。而一旦怳然有悟,是其旧学之益精,非于致知之有悟也。特以文成不甘自处于二氏,必欲篡位于儒宗,故据其所得,拍合致知,又装上格物,极费工力,所以左笼右罩,颠倒重复,定眼一觑,破绽百出也。后人不得文成之金针,而欲强绣其鸳鸯,其亦误矣。余于序中,亦未敢无状便说破,姑记于此。初九日,自麓以书来曰:“工夫不密,内有游思,则主不一;外有惰行,则仪不饬,非敬也。必须内外协持,积养深厚,使此心无少间杂,斯谓能一,斯谓真敬。”先儒曰:“此心有些罅隙便走。”又曰:“学贵含蓄深固,最忌泄漏。”某尝自思惟,只用功不密,泄露太早,敬为执事诵之,毋若某之徒老而自悔也。语语破的,谨为书绅。且自麓所最服者,魏庄渠先生,又可见其学之正矣。余数年来,亦殊悠悠自出,至此已三转手势,以此知学者瞥见些光景而遂以为有悟者,皆妄也。十七日,往潮阳访自麓,风日如春,征行甚美。午后至自麓家,刘鸿阳大参枉访,其人甚爽恺。晚宿自麓别馆。十八日,赴县公酌。十九日,觅骑往海门观海,至莲花峯,平地突起一石,剖作数片,皆自相依傍,削直数仞。旁一片斜插,势如欲偃,远望之如莲花尚蕊而一瓣先放者然,故名莲花峯。文丞相于此伫望帝舟,峯间两石相拱如门,生于其中,前临大海。是日风静浪平,虽未覩洪涛猛势,而天清日丽,两仪一色,闲心澹澹,浑合无间。命酒沃之,为成小诗。归则自麓与鸿阳携酒西园,相约以菜止五簋,尽袪繁仪,时潮俗颇侈,萧氏诸郎皆谓不可,自麓见信,独守约言自。是连日在自麓家相对静坐。自麓出《念庵诸书》观之,其学大要以收摄保聚为主,而及其至也,葢见夫离寂之感,非真感;离感之寂,非真寂。

译途中偶然查看行程图,看到从江右到潮州要经过十八滩,不禁惊讶。又询问得知,从福建道路直接前往更近,我便开玩笑说神明也不能把我怎样,因为我已经指向福建,再到漳州、潮州了。到了崇安,主人说道路经过三山,绕道清流,正好从省城向东走,这样就不用走水路劳累费事;我认为这个办法很好,欣然听从,却没有料到其中有所谓九龙十八滩。人生的命运安排竟然如此,世间情状真可以一笑破除。重九日到清流,这是一座山城;登高远眺,在野店饮酒,作诗记下喜悦。县令听说后,劝我住进官舍,我以已经安置好行旅为由推辞。第二天走陆路,十一日中午到汀州。有一位记学者住在困知录中。傍晚在康庄道旁散步,看见一座牌坊,题名“鄞江第一山”。进入牌坊,看到一座碧云宫,是霹雳观。观后有一座山,山下竖立着形态楚楚的石头,有的张口形成山谷,有的隐约形成洞穴;各处都有翼然高起的亭子,最好的地方是碧云洞,也幽静淡雅,令人喜爱。又买了两条船顺流而下,但船越来越小而简陋,只有一领竹席可以遮雨,前后都有风从洞中吹入,只好设置草席帘子遮蔽;我们仰卧俯坐其中,心情反而更加舒畅。十五日,经过大姑这个险绝之处,险要得难以计数。此前经过九龙各滩,虽然逆水而上很艰难,却还稳当;这些地方却是顺流而下,而且人身在船中,滩流湍急,从高处跌落下来,下面又有纵横交错、像牙齿一样的乱石。船上没有舵,船夫只能用两支桨勉强转动船身。每下一个滩,船便刺入白色浪涛,被浪卷住后又冲出来,穿过石缝,简直像公孙大娘舞剑一样迅疾。假如张旭、右军王羲之看见这种情形,书法一定会更加精进。我起初也不免变了脸色,后来便把它看作平地,由此知道对于险境必须反复习惯,《习坎》的意义实在重大。午后到峰头,又要改走陆路,雨下个不停,家人收拾行装,疲劳困顿,实在令人怜惜。启程时雨停了,从山路走了十里,又要改走水路;换了一条稍大而平稳的船,顺着水流昼夜不停地行驶。十七日终于到达潮州,拜会唐曙台,得知朱任宇上个月已经到任,当时也在府中,于是到开元寺拜访他,借住在寺中。十八日拜见道府,晚上到曙台那里饮酒,我心情十分舒畅;曙台神情却不振,谈论也没有完全展开。二十日,在林仰晋处饮酒,半夜到揭阳县城中。那里没有别的公署,便借住在李氏祠堂,祠中有池塘、茂树、花木和竹子,幽静雅致,一点也不简陋。二十一日,入谢恩,拜谒圣庙,晚上赴任宇公的宴会。二十五日,萧自麓公来访,因为我曾托人寄信给陆古樵,所以特意屈尊来访。萧公过去曾在罗念庵先生门下,以主敬为学,见解十分端正;我们谈论了一整天,彼此欢喜投合。第二天他又来小坐后告别。从此以后,我在官舍读书静坐之余,每天都有儒童拿自己所写的文章来,我略微纠正他们的文体;对于那些被新说迷惑、竟敢背离传注的人,也加以纠正。每十天聚会一次,从他们的文字中考察品行,大略得到几个人。十一月,二府致庵庄公把王文成年谱送来,想让我为它作序并刊刻。我考察王文成的学问,大概是有所承受而得到的。他起初从铁柱宫道士那里得到养生之说,又听地藏洞异人说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两个优秀的秀才;后来和娄一斋谈格物之学,求问却没有得到答案,于是便因一草一木的话头,格究到官舍的竹子,因而得病,不久便放弃了。可见他对于格物致知的宗旨,不曾真正求取,对于先儒的话,也不曾真正领会其中的意义。后来回到阳明洞,练习静坐和导引,自称有预知未来的奇异能力。他的心已经静而且明,等到被贬到龙场,万里孤身远游,处在深山夷地之中,静心专一、澄澈沉默,功夫比平常加倍,所以胸中更加洒脱清明。然而有一天忽然有所领悟,这是他原有学问更加精纯的结果,并不是在致知方面有所领悟。只是王文成不甘心把自己归于佛、道二氏,必定想在儒家宗师中取得地位,所以根据自己所得的东西去迎合“致知”,又装上“格物”一层,耗费极大的功力,因此左遮右掩、颠倒重复;若定睛一看,破绽却有百处。后人没有得到王文成的金针,却想强行绣成鸳鸯,那也就错了。我在序中也不敢毫无顾忌地把话说破,姑且记在这里。初九日,萧自麓写信来,说:“功夫不严密,内心有游移的念头,主宰便不能专一;外在有懒惰的行为,仪表便不能整肃,这不是敬。必须内外相互持守,积累涵养深厚,使这颗心没有一点间杂,这才叫能够专一,这才叫真正的敬。”先儒说:“这颗心只要有一点缝隙,念头便会从那里逃走。”又说:“为学贵在含蓄深厚坚固,最忌讳泄露。”我曾经反省自己,只是用功不够严密,泄露得太早,把这些话敬谨地诵读给你听,希望不要像我这样的人,到了老年才后悔。句句都说到了要害,我谨慎地把它写在衣带上作为警戒。况且萧自麓最为敬服的是魏庄渠先生,也可以看出他的学问是端正的。我这些年来也很是悠悠然,自以为独出一途;到这里已经第三次改变用力的方向,由此知道,学者偶然窥见一点光景,便以为自己有所领悟,全都是妄想。十七日,前往潮阳拜访自麓,天气风和日丽如同春天,旅途十分美好。午后到达自麓家,刘鸿阳大参屈尊来访,此人非常爽朗和善。晚上住在自麓的别馆。十八日,到县衙赴宴。十九日,找马前往海门观海,到了莲花峯,只见一块巨石从平地突兀而起,裂成几片,却都彼此依傍,陡直高削数仞。旁边一片斜插着,形势仿佛将要倒下,远望如同莲花尚含花蕊而一瓣先行开放,所以名为莲花峯。文丞相曾在这里伫立遥望帝舟,峰间两块石头相对拱立如门,莲花峯生在其中,前面正对大海。这一天风平浪静,虽然没有看到巨浪奔腾的猛烈气势,但天空清澄,阳光明丽,天地浑然一色,闲适的心情淡泊宁静,与万物浑然无间。于是命人取酒来助兴,写成一首小诗。回来后,自麓和鸿阳带酒到西园,约定只用菜肴五簋来止饮,完全革除繁琐礼仪。当时潮州风俗颇为奢侈,萧氏诸位郎君都说不可这样做,只有自麓相信我,独自遵守约定。这几天我都在自麓家与他相对静坐。自麓拿出《念庵诸书》给我看,他的学问大旨以收摄、保聚为主;但说到最高境界,大概是看出离开寂静的感受并不是真正的感受,离开感受的寂静也不是真正的寂静。

已合寂感而一之,至其取予之严,立朝之范,又正阳明门人对病之药也。廿一日,鸿阳邀游东山,遂早往拜张许双忠祠、文丞相祠、韩昌黎祠。其地有张许祠者,宋朝二公,鸿阳述其事甚奇,第以怪不可道。文山公曾谒其词辄与二公杯桊酬酢,其事更怪,至以所乘马与神赌拳,文山负其马,立槁至今,马家尚在。天地间感应之理,要亦无足怪也。自麓随至,共饮祠下,鸿阳携具,亦如约。酒半至泉帘亭,临流更酌,既而登山眺望,正当落日,远水烟生,千山皆紫,大海隐跃在指点之外。暝色东来,遂相与缓步而归。廿四日,游西岩,岩不为佳,第上绝顶,东山如屏绕其左,南山隐隐列其右,大海苍茫于前,更佳于东山之望矣。归至自麓别圃,林池更幽,梅花蔷薇俱已盛放,一为心赏。将别,自麓请教曰:“公当潜养数年,不可发露。先辈皆背地用一阵坚苦工夫,故得成就耳。”余深然之。廿五日归,凡在潮阳八日。廿七日,曙台之友蔡大秋来,此兄潇洒不俗,与杂论图书卦象,颇亦了了。十二月初八日,按君王梧冈以书来。先是余具文乞休于两台,至是以传符假余以书差归。余在县凡三月,揭阳之民力耕自给,民颇饶,亦罕梗化,止有凶人名陈所蕴者,工于刀笔,以起灭为事,流寓一时,亦为除恶。苟无是心,即非真学。潜结恶少年,布满各县,凡有睚眦之怨,即令其党捏一事讼之官,此县人必至他县告,可胜则织成其罪,度不可胜则沈其案,原告皆诡名,官府不可问,而所蕴常立于无事之地,莫可谁何。以是细民至缙绅,莫不畏之,语及必左右顾,属垣之耳而后敢发,常若所蕴之日介于其侧者。予闻而奇之,至询其人,本一士夫,林氏家人子,乃淫其主女。后女出嫁,又婉转用计占以为妾。予始愤然以为如是,则纪纲灭矣,告于任宇。密擒之十二日,明其证佐所蕴,服其辜,痛治之,仅不使至死。辞成而上之十五日,启行。任宇送至三十里而别。十六日至府江镇海参府,枉顾。参府名应龙,一见谓予曰:“前闻至莲花峯观海,恨不及负前茅。公亦见鄙人海滨结构乎?”余曰:“何居?”曰:“以祠文丞相,以丞相之履及斯地也。且旧有张鲁庵先生者,隐居不仕,结茅莲花峯下,琴书自老。鄙人以丞相大节震耀宇内,如先生岂宜泯泯?欲以先生配祀丞相,为大海生色耳。”予心喜,以武弁那得有此见解,稍稍与语,此中井然,殊不可得也。是日赴庄二府酌。十七日游金山,拜周元公祠。谢陈二上舍携盒小酌。山不甚高,有大石茂树可荫可坐。山巅为宋安抚马发合门死节之所,建祠。其地稍下则元公祠,亭宇修洁,四望亦佳。晚赴沈三府酌。十八日江镇海邀游湖山,荡舟西湖,狂风触人,颇妨瞻顾。湖南傍山,山麓新刱梵宇,后有清泉,立石,石上皆胜国时题名。葢旧为学宫,故登科者皆题名石上。携盒酌于活人洞,参将殊不俗,把酒淋漓,高谈轩豁,众山如宾,列石如侍者,清流萦回于前,俯仰俱胜。落日苍然而别,赴徐道尊酌。十九日启行。旧父母李公名思悦者枉顾,公之莅九龙,余犹未出人间,于是公发亦种种矣,犹识大父静成公,问知余祖,叹曰:“有气概人也。”别去,遂至韩山,谒昌黎曁陆丞相祠。丞相祠颓貌在雨打日暴中矣,一为长叹。揭阳生儒送者皆集,谢见溪名良政者,余闻于曙台,以潮人惟此友向学,余至郡访之而不遇,至是亦来,因相与论说以勉诸生。时诸生巳得数人兴起,余在官舍编集朱子要语,亦巳成次第,遂以梧冈及任宇所馈二十金鸠工刊之,庶几其有得门而入者耳。移时别去。行三十里,见溪,与诸生再集,小酌而别。行三十里,诸生复集。余曰:「日暮矣,不可前。诸君且休,诸君努力,自当相遇中原。」与诸君矢继自今,脱鄙人毁廉蔑检,无以见诸君;诸君不克砥砺,厌厌世俗,亦无以相见。则皆曰:「诚如此盟。」是日至黄冈,廿一日将至漳浦,见道旁立石,大书曰:「宋郑虎臣诛贾似道于此。」甚快之。廿二日至漳州,入署,则李见老来便,留予过岁余,亦即过其寓,随榻焉。见老谓予:「心性之辨,巳自了然,所争条目耳。」因为申谕明,不可易。且云:「此来必令洞然无疑,方始去。」得予所执者,本自无疑。见老学巳成,家长者,亦不敢与深辨,故连日但巽心听教,受益甚多。见老出见客,仕中有诋宋儒者,不免又起辩论。其人曰:「至善是性体,如何认作极功?

