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遗书卷十二
题三太宰传
题贞裕卷
题邹贞女卷
题丹阳丁氏追远会簿
建故邑侯王公祠堂引
烈帝庙助工疏引
保安寺建养老堂疏引
华藏寺重修佛像引
金刚经集注小引
告龙王文
代耆老祭城隍文
题世尊像
题观世音像
题达摩
题张仙
题纯阳祖师像
题翠峰上人像
题聂端虚先生像
书玄帝训言后
书继志会约
书悟易篇
敬书吾祖盆荷诗手笔后
书唯庵先生志铭后
书成佑台先生自志后
书淇园春雨卷
书金镜轩董役卷
书江生梦卷
书吴起让八分变体卷
书相者潘览德卷
书医者乔心宇卷
书医者顾仰蒲卷
书名公玉宇卷
书关僧净六卷
书僧卷
书张汝灵扇
书秦两行扇
书秦开阳扇
书友人扇
书友扇
书扇
书周季纯扇
书朱仲增扇
书赵维元扇
同志约五条
同善会讲语三条
○题三太宰传
吾尝谓君子经世宰物,好恶两者而已。然善非身有之弗好也,恶非身无之弗恶也。视天下之治乱,朝廷之利害,非如得失久切于身,好而弗纯,恶而弗决也。故圣人之学,始于格物。格物非一格好恶之物为要,好恶之物格,则好恶之知致,好恶之意诚,好恶之心正,而修齐治平举之矣。今之人往往轻言好恶,以流俗之爱憎济其作好作恶之私,明目张胆,自号为公好公恶,乌虖其亦弗思而已矣。圣人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圣人言好恶如此其难,今人言好恶如此其易,其亦弗思而已。书曰:「先民时若。」故君子急于格物,多识前言往行也。今天子御极四十有一年矣,天下屈指揆宰者,必曰两揆三宰。两揆谓王山阴、沈归德;三宰谓陆平湖、孙陈两余姚也。山阴、归德、两余姚尚矣,其心光明,其行峻洁,无得而訾焉。独平湖有知不知者。吾谓君子论其大不苛其细,举其长不讳其短。平湖合杨海丰论言事诸君子,五君子所不为,当其时平湖不出此,不得宰天下收一匡之功。吾独怪执政者以此取平湖,则是平湖之短乃其所为长,平湖之长乃其所为短,好恶倒置,如之何不失天下望也。夫娄江、新建、兰溪、四明,其始岂不表表脍炙人口,一旦执揆柄,名实俱丧者,何邪?少长于富贵,沈溺于词章,无天下万世之远志,又岐于佛老之学,得其粗而遗其精,假其似而乱其真,不明圣人大学之道,故小人得乘其欲而愚之也。哀哉,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相寻,一正一邪相错。极治之世不能无小人,极乱之世不能无君子,方以类聚。自唐虞之世九官四凶分类,至元佑熙宁极矣。此以彼为党,彼亦以此为党,党者类也。欲天下无党,必无君子小人之类而后可,如之何讳言党也?夫君子何党之有?上恶党,故小人之党反目之为党,一网而君子尽矣。故君国者不患党,要在明辨其党。三太宰者,其好恶同,故用事者以为党而恶之。繇今观之,执是邪?非邪?嗟乎!浙自昭代以来,有三大功臣,有三太宰。然而位不齐其德,用不竟其志。三宰归,而三揆出,猗与盛矣!而天下与彼不与,此斯民也。三代所直道而行,格好恶之物者,宜何从?斯传也,长孺之示人至深切矣。
○题贞裕卷
天之生物也,隆冬闭藏不固,则生不茂。山川之气,其盘旋回伏绾结者不密,则其发灵秀也必小。圣贤之生,其劳苦拂逆,经厯愈备,则其受任愈大。语曰:「始于忧勤,终于逸乐。」信哉!葢攀龙读《贞裕卷》而三叹曰:「此可以知天,可以知人,可以知学。」当太恭人称未亡人,二十有六耳。又十年而安节先生始生,又二十年而先生始成立。前乎十年,则继嗣撼;之后乎二十年,则外侮撼之。当是时,太恭人所恃一念耳。一念谬,则万事谬矣。乌虖危哉!执知夫二十年后旌诏之及也,执知夫先生举于乡,成进士,而太恭人悉及见之也。执知夫泉台且纶赠,再以御史赠,以太仆赠也。人见其裕之乐,而不知其贞之难。夫人心甚危,迁易靡定,幽忧乱之于内,变故乱之于外,一日不可知,况三十年乎?故一念者,天人之衡也。持之而跻于天,谬之而坠于渊。一念定而人定,人定而天定矣。乌虖危哉!人亦慎此一念也哉!吾故曰:可以知学。
天因人定,人因念定,念因学定,学而不定,则是未尝学也。
○题邹贞女卷
译题《三太宰传》题《贞裕卷》题《邹贞女卷》题《丹阳丁氏追远会簿》《建故邑侯王公祠堂引》《烈帝庙助工疏引》《保安寺建养老堂疏引》《华藏寺重修佛像引》《金刚经集注小引》《告龙王文》《代耆老祭城隍文》题世尊像 题观世音像 题达摩 题张仙 题纯阳祖师像 题翠峰上人像 题聂端虚先生像 《书玄帝训言后》《书继志会约》《书悟易篇》恭敬地书写祖父《盆荷诗》手迹后 《书唯庵先生志铭后》《书成佑台先生自志后》《书淇园春雨卷》《书金镜轩董役卷》《书江生梦卷》《书吴起让八分变体卷》《书相者潘览德卷》《书医者乔心宇卷》《书医者顾仰蒲卷》《书名公玉宇卷》《书关僧净六卷》《书僧卷》《书张汝灵扇》《书秦两行扇》题写给秦开阳的扇面 题写给友人的扇面 题写友人扇面 题写扇面 题写给周季纯的扇面 题写给朱仲增的扇面 题写给赵维元的扇面 同志约五条 同善会讲语三条 题《三太宰传》我曾说,君子治理天下、管理万物,不过在好恶二事罢了。然而,不是自身具有的善,便不能真正喜好;不是自身没有的恶,便不能真正厌恶。看天下的治乱、朝廷的利害,如果不像得失那样切身相关,喜好就不能纯正,厌恶也不能坚决。因此,圣人的学问从格物开始。格物并不是一一考察万物,而是以考察好恶之物为要旨;好恶之物明白了,好恶的认识就能达到,好恶的意念就能诚实,好恶之心就能端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就都能做到了。如今的人往往轻易谈论好恶,拿世俗的爱憎来助长自己作好作恶的私心,还明目张胆,自称是公正地喜好、公正地厌恶,唉,也不过是没有思考罢了。圣人说:‘只有仁者能够正确地喜爱人,也能够正确地厌恶人。’圣人说好恶如此困难,今人说好恶却如此容易,他们也不过是没有思考罢了。《尚书》说:‘顺应先民的法则。’ 所以君子急于格物,广泛认识前人的言语和行为。当今天子登极已经四十一年了,天下人屈指推算宰辅,必定说是‘两揆三宰’。两位宰辅,指王山阴、沈归德;三位宰相,指陆平湖以及孙、陈两位余姚人。山阴、归德和两位余姚人自不必说,他们的心光明,他们的行为高洁,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唯独平湖,有人了解他,也有人不了解他。我认为,君子评价人应看其大节,不苛求细节;举出其长处,不避讳其短处。平湖与杨海丰一同评论那些上书言事的君子;五位君子所不肯做的事,正当其时平湖若不出面,便不能主持天下政务、取得一匡天下的功绩。我唯独奇怪执政者正因为这一点而取用平湖,于是平湖的短处反倒成了他们认为的长处,平湖的长处反倒成了他们认为的短处,好恶颠倒,怎么能不失去天下人的期望呢?娄江、新建、兰溪、四明这些人,起初难道不是声名显赫、脍炙人口吗?一旦执掌宰辅大权,为什么就名实俱丧了呢?这是因为他们从小生长在富贵之中,沉溺于辞章,没有为天下万世谋划的长远志向,又偏入佛、老之学,只取得其粗浅处而遗弃其精微处,借用了它的相似之处而扰乱其真实意义,不明白圣人大学之道,所以小人得以乘其欲望而愚弄他们。可悲啊,天下百姓的生计已经长久如此了。一治一乱相继而来,一正一邪彼此交错。极其太平的时代不能没有小人,极其混乱的时代也不能没有君子,各自总是同类相聚。从唐尧、虞舜时代的九官与四凶按类别区分,到元祐、熙宁时期,已经达到极点。这一方把那一方视为党,那一方也把这一方视为党;所谓党,就是同类。想要天下没有党,必须先没有君子、小人这两类人才行,怎么能忌讳谈党呢?君子哪里有什么党?君上厌恶结党,于是小人的党反过来指斥君子为党,结果一网打尽,君子也全被牵连了。所以统治国家的人不必忧虑有党,关键在于明辨那是什么党。三位太宰只是因为好恶相同,所以当权者把他们视为一党而厌恶他们。从今天看来,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唉!浙江自本朝以来,有三位大功臣,有三位太宰。然而他们的官位没有与德行相称,所受到的任用也没有完成他们的志愿。三位宰相退去,三位宰辅出任,真是盛况啊!但天下人却赞同那一边而不赞同这一边;这就是百姓的选择。三代以来所遵循的正道,考察好恶之物,应当依从哪一边呢?这篇传记,是长孺向世人表示的深切用意。题《贞裕卷》上天孕育万物,严冬闭藏得不坚固,万物来年就不能茂盛。山川之气,盘旋回伏、缠绕凝结得不严密,那么它所发出的灵秀也必定微薄。圣贤的出生,如果所经历的劳苦和困逆越多,所承受的使命就越重大。古语说:‘开始于忧患勤劳,终结于安逸享乐。’确实如此!我高攀龙读《贞裕卷》,不禁三次叹息说:‘由此可以了解天,可以了解人,也可以了解学问。’当太恭人被称为未亡人时,只有二十六岁。又过了十年,安节先生才出生;又过了二十年,先生才成人。前面十年,继承香火的事情动摇了她;后面二十年,外来的侵侮又动摇了她。在那个时候,太恭人所凭借的只是一个念头。这个念头错了,万事就都错了。哪里知道二十年后旌表诏书会来到,哪里知道先生会在乡试中中举,成为进士,而太恭人还能亲眼看见这一切?哪里知道在黄泉之下还将得到诰命追赠,又先后以御史、太仆的官衔追赠呢?人们只看见她后来富裕安乐的结果,却不知道她守贞持正的艰难。人的内心非常危险,迁移变化、没有定准;内有幽暗忧患扰乱,外有变故扰乱,一天的情形尚且难以预知,何况三十年呢?所以,一个念头就是天与人的尺度。坚持这个念头,就能升上天;弄错这个念头,就会坠入深渊。一个念头坚定了,人就安定;人安定了,天也就安定了。唉,危险啊!人也应当慎重对待这个念头啊!所以我说:由此可以了解学问。天因人而安定,人因念头而安定,念头因学问而安定;学习却不能使自己安定,那就等于从来没有学习过。题《邹贞女卷》
易》之渐曰:「女归,吉。」女之至贞者也,故六爻皆取象于鸿。鸿,义鸟也,象女之从一而终,故曰「可用为仪,可以正邦而善俗也」。圣人之用女贞,大矣!吾观邹贞女,矢志之年十有二耳。非有告诫劝勉,非有见闻蹈袭,岂非性哉?天地大矣,一女子何啻一微尘?而一念之正,足以充塞两间,弥宜千古,顾不伟与?吾邑偁人文之盛,富贵显荣,奕于时人耳目者,何可胜数?或鸣得意于恣睢,号达生于靡丽,局局辕驹,靡靡秋艹,视贞女何如?其有知自好者,或节毁于名成,心移于挫抑,半涂自废,九仞土崩,视贞女又何如?《诗》云:「岂不劬劳?其究安宅?」志士仁人,烈妻贞女,弃世俗之所乐,而甘心独往者,夫岂徒然?吾于贞女,葢为潸然兴嗟,竦然自惧。
其究安宅?果扗何处?生时有之,死时有之。心安则神安,通乎生死。
○题丹阳丁氏追远会簿
昔者,滕,小国也。戳长补短,五十里而已。孟子劝之行仁政,而曰:“有王者起,必法之。”然则王者所行,皆滕政也。滕政遂及天下,及万世矣。子行,贫士也,而能率其族之人,分积铢絫,使脸有田,月有会。行之二十余年,无替。夫放海之水,本于涓勺;干霄之木,起于句萌。繇此而之,引而不已。以追远之余,可以恤近;以一家之法,可以劝众。是为仁人之师,而丁氏之仁溥矣。夫不忍人之心,人皆有之;不忍人之政,人皆有之。有其心者,有其政;无其政者,无其心者。补孟夫子之义也。故以一族每月分铢之积,而足以成政焉。何必有位者?人心之迷,迷于至近,忽其近者小者,以为不足为,于是终身无善可积,而弃其远且大者。惜哉!