译把寂与感合而为一,至于他在取舍上的严正以及立朝的规范,又正是医治阳明门人弊病的药方。二十一日,鸿阳邀我游东山,于是早早前往拜谒张许双忠祠、文丞相祠和韩昌黎祠。那里有一座张许祠,祭祀宋朝两位公卿,鸿阳讲述他们的事迹,十分奇异,只是因为怪诞而不能说出口。文山公曾拜谒他们的祠,常常与二公举杯交酬,事情更加怪异,甚至拿自己乘坐的马同神明赌拳;文山输了马,马当场枯死,直到现在仍然如此,马家还存在。天地之间感应的道理,归根到底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自麓也跟随前来,和我们一起在祠下饮酒,鸿阳带来了酒菜,也照约定行事。酒喝到一半,来到泉帘亭,面对溪流再次饮酒,随后登山远眺,正值落日时分,远处水面升起烟霭,千山全都染成紫色,大海在手指所能指点的远方若隐若现。暮色从东方袭来,于是我们一起缓步归去。二十四日,游览西岩。西岩本身并不佳,只是登上绝顶后,东山如屏风环绕在左边,南山隐约排列在右边,苍茫大海展现在前方,比从东山远望更为壮观。回来到了自麓的别圃,树林和池塘更加幽静,梅花、蔷薇都已盛开,足以令人赏心悦目。将要分别时,自麓请教说:“前辈都曾在背地里下一番坚苦功夫,所以才能有所成就。你应当潜心涵养数年,不可过早显露。” 我深以为然。二十五日回去,在潮阳一共住了八天。二十七日,曙台的朋友蔡大秋来访。这位兄长潇洒脱俗,同我杂论图书和卦象,对这些也颇为明白。十二月初八日,按君王梧冈寄信来。此前我已经写文向两台请求退休,到这时他凭传符借我之名,以公文差遣我回去。我在县里共三个月。揭阳百姓努力耕作,自给自足,百姓颇为富裕,也很少有违抗教化的事情。只有一个叫陈所蕴的凶人,精通刀笔,把制造祸乱、兴灭诉讼作为职业,流寓此地一时,我也想为民除恶。他暗中结交恶少,遍布各县;凡有一点仇怨,就让同党捏造一件事情到官府去告发,使本县的人一定到别县控告。估计能够胜诉,就编织罪名陷害;估计不能胜诉,就把案件压下。原告都使用假名,官府无法追查,而所蕴总是置身事外,没有人能追究他。因此从平民到士绅,没有不害怕他的;谈到他时必定左右张望,靠近墙壁听听动静之后才敢开口,常常仿佛所蕴每天都在身旁窥伺。我听说后觉得奇怪,直到查问此人,原来本是一个士大夫,是林氏家人的儿子,竟然奸污了主人的女儿。后来这个女子出嫁,他又婉转地使用计谋,把她占来做妾。我起初愤怒地认为,如果这样下去,纲纪就要灭亡了,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任宇。任宇秘密将他捉拿,经过十二天,证实了他的罪证和同谋,所蕴承认罪行,于是严厉惩治他,只是没有让他死去。供词写成后,于十五日上报,随即启程。任宇送我到三十里外才分别。十六日到府江镇,海参府屈尊来访。参府名叫应龙,一见面就对我说:“先前听说您到莲花峯观海,遗憾没能跟随您一同前往。您也见过我在海滨建造的居所吗?”我说:“是什么居所?”他说:“为了祭祀文丞相,因为丞相曾到过这个地方。而且从前有位张鲁庵先生,隐居不做官,在莲花峯下结草庐居住,以琴书自娱终老。我认为丞相的大节震耀天下,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也应该默默无闻吗?我想把先生配享于丞相祠中,给大海增添光彩。”我心中很高兴,想不到一个武官竟有这样的见识,便渐渐同他交谈,发现其中条理井然,确实不可轻视。这天到庄二府赴宴。十七日游金山,拜谒周元公祠。谢、陈两位上舍带着盒装酒菜来小酌。山不太高,有大石和茂盛的树木,可以遮荫、坐息。山顶是宋代安抚马发合门死守节义的地方,建有祠堂。那地方稍低处就是元公祠,亭台屋宇整洁修长,四面远望也很美。晚上到沈三府赴宴。十八日,江镇海邀我游湖山,我们泛舟西湖,狂风迎面吹来,很妨碍观赏。湖的南面靠着山,山麓新建了一座佛寺,后面有清泉,立着石碑,石上都是前朝人留下的题名。大概这里原来是学宫,所以考中科举的人都把姓名题在石上。我们带着盒装酒菜在活人洞饮酒,参将很不俗气,举杯畅饮,纵情高谈,胸襟开阔;群山像宾客一样,列石像侍从一样,清流在眼前萦回,俯仰之间无不佳胜。落日苍茫时分别,前往徐道尊处赴宴。十九日启程。原任父母官李公,名思悦,屈尊来访。李公任九龙知县时,我还没有出生,到了如今您头发已经斑白,却还记得我的祖父静成公,问到我祖父时,感叹说:“是个有气概的人。”告别后,便到了韩山,拜谒韩昌黎和陆丞相的祠堂。丞相祠在风吹日晒、雨打侵蚀中已经颓败不堪,我不禁长叹一声。揭阳来送行的生员都聚集在这里。我向谢见溪致谢,他名良政;我曾从曙台那里听说,潮州人中只有这位朋友一心向学,我到郡中曾去拜访却没有遇到他,今天他也来了,于是我们一起议论学问,勉励诸位生员。当时生员中已经有几个人受到激励而振作起来。我在官舍编集《朱子要语》,也已经编排成序,于是用梧冈和任宇赠送的二十金召集工匠刊刻,希望能有人由此找到入门之处。过了一会儿我们分别。走了三十里,见到谢见溪,和诸位生员再次聚集,小饮后告别。又走了三十里,诸位生员再次聚集。我说:“天已经晚了,不能再走了。诸位暂且休息,诸位努力进学,将来一定会在中原相遇。”我同诸位约定:从今以后,如果我毁弃廉耻、蔑视操守,就没有脸面再见诸位;诸位如果不能磨炼自己,沉溺于世俗,也没有资格来见我。众人都说:“确实应当这样盟誓。”这天到达黄冈。二十一日将到漳浦时,看见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大字写道:“宋郑虎臣在此诛杀贾似道。”我感到非常痛快。二十二日到漳州,进入官署,李见老来为我办理事务,挽留我过年,我也到他的寓所去,随即在那里安榻。见老对我说:“心性之辨,已经自然明白,所争的只是具体条目罢了。”于是进一步明白地加以说明,认为这些道理不可改易。并且说:“这次来一定要让你彻底明白、毫无疑惑,然后才开始离开。”我所坚持的观点,本来就没有疑惑。见老的学问已经成就,是一家之长,我也不敢同他深入争辩,所以连续几天只是谦逊地虚心听教,获益很多。见老出来会客时,有个做官的人诋毁宋儒,不免又引起辩论。那人说:“至善是性体,怎么能把它认作最高的功夫呢?”

都没用了。」余曰:「公自认作极功,朱子未尝如此说。门人问曰:『至善是各造其极然后为至否?』朱子曰:『至善是自然的道理,如此说不得。』又曰:『至善是些子恰好处,天理人心之极致也。』公且看,人心若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此何等境界?还算不得性体否?」曰:「一艹一木皆要格,如何?」余曰:「公看上下文否?不知也。」余曰:「如此何以驳先儒圣贤之言?随人抑扬,人欲专求性情,故惟而广之。曰:『性情固切,艹木皆有理,不可不察。』人欲泛观物理,则又曰:『致知当知至善所在,若徒欲泛观物理,恐如大军之游骑,出太远而无所归也。』一进一退,道理森然,何尝教人去格艹木?」曰:「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如何?」曰:「自是问者疑,一物格而万物皆通,故云。虽颜子亦未至此,惟今日而格,明日又格,积习多然后有贯通处耳。」此于道理何疑?岂曾限定公一日只格得一物邪?时适有泉友张子慎,名维机者来受业,见罗书,其所见为质问,虽尚有骑墙之见,而中间有云:「宋之诸儒,求其彷佛孔颜者,惟程明道,而集诸儒大成者,」独有朱晦庵,大率程之学粹,朱之学博,程之学以诚为主,以涵养为功,以无将迎、无内外为定性,其元气之会如瑞日祥云,浑然天成。朱之学主敬以立本,穷理以致知,反躬以践实,其表章之勤如回澜扬波,浩然东注。故尝谓道宗于宣父颜曾思,绍其传至孟子而始着道章于孟子,濂溪张邵继其绝,至程朱而始着,乃一再传而不能不锢于见,局于域,堕于蹊而流于支,则后儒之咎也。吾党未覩一斑,柰何轻评先辈?今人士有不诵习朱说者乎?青衿而遵之,系籍而变之,犹曰见有异同也。甚至病以杨墨,斥以夷狄,则岂免逢蒙之罪?王新建卓识宏才,畴得议之?乃其徒何纷纷也?有惮于修词而逃者矣,败于名检而逃者矣,膻于声利而逃者矣。不知孔门四科果尔错杂邪?大都晋六朝之谈崇庄老而明挤之,圣人之下,今学者之谈斥佛氏而阴奉之,圣人之上。宋后儒之支离不过割裂于训解,今学者之支离反至割裂于心体。当今之时,而敢于猾夏怪,而敢于干常,毋亦关窍风声密与运会而吾党崇奉西天之教为之征召欤?此其言虽圣人复起,恐无以易也。余不胜快心,拜而纳交。廿三日蚤赴吴参将酌,午赴同年温用廷、黄云寰、蒋恓庵酌,晚赴吴翼云酌。一日并了人事,得与见老静对,两日亦极其乐。见老苦欲余过岁,余不免归心,见老笑予世情,余亦不觉自笑耳。二十六日与见老及子慎诸兄执手郊外,明日至同安谒朱子祠。二十八日至泉州,王对南出访,拜何匪莪不遇,刘景范留子清源过岁,余以郡中人事杂沓不乐也,去之。二十九日至枫林驿,四壁大树扶疏,鸟雀绕鸣,寥寂之中自友深致。明日邮丞致酒,寒镫独酌,屈指庭闱尚隔三千,怃然就枕。元旦驿中拜牌毕,趣驾游九鲤湖,葢迂道九十里矣,日昃而至焉。湖在高山之巅,山高。十余里,上有良田茂林,别成世界。山巅复行十余里,始抵湖。葢山泉从福而来,已四五百土至此,山忽结为一石,石坎星布,其最大者可数亩,深二十余丈,泉奔入坎中,昼夜如雷。相传旧有九鲤鱼,何仙丹成,鲤皆化龙,仙乘而去,故名。泉从此湖而溢,又里许,山忽两翼劈开,斩然绝壁,立地万仞,泉从中飞瀑而下,如珠帘,故名珠帘泉。其下不可至,从山之右翼临不测而观之,竦魂骇目,亦天下之一奇也。又从右翼攀援藤葛,猱身侧逼而行,里许则左翼有玉柱峯,一石圆立如柱,水四道下注。其珠帘泉至此,石复下削百丈,水直冲注,声震两壁,其观愈胜。游人以道险,罕至。繇此而进,则鸟道亦穷矣。初二日,尽日盘旋于此,萧萧身世,云水孤清。有仙祠临鲤湖,沛人昼夜偃卧其中,以祈仙梦,争割鸡血以涂神口,尤可怪也。祠左另有官署,清幽可居。初三日,早发,初五日至省寓,城外荷花亭亭,俯清湖,左面羣山,特野旷更无寝室,非冬日所宜。明日早去芋源,登舟以书闻于许敬庵先生。徐匡岳宪副敬庵,以《敬和堂集》来,匡岳以来《益堂集》来。敬庵先生之学,以无欲为主,自是迥别世儒,不必以《大学》论离合也。当时濂溪无欲之学,《大学》未经表章,反觉洁净,今日人人自为《大学》,执此病彼,气象局促耳。匡岳以余竟去,疑余过绝之,且云即欲拂衣乞先,谓景阳我素二泉剑石之间,有徐生之迹矣。初八日,陈兰台少参以书追至,雅有志向,为不可及。

译“全都没有用了。”我说:“是您自己把它认作最高功夫,朱子从未这样说过。朱子的门人问:‘至善是各自达到极致以后才称为至善吗?’朱子说:‘至善是自然的道理,不能这样说。’又说:‘至善是恰到好处,是天理人心的极致。’您且看,人心如果纯粹是天理,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欲私念,这是什么样的境界?难道还不能算是性体吗?”那人说:“难道一草一木也都要去格吗?”我说:“您看过上下文吗?”他答不上来。我说:“如果这样,怎么能驳斥先儒圣贤的话呢?朱子随着不同人的偏向而加以抑扬。有人专门探求性情,于是他说:‘性情当然切要,草木也都有道理,不可不察。’有人泛泛观察万物之理,他又说:‘致知应当知道至善所在;如果只是想泛泛观察万物之理,恐怕就像大军派出的游骑,走得太远而无所归宿。’一进一退,道理分明,何曾教人去格草木?”那人说:“今天格一物,明天又格一物,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是提问者误以为格通一物便能通晓万物,所以才有这样的疑问。即使颜子也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只是今天格一物,明天再格一物,积累功夫多了以后,才会有贯通之处。” 这在道理上有什么可疑的?难道曾经限定您一天只能格一物吗?当时正好有泉友张子慎来求学,他名叫维机。他看了罗书,把自己的见解拿来质问;虽然其中还夹杂着骑墙观望的意见,但有一段说:“宋代诸儒中,若要寻找近似孔子、颜子的,只有程明道;能够集诸儒大成的,独有朱晦庵。大体说来,程氏之学精粹,朱氏之学广博。程氏之学以诚为主,以涵养为功,以不预作迎拒、不分内外为定性,其元气汇聚,像瑞日祥云一样浑然天成。朱氏之学以主敬来确立根本,以穷理来达到致知,以反躬自省来践履实际;他表彰阐发学说的勤勉,像回旋的波澜扬起巨浪,浩浩荡荡向东流注。所以我曾说,道统源自宣父、颜、曾、思,传到孟子才开始在孟子那里显著;濂溪、张、邵继承其断绝的传统,到程、朱才又显著起来。然而经过一两代传承,不能不被见解所拘束、被范围所局限,陷入歧途而流于支离,这就是后世儒者的过错。我们这些人连一点真切的见识都没有看到,怎么能轻易评论前辈?如今读书人有谁不诵习朱子的学说?年轻士子遵奉它,入学者也因之改变,却仍然说其中有异同。甚至把它视为杨墨之流加以诋毁,把它斥为夷狄之学,难道能免于逢蒙那样的罪过吗?” 王新建有卓越的见识和宏大的才略,谁能议论他呢?但他的门徒为什么纷纷如此?有的人因为害怕修饰文辞而逃避,有的人因为败坏名节而逃避,有的人因为贪恋声名利禄而逃避。难道孔门的四科果真是错杂不一的吗?大体说来,晋代、六朝的议论推崇庄子、老子而明面上排斥他们;到了圣人以下,今天学者的议论排斥佛氏而暗中奉行佛氏。宋代后世儒者的支离,不过是把训诂解释割裂开来;今天学者的支离,反而发展到把心体割裂开来。当今之世,竟敢扰乱华夏、违背常道,难道不是因为关窍、风声暗中同气运相合,而我们这些人崇奉西天之教替他们发出征召吗?这些话即使圣人再生,恐怕也无法改变。我心中极为畅快,拜谢并同他结交。二十三日,早晨到吴参将处赴宴,中午到同年温用廷、黄云寰、蒋恓庵处赴宴,晚上到吴翼云处赴宴。一天把人情往来都办完了,能够和见老静静相对,两天也极其快乐。见老极力想留我过年,我却不免归心似箭;见老笑我有世俗之情,我也不觉自笑。二十六日,同见老、子慎诸位兄长在郊外握手告别。第二天到同安拜谒朱子祠。二十八日到泉州,王对南出门来访;拜访何匪莪却没有遇到;刘景范留子清源过年。我因为郡中人事纷杂而不愉快,便离开了那里。二十九日到达枫林驿,四面都是枝叶疏落的大树,鸟雀环绕鸣叫,在寂寥之中自有深厚的情趣。第二天驿丞送来酒,在寒灯下独自饮酒,屈指计算,家中父母亲人还相隔三千里,不禁怅然登床。元旦在驿站拜完牌位后,催促车马游览九鲤湖,这要绕道九十里,直到太阳西斜才到达。湖在高山顶上,山势高峻。登山十余里,山上有良田和茂密树林,另成一个世界。到了山顶又走十余里,才到湖边。大概山泉从福地流来,已经奔流了四五百里,到这里山势忽然凝结成一块巨石,石上坑洼星罗棋布,最大的有数亩,深二十多丈,泉水奔腾流入坑中,昼夜声如雷鸣。相传过去有九条鲤鱼,何仙炼丹成功后,鲤鱼都化成龙,仙人乘龙离去,所以得名九鲤湖。泉水从湖中溢出,又流行一里多,山势忽然像两翼一样劈开,成为陡峭绝壁,高耸万仞,泉水从中飞瀑而下,仿佛珠帘,所以名为珠帘泉。瀑布下面无法到达,只能从山的右翼靠近险绝之处观看,令人魂惊目骇,也可称为天下一大奇观。又从右侧攀援藤葛,蜷缩身体侧身逼行,走了一里多,左翼有玉柱峯,一块圆石挺立如柱,水流分成四道向下倾注。珠帘泉到这里,岩石又向下削落百丈,水流直冲而下,声音震动两侧山壁,景观更加壮丽。游人因为道路险峻,很少到这里来。从此继续前进,连鸟道也到了尽头。初二日,整天在这里盘旋,感到身世萧瑟,云水孤清。有一座仙祠临近鲤湖,沛地人昼夜躺卧在其中,祈求梦见仙人,争相割鸡取血涂在神像口上,尤其奇怪。祠堂左边另有官署,清幽适宜居住。初三日早晨出发,初五日到达省城寓所。城外荷花亭亭玉立,俯临清湖,左面对群山,只是野外空旷,完全没有寝室,不适合冬天居住。第二天早晨离开,前往芋源,登船后写信向许敬庵先生通报。徐匡岳宪副敬庵送来《敬和堂集》,匡岳又送来《益堂集》。敬庵先生的学问以无欲为主,同世俗儒者截然不同,不必拿《大学》来讨论其离合。当时濂溪无欲之学,《大学》还没有被表彰阐发,反而显得纯洁清明;如今人人都自作《大学》之说,执着自己的见解攻击别人,气象反而局促了。匡岳认为我竟然要离开,怀疑我断然拒绝了他,并且说自己也将要拂袖请求先行,还说景阳、我素二泉剑石之间,已经留下徐生的踪迹。初八日,陈兰台少参写信追到这里,他很有高远志向,令人难以企及。

初九至延平,赵控江留小坐。初十早拜李先生祠。十二早往考亭,拜朱夫子,其地清邃可爱。书院前临翠屏山,山下沧洲泉,澄泓一鉴,清气洗人。后倚玉枕山,皆乔松茂林。朱氏五人出迎,十三代孙也有名宏演者,志甚向学,眷然难别,恨不信宿,以穷山水之幽,慰诸君之雅。晚止武夷山房。十三日以前游未尽,再穷其蕴直。至九曲之终,山势既散,既然柔麻。真朱子所谓:“莫言此地无佳景,自是游人不上来也。”往返三十六峯之间,胷中图画了然,意兴始惬。舟回复步上大王峯,暖日酣人,攀援过力,颇为困乏。晚至崇安官舍,拜赵清献公,公旧令崇安,故官舍亦设其主。十四至车盘,风雨如晦,自炎方而来,此日始识寒景。被褐凄其,邮丞致酒,小酌而醺,赋诗自戏。十五日至广信,宿城外寺中,大街镫火颇闹,月色不明,觅佳醪不得,捺兴而卧。解衣则冯二府携盒送酒来,不能再整孤怀也。十七至常山,从水。十八至衢州,二府陈敬丸同年、李景颖来,向余津津烂柯之胜。入山仅二十里,竟吝一日之程。十九、二十大风雪,舟不能前,失一名胜,仍留滞两日,当是柯山仙灵作祟耳。廿一日行,两岸残雪妆点野色甚佳。廿三日睡起,问钓台,则去之三十里矣,回首慨然。廿四蚤至杭州,寓元妙观,范熙阳来,相对半日,绝非世情。别去买书肆中,时以范平麓之死致逮彭直指鲁轩、王洪阳亦革任,每逢父老辄询其事,无不扼掔叹息,谓二十年来未见此抚按,民之不幸一至于此。至言范死之故,则直指绝无搏击之实,中丞更博大裕民,时论之盩甚矣。廿五宿舟中,明日大雪,思湖上之胜,神兴飞舞,而苍头倦游卒为所尼。廿七至唐栖,吊卓月坡之丧,穉成兄弟留小坐,会胡元敬休仲之尊人也,一市贾耳。三十丧偶,遂绝欲不娶,二十年来稍稍知读书,求身心之要,奇士也。休仲亦沈潜向里,与卓穉成、吴子往,三人为同志之友,葢俱有拔俗之韵焉。谈夜分而别。廿八复雪,三日不霁,东风逆舟,日行数里。初一至嘉兴,风雪益甚,遂易小舟而前,至新安访华蠡阳,践别时之约也。秀谷在焉,远客初归,故人握手问得庭闱无恙,便呼酒自庆,一时风味殊不可状。酒酣下榻,觉而辨色矣,急起登舟至家。时二月四日也。秋往春归,凡厯三时云。

○水居记

漆湖之干有洲焉,可二十步,三分赢一以为广。其外池周之,其外堤周之,其外湖周之,又其外山周之,所谓军将漆塘诸山也。主人即洲作居,以水为垣,豁然四达。主人偃息其中,以水为娱,泊然自得。或凭轩而眺,或隐几而瞑,或曳杖而游,目之所赴,意之所遇,魂魄之所安,无非水也。居久之,于是主人阅日月升沈,云霞起灭,艹木荣瘁,禽鱼去来,与四时百物相代谢于一水之间,而忘乎其为我也。居又久之,于是主人且宅天宇之寥廓,餐元和之膏润,乘浩气而翩跹,上下于无穷之门,而忘乎其为水也。或曰:“子之乐微矣,独矣。”主人谢不敏曰:“夫造化者固逸余于是,夫吾请问之。”及命之泰,筮得节之兑,其卦曰水泽,其辞曰安节亨。主人莞尔而笑,乃歌曰:“可以乐饥,泌之洋洋兮,所谓伊人在水中央兮。”

○可楼记

水居一室耳,高其左偏为楼。楼可方丈,窗疏四辟。其南则湖山,北则田舍,东则九陆,西则九龙峙焉。楼成,高子登而望之,曰:“可矣!吾于山有穆然之思焉,于水有悠然之旨焉。可以被风之爽,可以负日之暄,可以宾月之来而饥其往。优哉游哉,可以卒岁矣。”于是名之曰“可楼”,谓吾意之所可也。曩吾少时,慨然欲游五岳名山,思得邱壑之最奇如桃花源者托而栖焉。北抵燕赵,南至闽粤,中踰齐鲁殷周之墟。目观所及,无足可吾意者。今乃可斯楼邪?噫!是余之惑矣。凡人之大患,生于有所不足。意所不足,生于有所不可。无所不可焉,斯无所不足矣。斯无所不乐矣。今人极力以营其口腹,而所得止于一饱;极力营其居处,而所安止几席之地;极力营苑囿游观,止于岁时十一之托足耳。将焉用之?且天下之佳山水多矣,吾不能日涉也。取其足以寄吾之意而止。凡为山水者,一致也。则吾之于兹楼也,可矣。虽然,有所可则有所不可,是犹与物为耦也。吾将繇兹忘乎可,忘乎不可,则“可楼”者赘矣。