○建故邑侯王公祠堂引
往者嘉靖中,少月王公来令吾锡。锡故无城,公莅事甫三日,召父老谋曰:“夫锡,岩邑也。不城,吾与父老不有锡也。请从事焉。”邑之人意难之,公持之坚,于是工始兴。邑之人意又易之,公持之急,于是工遂竣。凡三月耳。工甫竣而倭卒至。当是时,非城则锡不可守,然非公则锡不可城。非公持之坚,董之有法则,不可以三月城。如是,则锡之民鬼矣。故冦之退也,即藉公备御之多方,义士之效死,而说者以为犹其次也。锡之田自国朝以来,辗转于贫富之交,进退于奸胥之手。至嘉靖间,葢有田者不尽出赋,而赋税者不必有田。富民之子孙已无置锥之地,而催科之吏犹环门守之。公曰:“若是则不可为政。”遂丈量之。于是有田无赋者不能隐其实,有赋无田者始得以销其虚。民得免沟壑,散之四方。乌虖!迄于今三十余年,锡民之得赡养生全者,公之赐也。公之明德远矣。按祀典曰:“有功于民则祀之,能御大患则祀之。”乌虖!非公执克当之,非公执克当之。然而公今且死,公之灵尚未得凭吾锡弹丸之地。锡之民未得出一黍一具以奉公之烝尝。无论缙绅先生,下至齐民,无论生当公之世,生后公之世者,万口一心,佥谓缺然而不容己。不佞攀龙,以此心当然之义,质一邑同然之心,敢倡举其事,欲于惠山之麓诛茅亩许,构堂三间,以妥公之灵。于其旁构一厢,以妥义士张某等三十余人死于倭难者。仍乞诸当道岁时奉祭。然非一人之力也,敢与同志者商之。窃见今之时扗处佛殿鼎新,畚锸云举,人翕然从之,千百金可计时办具。夫人所以乐于奉佛者,岂非惑其生死祸福之说乎?无论其事之必无藉有之,葢沓冥不可知者也。吾侪繇祖父以来生养安全至今者,执为之乎?王公也。之死而生之,转祸而福之,不大彰明较着哉?从事于沓冥不可知者而忘其彰明较著者,智者必不其然。不佞则度夫同志者之众,而是工可计时办具矣。谨告。
○烈帝庙助工疏引
烈帝庙工已有次第,第神像未塑,殿专未布,站台未甃,庙门未整。以前之木直、瓦直、石直未尽偿,木工、瓦工、石工未尽给。约得三百金而竣事,不无藉于众力。夫邑之有明神,一邑之怙恃,如父母然。父母之神灵未妥,为之子者,宁能恝然?除己助者外,吾里闬中,或以铢两,或以分文,或以釜庾,或以升斗,皆可以自尽其诚,以安神灵,以为一邑怙恃。吾辈试思,水旱兵戈,万命一丝之时,所以祈佑于鬼神者,何异子之呼号其父母?而平时可不知敬事乎?谨告。
急则号之,暇则忘之。凡民之事人神者,皆一也。故因事而呼之,使恒其敬心。或曰:“如远之之义何?”曰:“助工敬之也,非近之也。有其举之,莫敢废也。邑有明神,所从来久远,不与添设淫祠同也。”
○保安寺建养老堂疏引
译《易经》渐卦说:‘女子出嫁,吉祥。’女子最重要的品德就是贞正,所以六爻都取象于鸿雁。鸿雁是有义的鸟,象征女子专一而终身不改,所以说:‘可以把它作为仪范,可以用来端正国家、改善风俗。’圣人所重视的女子贞正,意义多么重大啊!我看邹贞女,她在十二岁时就发誓立志了。没有人告诫劝勉她,也没有见闻过什么可以仿效的事,这难道不是出于本性吗?天地广大,一个女子何止如同一粒微尘?然而一个念头端正,便足以充满天地之间,流传千古,难道不伟大吗?我们县以人文兴盛著称,那些富贵显荣、长期为世人所瞩目的人,哪里数得清?有的人在放纵任性中炫耀自己的得意,自称通达生命之理,却沉溺于奢靡;像车辕前局促的马驹,像秋草那样衰颓,和贞女相比怎么样?那些有自知、懂得自爱的人,有的在功名成就后毁掉气节,有的在遭受挫折压抑后改变内心,半途自行废弃,功业在九仞之高时因一筐土而崩溃,和贞女相比又怎么样?《诗经》说:‘难道不辛劳吗?最终安居在哪里?’志士仁人、刚烈的妻子、贞洁的女子,舍弃世俗所喜爱的东西,甘愿独自走自己的道路,难道会是没有原因的吗?我面对贞女,不禁流泪叹息,又肃然生惧。最终安居在哪里?究竟寄托在什么地方?活着时有它,死去时也有它。心安定,精神就安定,这一道理贯通生死。题《丹阳丁氏追远会簿》从前,滕国是个小国,削长补短,不过方圆五十里罢了。孟子劝它实行仁政,并说:‘如果有圣王兴起,一定会以它为法。’既然如此,圣王所实行的,也就是滕国的政事。滕国的政事于是可以推及天下,流传万世。子行是贫穷的士人,却能率领本族的人,每月分摊一点点积蓄,使人人都有田地,并按月聚会。这样实行了二十多年,从未废止。大海的水,源头在细小的水滴;冲天的大树,起始于弯曲的嫩芽。由此推行下去,不断引导而不停止,便能扩大。用追念先人的余力,可以救济眼前的人;用一家实行的办法,可以劝勉众人。这就是仁人的榜样,而丁氏的仁爱也就广大了。怜悯他人的心,人人都有;怜悯他人的政事,人人也都有。有这种心,就会有这种政事;没有这种政事,就是没有这种心。这是补充孟夫子所说的道理。所以一个家族每月分摊微小的积蓄,也足以成就一项政事。难道一定要有官位的人才行吗?人的内心容易迷失,往往迷失在眼前,忽略眼前的小事,认为不值得去做,于是一生都没有善行可以积累,反而放弃了遥远而重大的善举。可惜啊!《修建故邑侯王公祠堂引》从前嘉靖年间,少月王公来到我们无锡任县令。无锡过去没有城墙,王公到任才三天,就召集父老商议说:‘无锡是险要的县城。不修城墙,我和父老们就都不能保有无锡。请允许我着手办理这件事。’县里的人心里觉得困难,王公坚持不改,于是工程开始兴建。县里人的意见又想改变它,王公更加急切地坚持,于是工程终于完工。总共只用了三个月。工程刚完工,倭寇突然来到。当时如果没有城墙,无锡就无法守卫;然而如果没有王公,无锡也无法修筑城墙。若不是王公坚持坚决、督办有法,就不可能在三个月内筑成城墙。若是那样,无锡百姓就都要成为鬼魂了。所以倭寇退去以后,即使借助王公多方面的防备,以及义士们拼死效力,有人仍认为这还只是次要的原因。无锡的田地自本朝以来,在贫富之间辗转,在奸猾胥吏手中进退。到了嘉靖年间,大概有田地的人不全部缴纳赋税,而缴税的人却未必有田。富民的子孙已经没有立锥之地,催收赋税的吏员却还环绕门户逼迫他们。王公说:‘这样就无法治理政事。’于是重新丈量田地。这样一来,有田而没有赋税的人不能隐瞒实情,有赋税而没有田地的人才得以销去虚假的赋额。百姓得以免于流离沟壑,四散逃亡。唉!直到今天三十多年,无锡百姓能够得到赡养、保全性命,都是王公的恩赐。王公的明德流传得很远。按照祭祀典章说:‘对百姓有功,就应当祭祀;能够抵御大患,也应当祭祀。’唉!除了王公,还有谁真正完全符合这些条件呢?还有谁真正完全符合呢?然而王公如今将要去世,王公的英灵还不能凭依于我们无锡这一弹丸之地;无锡百姓还没有机会拿出一粒黍、一件器具来供奉王公的祭祀。不论缙绅先生,还是普通百姓;不论生在王公的时代,还是生在王公去世以后,众口一心,都说这件事有所缺失而不能自已。我高攀龙以这种人人都认为应当如此的义理,来问本县同样如此想的民心,冒昧倡议办理此事,想在惠山山麓砍去茅草一亩多地,建三间祠堂,使王公的英灵得到安顿;在旁边再建一间厢房,用来安顿义士张某等三十多人,他们死于倭寇之难。仍请求地方当道者在春秋时节举行祭祀。但这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办成的,所以冒昧同有志者商议。我私下看见如今各处修整佛殿,簸箕、铁锹一齐行动,众人欣然跟从,千百两金钱可以在很短时间内筹办齐全。人们乐于供奉佛,难道不是因为迷信佛教关于生死祸福的说法吗?姑且不论那些事情究竟有无根据,大概都是幽冥之中不可知的事。我们这些人从祖父以来,能够生养、平安地活到今天,究竟是谁带来的呢?是王公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王公使人由死而生,使祸转为福,难道不是极其明显吗?从事于幽冥不可知之事,却忘记这种显明的恩德,聪明人一定不会这样做。我估计志同道合的人很多,这项工程很快就可以筹办齐全。谨此告知。《烈帝庙助工疏引》烈帝庙的工程已经有了次序,只是神像还没有塑成,殿内的砖瓦还没有铺设,站台还没有砌筑,庙门还没有整修。此前木料、瓦料、石料的钱还没有全部偿还,木工、瓦工、石工的工钱也没有全部发给。大约还需要三百金才能完工,不能不依靠众人的力量。一个县有了明神,就像有了全县的依靠,如同父母一样。父母般的神灵还没有安妥,做子女的难道能漠然置之吗?除去已经捐助的人外,我们乡里之中,有人拿出铢两,有人拿出分文,有人拿出釜庾,有人拿出升斗,都可以尽自己的诚心,使神灵安宁,成为全县的依靠。我们试想,水旱灾害、战争祸乱之时,万千生命悬于一线,我们向鬼神祈求保佑,和子女呼喊父母有什么不同?平时难道可以不知道敬奉神灵吗?谨此告知。危急时就向神呼喊,闲暇时却把神忘掉。百姓侍奉人和神,都是一样的。所以借这件事呼唤大家,使他们永远保持敬畏之心。有人说:‘这与敬而远之的道理怎么办?’我说:‘捐助工程是为了敬奉神,并不是为了亲近神。既然有人倡议兴办,就不敢废弃。这个县供奉明神,来历久远,不同于另外增设的滥祀淫祠。’ 《保安寺修建养老堂疏引》
昔者圣王老老、长长、幼幼之化行,举天下之民,自生迄死,皆有恃而无恐。王政熄而二氏兴,民之幼而无养、老而无归者,皆入焉。今浮屠氏之徒徧天下,能得其道者百千万人,不可见一二,而入焉者资以为养而巳韩昌黎曰:“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者有养也,则庶乎其可也。夫曰鳏寡孤独者有养也,是矣,而未尽也。田不井,授民无恒产,无养者岂惟鳏寡孤独云尔哉?无锡有保安寺,扗邑之南郭,四方僧徒过于此者得小憩焉。寺僧某欲建养老堂,以处其老且病者,欲余为引其疏。余既悲夫养老者归之浮屠氏,而复怃然曰:“以天地言之,皆人也;以老者言之,皆养也。是宜亟与之而亟劝之,且劝四方之贤者亟助而成之。”古之圣人曰:“一夫不获,是余之辜。”吾侪当曰:“一夫而获,亦余之幸。”可谓仁之方也巳。
阿衡见此,当为垂泣。学颜子之学者,必志伊尹之志,安能乐而无忧?乐而无忧者,自以为远伊而近颜,岂知一体之忧失而乐,亦非颜矣。
○华藏寺重修佛像引
华藏为宋张俊赐葬之地,寺为俊建也。俊佐桧贼,杀岳武穆王,千古而下,仁人志士争欲斩尸扬灰,犹恐为天地之秽。今俊墓巳在荒烟败艹中,为野狐牧羝之穴,而寺尚存。寺之存,非为俊也,为地胜也。湖山浩渺之致,禅房花竹之幽,选胜者所必之。故寺屡圮而复修。寺之修,非为俊也,为地胜也。寺僧某修寺既竣役,募都人士整三世之像,而欲余为引语。余谓夫湖山依寺,寺依佛像,信当修而因。为大众说佛,佛者觉也。桧乎,俊乎,一何迷乎?佛之教空也。桧乎,俊乎,千古臭秽。佛能空乎?知不能空千古之臭秽,则当自觉其是非之本心。
○金刚经集注小引
无住心者,常住真心也。常住真心者,不生灭心也。不生灭心者,金刚心也。得金刚心之谓应住心。得应住心之谓降伏其心。云何应住心?得无所得也。云何得无所得?住无所住也。此法至难,信至难。言世之信者,信经而非信心;言者,言经而非言佛。虽然,经即佛也,佛即心也。不可无经,则不可无言。承源华公暮年幽居,冥心观寂,手集经注,以导夫读斯经之不得其门者。既成书而梓之,征不佞弁语。不佞儒者,夫焉知佛?葢尝繇吾圣人之言“心者”而知之。惟金刚不坏,惟心不坏。世人役役于梦幻泡影、露电之物,执之以为固,曾不知须臾变坏。至人人有常住不坏者,乃觌面而失之。哀哉!观斯经者,于泡影见无住,不于无住见断;于金刚见常住,不于常住见常。不舍万法,实不得一法,其庶几乎?然斯言也,经而已矣;斯经也,言而已矣。
○告龙王文
直隶常州府无锡县高攀龙谨斋戒焚香告于龙王之神曰:天下之物万矣,惟龙则谓之神。龙夫物则不神,神则非物。龙亦物也,而谓之神者,岂非以其能上下天渊之间,使雨泽之时行,辅阴阳之不及与?不然,则吾见其无以异于鱼鳅之族,而有无不足为世轻重也。迩年霪雨为灾,五谷不登,东南之民饥而死者十之一二,疫而死者又十之一二。今天复不雨,苗将槁矣。更五日不雨,苗当半槁;十日不雨,则苗尽槁。公家之廪已竭于上,私家之蓄已罄于下。迄于明年,民当十而死八九矣。去冬天子仁惠,大约捐东南田租之半。今年复不有秋,天子将复捐其半乎?则所不捐之半亦无从出也。将尽捐之乎?则国赋无从出也。而亦无救乎民之死亡。夫天下之田,天下之人所待哺也。东南之田,非独东南之人所待哺,天子六宫妃嫔之膳,百官之食禄,以至沿边戍卒之饷,皆待哺于此东南。而复荒,则吾不知其势之所终也。以为国运自此而倾乎?则天子明圣,宰相和同,无纷更丛脞之扰,未宜据绝于天。何民之困一至此也?古人有言:居庙堂之上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攀龙进不扗庙堂,退不扗江湖,而日夜戚戚皇皇,既忧其君,又忧其民,无可与告者,不得已告之龙神。夫神龙也者,能上下天渊之间,使雨泽之时行,辅阴阳之不及者也。神则无不扗,匹夫匹妇之精诚,皆足以感触之。诚有鉴于一念之精诚,三日之内大沛甘霖,易四野汹汹之情为欣欣之色,则龙之为神昭昭矣。谨引领以望。
伊川以河工成,非龙女力;先生以亢旱吁龙神,河工人所为也。归德于龙,则懈劳人之心;灵雨人所不能为也。业有以僭致恒旸者,扗田之大人,姑以此致无聊之思焉。况也云汉呼天,飞龙之事,古人视天人神相感之际,有如一气之通者。
○代耆老祭城隍文
译从前圣王使老人得到赡养,使长者受到尊敬,使幼者得到抚养的教化得以施行,天下百姓从出生直到死亡,全都有所依靠而没有恐惧。王政衰微以后,佛、道二氏兴起,那些年幼而没有抚养、年老而无所归宿的人,都投身其中。如今佛教徒遍布天下,真正能够通晓佛法的人千百万人中也见不到一两个,而投身其中的人不过借它来谋求供养罢了。韩昌黎说:‘使人都成为正常的人,焚烧他们的书,拆毁他们的居所。’阐明先王之道来引导他们,使鳏、寡、孤、独者有所供养,这大概就可以了。但说鳏、寡、孤、独者有所供养,虽然对了,却还没有说尽。田地没有井田制,授给百姓的土地又不是恒产,那么没有供养的人难道只有鳏、寡、孤、独吗?无锡有保安寺,在县城南郭,四方僧人经过这里,可以得到短暂休息。寺中僧人某想建养老堂,让那些年老而且患病的人居住,想请我为他的募捐文作引。我既为养老之事归于佛教而悲伤,又惘然说:‘从天地的角度说,他们都是人;从老者的角度说,他们都应得到供养。这件事应当赶快给予帮助,也应当赶快劝勉别人帮助;还应劝四方贤者赶快捐助,使它成功。’古代圣人说:‘一个人没有获得应有的生活,就是我的罪过。’我们也应当说:‘一个人获得了应有的生活,也是我的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人〕 这可以说就是实行仁德的方法了。阿衡看见这一点,应当为之流泪。学习颜子的学问,就一定要立志追随伊尹的志向,怎么能只知快乐而没有忧虑?只知快乐而没有忧虑的人,自以为远离伊尹而接近颜子,哪里知道忧虑和快乐本来是一体的;失去了忧虑而只剩快乐,也就不是颜子了。《华藏寺重修佛像引》华藏是宋代张俊获赐安葬的地方,这座寺也是为张俊建的。张俊辅佐奸贼秦桧,杀害岳武穆王;千百年以后,仁人志士争着想把他的尸体斩碎、骨灰扬弃,还担心他会成为天地间的污秽。如今张俊的墓已经处在荒烟败草之中,成为野狐和牧羊的洞穴,但寺还存在。寺存在并不是为了张俊,而是因为这里地势优美。湖山浩渺的景致、禅房花竹的幽静,是寻访胜景的人必定要到的地方。所以寺院多次倾圮,又多次修复。修寺也不是为了张俊,而是因为这里地势优美。寺僧某修寺完工以后,募资整修三世佛像,想请我写一篇引文。我说,湖山依傍寺院,寺院依傍佛像,确实应当修理它,并借此机会向大众讲说佛法。佛就是觉悟。秦桧啊,张俊啊,你们是多么迷昧!佛教的教义讲空。秦桧啊,张俊啊,你们的臭名却遗臭千古。佛能够把这种臭名空掉吗?既然知道不能空掉遗臭千古的污秽,就应当自己觉察是非的本心。《金刚经集注小引》不执著于任何处的心,就是常住的真心。常住的真心,就是不生不灭的心。不生不灭的心,就是金刚心。获得金刚心,就叫作应当安住的心;获得应当安住的心,就叫作降伏自己的心。怎样才能使心安住?就是得到却无所得。怎样才能得到却无所得?就是安住于无所安住之处。这种道理极其难懂,相信它也极其困难。世间所谓相信的人,是信经文而不是信自己的心;所谓讲说的人,是讲经文而不是讲佛。虽然如此,经就是佛,佛就是心。不能没有经,也就不能没有言说。承源华公晚年幽居,静心观照寂静,亲手编集经文注释,用来引导那些读这部经却找不到门径的人。书编成后刊刻,请我写篇开头的话。我是儒者,哪里懂得佛法?只是曾经从我们圣人所说的‘心’字上理解了它。只有金刚不会毁坏,只有心不会毁坏。世人忙忙碌碌地执著梦幻、泡沫、影子、露水、闪电这些事物,把它们当成坚固不变,却不知道它们顷刻就会变化毁坏。至于人人都有的常住不坏之心,却偏偏当面错过。可悲啊!读这部经的人,应当在泡影之中看见无所住,不要在无所住中看见断灭;应当在金刚之中看见常住,不要在常住之中执著常相。不舍弃一切万法,却实在不执取任何一法,这就差不多了吧?然而这些话,也只是经文罢了;这部经,也只是言说罢了。《告龙王文》直隶常州府无锡县高攀龙谨慎斋戒、焚香,向龙王之神禀告说:天下的事物有千万种,只有龙才称作神。龙如果只是事物,就不是神;既然是神,就不只是普通事物。龙也是一种事物,却称它为神,难道不是因为它能够上下往来于天与深渊之间,使雨水应时降下,补助阴阳运行的不足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看它与鱼鳅一类并没有什么不同,有没有它也不足以影响世间轻重。近几年淫雨成灾,五谷歉收,东南百姓因饥饿而死的有十分之一二,因疫病而死的又有十分之一二。如今上天又不下雨,禾苗将要枯槁了。再过五日不下雨,禾苗应当枯死一半;十日不下雨,禾苗就全要枯死。公家的粮仓已经在上面耗尽,私家的储蓄也已经在下面用空了。到了明年,百姓大概要十人死去八九人了。去年冬天,天子仁慈,大致免除了东南田租的一半。今年如果又没有收成,天子难道还会再免除一半吗?那样,剩下不免的一半也无从征收了。难道要全部免除吗?那样国家的赋税就无从征收了;即使如此,也不能挽救百姓的死亡。天下的田地,是天下百姓赖以求食的地方。东南的田地,不只是东南百姓赖以求食,天子六宫妃嫔的膳食、百官的俸禄,甚至边地戍卒的军饷,也都要从东南这里取得。如果又发生荒歉,那么我不知道这种形势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难道可以认为国运从此倾覆吗?可是天子英明圣德,宰相和睦同心,没有纷繁更改、琐碎扰乱的祸患,不应当到了与上天隔绝的地步。百姓为什么困苦到如此程度呢?古人说过:处在朝廷上就忧虑君主,退处江湖远地就忧虑百姓。我高攀龙进不能处在朝廷,退不能居于江湖,却日夜忧惧不安,既忧虑君主,又忧虑百姓,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不得已只好向龙神禀告。所谓神龙,就是能够上下往来于天与深渊之间,使雨水应时而降,补助阴阳运行不足的神灵。既然是神,就没有无所不在之处;一个普通男子、普通妇人的精诚,也都足以感动它。如果它确实鉴察到这一片精诚的心意,三日之内降下大场甘霖,使四野汹涌不安的情绪变成欣欣向荣的面色,那么龙作为神灵就显明无疑了。我恭敬地引颈等待。伊川因为河工完成,并不是龙女出力;先生因大旱而向龙神呼吁,河工却是人所做的。把功劳归给龙,就会使劳动者的心懈怠;及时降下灵雨,却是人力不能做到的。既然已经有人以僭越的方式招致长久晴天,那么对于田地里的大人,姑且用这件事来寄托无聊的思绪。何况《云汉》有呼天之辞,飞龙也是古代的事;古人看待天、人、神彼此感应的时候,认为就像一股气相互贯通。《代耆老祭城隍文》
本县城垣圮坏,鸠工修葺。某等为乡绅,推荐邑父,委用董督其役。所惧人各有心,难于合并。惟是斋诚自矢于神,此一举事,百年永赖。此十六人一体相成,譬如作室,或梁或栋,运斧运凿,期于成屋。又如行舟,或江或河,操舵操篙,期于共济。人之有善,如出于己;己之有善,亦同于人。毋居己于逸,而贻人以劳;毋暴己之长,而形人所短;毋执一己之见,不通众人之谋;毋信细人之言,轻乖同事之谊。一有私心,听神鉴,神诛。一切公事,祈神扶,神佑。各秉真诚,协成大义。谨以牲醴祗告始事。
细民之信神者,半不信神者,半。先生故代为祭告,合人神以重其事。夫国听于神,则亡;民不信神,则肆矣。
○题世尊像
即一切法是谓法,法离一切法是谓无法。见有法者,即非法法;见无法者,即非伙法。无法法法,法法无法。我说此法,是谓佛法。问佛何法?佛何曾法?