○邹忠公惠山祠堂记

译初九日到延平,赵控江留我小坐。初十日早晨拜谒李先生祠。十二日早晨前往考亭,拜谒朱夫子。那里清幽深邃,十分可爱。书院前面正对翠屏山,山下有沧洲泉,清澈深广如同一面镜子,清润之气令人心神清爽;后面倚靠玉枕山,遍是高大的松树和茂密的树林。朱氏五人出来迎接,其中有一位十三代孙名叫宏演,志向很在于求学,彼此眷恋,难以告别,只恨不能留宿两夜,以尽览山水的幽胜,慰藉诸位的雅意。晚上住在武夷山房。十三日,先前游览没有尽兴,于是再次深入探究它的奥妙。到了九曲的尽头,山势已经散开,变得柔和低平。正如朱子所说:“不要说这里没有佳景,只是游人没有到来罢了。”往返于三十六峯之间,胸中仿佛已有一幅完整的图画,兴致才真正满足。船返回后,步行登上大王峯,暖日令人陶醉,攀援用力过度,颇感疲乏。晚上到崇安官舍,拜谒赵清献公。赵公过去做过崇安令,所以官舍中也设有他的牌位。十四日到车盘,风雨昏暗,从炎热的南方来,到这天才真正见识寒冷的景象。穿着粗布衣服,感到凄清,驿丞送来酒,小饮后微醉,写诗自我调笑。十五日到广信,住在城外寺院中。大街上灯火喧闹,月色不明,找不到好酒,只好压下兴致睡去。脱衣准备睡觉时,冯二府带着盒装酒送来,孤独的情怀再也无法重新整理。十七日到常山,沿水路而行。十八日到衢州,二府陈敬丸同年、李景颖来访,津津有味地向我谈起烂柯山的胜景。进山不过二十里,竟然舍不得再花一天时间游览。十九、二十两日大风大雪,船不能前进,错过了一处名胜,只好又滞留两天;这一定是烂柯山的仙灵在作怪。二十一日继续行进,两岸残雪点缀着野外景色,十分美好。二十三日睡醒后询问钓台,才知道已经走过三十里了,回头望去,十分感慨。二十四日早晨到达杭州,住在元妙观。范熙阳来访,我们相对半日,完全没有世俗应酬的意味。分别后到书肆买书。当时因为范平麓去世,彭直指鲁轩被逮捕,王洪阳也被革职;每次遇到父老便询问此事,没有不扼腕叹息的,都说二十年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巡抚和按察使,百姓的不幸竟到了这种地步。至于谈到范平麓死亡的原因,则说直指根本没有实际的搏击,中丞反而更加宽厚地抚恤百姓,舆论的错误实在太严重了。二十五日住在船中。第二天下大雪,想起湖上的胜景,精神兴致飞扬;但随从已经厌倦旅途,终究阻止了我。二十七日到唐栖,前去吊唁卓月坡的丧事。穉成兄弟留我小坐,正好遇到胡元敬、休仲的父亲,他只是一个市井商人。三十岁丧妻后,便断绝欲念,不再娶妻。二十年来渐渐知道读书,探求身心的要旨,是个奇异的人。休仲也沉潜内省、专心向学,同卓穉成、吴子往三人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大概都具有超脱世俗的风韵。谈到深夜才分别。二十八日又下雪,连续三天没有放晴,东风逆着船行,一天只能走几里。初一日到嘉兴,风雪更加猛烈,于是换乘小船前进。到了新安,拜访华蠡阳,是为了履行分别时的约定。秀谷也在那里,远行的客人刚刚归来,故人握手询问家中父母是否安好,随即叫来酒相互庆贺,一时的情味实在难以形容。酒意正浓时登榻休息,醒来时天已经发亮,急忙起身登船回家。当时是二月四日。秋天出行,春天归来,总共经历了三个时节。《水居记》漆湖岸边有一块洲地,大约二十步长,宽度是长度的三分之一有余。洲地外面有池塘环绕,池塘外面有堤岸环绕,堤岸外面有湖水环绕,湖水外面又有群山环绕,这就是所谓军将、漆塘诸山。主人就在洲上建造居所,以水作为围墙,四面开阔通达。主人在这里休息,以水为乐,安闲自得。有时靠在轩窗前远眺,有时倚着几案闭目,有时拖着手杖游走;目光所到之处,心意所接触之处,魂魄所能安顿之处,没有不是水的。居住久了,主人于是观看日月升落、云霞生灭、草木荣枯、禽鸟游鱼来去,同四时万物在这一片水之间相互更替消长,忘记了这是属于自己的境界。又居住久了,主人于是仿佛安居于天宇的寥廓之中,享用元和之气的滋润,乘着浩然之气轻快飞行,在无穷的境界中上下往来,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水。有人说:“您的快乐太微小、太孤独了。”主人谦谢说自己不才,并说:“造化本来就把这种逸乐给予我,我请问它的道理。”等到占问居处是否安泰,筮得节卦变兑卦,卦象说是水泽,卦辞说“安于节制则亨通”。主人莞尔一笑,于是歌唱道:“可以用它来解除饥饿,泌水洋洋流淌啊,所说的那个人就在水的中央啊。” 《可楼记》水边居所不过一间屋子罢了,我把它左侧加高建成楼。楼的面积只有一丈见方,窗户稀疏,四面敞开。南面是湖山,北面是田舍,东面是九陆,西面则有九龙峙立。楼建成后,高子登楼远望,说:“可以了!我面对山有肃穆和敬仰的情思,面对水有悠远深长的意味。可以承受清风的爽快,可以迎着阳光的温暖,可以让月亮来作宾客而使它饥饿地离去。多么悠闲自在啊,可以在这里度过一生了。”于是把它命名为“可楼”,说这是我的心意所认可的地方。从前我年轻时,慨然想游遍五岳名山,想着寻得像桃花源那样最奇特的山谷来寄居。北到燕赵,南到闽粤,中间越过齐鲁和殷周的遗墟。眼睛所看到的,没有一处足以符合我的心意。如今竟然认为这座楼可以了吗?唉,这是我的困惑。凡人的大患,产生于有所不足;心意感到不足,产生于有所不认可;没有什么不可认可的,就没有什么不足;没有什么不足,就没有什么不快乐。如今人们竭尽力量经营口腹,所得不过是一顿饱饭;竭尽力量营造居所,所能安身的不过是几席之地;竭尽力量经营园囿、游观之所,也不过是在一年四时中有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罢了。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况且天下美好的山水太多了,我也不可能每天都去游览。只取足以寄托我的心意之处便停止。凡是山水,根本是一致的。因此我对于这座楼,也可以满足了。虽然如此,有所认可就会有所不认可,这仍然是同外物相对待。我将要由此忘掉什么是可、什么是不可,那么“可楼”这个名称也就成为多余了。《邹忠公惠山祠堂记》

忠公屠晋陵,故祀晋陵。惠山何以有公祠也?公之弟进士至远公,高风亮节,与公同气同心,始居我锡。至远公十六世孙学宪愚公,筑名园惠山,极泉石之胜,慨然念曰:「士当明时,归老于家,擅有邱壑,此人世最适。吾何以得此?吾祖忠公遗休也,敢忘所自乎?」乃构祠泉上,未落成而公卒。公之子始祀忠公,奉至远公与愚公配。于是惠山有忠公祠。邹宗之贤者期桢等谒予记其事。余惟记其祠者,必表其人。公立朝直节,窜逐坎壈,守志坚贞,彪炳史册,固无晦而不彰,微而不阐,有俟于表。余独欲窥公当年所以蒙难贞志,坦然于屯亨夷险而不二者,是遵何道?东公之言曰:「圣人之道备于六经,六经千门万户,从何而入?大畧在中庸一篇,其要只在谨独。」公之所谓谨独,葢超然有悟于倾耳莫闻、拭目莫覩之真,非如他人得其郛廓之近似者而巳。吾于是而知公之所以为公也。夫子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他目又曰:「某之祷久矣。」又曰:「知我者其天乎?」圣人所息息相保、心心相符者惟天也。尧舜以来相传之意,天不变则道不变,世之常变固不得而变之。今人日见太虚浩浩,而执其妄心以为心,乃指其见者曰虚空,若与我不相属者然。不知虚空者即天之贯于人,妄心者即人之隔于天。学者用力久而妄心脱落,虚体全彰,我与天一物矣。妄心者一刻万变,天者万古如斯,无生死之变,况于区区亨屯夷险乎?古之忠臣孝子,吾不知其于圣人之道如何,要之忠孝则无妄,无妄则天通。人试自反,果不获罪于天,其心浩然无涯,非天而何?宁可舍是而谓苍苍者之非此物邪?然则公之履险如夷,虔终如始,至于今英爽洋洋于上下左右者,非此物也邪?公之慎独葢慎诸此,此公之所以为公而能千古者也。吾邑有公祠,九龙若增而辉,二泉若增而旨,公之祠与兹山终天地而不朽。愚公之味于兹山者深矣,为德于兹山之人久矣。其与至远公同配享,公而永永,不朽也,宜哉!

○汧阳县三贤祠记

汧阳三贤者,曰燕公伋,从夫子于适周问礼之时者也;曰郭公钦,肥遁于王莽篡汉之世者也;曰段公秀实,死节于朱泚之乱者也。旧皆祀于学宫,邑侯夏公始刱三贤祠,特祠之,请记于冯仲好先生。仲好一日谓余曰:「若是者,世之相去也,品之各别也。假令三贤者生同时,聚同堂,其志同乎?同而后可同祠也。」余曰:「同。」曰:「有说乎?」余曰:「天地大矣,惟人与之同者,其才同也。故曰三才。才者何也?生也。生者何也?心也。故人之得其本心者,同于天地;失其本心者,同于禽兽。虽有贤哲,语之同于天地,必骇;虽有凡愚,语之同于禽兽也,必愤。是乌知不同天地则同禽兽其间不能以发也?」夫子论成人,非谓合知、廉、勇、艺之四子,又文之礼乐而后为成人也;谓即知、廉、勇、艺之四子各文之礼乐,皆可为成人也。且推之,利无苟得,难无苟免,不忘久要者,则不必有四子独到之才,苟不失其本心者,皆成其人也。夫以陈亢终身依圣人,不识圣人;夫子问礼之时,名未着于天下,而燕公首得圣人宗之,视亢等愦愦何如乎?杨雄号称大儒,不免死于莽,大夫视郭公冥鸿、威凤翱翔云汉何如乎?李怀光千里赴难,破贼解围,不甘奸臣之谗,甘为乱贼而不顾,视段司农一笏何如乎?此本心之辨也。三贤者不同品,同于不失其本心,心同则才同,才同则与天地不朽同。故成人者,其涂甚博,其要甚约。既成其人矣,又恶乎不同?」仲好曰:「善。」即以记三贤可矣。夏侯名之时,成都人。