先生何故说此?因僧求题,即彼法以晓之。观世音、达摩、纯阳,皆此意。惟张仙又说我法。
○题观世音像
观世音者,反闻闻自性也。自性寂然,何得谓之音?实无所见,何得谓之观?菩萨以无作妙力,圆通自扗。闻无所闻,故谓之观;观无所观,故谓之音。耳目互用,人天交修,灵感灵应,机本自然。众生动一妄念,大士能见能闻。大士何扗?这妄念的便是。
○题达摩
天自清,地自宁,耳自聪,目自明。只这个便是,说这个便是,又却不是。从古无人道得一字。这个尊者西来做甚么?共道一花五叶,决有些秘密。咄!捉出真赃,只是一衣一钵。
○题张仙
诗偁「张仲孝友」者,即神也。今且列星于天,司命于世。世人冀昌其后者,必严事神。夫神孝友者也,其所福必孝友者也。然则孝友者,善其身且以昌其后。人人之严事其父兄,当如所以严事神,斯乃为能事神者矣。
○题纯阳祖师像
有甚仙?有甚凡?三餐饭是九转丹,但欠一刀两段,便尔万劫沈沦。却被多口翁呵呵冷笑,说甚汞铅龙虎?越添藤葛,觑破来是家常饭,无人吃。
○题翠峰上人像
认得这个,便是翠峰。认得翠峰,还不是这个。黄鸟一声,天地春。春扗何处?会得么?只这个,便是翠峰。
○题聂端虚先生像
黄卷中相对者,非圣贤邪?青毡前相对者,非蒙士邪?何圣非蒙?何蒙不可圣?视贤师而成性,瞻视必端,衣冠必正。有上上根人,繇斯以入圣。
四勿为干道即结语之旨
○书玄帝训言后
心者,人之神明,即天神、地祗、人鬼充塞无间者也。人敢于欺君父,不能掩其一念之自照;敢于傲雷霆,不能消其一念之自歉。其自照、自歉者,神明之充塞无间也。人乃以某神主治某山,某神下降某日,欲于是祈福禳祸,亦愚矣。寓内偁神灵显赫者,必曰玄帝。玄帝有训言垂世,隆君印初见而尊之,镌石公之人而征余一语。余惟上帝好生,见人陷不善,是自蹈刀锯鼎镬,绝其生理,汲汲欲拯而拔之。千圣万灵立言垂训,其旨一夫人不知自心之为鬼神,而恒畏鬼神,畏鬼神而不敢为不善,是畏刀锯鼎镬而不敢蹈之,死而生之也。此刻广而陆君之德广矣。
上帝岂有言邪?然其旨归之劝善,不妨因妄示真。
○书继志会约
圣人之学,求仁而已。葢余每读《论语》,而疑之。仁,人心也,而何圣人言仁,每言事?一日憬然思曰:「嗟乎!离事固无心。」即如夫子告颜子曰:「非礼勿视听言动。」告子张曰:「恭宽信敏惠。」试体之日用,非礼而视,不仁矣;非礼而听,不仁矣;非礼而言动,不仁矣。不恭、不宽、不信、敏惠,亦然。知不仁,乃知仁。夫吾之心,本恭、本宽、本信、本敏惠,视听言动,本无非礼,一一还它本色,本不加毫末。故识其自然者,不可不勉;其当然者,勉其当然者,不可不识其自然者。此谓本体,此谓工夫。圣人下学而上达,即工夫即本体。同志之友试于此求之,以为何如?
○书悟易篇
太极者,理之极至处也。其扗人心,湛然无欲,即其体也。先儒云:“心即太极。”此语须善会,无欲之心乃真心,真心斯太极矣。心莫难于无欲,故人莫难于立极。若但见其无形、无方、无际而已,是见也。故曰:“有所见便是妄。”奉山汪公,能悟《易》者也。其必有以识之。
○敬书吾祖盆荷诗手笔后
吾祖静成先生尝以盆盎植荷于庭中,嘉靖己未,花赏之以诗。是年得吾伯兄附凤。越二年壬戌,再花,再赏之以诗,复得攀龙。若为吾兄弟兆者,抑何异邪?夫家之有喜,其气先戚,鸟兽艹木皆能兆之。今以莲兆,莲花之君子也,发于盆盎,小能大也。常人神局于六尺,君子神充于宇宙,亦若是矣。吾兄弟可不勉欤?莲多子者也,子以及子,吾兄弟之子孙可不勉欤?相率而为君子也,乃所以报吾祖,报天之休也欤?
○书唯庵先生志铭后
译本县城墙坍塌毁坏,我们召集工匠修缮。我们这些人身为乡绅,推举本县父老,委托他们主持监督这项工程。所担心的是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心思,难以合力完成。只是我们对神明发誓以斋戒和诚心办理此事,希望这一举动能使百年之久都得到依赖。这十六个人彼此配合,就像建造房屋,有人负责梁,有人负责栋,有人运斧,有人运凿,都以建成房屋为目标;又像行船,有人掌舵,有人撑篙,都希望共同渡过难关。别人有了善行,就像出自自己;自己有了善行,也应当同别人共有。不要自己安逸,却把劳苦留给别人;不要夸耀自己的长处,使别人的短处显露;不要固执一己之见,不听取众人的谋划;不要相信小人的言语,轻易破坏同事之间的情谊。只要有一点私心,听凭神明鉴察,神明必加以诛罚。一切公事,祈求神明扶助,神明必会保佑。愿各自秉持真诚,共同成就大义。谨用牲醴恭敬地禀告工程开始。百姓中信神的占一半,不信神的也占一半。先生所以代为祭告,是为了把人和神联合起来,使这件事更加受到重视。国家如果听命于神,就会灭亡;百姓如果不信神,就会放纵无忌。题世尊像 一切事物本身就是法,这就叫作法;法若离开一切事物,便叫作无法。看见有法,就是看见并非法的法;看见无法,就是看见并非真正的法。无法之法就是法,法之法就是无法。我所说的这个法,就叫作佛法。问佛有什么法?佛什么时候曾有过法呢?先生为什么说这些话?因为僧人请求题词,所以就借这个法来启发他。观世音、达摩、纯阳,都有这个意思;只有张仙又说成了我的法。题观世音像 观世音,就是反转听觉而听见自己的本性。自性寂静无声,怎么能称为‘音’?实际上没有可见之物,怎么能称为‘观’?菩萨凭借无造作的妙力,圆满通达而自在。听而没有所听,所以称为‘观’;观而没有所观,所以称为‘音’。耳目可以互相运用,人与天可以交相修行,灵验感应的机理本来就是自然的。众生一动妄念,大士便能看见、听见。大士在哪里?就在这个妄念之中。题达摩像 天自然清朗,地自然安宁,耳自然聪敏,眼自然明亮。只是这个,就是;说这个是,就是;但一说出来又不是了。自古以来没有人能用一个字把它说清楚。这个尊者从西方来到这里,究竟做什么呢?大家都说一花开五叶,肯定藏着某种秘密。呵!把真正的赃物捉出来看,不过是一件衣服和一个钵。题张仙像 《诗经》称‘张仲孝友’的,就是这位神。如今他列在天上的星宿中,在世间主管人的命运。世人希望后代昌盛的,一定会恭敬地奉祀这位神。神本来就是孝友之神,所以他所赐福的,也一定是孝友之人。既然如此,孝友的人既能修养自身,又能使后代昌盛。人人敬奉自己的父兄,都应当像敬奉神那样,这才是真正能够奉事神的人。题纯阳祖师像 哪里有什么仙,哪里有什么凡?一日三餐的饭就是九转丹,只是还欠一刀两断,便会因此沉沦万劫。却被那位多嘴老翁呵呵冷笑,说什么汞铅龙虎?越说越添枝蔓。看破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家常饭,却没有人肯吃。题翠峰上人像 认得这个,就是翠峰;认得翠峰,却还不是这个。黄鸟一声,天地便是春天。春天在哪里?领会到了吗?只是这个,就是翠峰。题聂端虚先生像 在黄卷中相对的,不是圣贤吗?在青毡前相对的,不是蒙昧的士人吗?什么圣贤不是从蒙昧开始的?什么蒙昧之人不能成为圣贤?看着贤明的老师来成就自己的本性,目光一定端正,衣冠一定整齐。若有上等根器的人,便能由此进入圣贤境界。‘四勿’是干道,即是结语的宗旨。《书玄帝训言后》心,就是人的神明,也就是天神、地祇、人鬼充满天地而没有间隔的地方。人敢于欺骗君主和父亲,却不能遮掩自己一念之中的自我照见;敢于傲慢地对待雷霆,却不能消除自己一念之中的自我惭愧。这种自我照见、自我惭愧,就是神明充塞天地而无间隔的表现。人却认为某位神主管某座山、某位神在某日下降,想借此祈福禳灾,也是愚蠢的。天下所称神灵显赫的,一定要说玄帝。玄帝有训言流传于世,隆君印初次见到它便尊重它,把文字刻在石上,公开请我写一句话。我认为上帝爱惜生命,见人陷入不善,就像自己走向刀锯鼎镬、断绝生路一样,急切地想要拯救拔除他。千圣万灵立言垂训,其宗旨都是:人如果不知道自己的心就是鬼神,却始终畏惧鬼神;因为畏惧鬼神而不敢作恶,这就像畏惧刀锯鼎镬而不敢跳入其中,使将死的人重新获得生命。这篇刻文推广开来,陆君的德行也就广大了。上帝难道真的有言语吗?但它的归旨在于劝人为善,所以不妨借虚妄的形式来显示真实的道理。《书继志会约》圣人的学问,不过是求仁罢了。我每次读《论语》都对此感到疑惑:仁就是人心,那么圣人为什么谈仁时总是说具体的事情?有一天我忽然明白了,说:‘唉,离开具体事情,本来就没有心。’比如孔子告诉颜子说:‘不合礼的事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不要做。’告诉子张说:‘恭敬、宽厚、诚信、勤敏、慈惠。’把这些放在日常生活中体验,不合礼而看,就是不仁;不合礼而听,就是不仁;不合礼而说、而做,就是不仁。不恭敬、不宽厚、不诚信、不勤敏、不慈惠,也同样是不仁。知道什么是不仁,才知道什么是仁。我们的心本来就是恭敬、宽厚、诚信、勤敏、慈惠的,视、听、言、动本来没有不合礼的地方,只要一一恢复它本来的样子,并没有增加一丝一毫。所以,认识它自然如此的一面,就不能不努力实践;认识它理当如此的一面,就不能不同时认识它自然如此的一面。这叫作本体,这叫作工夫。圣人由下学而上达,工夫就是本体。本会的同道朋友,试着从这里去寻求仁,不知以为如何?《书悟易篇》太极,就是理达到极致的地方。它存在于人心之中,澄澈而没有欲望,这就是它的本体。前代儒者说:‘心就是太极。’这句话必须善于领会:没有欲望的心才是真心,真心就是太极。心最难达到的就是无欲,所以人最难做到的就是建立太极。若只是看见它无形、无方、无边际,这种看法本身就是有所见。因此说:‘一有所见便是妄念。’奉山汪公,是能够领悟《易》的人,他一定已经有所认识。《敬书吾祖盆荷诗手笔后》我的祖父静成先生曾经在庭院中用盆盎种荷花。嘉靖己未年,荷花开放,他为此欣赏并作诗。这一年,伯兄附凤出生。过了两年,到壬戌年,荷花再次开放,他又为此欣赏并作诗,这时我高攀龙也出生了。难道荷花是在为我们兄弟预示征兆吗?怎么会如此奇异呢?一家将有喜事,它的气象往往先有征兆,鸟兽草木都能显示出来。如今以莲花作征兆,莲花是君子之花;它从小小的盆盎中开放,说明小处也能发展为大处。普通人的精神局限在六尺形躯之内,君子的精神充满宇宙,也正是这样。我们兄弟难道可以不努力吗?莲花多结莲子,子又生子;我们兄弟的子孙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彼此率领着成为君子,这才是报答祖父、报答上天恩赐的方式吧?《书唯庵先生志铭后》
先生少弱,稍动作辄疲,必偃仰时自休息,然善裁节,一切不竭其意之所欲,不务其力之所不胜。如是者久之,乃益强无疾,七十八十不衰。然吾闻先生八十犹未绝欲,人曰寿天植也,非关欲。流水不腐,匪贵其积。嗟乎,是驱人而纳诸罟擭陷穽矣。人受气于天,犹子受产于父,厚薄殆十百千万倍蓰无算,故富人一日之需,当贫士终岁之计。贫者效富人,一下箸而冻馁踵至矣。且夫先生少能自裁节,畜于方盛之时,故气益固,迨老不衰。不揣其本,欲齐其末,殆矣。先生五十七自醴陵归,杜门却埽,栖迟陋巷中,薄田仅给饘鬻,晚岁支离婚嫁,至不能守其田庐。先生曰:“贫人所不堪,吾以俭之一字销之;横逆人所不堪,吾以忍之一字销之;士不得一第,宦不得进一秩,老而丧其室,丧其冢子,人所不堪,吾以命之一字销之。是吾销其意之不足也。”青山白云,吾遇之欣然,第以散步微吟销之;长溪烟水,吾遇之欣然,第以小舠荡桨销之;空斋永日,吾遇之欣然,第以焚香趺坐销之;僧庐梵宇,吾遇之欣然,第以啜茗清言销之。是吾销其意之有余也。销其不足而无余憾,销其有余亦无不足之歉,吾之所以为吾自若也。君子曰:“是皆寿道也,宜其寿。”然则先生养之少壮,养之暮年者交至矣,宁独天植哉?先生得年九十一而卒,其卒之年第不能步履,无它疾痛;其卒之旬第不能饮食,无它疾痛,葢气尽而止矣。斯所谓寿而考终命。先生自为志铭甚核,将葬而原曾乃谒余请铭。余曰:“先生有成命,子不可违。”谨以所闻于先君子者坿其说于后。葢先生者,先君子所从受经也。
○书成佑台先生自志后
往攀龙尝与许静余先生耦行市中,遇佑台先生。许先生趋而进,执礼甚恭。私于攀龙曰:“是真德行也。”尝馆于某,有鲁男子事人,无知者。吾友马君惟任闻之,亟为举乡饮宾。许侯同生为表其门。当是时,先生年八十有五。越明年庚戌,而先生卒。攀龙读其自志,为之敛襟叹息者久之。是岂非凛凛仌渊漫身者哉?先生之生,明兴百五十七年矣。去孝皇之治未远,士生其间,慕古遵义,多独行君子之德。吾观先生见先民轨则焉。何必贵显?今士或纡青拕紫,死之日扪心自疚,无论人口,即其自视,亦何异犬豕豺狼虺蝎?然悲夫!绳墨之于人大矣。故厌贫贱,慕富贵,而略居身之道者,是贾贾于建瓴易尽之年,而不察死生之说者也。
○书淇园春雨卷
春雨既零,新篁抽翠,长林人静,书堂昼虚。当此景物,作何酬对?饮醇较奕乎?焚香啜茗乎?操觚染翰乎?是谓驰情玩物,俗之所贵,道之不载也。古之至人,川观则指逝者之如斯,庭艹则识自家之意思,此何为邪?有斐何以兴歌?切磨何以比义?于此悠然而思,憬然而会,庶几点点,声声非为孤负。
○书金镜轩董役卷
镜轩金君之董役也,手万金不私一介,衡万价不谬一物,措万料不误一用,程万工不虚一晷。江南有大工役,必迎致君。君退然不屑也,迫而后起。一诺之后,百挫不恤,不避嫌怨,不怠夙夜,不惮风雨,不辞寒暑,事必底于成,成必底于固,而后已。今年吾邑林侯鼎葺学宫,延君董其事。君奉观察公命而来自正月至六月,讫工。邑之人无不德君之力,闵君之劳,服君之能,悦君之诚。如吾所谓不私一介,不谬一物,不误一用,不虚一晷者,益信矣。余悲夫世之人,土苴信义,刍狗廉耻,而惟利之视。利所土则蝇营蚁聚,利所妨则蜮射虿螫,故事无不窳,众无不吐。视金君何啻金玉之于粪壤,鸾鸿之于蛆蠹?繇此观之,人之贵贱,岂以冠裳韦布要以自贵自贱而已矣?是役也,吾友马君惟任实首议迎致君,持之坚,请之力,遂得之林侯。又得之观察公而始得君。天下之事,非人不成,非能任人者不得成。事之人类如此。
○书江生梦卷
世人认欲为心,故认梦作醒,须实信见前一切如梦,一切舍去之,当见非梦者,见非梦者,而后梦亦非梦矣。人禽之判,只此几希,闲危哉!若徒梦中说梦,祗添藤葛。
○书吴起让八分变体卷
古篆亡,而圣人之字学晦。夫字,心画也。目击而心存,如惪从直从心,直心为惪也。而直从十从目从隠,隠微之地,如临十目为直也。诸如此类,八分以后,去古愈远,书者论点画向背往复回互之工,法备而义不存矣。吾邑吴君起让,独好八分书,以示予。予不知书者,予则喜。右之好古今人卮匜尊罍之属,近古则贵之,独不好古之道耳。有志者不尔,必曰古之人,古之人,如摹法书者然,故似之也。今君好书之近古者,引而伸之,非古不好矣。宁直八分千字之间哉?
○书相者潘览德卷
译先生年轻时体弱,稍微活动就疲倦,必须不时仰卧休息;然而他善于节制,凡事不耗尽心力所想达到的程度,也不勉强去做自己力量不能胜任的事情。这样过了很久,他反而越来越强健,没有疾病,到了七八十岁也不衰弱。但我听说先生八十岁时仍没有断绝欲望。有人说寿命是上天所赋予的,和欲望没有关系。流水不会腐败,并不以积蓄为可贵。唉,这样说是把人赶进罗网、陷阱之中了。人从天那里禀受气,就像孩子从父亲那里承受生命;禀受的厚薄相差几倍、几十倍、几百倍、几千倍,乃至无法计算。所以富人一天的需要,可能抵得上贫士一年的谋划。贫穷的人效仿富人,一次下筷,饥寒就会接踵而来。况且先生年轻时就能自我节制,在精力正盛时加以蓄养,所以元气更加稳固,到了老年也不衰弱。不考察根本,却想使结果整齐一致,这是危险的。先生五十七岁从醴陵回来,闭门谢客,居住在偏僻的陋巷中,薄田仅仅够供给稀粥;晚年又为子女婚嫁之事奔波,甚至不能守住自己的田地房屋。先生说:‘贫穷是人所不能忍受的,我用“俭”一个字来消解它;横暴逆境是人所不能忍受的,我用“忍”一个字来消解它;士人考不上一次科举,做官的不能晋升一级官阶,老年丧失妻子,丧失长子,这些都是人所不能忍受的,我用“命”一个字来消解它。’ 这就是我消解心中不足之处的方法。青山白云,我遇见它们便欣然喜悦,只用散步低声吟咏来消解这种心情;长长的溪流和烟水,我遇见它们便欣然喜悦,只用划着小船荡桨来消解这种心情;空寂的书斋和漫长的白日,我遇见它们便欣然喜悦,只用焚香盘腿静坐来消解这种心情;僧舍佛寺,我遇见它们便欣然喜悦,只用品茶清谈来消解这种心情。这就是我消解心中有余之处的方法。消解不足,所以没有遗憾;消解有余,所以也没有不足的惭愧;这就是我之所以仍然是我、能够保持本色的原因。君子说:‘这些都是长寿之道,先生当然应当长寿。’这样看来,先生年轻壮年时的调养、晚年时的调养,两方面都具备,难道只是上天赋予的寿命吗?先生享年九十一岁而去世。去世那一年,只是不能行走,此外没有别的疾病痛苦;临终的十天,只是不能饮食,此外也没有别的疾病痛苦,大概是元气耗尽而停止罢了。这就是所谓长寿并且善终。先生自己写的志铭非常详实,将要下葬时,原曾来拜访我,请我作铭。我说:‘先生已经有成稿,你不能违背他的意愿。’谨把我从先父那里听到的事情附在后面。大概先生就是先父曾经跟随学习经学的人。《书成佑台先生自志后》从前我高攀龙曾和许静余先生结伴走在市中,遇见佑台先生。许先生快步上前,行礼十分恭敬,私下对我说:‘这是真正有德行的人。’先生曾寄居在某处,有一件像鲁男子那样的事,却没有人知道。我的朋友马惟任听说后,立即推举他为乡饮宾。许侯同年又为他在门上立表彰。当时先生已经八十五岁。第二年庚戌,先生去世。我读他的自志,整肃衣襟、长久叹息。难道这不是使人凛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吗?先生出生时,明朝已经兴起一百五十七年。距离孝皇治理的时代还不远,士人生在那个时期,仰慕古道、遵循义理,形成了许多独行君子的德行。我从先生身上看到了古代先民的法则。为什么一定要显贵呢?如今有些士人或身着青紫官服,到了死时却扪心自问而感到惭愧,更不用说在众人看来,即使他自己看自己,又和犬、猪、豺、狼、虺、蝎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可悲啊!规矩法度对于人是多么重要。所以厌恶贫贱、羡慕富贵,却忽略立身处世的道理,就像在屋顶上倾倒水一样,白白耗尽一生,却不察看生死的道理。《书淇园春雨卷》春雨已经降落,新竹抽出翠色,长林中人声寂静,书堂白昼空旷。面对这样的景物,应当怎样回应呢?饮酒下棋吗?焚香品茶吗?拿起纸笔写作吗?这些都叫作放纵情感、玩弄外物,是世俗所看重而道义不载的事情。古代的至人,看见河流便指出流水逝去如斯,看到庭院的草便认识到自己的心意;这又是为什么呢?有斐之竹为什么能引发歌咏?切磋琢磨为什么能比喻义理?在这里悠然思考,忽然领悟,或许能得到一点点、声声都不是徒然的体会。《书金镜轩董役卷》镜轩金君是这项工程的主持者。他经手万金而不私自取一分,衡量万种物价而不误差一物,安排万种材料而不耽误一项使用,计算万名工人的工期而不虚度一刻。江南有大的工程,必定迎请金君。他谦退自持,并不以此为意,受到催促以后才出面。答应下来之后,即使遭受百般挫折也不顾惜,不躲避嫌疑和怨言,不因早晚辛劳而懈怠,不畏惧风雨,不推辞寒暑;事情一定办到成功,成功一定做到坚固,然后才停止。今年我们县林侯大规模修葺学宫,邀请金君主持其事。金君奉观察公的命令,从正月来到六月完工。县里没有人不感激金君的力量,不怜惜金君的劳苦,佩服金君的才能,喜爱金君的诚心。像我所说的‘不私取一分、不错一物、不误一用、不虚度一刻’,更加得到证实了。我悲叹世上的人把信义看得如同泥土,把廉耻视为草狗,只知道追逐利益。利益所在之处,他们像苍蝇营营、蚂蚁聚集;利益受到妨碍之处,他们就像蜮虫暗中射人、蝎子螫人,所以事情没有不粗劣的,众人没有不唾弃的。拿他们和金君相比,岂止是金玉与粪土、鸾凤鸿雁与蛆虫蠹虫的区别?由此看来,人的贵贱,难道只是凭借冠服、皮衣、布衣来使自己显贵或自甘卑贱吗?这项工程,实在是我的朋友马惟任首先倡议迎请金君;他坚持不懈,竭力请求,于是林侯才得到金君。又得到观察公的支持,才终于得到金君。天下的事情,没有人就不能成功;不能任用能干的人,也不能成功。事情的成败,大多就是如此。《书江生梦卷》世人把欲望当作心,所以把梦当作清醒。必须真正相信眼前一切现实都如同梦境,把一切都舍弃,才会看见不是梦的东西;看见不是梦的东西以后,才会明白梦也并非梦。人与禽兽的区别,只在这极其微小的一点上,难道不危险吗?如果只是在梦中谈论梦境,只会增添枝蔓。《书吴起让八分变体卷》古代篆书失传以后,圣人的文字学就晦暗不明了。文字,是心灵的笔画。眼睛看到文字,心中便保存它的意义;例如‘惪’字由‘直’和‘心’组成,就是说正直之心为德。‘直’又从‘十’、‘目’和‘隠’构成,处在隐微之处,仿佛面对十只眼睛仍然正直。诸如此类,自八分书以后,距离古意越来越远。书法家只谈论点画的向背、往复、回互等技巧,书法的法则完备了,字的意义却不存在了。我们无锡县吴起让独自喜爱八分书,拿来给我看。我是不懂书法的人,但我却喜欢这一点。右边所说的是今人喜爱古代的卮、匜、尊、罍之类器物,接近古代的便珍视它们,唯独不喜欢古代的道理。有志向的人不是这样,他们一定会说:古代的人,古代的人,就像临摹法书的人一样,所以要像他们。如今吴君喜爱接近古代的书法,进一步推衍开来,就没有什么不喜欢古代的了。难道仅仅止于八分书和《千字文》之间吗?《书相者潘览德卷》