○王侯祠两庑记

译忠公曾在晋陵任职,所以晋陵祭祀他。惠山为什么也有公祠呢?公的弟弟进士至远公,高尚的风操和光明的节义,同公同气连枝、同心同德,最初居住在我们无锡。至远公十六世孙、学宪愚公在惠山修建名园,尽情领略泉石的胜景,慨然想到:“士人应当生逢圣明时代,归老于家乡,占有山林泉壑,这是人生最适意的事情。我凭什么能够得到这些?这是我祖先忠公留下的福泽,怎敢忘记自己的根源?”于是就在泉水旁建祠,但还没有完工公便去世了。公的儿子开始祭祀忠公,并奉至远公和愚公配享。于是惠山有了忠公祠。邹氏宗族中贤能的期桢等人来请我记述这件事。我认为,记述祠堂的人必定要表彰祠堂所祭祀的人。公在朝廷上保持正直节操,遭到贬逐而困顿,守志坚贞,光耀史册,本来没有昏暗而不显明、微小而不阐发的地方,不需要等待别人来表彰。我只是想探究公当年遭受灾难而保持贞志,在困厄和通达、平坦和险阻之间始终不改,究竟遵循了什么道理。东公说:“圣人的道理完备地存在于六经之中,六经千门万户,从哪里进入?大略在《中庸》一篇,关键只在谨慎独处。”公所谓谨独,大概是超然有所领悟,体认到那种倾耳也听不见、擦亮眼睛也看不见的真实,不像其他人只得到外在轮廓的近似而已。我由此知道了公之所以成为公的原因。孔子说:“得罪了上天,就没有什么可以祈祷的了。”又说:“某已经祈祷很久了。”还说:“了解我的,难道是上天吧?”圣人时时刻刻相互保存、心心相印的,只有上天。尧舜以来相传的道理是:上天不变,道也不变;世间通常的变故本来不能使它改变。如今人们每天都看见浩浩荡荡的太虚,却执着自己的妄心,把它当作心,竟然指着自己所见的太虚说是虚空,好像虚空同自己毫无关系。不知道虚空就是贯通于人的上天,妄心就是使人隔绝于上天的东西。学者用功日久,妄心脱落,虚明的本体完全显现,我与上天便成为一体。妄心一刻之间可以变化万端,上天却万古如此,没有生死的变化,何况区区的通达、困厄、平坦和险阻呢?古代的忠臣孝子,我不知道他们对圣人之道究竟如何,但总而言之,忠孝便没有妄心;没有妄心,便能与上天相通。人只要反省自身,如果确实没有得罪上天,他的心胸浩然无边,这不是上天又是什么?难道宁可舍弃这个道理,而说苍苍的上天不是这种东西吗?既然如此,那么公经历险境如同平地,虔诚始终如一,以至于今天,他的英灵仍洋溢于天地上下、四方左右,难道不正是这种东西吗?公的谨独,大概就是谨慎对待这个;这就是公之所以成为公、能够流传千古的原因。我们邑中有了公祠,九龙山仿佛增添了光辉,二泉仿佛增添了甘美;公的祠堂将同这座山一起与天地长存而不朽。愚公深深体会这座山的意味,为这座山中的人积德也已经很久了。他同至远公一起配享,公祠永永远远存在而不朽,是完全应该的。《汧阳县三贤祠记》汧阳三贤,一位是燕公伋,曾在孔子前往周地询问礼制时跟随孔子;一位是郭公钦,隐退避世于王莽篡汉之时;一位是段公秀实,在朱泚之乱中为节义而死。他们过去都在学宫受祭祀,县令夏公开始建三贤祠,专门祭祀他们,并请冯仲好先生作记。仲好有一天对我说:“像这样的人,生活时代相距很远,品行也各有不同。假如三位贤人同时出生,聚集在同一堂上,他们的志向相同吗?志向相同,之后才可以同祠祭祀。”我说:“相同。”他说:“有根据吗?”我说:“天地广大,只有同天地相同的才是人的才能,所以称为三才。才是什么?就是生命。生命是什么?就是心。因此,人能够得到自己的本心,就同天地一样;失去自己的本心,就同禽兽一样。即使是贤哲之人,若对他说他同天地一样,他一定会惊骇;即使是凡夫愚人,若对他说他同禽兽一样,他也一定会愤怒。难道他哪里知道,不同于天地,就会同于禽兽,其中的道理不能由此显发出来吗?”孔子谈到成人,并不是说必须把知、廉、勇、艺四种品德都合在一个人身上,再用礼乐加以文饰,才算成人;而是说,知、廉、勇、艺这四种品德各自用礼乐加以文饰,都可以成为成人。进一步推论,面对利益不苟且求取,面对困难不苟且逃避,不忘记长久的约定,那么即使不具备四种品德中某一方面特别突出的才能,只要不失去本心,也都能成就为真正的人。陈亢一生依附圣人,却不了解圣人;孔子当年去周地问礼时,燕公的名声还没有传遍天下,但燕公首先领会了圣人的宗旨,同陈亢等人的昏昧相比,怎么样呢?杨雄号称大儒,却免不了死在王莽手下;同郭公如冥鸿、威凤般远遁高飞相比,怎么样呢?李怀光跋涉千里赴难,击破贼军、解救围困,却不甘受奸臣诬陷,甘愿成为乱贼而不顾;同段司农仅仅坚守一笏相比,怎么样呢?这就是本心的区别。三位贤人的品级不同,却共同在于没有失去本心;心相同,才能相同;才能相同,便同天地一样不朽。所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道路非常广博,而要点却非常简约。既然已经成就了为人之道,又怎么会不同呢?”仲好说:“好。”用这段来记三贤就可以了。夏侯名之时,是成都人。《王侯祠两庑记》

天下有事,匹夫能执干戈,捍冦贼,即不幸而死,其一念自足千古。何者?此一念正气也。惟正气不可磨灭,天地之常运,日月之常明,山岳之峙,江河之流,皆气也。圣贤能精之一之,与此浑合无间,即匹夫匹妇一念秉正而死,其气未尝不与之合。然其心非精一之心,故其气非充塞之气,视子产论伯有,又进几阶?譬则盎缶之水,必归于器,有所归则聚,无所归则散。聚则伸,散则屈。伸则神,屈则鬼。鬼则为厉,神则为祥,其小大之分然也。往者嘉靖甲寅乙丣间,吾邑有倭冦,邑之义士何五路等三十六人,奋然持白梃出击之,败死城西之濠。巫觋往往有言其为厉者,邑人即其死所祠之,萧鼓缤纷,遂为淫祀。余既与邑之绅衿建松滋王侯祠于惠山之麓。王侯者,冦未至而筑城,城甫完而冦至,使我邑万姓不糜烂于冦者也。吾同年陈公筠塘曰:“当冦之炽也,百雉而外,白骨矣。义士辈虽败而死,冦虞其有继至者,兽骇而去,城以获全。”是则侯之城,体也;诸义士,用也,犹之手足捍卫其躯者也。非陈公之独任,即两庑不成,乌得而无祀?乃自捐赀为两庑列祀焉。有司春秋牺牷惟谨,自是而淫祠之祀大衰。不知其所以然也。余谓公之此举有四善焉:表义,息邪,彰往,示来,大锡福于邑也。夫一筵之醲醇,一夕之妖冶,一朝之寒暑风露,皆足以杀人,与诸义士西濠之死等。而诸义士之死不死也,即不信视西濠之箫鼓,鬼神之情状,大可见矣。死者有所归,生者有所劝,天下一旦有事,执干戈为吾民卫者,必相继而起。故曰,公一举而集四善,大锡福于邑也。

○常熟县重建仪门记

常熟县仪门建于嘉靖癸未,厯八十五年,木石蠹坏,贯弗可仍。瀛海耿侯莅事之三年,召父老谓曰:“吾闻古人所舍,虽一日,必葺其墙屋,去之日如始至焉。况吾吏兹土,睂睫间事,乃视为传舍邪?”其撤新之。于是鸠工,以丁未某月某日讫工,以某月某日门成。邑之人欢曰:“侯之不自暇逸,视官事如家事,如此不怠;宦成视终事如始事,如此。”文学邵某、王某、薛某、浦某等则走锡山,谒攀龙,请记成绩。攀龙曰:“侯于虞山浚水利,建书院,教养备举,是百世绩也。一门也,而足为侯绩乎哉?虽然,弗可以弗记。昔者夫子作《春秋》,葢土工必书焉。夫民力,圣人所甚重,不可不思也。自天子下至一邑之宰,稼穑焉而食,民之力;布帛焉而衣,民之力;宫室焉而寝处,民之力。一举日靡非民力也,是以君子一举目而不敢忘民,思其艰也。斯门也可无思乎?吾出门而如见宾乎?辟门而四聪达乎?无邪曲如门乎?门之内,凭吾威福以毒吾民者,能旁烛乎?门之外,万目视我,万手指我,吾幽独乎无怍?喜怒无纵乎?民隐尽悉,民瘼尽轸乎?自有此邑以至于今,令之出入斯门者不知凡几。其贤者,民德之,去而思之,歌咏而俎豆之;其不贤者,怨詈而疾仇之;其或不任受德亦不任受怨者,适去适来,如艹木朝鲜夕萎,无当于有无之数也。是以君子无不思也,无不思则无不敬也。故曰弗可以弗记,以系思也。”于是作记,其词曰:“维岁在丁,维月之午,维我耿侯为民之祜,爰作斯门,百福所府。门之扬扬,鬯和召祥,五谷用穰;门之黝黝,神气所守,我民寿耇;门之秩秩,民以宁谧,髦士斯出,孔壬斯黜,狱讼是窒,仁让是帅。以及万祀,受兹多祉。”侯名橘,字庭怀,河间人。

○兴让堂记

圣人之教,莫先于礼,亦莫重于礼。礼,体物不遗,仁义智皆礼也。孔门善学者,莫如颜子。颜子之学,复礼、约礼而巳然夫子曰:「不以礼让,如礼何?」言礼必以让者,何也?辞让之心,为礼之端。礼无形,让乃礼也,余则其文也。燕超华公司教宝邑,以礼为教。然公之冰心檗节,范身如处子,坦衷直肠,忘机一赤子也。故多士翕然兴焉。公时时与多士求修身缮性之方,治世理人之要,而讲习无所。潘君炟如煜如,乃以其所有地让为讲堂。林君时芳、刘君心学,相与经营成之。堂成,请名于公,公名曰「兴让」。令高子记其事。高子曰:「天下之乱,乱于相争;其治也,治于相让。上不争而下乃让,士风兴而民俗乃兴。让也有舍我而从礼者也。我所欲言,而非礼则让;我所欲进,而非礼则让;我所欲得,而非礼则让;我所欲吝,而非礼则让。何以知其非礼也?吾性之莫为而为者也。让则安,不让则不安。人思即其所安,岂有争乎?无争之极,则无欲;无欲之极,则无我。至无我而学之能事毕矣。」故曰:「克己复礼。」圣人之教,莫先于礼,亦莫重于礼。让乃礼也。民兴于让,而天下治矣。惟当仁则不让人人有仁,不无可让。兹举也,邑侯向公实与公同心,故公得成多士之美焉。是千秋之业也。公名允谋,无锡人;向公名孔门,宜都人。

译天下发生变乱时,平民能够拿起兵器,抵御盗贼,即使不幸战死,他的一念也足以流传千古。为什么呢?因为这一念是正气。只有正气不可磨灭;天地的正常运行、日月的长久光明、山岳的高耸、江河的流动,全都是气。圣贤能够使这种气精纯而专一,同它浑然相合、没有间隔;即使普通男女只凭一念秉持正气而死,他们的气也未尝不能同它相合。然而,他们的心不是精纯专一的心,所以他们的气不是充塞天地的气。与子产评论伯有相比,又进了几层呢?譬如盆罐中的水,必定要归附于器物;有所归附就会聚集,无所归附就会散失。聚集便舒展,散失便屈缩;舒展便成为神,屈缩便成为鬼。成为鬼就会作祟,成为神就会降祥,这就是气有大小的区别。从前嘉靖甲寅、乙丑年间,我们县有倭寇,县中的义士何五路等三十六人,奋然拿着白木棍出城攻击,战败后死在城西的护城濠中。巫师常常说他们成为厉鬼,县人便在他们战死的地方建祠祭祀,箫鼓喧闹,祭礼纷繁,遂成了滥设的淫祠。我已经同本县士绅生员在惠山脚下建了松滋王侯祠。所谓王侯,是在盗寇到来之前修筑城墙,城墙刚刚完工盗寇便到来,使我们县的百姓没有被盗寇屠戮殆尽的人。我的同年陈公筠塘说:“盗寇最猖獗时,城墙百雉之外已经遍是白骨。义士们虽然战败而死,盗寇却害怕还有后续援兵到来,像受惊的野兽一样逃走,因此城池得以保全。”这样看来,王侯修筑的城墙是形体,诸位义士的行动是作用,就像手脚捍卫身体一样。若不是陈公独自承担此事,两庑就不能建成,哪里还能没有祭祀呢?于是他亲自捐出钱财,建造两庑,排列祭祀诸位义士。主管官员春秋两季谨慎地供奉牲畜祭品,从此以后,淫祠的祭祀大为衰落。人们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我认为陈公这一举动有四种好处:表彰义行,平息邪祀,彰明往事,警示后人,这是给本县带来的大福。一次宴席上的浓酒醇味,一夜之间的妖冶声色,一朝之中的寒暑风露,都足以杀人,同诸义士死于西濠没有区别。但诸义士虽死而精神不死;即使不相信,只看西濠祭祀时的箫鼓以及鬼神的情状,也完全可以看出来。死者有所归宿,生者有所劝勉;天下一旦发生变乱,拿起兵器保卫百姓的人,必然会接连出现。所以说,陈公一次举动便汇集了四种好处,给本县带来了大福。《常熟县重建仪门记》常熟县的仪门建于嘉靖癸未年,历经八十五年,木石腐朽损坏,已经不能继续使用。瀛海耿侯任职的第三年,召集父老说:“我听说古人所居之处,即使只舍弃一天,也一定修缮墙屋;离开时应当像刚到时一样。何况我治理这片土地,眉睫之间的事情,难道竟把它看成旅舍吗?”于是拆除旧门重新建造。此后召集工匠,于丁未年某月某日完工,某月某日仪门建成。县中百姓欢喜地说:“耿侯不让自己安闲享乐,把官府的事情看得像家事一样,这样从不懈怠;任官将要结束时,把结束时的事情看得像开始时的事情一样,这就是这样。”文学邵某、王某、薛某、浦某等人于是前往锡山,拜谒攀龙,请我记述这项功绩。攀龙说:“耿侯在虞山疏浚水利,修建书院,教养之事都办理得很完备,这是百世之功。一座门,难道足以成为耿侯的功绩吗?虽然如此,却不能不记。过去孔子作《春秋》,连土木工程也一定记载,因为百姓的力量,是圣人非常看重的,不可不加以思考。从天子以下直到一县之长官,种庄稼来吃饭,是百姓的力量;织布帛来穿衣,是百姓的力量;建造宫室来居住,也是百姓的力量。每一个举动无不是消耗百姓的力量,因此君子一抬眼就不敢忘记百姓,时时想到他们的艰难。这座门难道可以不引起思考吗?我走出门时,能不能像见到宾客一样恭敬?打开门时,能不能使四方的声音都传达到?能不能像门一样没有邪曲?在门以内,凭借我的威权和恩惠来毒害百姓的人,我能不能从旁照见他们?在门外,万只眼睛看着我,万只手指着我,我独处幽暗之中能不能不感到惭愧?能不能不放纵自己的喜怒?百姓的隐情是否全部了解,百姓的疾苦是否全部忧虑?自从有这个县以来,进出这座门的县令不知有多少。他们中贤能的,百姓感念他们,离任后仍思念他们,歌咏他们并以祭祀礼敬奉他们;不贤能的,百姓怨恨、辱骂并憎恨他们;有些人既不能承受百姓的恩德,也不能承受百姓的怨恨,来了又走,像草木早晨鲜美、晚上枯萎一样,对有无功德的数目都没有影响。因此君子没有一件事不思考;没有一件事不思考,就没有一件事不敬慎。所以说不能不记,是为了使人有所思考。”于是写下这篇记,辞文说:“正值丁年,正值午月,我的耿侯是百姓的福祉,于是修建这座门,成为百福汇聚之所。门宇高大明朗,和气流行而召来祥瑞,五谷因此丰收;门色深沉幽暗,是神气守护之处,我的百姓因此长寿;门制整齐严肃,百姓因此安宁,俊秀之士由此出现,大奸之人由此被黜退,诉讼因此止息,仁爱谦让因此成为准则。直到万代,接受这些众多的福祉。”侯名橘,字庭怀,是河间人。《兴让堂记》圣人的教化,没有什么比礼更优先,也没有什么比礼更重要。礼能够周全地体现万物而无所遗漏,仁、义、智也都属于礼。孔门中善于学习的人,没有比颜子更好的。颜子的学问,不过是复归于礼、以礼约束自己罢了。然而孔子说:“不用礼来谦让,礼又有什么意义呢?”说到礼一定要连同谦让,为什么呢?因为辞让之心,是礼的开端。礼本身没有形状,谦让就是礼本身,其余的只是礼的文饰。燕超华公在宝邑施行教化,以礼作为教化内容。然而公有如冰的纯洁、如黄檗的苦节,以处子般的操守作为自身规范;内心坦荡,性情直率,毫无机心,像一个赤子。因此众多士人都受到感化而奋发起来。公常常同士人寻求修身养性的方法和治理天下、管理百姓的要道,讲习从不停止。潘君炟如、煜如于是把自己拥有的土地让出来作为讲堂,林君时芳、刘君心学共同经营建成。讲堂建成后,请公命名,公命名为“兴让”。于是让我记述这件事。高子说:“天下的混乱,混乱在彼此争夺;天下的治理,治理在彼此谦让。上面的人不争,下面的人才会谦让;士人的风气兴起,民间的风俗才会兴盛。谦让,就是舍弃自我而顺从礼。我想说的话,如果不合礼,就让掉;我想进取的东西,如果不合礼,就让掉;我想得到的东西,如果不合礼,就让掉;我想吝惜的东西,如果不合礼,也就让掉。怎么知道它不合礼呢?看它是不是违背本性而勉强去做。谦让就心安,不谦让就心中不安。人只要思考自己所安的地方,哪里还会争夺呢?没有争夺达到极点,就没有欲望;没有欲望达到极点,就没有自我。到了无我,学习所能做的事情也就完成了。”所以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圣人的教化,没有什么比礼更优先,也没有什么比礼更重要。谦让就是礼。百姓因谦让而振兴,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只是遇到应当承担仁义的时候不能谦让,因为人人都有仁义,也就没有什么可以让的。这件事中,县令向公确实同燕公同心,所以燕公能够成就众多士人的美德。这是千秋万代的事业。公名允谋,是无锡人;向公名孔门,是宜都人。