壬戌春孟,吾师侪鹤先生书来,言览德术极奇,其人有侠气可尚也。是时经抚失河西,都下人心皇皇,若旦夕至。余谓览德曰:“勿言富贵,且言安危。国家安,吾辈安矣。”览德曰:“不害也。吾见都人士无干戈之色,今见公益信。”余令视诸公卿,皆然。岂国家承天之胙,吾辈承皇之胙而然乎?若以人事,览德言难为券矣。览德相人,必本于心,曰:“气色皆心所为也。心善而吉,心不善而凶。有吉凶反常者,先世善不善之积使然,报尽而止,不可常也。”此其术之通乎道者也。夫惠迪吉,从逆凶,此千古大相法。览德师传得其一绪,便奇。中信乎天下事,无不本诸心者。
○书医者乔心宇卷
人身有坿赘与血气相并,盗血气为养,秏血气为病。如国之有小人,所谓城狐社鼠,去之不可,容之不可,则身之瘿、肠之痔是也。而痔为甚,甚且妨人晏坐之乐、登涉之胜。子年三十而有斯疾,五十始觉其害。已未秋,遇心宇乔君治而去之。不用猛药,不事骤效,以浃旬之力,使药气沁入而邪气沁出,滓结痂脱,与血肉若不相黏者。然一何神也!嗟乎,国之小人亦如是而已。不即戎,不用壮,使肤理内坚,而坿赘外落,如木之落其枯且蠹者,而枝干不知也。斯国手矣。夫国家盛时,如人之壮,有疾而不自觉,迨其衰而害乃见,非国手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予之疾去矣,晏坐一室,游行五岳,翩蹮无碍,其乐何如?于其身之乐不能不动世之忧,安得有如乔君者,决坿赘之秏,调血气之和,使皇路平夷,往行若驰也哉!君之行也,寿之以觞,而志其私慨如此。
治痈疽者,首禁刀针,况瘿痔乎?诛杀刀针也,小人骤除毒,必他发矣。保身,戒快心之言;保邦,戒快心之事。大凡妙理善术,不扗快心。
○书医者顾仰蒲卷
顾仰蒲者,疡医也。癸未秋,余病疽,几殆,一庸医之手,顾君药之,立起。当是时,人未有知君者。及是,声殷然。其为医,不乘危以要人,不责报于贫人,不责厚报于富人。治方必先岁气,慎天和,不轻用剽疾大寒热之药,伐其原本,不轻用针砭剔割,要以轻重疾徐称于其病,而收其效。葢吾邑之治疡者,无以上之矣。往者,君贫时,日中而不举火,出户怅然,迷于康庄,俯而视,得遗金焉。君曰:“吾窘如是,安知遗金者不犹吾邪?”低回久之,则遗金者匍匐至矣,讯其实而还之,欣然归,以告其妇。妇曰:“甚善!若是,君不忧馁也。吾尝击节以为其妇更难。”久之,君医果行,且时出其余以周人急,曰:“吾念吾馁。”君为人好善疾恶,得人善,娓娓言之;得人不善,亦娓娓言之。以是见取于君子,亦见疾于小人。吾尝谓君休矣。君药笼中宁皆菖苓参朮邪?仰蒲好心事,先生微言,药其病过参苓矣。然是病也,昔者子贡犹犯之,当药以虞舜。
○书名公玉宇卷
陈伯符写照,肖其形,并肖其神。神者,何也?扗心为志,扗形为度。肖其度者,肖其神也。肖形存乎法,肖神存乎悟。非悟不足以入神技,非入神不足以得人之神。得形者,技而已;得神者,进乎技矣。
○书关僧净六卷
僧家既参方得诀,须入关自参。尘缘扰扰,得此静功,岂非胜事?然吾见关僧多是借好题目,装好模样而已,实无志参求性命。也有焚诵者,有书写者,有持咒者,有参话头者,总排遣过日。三年出关,依然旧时人,闲中日月,良可痛惜。吾谓关人静坐是第一工夫,静中除妄想是第一工夫。除得妄想,方是工夫。妄想如何除得?要知人生以来,真心悉变成妄想。除郄妄想,别无真心。回光一照,妄想何扗?妄不可得,即是真心。急自认而已。日认日真,必有日一声雷震,万户洞开,方知如上所言,字字是真,字字是假。何者不认不真?当其认时,还是认者,故曰是假;当其真时,即此认者,故曰是真。此是儒者格物一诀。吾不知其于禅如何。净六上人欲余书入关卷,余以语焉。人心无妄想则已耳,若犹未也,当用此诀。
○书僧卷
心月上人持不二心饭其徒众,其徒之道经于此者,获有底止,无饥渴之虞。夫先王之政所扗委积,行旅如归。今沙门一衣一钵,徒手而之四海,四民适百里,宿舂粮矣,又何怪佛氏之徒之众乎?然以覆载言之,皆人也,不养于彼而养于此,皆养也。一饭之施与万锺之施,皆善也,为善而已。若曰作如是,果得如是报,是有意为善,非善矣,君子无取焉。
○书张汝灵扇
译壬戌年春季第一个月,我的老师侪鹤先生来信说,潘览德的相术极为奇异,这个人有值得赞许的侠义气概。当时经略、巡抚丢失河西,京城人的心情惶惶不安,好像祸患随时就要来到。我对览德说:‘不要谈富贵,姑且谈谈安危。国家安定,我们这些人也就安定了。’览德说:‘没有关系。我看京城人士脸上没有战争的神色,如今见到您所说的,我更加相信了。’我让他观察各位公卿,果然都如此。难道是国家承受上天的福禄,我们这些人也承受皇帝的福禄,所以才这样吗?如果从人事来看,览德的话很难作为凭据。览德给人相面,一定以心为根本,说:‘气色都是由心造成的。心地善良就吉祥,心地不善就凶险。有人吉凶与常理相反,是由于先世善恶积累所造成的,等报应完了就停止,不能作为恒常的规律。’这就是他的相术能够通达道理的地方。顺从正道就吉祥,违背正道就凶险,这是千古以来最高明的相人之法。览德从老师那里传得其中一端,就已经很奇妙了。大体说来,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以心为根本的。《书医者乔心宇卷》人的身体中有赘生物同血气相连,盗取血气来滋养自己,耗损血气便成为疾病。这就像国家有小人,所谓城狐社鼠,除掉它不行,容留它也不行;那么,身体上的瘿、肠中的痔就是这种情形。痔尤其严重,严重到还妨碍人安坐一室的快乐和登山涉水的乐趣。我三十岁时患有这种病,五十岁才开始觉察到它的危害。己未年秋天,遇到心宇乔君为我医治,把它除去了。他不用猛烈的药物,也不追求迅速见效,只用十天左右的功夫,使药气渗入、邪气渗出,病灶结痂脱落,仿佛与血肉并不相黏。可是多么神奇啊!唉,国家的小人也不过如此。不要立即动用武力,不要使用强力,使肌理从内部坚固,而使赘瘤从外部脱落,就像树木落去枯枝和蛀朽部分,枝干却毫无知觉一样。这真是国手啊。国家强盛的时候,就像人的壮年,有了疾病自己还觉察不到;等到衰弱时,危害才显现出来。若不是国手,哪里能胜任这种责任并使人感到快慰呢?我的疾病已经去除了,安坐在一室之中,可以游行五岳,轻快无碍,这快乐怎么样?想到自身的快乐,不能不触动对世间的忧虑;哪里能够有像乔君这样的人,除去国家的赘瘤,调和血气,使皇家的道路平坦,前往施行政事如同飞驰一样呢!乔君将要出行,我举杯为他祝寿,并记下自己这样的私下感慨。治疗痈疽的人,首先禁用刀针,何况是瘿和痔呢?用刀针诛杀它们,小人骤然被除去毒害,必定还会在别处发作。保全自身,要戒除只求痛快的言论;保全国家,要戒除只求痛快的举动。大凡精妙的道理和高明的方法,都不在于求一时痛快。题写《医者顾仰蒲卷》。顾仰蒲,是治疗疮疡的医生。癸未年秋天,我患痈疽,几乎病危,经一个庸医之手,顾君给我用药,立即使我起死回生。当时还没有人知道顾君。到了现在,他的声名已经很显著了。他行医,不趁人危急来要挟人,不向穷人索取报酬,也不向富人索取丰厚的报酬。他制定治疗方案,必先考虑当年的气候,谨慎顺应天和;不轻易使用猛烈、迅疾、大寒、大热的药物,以损伤人的根本;也不轻易使用针刺、砭石、剔除、切割之法,总要使药力的轻重、病势的缓急与病情相称,从而取得疗效。大概我们县治疗疮疡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从前顾君贫穷时,到了中午还不能生火做饭,出门时满怀惆怅,在大路上迷了路。他低头一看,捡到别人遗失的金钱。顾君说:“我困窘到这种地步,怎么知道遗失金钱的人不还是像我一样困窘呢?”他徘徊了很久,遗失金钱的人终于爬行着赶来。他询问清楚实情后把钱还给那人,高兴地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妻子说:“太好了!这样一来,您就不用担心挨饿了。我曾经击节赞叹,认为您的妻子反而更难得。”过了很久,顾君的医术果然施展开来,而且常常拿出余钱来救济别人的急难,说:“我想到自己曾经挨饿。”顾君为人喜爱善、憎恶恶,听到别人的善行,就娓娓道来;听到别人的不善,也娓娓道来。因此,他得到君子的赏识,也受到小人的憎恨。我曾经对顾君说:“您可以停下来了。您的药笼里难道全都是菖蒲、茯苓、人参、白术吗?仰蒲先生的善心善行,以及先生含蓄的言语,对人的病害所起的药效,超过参苓了。不过,这种病从前连子贡还犯过,应当用虞舜来医治。” 题写《名公玉宇卷》。陈伯符为人画像,既像他的形貌,也像他的精神。精神是什么?存在于内心就是志,表现在形体上就是法度。能画得像他的法度,就是画得像他的精神。画得像形貌在于遵守技法,画得像精神在于领悟。没有领悟,便不能进入神妙的技艺;不能进入神妙的技艺,便不能得到人的精神。得到形貌,只是技艺而已;得到精神,就超越技艺了。题写《关僧净六卷》。僧人既然参究各方而得到口诀,就必须入关自行参究。