○承贤桥记

锡城中有箭河九通者一而巳无论形家言,凡河渠疏则灵气鬯,如人身血脉然。然而湮塞所从来久,民居踞之,不可问。惟在冉泾里者,计丈百有三十,而通者且百有十,是为文庄公邵二泉先生故里。先生亟欲疏之,尼于里人,不果,特为阴渠石甃之,以通于所谓弦河者。葢先生之寄趣远,欲二泉震泽之脉沿洄旋帀于吾前,以为快也。先生既没,垂百年,太学尤君时纯居先生里中,慨然念曰:“是先贤之志也夫,吾不可以不承。”乃捐其楼居二十有一楹,凿为河。河成而桥之,请名于予。予曰:“是惟二泉先生之志,谓之承贤可矣。”太学君曰:“桥之至于河也,其地为河者若干,为陆者若干,具有籍子其志之,庶可永也。”予曰:“噫,事其有可知者乎?夫以二泉先生之贤也,又贵重也,曾不能以寻丈之地得之里人,而其志遂尼,何也?语日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即以父兄之命,其子弟有弗克承焉。今先生之没垂百年,当年一念渺乎东坡曾言不可知,在气运,先生言不可知,而可知在人心。若逝水之无踪,而君忽承之,又何也?皆事之不可知者也,则由此而之陵谷之变,又焉可知乎?虽然,其可知者固在也。夫以先生之贤也,而君承之,谁其甘为不贤者而复湮之?果其甘为不贤者,是人之最贱也,世之所共恶也,或击之矣。是可知也。”是役也,邑侯同生许公实主之,故莫或有尼太学君之义,而卒告成事。侯名令典,海宁人。

○龙江沈先生泰交始末记

译《承贤桥记》锡城之中,只有一条河通向箭河九处。不必说风水家所说的道理,凡是河渠疏通,灵气就会畅通,就像人的身体血脉一样。然而这里淤塞由来已久,百姓占据河道建造住宅,无法追究。只有冉泾里一带,计量长度有一百三十丈,而能够通水的将近一百一十丈;这里是文庄公邵二泉先生的故乡。先生多次想疏通河道,却被乡里人阻止,未能成功,只好特意修筑石砌暗渠,使水通到所谓弦河。大概先生寄托的兴趣很深远,是想让二泉、震泽的水脉沿着曲折河道在自己面前回旋环绕,以此为快。先生去世后将近百年,太学尤君时纯居住在先生故里,感慨地想:“这是先贤的志愿啊,我不能不继承。”于是捐出自己的楼房二十一楹,挖掘成河。河挖成后又建桥,请我为桥命名。我说:“这本来就是二泉先生的志愿,称为承贤桥就可以了。”太学君说:“桥建在河上,那里有多少地成为河,有多少地成为陆地,都应当登记下来,把这件事记录在志书中,或许可以长久流传。”我说:“唉,事情真有能够完全知道的吗?以二泉先生那样的贤德,又有尊贵的身份,竟然不能从乡人手中得到寻丈之地,以致志愿被阻,这是什么原因呢?” 《尚书》说:“父亲砍柴,儿子不能承担。”即使凭父兄的命令,子弟也有不能承受的。如今先生去世将近百年,当年那一念已经渺不可知;东坡曾说不可知在于气运,先生说不可知在于气运,而可知的却在人心。就像流水逝去而无踪迹,您忽然承继此事,又是为什么呢?这些都是不可知的事;那么由此推及陵谷变迁,又哪里能够知道呢?虽然如此,那些可知的道理本来还是存在的。凭先生这样的贤德,而您来承继他,谁甘愿做不贤的人而再次使他的事业湮没呢?如果真有人甘愿做不贤的人,那就是人中最卑贱的,世人共同憎恶他,也许还会有人攻击他。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这次修建工程,县令许公实在主持其事,所以没有人阻挠太学君的义举,终于告成。县令名令典,是海宁人。龙江沈先生泰交始末记

今上在东朝时,先生以赞善侍讲读。壬申四月十日,讲读毕,上出檀扇二,命先生与编修张帙各书诗句。张书唐人早朝诗,先生书魏卞兰太子颂。既呈,有旨命解说大义。先生仓卒敷陈,大发颂中亲贤远奸、穷经致用之要。上改容拱听,命书讲章以进。明年登极后,先生每在讲筵,上见先生举止与他讲官不同,退辄与侍珰言某事,某事沈讲官行的是。先生轮讲日,亦辄与侍珰言沈讲官讲的好。先生以外艰归,又接内艰。上时问沈讲官何久不见,内侍以居艰告。久之又问,内侍云服未阕。上曰:「令先补沈讲官官,待其服阕即来。」先生服阕于讲筵见上,上甚喜,曰:「沈讲官还是旧日模样。」江陵秉政久,以先生志诚无他,齮龁及江陵病。江陵犹贤于后人,举朝官为祷祀,先生独不与。会江陵故,先生得不被祸。及先生晋宗伯有县产麒麟,旋毙。上闻欲观之,政府曰:「此礼部事,欲先生行文至彼省。」先生曰:「此端不可开,果尔,天下言祥瑞者纷纷矣。」执奏不可。上曰:「此小事,沈尚书看得大了,还要取看。」先生仍执奏云:「志诚人进谏极有术,邺侯不能过也。」麒麟巳毙,腐秽不祥之物,臣不敢进至尊。上乃止。先生掌礼,每事与吴县相枘凿相左。吴县又忌先生得上眷,急欲去之。乘先生请告,遂票旨放归。上见即曰:「沈尚书是好官,何处得这人来替他?」温旨留用。吴县益忌,给事陈与郊承其意疏诋先生。先生求去益力。上曰:「沈尚书不晓我意,苦苦要去。」时有老宫人名银杏者,闻上言,令其侄一小内监密告先生。先生正色曰:「此宫禁语,若柰何轻泄。」内监恚而去。司礼张诚亦知之,令先生同乡廖太监以告先生。先生曰:「此等语,张公公不宜语,若若不宜语我。」廖监恚曰:「佳信报公公,乃为此语邪?」先生曰:「翰林官入内阁,乃其本分事,须要以正进。譬如人家女子,其嫁夫乃本分事,忽有人语之曰:“某人悦汝,要聘汝,其女子喜而延接之者,必淫女子也。”即默而不言者,其心喜之矣;必骂而斥之者,为正,何以异于是?廖去先生又对中书高务实述之曰:“昨以此语廖,廖必不语。”司礼幸为我直致之。张诚闻之恚甚曰:“先生亦竟归后推阁臣,吏部首列先生名。”上见即欣然首点,四明无能遏也。然四明为吴县太仓的传衣钵,素忌先生,又素知上眷先生,大惧,即贻书淮中丞李修吾曰:“归德公来,必夺吾位,将何以备之?”此明知先生难进易退,欲中丞传此语于先生,先生必趑趄不前也。中丞乃力言先生忠实无他肠,劝其同心辅政。于是四明大憾中丞,先生与山阴同召,而山阴乃四明腹心,随事媒糵先生。先生初入阁,即以沿途所见矿税之害为上陈之。越数日,山阴语先生曰:“矿税疏,吾两人宜再上。”先生曰:“告君有体有几。”数日有两疏,无乃非体非几?乎山阴曰:“敝邑人口语不好,便以伴食相加,先生不上,某当上。”先生不得巳乃复上疏。上颇不悦曰:“我正向他,他却不向我。”四明山阴闻之大喜,中计。久之,先生乃谓四明山阴曰:“矿税疏此时宜上矣。”四明曰:“虽上恐亦不看。”先生曰:“第具疏进,当以时。”一日大雨如注,先生谓两臣曰:“今日乃是上疏之时。”两臣曰:“何谓?”先生曰:“今日大雨,吾辈宜素服躬到文华殿上之上,必动心。”两臣不得巳同先生往。内臣惊问故,先生曰:“有要事,第对上言。”三阁臣皆素服冒雨在文华殿进疏。上见疏果曰:“必有急事。”启阅知为矿税,亦颇颔之,不怒也。长至日,四明被论注籍,先生与山阴诣宫门外叩首,上赐饭小阁中,命陈矩陪席。先生见小内史往来窃听,无何又见持纸笔窃记者,知是上意。知几心念曰:“此时语胜奏疏多矣。”乃谓陈矩曰:“某一路来见矿税害百姓所不忍见,再三疏请皇上未见允。”行陈矩蹙额曰:“诚然。”先生曰:“若说害百姓,还是第二义。”矩曰:“百姓受害,何谓第二义?”着言先生曰:“皇上受亏多了。”矩曰:“何谓也?”先生曰:“如今人家也要风水兴旺,今国家把名山大川都凿破,灵气发泄尽了,将来圣躬岂不受亏?”矩曰:“此利害真不小。”时山阴一语不发,饭毕各谢恩而出。陈矩复命,上曰:“两阁老有何语?”陈矩备述先生言,上曰:“这话说得是,关系我身上的,你去与沈先生说,有甚培补法子,替我补一补。”