尘世的缘务纷扰,能够得到这种静功,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然而我所见的入关僧人,大多只是借着好听的题目,装出好看的样子罢了,实际上没有志向参求性命之学。有焚香诵经的,有抄写经书的,有持咒的,有参究话头的,总不过是在排遣日子。三年出关,依然是从前那个人;把闲暇中的岁月这样度过,实在令人痛惜。我认为入关修行的人静坐是第一等功夫,静坐中除去妄想是第一等功夫。能够除去妄想,才算有功夫。妄想怎样除去?要知道,人自从出生以来,真心全都变成了妄想。除去妄想之外,并没有另一个真心。回光返照一看,妄想在哪里?妄想不可得,这就是真心。只需赶紧自行认取罢了。每天认取,便每天真实,必定有一天像雷声震响、万户洞开一样,才知道上面所说的话,字字是真,字字是假。为什么说“不认就不真”?正当认取时,还是这个认取它的人,所以说是假;正当真实时,也正是这个认取它的人,所以说是真。这是儒者格物的一条秘诀。我不知道它对于禅宗怎样。净六上人想让我为《入关卷》题写文字,我把这些话告诉他。人心如果没有妄想就罢了;如果仍然有妄想,就应当使用这条秘诀。题写僧人卷。心月上人以不二之心供养他的徒众,徒众中经过这里的人,都能得到安顿,不必忧虑饥渴。先王的政令中设有储积,使旅行的人如同回到家中。如今沙门只带一件衣服、一个钵,空手走遍四海;普通百姓出行百里,还要住宿并准备粮食,那么又何必奇怪佛门徒众众多呢?然而从天地覆载万物的角度说,大家都是人;不在那里得到养育而在这里得到养育,都是得到养育。施舍一顿饭与施舍万钟粮食,都是善行,不过是行善罢了。如果说做了这样的事,果然就能得到这样的报应,那是有意去行善,并不是真正的善,君子不取这种做法。题写张汝灵扇。
只一点灵明,是人禽异处。若得它清清明明,循理而动,便是君子存之。若任它昏昏逐逐,随物流转,便是庶民去之。人禽二涂,非此即彼,更无中间不人不禽可站立处。人但见不讲学问,不识本心,不过是个庶民;不知已是个禽兽。于此瞿然发个猛省,这猛省的是何物?便是君子所存的这些子。
癸丑仲秋,桐川张伯陆先生过东林,阐发心宗,多士心孚。将别,欲余贻一语于其令郎汝灵兄。余谓:「圣人之道,一心而已;心一,灵而已。人人取诸己而足也。」因为题此,请正。
○书秦两行扇
丈夫出世一番,岂容漫漫?要当猛然而思吾之此生作何究竟?世人有以富贵为究竟者,有以功业为究竟者,有以子孙为究竟者。富贵遇也,功业时也,子孙缘也,非吾所得而主,非吾所得而有。吾所得而有者何?扗究其终,当原其始,吾之与生俱来者是也。何物也?曰心也。天地间极平常,极奇特,惟此一字,人人知之,人人不知。圣贤千言万语,终只说此一字。世人所谓心,绝非圣贤所谓心;圣贤所谓心,又不离世人所谓心。知之一言可尽也,无言可会也;不知之絫,千万言不得也。故要扗自求,求之弹指之顷,得之弹指之顷。如开眼见天,何处非天?举足蹈地,何处非地?一得则万毕。得与不得,何止圣凡之分?直是生死之路。
○书秦开阳扇
学者将凡情圣解,尽情舍去,放他自然明觉出来。日用间听其分别是非,应去如此而已。此自然明觉何物也?索之无朕,究之无象,执之无迹,无思也。而自来,其来也又无不能;思无为也,而自至,其至也又无不可。为神矣哉!请观日用常行内,谁号先天太极真?以此读圣贤书,不为寻行数墨矣。
○书友人扇
凡人而可至于圣人者,只扗慎独。独者,何也?本然之天明也。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也。是即知其为是非,即知其为非。匪繇思而得,匪繇虑而知。即此是天,即此是地,即此是鬼神。无我无人,无今无古,总是这个知。得这个可畏,即便是敬;不欺瞒这个,即便是诚。一一依这本色,即便是明。这里打对得过,便可建天地,质鬼神,俟圣人于百世。诗云:「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慎之也。
○书友扇
人心须常息息止,息也息则生矣。复于未发之谓息,但自反照,羣妄了不可得,习之久而自能复也。
○书扇
存心必繇静坐而入,穷理必繇读书而入,静坐读书必繇朋友讲习而入。从事于斯,其益无方,其乐无方。非天下大福人,不得与于斯。是入德要诀,即举业要诀也。
○书周季纯扇
学以知性为事,知性以知天为事。何者?性无象可即,天举目即是。见前虚空,皆天也。知天则知性,人心无事,上下与天地同流。今人见大宾,无敢不敬,岂有与上帝相对越而不敬者乎?故曰:“终日干干,终日对越扗天。”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故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何足怪哉?学不知天,即勉强为善,非诚也。
○书朱仲增扇
君子所扗增重,何与说扗易之鼎?鼎之初曰出否,二曰有实。非仁无为,非礼无行。凡物欲之非吾固有者,一切洗涤,之所以出否也。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凡德业之为吾固有者,及时进修,之所以有实也。于是乎雉膏可食,公餗无覆,为五之金铉上之玉铉,而增世之重也。夫增者,生于减也。减以出否,增以有实。惟其出否,所以有实。至于减无可减,斯增无可增,而金玉其质矣。
○书赵维元扇
人有此身,即有此心。不知有其心,则不知有其身。人有此心,即有此性。不知有其性,则不知有其心。人有此性,即有此觉。不知有其觉,则不知有其性。觉斯敬矣,敬斯性矣。觉者,干道;敬者,坤道。何以言之?夫人之觉,不知其所繇来。不知其所繇来者,天也。所以觉者,繇不敬也。繇不敬而觉,觉斯敬矣。觉者,心也;敬者,身也。今人四体不端,见君子而后肃然端焉。所以不安者,非繇见君子而然,其性然也。见君子而性斯显耳。故心觉而身敬者,坤承干也。乾坤合德,则形性浑融,久而执凡而圣矣。故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不克终日。聪明睿智,皆繇此出。学不务此,万事俱鄙矣。
○同志约五条
往来用单帖隆重则用折柬
过从相叙,肴用荤素六簋,果榼、汤点可有可无,不专席,不杀生。
特设相邀,肴用荤素八簋,五果一榼,一汤一点。用一生不杀,更佳。
宁损于约之内,毋益于约之外。称家而行,即一腐一菜,不为简。益于约外者,客辞不飨。
远地相访,晤言即洽。主人不复至,客舟荅拜。
右虽细事,可省浮费以养廉,可省烦劳以养生,可省物命以养福,可杜奢侈以示后,可敦朴实以维风。凡我同心,愿相与坚持之。
○同善会讲语 【三条】
译只有这一点灵明,是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如果能使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按照天理行动,就是君子保存它。如果任凭它昏昏沉沉、追逐外物,随着事物流转,就是普通百姓丢弃它。人与禽兽是两条道路,不是这一边就是那一边,根本没有一个处在中间、既不是人也不是禽兽的立足之处。人们只看见一个人不讲学问、不认识本心,不过认为他是个普通百姓;却不知道他已经是禽兽了。对此突然惊醒,产生一次猛烈的省悟;这次省悟的是什么?正是君子所保存的这一点灵明。癸丑年仲秋,桐川张伯陆先生经过东林,阐发心学宗旨,许多士人都心悦诚服。将要分别时,他想让我给他的令郎汝灵兄留下一句话。我说:“圣人的道,不过是一颗心罢了;心专一,不过是灵明罢了。人人从自己身上求取,就足够了。”于是题写在这里,请您指正。题写秦两行扇。大丈夫来到世间一回,难道能容许自己懵懵懂懂地度过吗?应当猛然想一想:我这一生究竟要以什么为归宿?世人有把富贵作为归宿的,有把功业作为归宿的,有把子孙作为归宿的。富贵是机遇,功业有时限,子孙是缘分;这些都不是我能够作主的,也不是我能够真正拥有的。我能够拥有的是什么?追究它的终点,就应当推究它的起点,那就是我与生俱来的东西。是什么?就是心。天地之间最平常、又最奇特的,只有“心”这一个字;人人都知道它,人人又都不知道它。圣贤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说这一个字。世人所谓的心,绝不是圣贤所谓的心;圣贤所谓的心,又没有离开世人所谓的心。一个“知”字就可以说尽,无法用言语相会;不知道的累积,即使用千万句话也说不清。所以关键在于自己求取,求取只在弹指之间,得到也只在弹指之间。就像睁眼看见天空,哪里不是天空?抬脚踩在地上,哪里不是土地?一旦得到,一切便都完成。得到与得不到,哪里只是圣人与凡人的区别?简直就是生死的道路。题写秦开阳扇。求学的人应当把凡俗的情感和关于圣人的理解全部舍弃,让那自然的明觉显现出来。日常生活中听任它自然地辨别是非,只需如此罢了。这种自然的明觉是什么?寻找它没有踪迹,追究它没有形象,执取它没有痕迹;它不是思虑,却从来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它无所作为,却自然到来,来到时又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的。真是神妙啊!请看看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谁能说它不是先天太极的真实呈现?用这种心态读圣贤书,就不会只是逐字逐句地寻章摘句了。题写友人扇。凡人能够达到圣人的境界,只在于慎独。所谓独,是什么?就是本然的天明。别人不知道而只有自己独自知道的,就是它。正因为如此,知道什么是对的,也知道什么是错的;不是通过思考得到,也不是通过谋虑才知道。这一点就是天,这一点就是地,这一点就是鬼神。不分自我与他人,不分今与古,总是这一点知觉。得到这种可敬畏的知觉,就是敬;不欺骗隐瞒它,就是诚;一一依照它本来的样子去做,就是明。