译当今皇上还是东宫太子时,先生以赞善的身份侍奉讲读。壬申四月十日,讲读完毕,皇上拿出两把檀香扇,命先生和编修张帙各题写诗句。张帙写唐人的《早朝诗》,先生写魏卞兰的《太子颂》。呈上后,皇上又下旨命他们解释其中的大义。先生仓促陈说,大力阐发颂文中亲近贤人、远离奸邪、穷究经学而用于实际的要旨。皇上改变了神色,拱手倾听,命先生把讲章书写进呈。第二年皇上即位后,先生每次在讲筵上,皇上见他的举止与其他讲官不同,退朝后总对侍从太监说:“某件事、某件事,是沈讲官做的。”轮到先生讲授的日子,皇上也总对侍从太监说:“沈讲官讲得好。”先生因父丧回乡,随后又遭母丧。皇上有时问:“沈讲官为什么这么久不见?”内侍说他正在服丧。过了很久皇上又问,内侍说丧服还没有除。皇上说:“先补授沈讲官的官职,等他服丧期满就让他来。”先生服丧期满后在讲筵上见到皇上,皇上非常高兴,说:“沈讲官还是往日的样子。”江陵掌权很久,因为先生忠诚真挚、没有别的心思,直到江陵患病时才开始排挤他。江陵还算比后来的人贤明,满朝官员都为他祈祷祭祀,唯独先生没有参加。恰逢江陵去世,先生得以没有遭祸。等先生晋升为宗伯时,有县里产出麒麟,不久便死了。皇上听说后想要观看,政府大臣说:“这是礼部的事,想请先生行文送到那个省去。”先生说:“这个先例不能开。一旦这样做,天下声称发现祥瑞的人就会纷纷而来。”坚持上奏说不可。皇上说:“这是一件小事,沈尚书把它看得太严重了,还是要取来看看。”先生仍坚持上奏说:“忠诚的人进谏,最有办法,邺侯也不能超过他。”麒麟已经死了,是腐烂污秽的不祥之物,臣不敢进献给至尊。皇上于是作罢。先生掌管礼部时,每件事都与吴县意见相左、彼此抵牾。吴县又嫉恨先生得到皇上宠信,急于除掉他。趁先生请假,便拟旨让他退休回乡。皇上看见后立即说:“沈尚书是好官,哪里找这个人来替代他?”于是温和地下旨留用。吴县更加嫉恨,给事中陈与郊承他的意思,上疏诋毁先生。先生求退更加坚决。皇上说:“沈尚书不明白我的心意,苦苦要求离去。”当时有个年老宫人名叫银杏,听到皇上这句话,便让她的侄子一个小内监秘密告诉先生。先生严肃地说:“这是宫禁中的话,怎么能轻易泄露?”小内监愤怒地离开了。司礼监张诚也知道这件事,便让先生的同乡廖太监把话告诉先生。先生说:“这类话张公公不应当说,廖公公也不应当告诉我。” 廖太监愤怒地说:“带来好消息告诉公公,竟然得到这样的回答吗?”先生说:“翰林官进入内阁,是他本来应有的事,必须凭正当途径进用。譬如人家的女子,嫁给丈夫本是她的本分,忽然有人告诉她:‘某人喜欢你,要娶你。’这个女子若高兴地接待他,一定是淫荡的女子;即使默默不说话,她心里也已经喜欢了;只有大骂并斥责他,才是正当的。这件事与此有什么不同?”廖太监离开后,又把这番话告诉中书高务实,说:“昨天我把这些话告诉廖太监,他一定不会再说出去。”司礼监正好替我如实转达了这件事。张诚听说后非常恼怒,说:“先生竟然还要在回乡以后推举阁臣,吏部把先生的名字列在首位。”皇上看到后立即高兴地首先点了先生,四明也无法阻止。然而四明是吴县在太仓传授衣钵的人,素来嫉恨先生,又一向知道皇上宠爱先生,非常害怕,于是写信给淮中丞李修吾说:“归德公一来,一定会夺走我的职位,我该怎样防备他?”他明知先生难以前进而容易退让,是想让中丞把这句话传给先生,使先生因此犹豫不前。中丞便极力说先生忠诚实在、没有别的心思,劝四明与先生同心辅政。于是四明非常怨恨中丞。先生与山阴一同被召入,而山阴是四明的心腹,常常伺机挑拨陷害先生。先生刚进入内阁,就把沿途所见矿税的危害上奏皇上。过了几天,山阴对先生说:“关于矿税的奏疏,我们两人应当再上一次。”先生说:“向君主进言有体制,也要讲时机。几天之内上两道奏疏,岂不是既不合体制,也不合时机吗?”山阴说:“我家乡的人口碑不好,便用‘伴食’来讥刺我;先生如果不上疏,我就应当上疏。”先生不得已,只好再次上疏。皇上很不高兴,说:“我正要向他们征询意见,他却不来向我进言。”四明和山阴听说后大为高兴,以为计谋得逞。过了很久,先生才对四明、山阴说:“矿税的奏疏现在正是应当上奏的时候了。”四明说:“即使上奏,恐怕皇上也不会看。”先生说:“只管写好奏疏递上去,应当选择适当时机。”一天大雨倾注,先生对两位大臣说:“今天正是上疏的时候。”两人问:“为什么?”先生说:“今天下大雨,我们应当穿着素服,亲自到文华殿上奏;皇上一定会有所感动。”两人不得已,只好和先生一起前往。内臣惊讶地询问缘故,先生说:“有要紧的事,只管当面向皇上说明。”三位阁臣都穿着素服,冒雨在文华殿递上奏疏。皇上看到奏疏,果然说:“一定有急事。”打开阅看,知道是关于矿税的,也颇为点头,并没有发怒。长至日,四明受到弹劾,被列入籍册;先生和山阴到宫门外叩头,皇上在小阁中赐饭,命陈矩陪席。先生看见小内史来回走动,暗中偷听;不久又看见有人拿着纸笔偷偷记录,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先生心中明白时机,想道:“这时候说的话,比奏疏能起的作用大多了。”于是对陈矩说:“我一路来看到矿税给百姓造成的危害,实在不忍看见;我多次上疏请求,皇上却没有答应。”说到这里,陈矩皱眉说:“确实如此。”先生说:“如果只说危害百姓,还只是第二层意思。”陈矩说:“百姓受到危害,为什么还只是第二层意思?”先生接着说:“皇上受到的损害更多。”陈矩问:“这是为什么?”先生说:“如今百姓家里也讲究风水兴旺。现在国家把名山大川全都凿破,使灵气泄尽,将来皇上的身体难道不会受损吗?”陈矩说:“这种利害关系实在不小。”当时山阴一句话也没有说。饭后,众人各自谢恩离开。陈矩回去复命,皇上问:“两位阁老说了什么?”陈矩把先生的话详细说了一遍。皇上说:“这话说得对,关系到我的身体。你去对沈先生说,有什么补救的办法,替我补一补。”

先生对曰:“名山大川灵气发泄,如何补得?但急停了矿,安静久了,灵气自复,便是培补的法子。”矩以复上,点头。四明闻之,恐先生独收其功,急令李九我代艹一疏上。之上怒,又止。久之始有停矿分税之旨。上有乳母号翼圣夫人者,其夫为都督同知二品官也。一日母三疏要令其侄承袭,上传旨内阁准他。先生曰:“都督同知非世袭官,且侄不祔姑,亦无侄袭之理。”票旨兵部查例,兵部覆无此例。上谓夫人曰:“这个人情他每内阁不肯,我也难做。”遂止。又有真人张国祥,自言皇孙诞生有祝祷功,乞三代诰命,且乞世袭詹事府主簿。上亦传旨内阁准他。先生具揭言:“皇孙诞生,自是祖宗与皇上深仁厚泽结于天心,故天降休美。一道流何功之有?皇上若念其祝祷微勤,止可金帛酬赏,国家名器岂宜滥与?”上曰:“也罢,止赏二十两几表里。”云南税监杨荣为诸武弁所杀,上震恐,立命缇骑逮诸正臣。先生即具揭,首言祖宗取云南艰难,及其地方反侧难定,次开杨荣罪恶诸款,次言荣今被杀虽非国家法纪,亦见圣德入人之深,其地不忍谋叛,但杀首恶以一两人正法即定矣。若不速下处分,漫遣官逮,是速其反也。上见揭怒解,即罢遣逮。沈四明以妖书谋危先生者,百方幸上见素定,屹不为动。先生在阁以一本屏书《天启圣聪拨乱反治一望谨天戒》。二望恤民穷,三望开言路,四望发章奏,五望补部院大僚,六望补中外庶官,七望起用废弃,八望照例考选,九望释放冤狱,十望撤回税监。每晨列屏焚香祝天。四明即买,内监谮先生呪诅上。一日忽遣人取先生屏览之,曰:“这如何叫做呪诅?”谮者曰:“牌上写的不是他口里呪的。”巳又令谮先生穿大红蟒衣,潜往边上看墙上。令陈矩访问,矩明其诬而止。嗟乎,以皇上天聪天明,使无申王、沈朱诸奸乱之,早用先生,当何如哉?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

○并封记事

王锡爵以壬辰冬至京,癸巳正月忽传有中官持御札至阁下,锡爵独褎归私邸。张位、赵志皋随内相同至王邸,礼垣都谏张贞观亦至。锡爵巳拟二旨,其一云:「依明德皇后抱妃子为子故事,欲元子拜中宫为母。」其二则三王并封也。贞观持二旨示给事史孟麟。未几,封王之旨竟下。次日,刑科给事王如坚、光禄寺丞王学曾、涂杰、朱维京上疏争之。又一日,礼部主事顾允成、张纳陛,工部主事岳元声上疏争之。而六科掌印者李汝华、张贞观、许宏纲、史孟麟等同至朝房见锡爵。锡爵曰:「并封事,部院大卿多以为是,诸公又何言?」孟麟曰:「外廷俱谅老先生调停至意,第祖宗二百年来,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封王,刱有此旨,殊骇人耳。」锡爵曰:「东宫不待嫡,某亦知之,但皇上必欲如此,元子不封王,穆庙之封裕王何也?」曰:「世庙立太子而穆庙同日封裕王,非以元子封王也。封王非徽号之比,今日所封之王,即他日所之之国,普天之下莫非元子之国,以何国封元子乎?」锡爵久之曰:「当如祖宗旧名。」孟麟曰:「又有可虑者,元子冠婚在迩,封王则当出居十五府,冠婚皆以王礼行,元子在外,幼子居宫中,老先生担当得否?」锡爵语塞而罢。次日,如坚、杰、维京、学曾俱边卫充军。于是顾允成、史孟麟、张辅之、于孔兼以同乡见锡爵。锡爵顾孔兼曰:「封王仪注巳进未?」于曰:「未敢。」史曰:「国朝止有立太子仪注及封王仪注,今以太子封王,于郎中何敢进仪注?」锡爵曰:「皇上处置王给事等四人太重了。」史曰:「国家养士正为今日,凡廷杖、充军、谪官,自是建言者分内,老先生只要把事体端正,诸公得罪甘心也。」锡爵曰:「吾巳具揭救巳,而四人止为民。」顾允成等三人俱罚俸,而并封之事举朝皆以为不可,文武臣工各有疏争,大九卿且议论番伏阙。锡爵不得巳而反汗焉。是举也,文臣中无疏者,祭酒曾朝节也。

○毘陵欧阳守纪略

译先生回答说:“名山大川的灵气既然泄尽,怎么能够补回来?只是赶快停止开矿,安静久了,灵气自然会恢复,这就是补救的办法。”陈矩把这话转告皇上,皇上点头。四明听说后,害怕先生独自得到功劳,急忙命李九我代写一道奏疏上奏。皇上因此发怒,又作罢。过了很久,皇上才下达停止开矿、分收税利的旨意。皇上有一位乳母,号称翼圣夫人,她的丈夫是二品都督同知。有一天,翼圣夫人上了三道奏疏,请求让她的侄子承袭官职,皇上传旨给内阁,准许此事。先生说:“都督同知不是世袭官,而且侄子不能承接姑母的爵位,也没有让侄子承袭的道理。”内阁便拟旨命兵部查例,兵部回复说没有这样的先例。皇上对翼圣夫人说:“这件人情,他们内阁不肯办,我也很难做。”于是作罢。又有真人张国祥,自称皇孙诞生时有祝祷之功,请求给三代人诰命,并请求世袭詹事府主簿。皇上也传旨给内阁准许。先生写揭帖说:“皇孙诞生,自然是祖宗和皇上深厚的仁德恩泽感通上天,所以天降吉祥。一个道士有什么功劳?皇上如果念及他略有祝祷之勤,只可以金帛酬赏,国家的名器怎么可以滥赐呢?” 皇上说:“也罢,只赏给他二十两银子和几匹缎子作为表示。”云南税监杨荣被许多武官杀死,皇上震惊害怕,立即命令缇骑逮捕那些正犯。先生随即写揭帖,首先说祖宗取得云南十分艰难,以及当地反复难以平定;其次列举杨荣的种种罪恶;再次说杨荣如今被杀,虽然不合国家法纪,却也说明皇上的德行深入人心,当地百姓不忍图谋叛乱,只要依法处死一两个首恶,就可以安定下来。如果不迅速下令处分,却随意派官员前去逮捕,反而是在促成他们叛乱。皇上看了揭帖,怒气消解,立即停止派人逮捕。沈四明用妖书图谋危害先生,想尽办法向皇上进谗,但皇上早已看清事实,始终不为所动。先生在内阁中立了一面屏风,书写《天启圣聪拨乱反治一望谨天戒》:一望,体恤百姓的贫困;二望,开放言路;三望,发下章奏;四望,补任部院大臣;五望,补任朝廷内外的一般官员;六望,起用废弃不用的人;七望,按照惯例考选;八望,释放冤狱;九望,撤回税监。每天早晨都列在屏风前焚香祝告上天。四明于是收买内监,诬陷先生诅咒皇上。有一天,皇上忽然派人把先生的屏风取来观看,说:“这怎么能叫作诅咒?”进谗的人说:“牌子上写的,未必就是他口中诅咒的话。” 四明又让人诬陷先生穿着大红蟒衣,暗中到边境去察看城墙;他还命陈矩查问此事,陈矩明白这是诬陷,便制止了。唉!凭皇上天资聪明、圣明洞察,如果没有申王、沈朱等奸人扰乱,早早任用先生,那会是什么样子啊?看来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并封记事 王锡爵在壬辰年冬天来到京城,癸巳年正月,忽然传闻有宦官拿着皇帝的亲笔札谕来到内阁,王锡爵独自把它藏在袖中带回私宅。张位、赵志皋跟随内相一同到王锡爵家,礼部都给事中张贞观也到了。王锡爵已经拟定两道诏旨:一道说:“按照明德皇后抱妃子为儿子的旧例,想让元子拜中宫为母。”另一道则是三王同时封王。张贞观拿两道诏旨给给事中史孟麟看。不久,封王的诏旨果然下达。第二天,刑科给事中王如坚、光禄寺丞王学曾、涂杰、朱维京上疏争辩。又过一天,礼部主事顾允成、张纳陛,工部主事岳元声上疏争辩。六科掌印官李汝华、张贞观、许宏纲、史孟麟等一同到朝房见王锡爵。王锡爵说:“同时封王这件事,部院的大臣多认为是对的,诸位又为什么要进言?”史孟麟说:“外廷都体谅老先生调停的苦心,只是祖宗二百年来,东宫不必等嫡长,元子不封王;现在创立这样的诏旨,实在令人惊骇。”王锡爵说:“东宫不必等嫡长,我也知道;但皇上一定要这样做。元子不封王,那么穆宗朝封裕王又是为什么呢?” 史孟麟说:“世宗立太子,同时封穆宗为裕王,并不是因为元子才封王。封王不是徽号之类,今天所封的王,就是将来要前往就国的封王;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元子的国土,那要把哪一个国家封给元子呢?”过了很久,王锡爵说:“应当按照祖宗旧有的名义办理。”史孟麟说:“还有一件可担忧的事:元子的冠礼、婚礼已经临近,封王后就应当迁居十五府,冠礼和婚礼都要按照亲王礼仪举行。元子在宫外,幼子却住在宫中,老先生承担得起吗?”王锡爵无言以对,只好停止争论。第二天,王如坚、涂杰、朱维京、王学曾都被发往边卫充军。于是顾允成、史孟麟、张辅之、于孔兼以同乡身份去见王锡爵。王锡爵问于孔兼:“封王的仪注已经进呈了吗?”于孔兼说:“还不敢。”史孟麟说:“本朝只有册立太子的仪注和封王的仪注,如今要把太子封为王,我们这些郎中哪里敢进呈仪注?”王锡爵说:“皇上处置王给事等四人太重了。”史孟麟说:“国家养士,正是为了今天这样的事。凡是廷杖、充军、贬官,本来就是进言者应尽的本分。老先生只要把事情处理得合乎体制,诸位即使获罪也心甘情愿。” 王锡爵说:“我已经写揭帖营救他们了,但四人仍然只被降为平民。”顾允成等三人都被罚俸,而同时封王这件事,满朝都认为不可行,文武臣僚各自上疏争辩,九卿大臣甚至商议成群到宫门前叩阙。王锡爵不得已,只好收回成命。这次事情中,文臣里唯一没有上疏的,是祭酒曾朝节。毘陵欧阳守纪略

欧阳东凤,号宜诸,湖广潜江人。以万厯辛丑守常州。故事,新守到任,五县饰供帐,所值千金。公至,尽撤还之,自制布帷瓦器,泊如也。日费钱不满百文,积公用千金。复龙城书院故址为先贤祠,祠一郡乡贤,自延陵季子以下六十九人,考其行事,人着为传,颁布士庶,使知仰止。每以春秋集五邑绅衿于祠中,讲学问政,凡农桑水利,人才赋役,无不咨究。而于激浊扬清,抑强扶弱,尤惓惓焉。每受讼词数百纸,非系风俗利害者不行。其不行者必破,所以如见肺腑,皆以崇朝发出,民无伺候之苦,亦不敢易词再讼,亦不敢至当道越诉讼。以大简地方大窝大猾,悉擒锢囹圄。积年大盗灭赃逭罪,官府莫能诘,皆延访得实,以他事致法。夙害悉袪。尝以听讼时,下县解官银至吏秤,座右公据案批牍自若。秤毕即曰:“第几包银,何得独重铢许?”验之果然,立抶吏人以为神。朝廷忽下罢税之旨,邸报以巳刻到府。公不白当路,即以巳刻撤所部关税。当路来诘,何以不俟明文?公对曰:“大哉王言,何明文如之?救民水火,宁缓须臾邪?”后旨不果行,而常郡之税独得浃月之惠。公喜读书,退食手不释卷,夜多不寐。文移往来,日至夕发不滞。信宿接缙绅士人,譪譪而正气凛然,人无敢干以私。

先生原记二贤,守其一为王锺嵩,事详行状中,此不复载。

高子遗书卷十上 【终】

  邑后学龚志良校字

●卷十下

家谱

  家训二十一条

◆家谱

谱序

  谱传

  内传

○谱序

高攀龙曰:「吾作谱而滋惧也。夫谱以谱其可知者巳尔,由可知者推而上之,何如也?祖也。由不可知之祖推而上之,何如也?天也。然则吾之一呼吸而在吾之亲在也,吾亲之一呼吸而在吾之祖在也,吾祖之一呼吸而在不可知之祖在也,不可知也。祖一呼吸而在天地始交之呼吸在也。呜呼!严哉!吾之身即亲也,即祖也,即天也。吾之兄弟,吾之宗,吾之族,皆亲也,皆祖也,皆天也。是故君子之孝,没身焉而巳,无不孝也,则无不敬也,出于敬,入于刑矣。呜呼!严哉!夫天与吾一呼吸也,其感其应,一呼吸也。以为不信,则祥之鱼何以出于冰?宗之竹何以笋于冬?江之流何以涌于诗之舍?诸如此者,动于此,应于彼,如舍矢之及于鹄焉。善者如是,何怪不善者之必以诛而不听邪?今世人所求者,富贵尔。夫富贵,善人之贤,不善人之刑也。其出道也弥甚,其入刑也弥酷。葢昭昭于耳目之前,人骛俄顷之欲而弗顾也。悲夫!是故君子一举念而弗敢忘亲,一举口而弗敢忘亲,一举足而弗敢忘亲,惧其僇吾身以僇吾亲也。是故修诸心者谓之五德,修诸躬者谓之五事,修诸世者谓之五常。修此三者之谓敬,之谓不忘其亲也。是故贵而可,贱而可,富而可,贫而可,寿而可,夭而可,险而可,夷而可,其顺福也,其不顺非刑也,君子弗畏也。《诗》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夫岂其影响怳惚焉,而直为此兢兢乎?」

高攀龙曰:「呜呼!订顽其至矣哉!葢为天下万世而谱其祖也。」

○谱传

译欧阳东凤,号宜诸,是湖广潜江人。万历辛丑年任常州知府。按照旧例,新任知府到任,五县要置办供帐,费用价值千金。欧阳公到任后,全部撤去退还,自己制作布帷和瓦器,安然自处。每天花费不到百文,积存公用钱达到千金。他又恢复龙城书院旧址,建为先贤祠,祭祀一郡乡贤,从延陵季子以下共六十九人;考察他们的事迹,每人写成传记,颁布给士人和百姓,使他们知道仰慕先贤。每逢春秋两季,便把五县的士绅和生员召集到祠中,讲论学问、商议政务;凡是农桑、水利、人才、赋役,没有不咨询研究的。至于激浊扬清、抑制强暴、扶助弱小,更是始终不懈。每次收到数百张诉状,不涉及风俗和民生利害的便不办理。对于不予办理的诉状,一定当面驳破,使人像看到肺腑一样明白;当天早晨便全部发出,不让百姓有等候的痛苦,他们也不敢改换说辞重新诉讼,更不敢越过本级官府到上级衙门越诉。他用大力简化地方事务,把地方上盘踞多年的大奸大猾全都擒获,关进牢狱。多年盗窃财物、逃避罪责、官府无法追究的大盗,他都通过访查得到实情,再借别的案件依法惩办,积年祸害全部革除。他曾在审理诉讼时,县里把官银送到衙门,吏员在座右称量;他坐着照常批阅公文。称量完毕便说:“第几包银子,怎么会独独重了几铢?” 一检查果然如此,立即鞭打吏员,众人都把他看作神明。朝廷忽然下达停止征税的诏旨,邸报在巳时送到府中。欧阳公没有向上级请示,立即在巳时撤除所属各处的关税。上级官员来责问:“为什么不等正式文书?”欧阳公回答:“君王的话多么伟大,还有什么正式文书能比得上它?救百姓于水火,难道能够片刻迟缓吗?”后来诏旨最终没有实行,但常州一郡的百姓独自得到一个月的好处。欧阳公喜欢读书,退食以后手不释卷,夜里常常不能入睡。公文往来,每天直到傍晚都发出,不使其积滞。两夜之内接待绅士和读书人,和气而又正气凛然,没有人敢拿私事来求他。先生原来记载两位贤人,其中一位守常州的是王锺嵩,事迹详见行状,这里不再记载。《高子遗书》卷十上【完】本县后学龚志良校订文字 卷十下 家谱 家训二十一条 家谱 家谱序 家谱传 内传 家谱序 高攀龙说:“我编写家谱,反而更加恐惧。家谱只是记载那些可以知道的事情罢了;由可知的祖先向上推,又是什么呢?是祖先。由不可知的祖先再向上推,又是什么呢?是上天。这样说来,我的一呼一吸中有我的父母存在,我父母的一呼一吸中有我的祖先存在,我祖先的一呼一吸中有不可知的祖先存在;这已经不可知了。祖先的一呼一吸,又存在于天地开始交会的一呼一吸之中。唉,真是严肃啊!我的身体就是父母,就是祖先,就是上天。我的兄弟、宗族、家族,也都是父母、祖先,也都是上天。因此君子的孝,一生一世都不能停止;没有不孝,也就没有不敬;从敬出发,进入刑罚了。唉,真是严肃啊!上天和我只隔着一呼一吸;它的感应,也只隔着一呼一吸。假如认为这不可信,那么祥瑞的鱼为什么会从冰中出现?宗庙的竹子为什么会在冬天长出竹笋?江水的流动为什么会在诗人居所中涌起?类似这样的事,都是在这里发动而在那里应验,如同放出的箭射中天鹅。善事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奇怪不善之事一定会招来诛罚而且不会被宽赦呢?如今世人所追求的,只是富贵罢了。富贵对于善人来说是贤德的结果,对于不善的人来说却是刑罚的根源。” 他越是显现在耳目之前,进入刑罚就越残酷。大概这些道理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人们却奔逐于片刻的欲望而不顾及它。可悲啊!因此君子每产生一个念头,都不敢忘记父母;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每走一步路,都不敢忘记父母,唯恐自己受到辱害,也使父母受到辱害。因此,在内心修养的称为五德,在自身行为上修养的称为五事,在社会上修养的称为五常。修养这三方面,就叫作敬,也叫作不忘父母。所以,处在尊贵地位可以,处在卑贱地位也可以;富裕可以,贫穷也可以;长寿可以,早夭也可以;处境险恶可以,平坦也可以。顺遂是福,不顺遂也不是刑罚,君子不害怕。《诗经》说:‘为什么不彼此敬畏?是因为不敬畏上天。’难道上天的感应只是若有若无、恍惚不实,却偏偏使人这样战战兢兢吗?”},{ 高攀龙说:“唉!《订顽》真是达到极致了啊!这是替天下万世为他的祖先编写谱系。” 谱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