在这里能够对得上、做得到,便可以建立天地、质问鬼神,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诗说:“温和恭敬的人啊,如同聚集在树上;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如同面对深谷。”说的就是慎独。题写友人扇。人的心应当常常一息一息地止息;能够止息,生命就会重新生发。回到心未发动状态,就叫作止息。只要反观自照,各种妄念便完全不可得;练习久了,自然能够复归本心。题写扇子。存养本心,必定要从静坐进入;穷究事理,必定要从读书进入;静坐和读书,又必定要通过朋友之间的讲习进入。致力于这些,所得到的益处没有限度,所享受的快乐也没有限度。不是天下最有福的人,便不能参与其中。这既是进入道德境界的要诀,也是应试求取功名的要诀。题写周季纯扇。求学是以认识本性为任务,认识本性是以认识天为任务。为什么呢?本性没有具体形象可直接指认,而天抬眼就能看见。眼前的虚空,全都是天。认识了天,就认识了本性;人的心没有私事,上下都同天地一道流行。如今人们见到贵宾,没有敢不恭敬的;难道有与上帝相对而不恭敬的吗?所以说:“整日勤勉不懈,整日面对上天。”小人不知道天命而不敬畏,所以独处闲居时无恶不作,还有什么可奇怪的?求学而不知道天,即使勉强行善,也不是真诚。题写朱仲增扇。君子所凭借而不断增厚的,和《易经》鼎卦所说的“增”有什么关系?鼎卦初爻说“出否”,二爻说“有实”。不合乎仁,便不去做;不合乎礼,便不去行动。凡是本来不属于自己的物欲,全都洗涤除去,这就是“出否”。通过学习来积聚德性,通过询问来辨明道理。凡是德行功业中本来属于自己的,都及时进修,这就是“有实”。这样,便可以食用雉膏,公侯的鼎食不会倾覆,成为五爻的金铉、上爻的玉铉,从而增加自己在世间的分量。增厚产生于减损。减损是为了排除否塞,增厚是为了使内在充实。正因为排除了否塞,所以能够充实。直到无可再减,便无可再增,人的本质也就如金玉一般了。题写赵维元扇。人有这个身体,就有这颗心。不知道有自己的心,就不知道有自己的身体。人有这颗心,就有这种本性。不知道有自己的本性,就不知道有自己的心。人有这种本性,就有这种觉知。不知道有自己的觉知,就不知道有自己的本性。有了觉知,就有恭敬;有了恭敬,就显现本性。觉知,是乾道;恭敬,是坤道。为什么这样说?人的觉知,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是天。能够觉知,是因为原先不恭敬;由不恭敬而产生觉知,既然觉知了,就会恭敬。觉知属于心,恭敬落实在身体上。如今人四肢不端正,见到君子之后才肃然端正起来。之所以原先不能安定,并不是因为见到君子才如此,而是他的本性本来如此;见到君子,本性才显现出来。所以心有所觉而身体恭敬,就是坤道承接乾道。乾坤合其德,形体与本性便融为一体,久而久之,就能从凡夫转为圣人。因此君子不能让自己的身体有一天稍稍懈怠,否则便不能坚持整日。聪明、睿智等一切,都由此产生。求学如果不致力于此,万事都会变得浅陋。同志约五条。平常往来使用单帖;隆重的场合使用折柬。平常来往叙谈,饭菜用荤素六簋;水果盒、汤和点心可有可无。不设专席,不杀生。专门设宴相邀,饭菜用荤素八簋、五种水果、一个果榼、一汤一点。若能终身不杀生,就更好了。宁可在约定范围内有所减少,不要超出约定范围有所增加。根据家庭财力行事,即使只有一腐一菜,也不算简慢。超出约定范围的,客人应当推辞不享用。远方来访,只要见面交谈融洽即可。主人不必再到客人住处,客人乘船回拜即可。以上虽然都是小事,却可以节省浮泛的花费以培养廉洁,节省烦劳以保养身体,少伤害生命以培养福德,杜绝奢侈以给后人作示范,敦促朴实以维持风气。凡是与我同心的人,希望彼此共同坚持。《同善会讲语》【三条】。
这个同善会专一劝人为善,所以劝人为善者,且不要论善是决当为,恶是决不当为的道理,中间极有大利害,不可不知。我等同县之人,若是人人肯向善,人人肯依着高皇帝六言: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如此便成了极好的风俗。家家良善,人人良善,这一县一团和气,便感召得天地一团和气,当雨便雨,当殅便殅,时和年丰,家给人足,岂不人人享太平之福?若是人心不好,见识錗邪,见个善人便叫它是漫用的滞货,见个恶人便叫它是有本事的好汉,看这六句言语是吃不得、着不得、用不得的古话,一味凭着自己的意力,一切非为要做便做,一人作歹,十人看样,便成了极不好的风俗。这一团恶气,便感召得天地一团恶气,雨旸不时,五谷不登,人民疾病疫疠交作,兵火盗贼出于意外,不知者皆谓气数当然,不知气数是人心风俗积渐成的,此非迂阔之谈,此句有说不尽的道理。昔年福建兴化府人作恶异常,有识的人皆说道:「此城必屠。」不数年间倭子来,独攻破兴化府,士民都被屠杀。若不是人心风俗所为,何以有见识人先说?扗倭子未来之前,可见一家为善,便是一家之福,家家为善,便是一县之福。我等各宜真心实意做个好人,做好人,虽吃些亏,到底总算是大便宜;做恶人,虽讨些便宜,到底总算大吃亏。急切回头,不可走差了了路,害了自家,又害子孙,又害世界。
第二讲
这同善会今日是第十四次了,会有有百余人人,人皆出自心自愿,可见善是人的本心,为善是人的本分事,如着衣吃饭,人人喜欢做的。从此岁月日久,凡扗同善会中人,看得一县中老者、贫者、病者、死而无葬者,真如一家之人,痛痒相关,有无相济。这一段意思,岂不是极好风俗,天地神明所极喜的?凡扗会中受施之人,自然思量这个银钱是善会中来的,岂可扗不善处用?皆当兴起善心,为子弟者愈思孝亲敬长,为父兄者愈思教子训孙,各思勤俭生理,各戒非为浪费。这等方是同善之意,所助虽微,所劝甚大,不虚了此会。我等生扗世间,百年有尽,所作善业、恶业浩劫无涯,过了一日便漫了一日。所以吉人为善,惟日不足。这个身子生的时节,一物不曾带来,惟有这个善是原带来的;死的时节,一物不能带去,惟有这个善是原带得去的。各各思量,各各努力。
第三讲
这同善会广劝世人为善。凡来听者便是有善根的人,所以有善缘到此,便有善言入耳,切不可轻看。过了这句好言语,一句善言提醒了一点善心,便做了一世善人,岂但转祸为福,正如起死回生。也不必添说甚么好话,只看这牌上写着六句,一生也做不尽,一生也受用不尽。这太祖高皇帝是我朝的开基圣主,到今造成二百五十年太平天下,我等安稳吃椀茶饭,安稳穿件衣服,安稳酣睡一觉,皆是高皇帝的洪恩。高皇帝就是天,这言语便是天的言语,顺了天的言语,天心自然欢喜;逆了天的言语,天心自然震怒。我辈岂能当得上天震怒?它的言语原是我门家常日用冣安乐的事。人人有父母,人人随分孝顺它;人人有长上,人人随分尊敬它;人人有乡里,大家要和气些;人人有子孙,大家要教训它。生理是该做的人人做自家该做的事,各有过活。非为是不该做的,若做不该做的事,各有辠名。但看世间盗贼,那有不破的;但看世间嫖赌打降告状诈人的,那有善终的。到得官府访拏囚禁牢狱之时,想着那街上本本分分肩挑步儋做小生意的人,也都是天堂。何苦只贪暂时快意,造成无穷苦楚。今日听得这言语,各要立定主意,做个好人。乡里也尊敬,子孙也流传,父母尊长都喜欢。就是漫有父母兄长的人,人也偁道这是某人的子孙,某人的兄弟。如此学好,父母兄长也增光彩,祖宗也增光彩。这便是孝顺尊敬的实事,比那三牲五鼎供养的也还强胜些。做好人有说不尽的风光,说不尽的安稳,都从今日这一点念头上起。原是好念头的人愈要坚固,原是不好念头的人就要转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急急回头还嫌迟了。
高子遗书卷十二 【终】
邑后学周士锦校字
●坿录
诸公题咏赞跋五首
墓志铭 朱国祯
神道碑铭 钱士升
行状 叶茂才
祭文 范凤翼
○诸公题咏赞跋五首
咏高先生 钱士升
过高先生水居,同吴觐华、卞子厚、高伯珍兄弟。
题高先生遗像 倪元璐
书高先生帖后 刘宗周
跋高先生帖 叶茂才
?咏高先生 钱士升
嘉善钱士升
吾师子高,子绎圣得宗旨,研几析无伦,静观先太始,德辉譪春阳,心境湛秋水,形解何超然,虚空起灭尔。
?过高先生水居,同吴觐华、卞子厚、高伯珍兄弟。
为寻仰止,访遗宫。宛扗仌壶,玉镜中几点青山留面目。数椽茅屋,想流风。悠然观化,鱼还跃。寂尔斋心,月正空。须信斯文犹未坠,三三两两一时同。
译这个同善会专门劝人为善。之所以劝人为善,不只是因为善一定应当做、恶一定不应当做,其中还包含极大的利害关系,不能不知道。我们同县的人,如果人人都肯向善,人人都肯遵照高皇帝的六句话去做:“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这样就形成了极好的风俗。家家善良,人人善良,全县便和气融洽,也就会感召天地间一团和气;该下雨时下雨,该晴朗时晴朗,时令调和、年成丰收,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难道不是人人都享受太平之福吗?如果人心不好,见识邪僻,见到善人便说他是无用的废物,见到恶人便说他是有本事的好汉;把这六句话看作不能吃、不能穿、不能使用的古话,只是一味凭着自己的意气,凡是不该做的事想做便做;一个人作恶,十个人跟着学样,于是就形成了极坏的风俗。这一团恶气也会感召天地间一团恶气,阴晴失时,五谷不熟,人民的疾病和疫病交相发生,兵灾、火灾、盗贼出人意外。不明白的人都说这是气数所定,却不知道气数正是由人心和风俗日积月累形成的。这不是迂腐空泛的说法,其中有说不尽的道理。从前福建兴化府的人作恶异常,有见识的人都说:“这座城一定会遭屠杀。”没过几年,倭寇到来,唯独攻破了兴化府,士人和百姓全都被屠杀。如果不是人心和风俗造成的,为什么有见识的人能预先说出?在倭寇到来之前就可以看出,一家行善,就是一家的福;家家行善,就是一县的福。我们各人都应当真心实意地做个好人。做好人,虽然吃些亏,到底总算是占了大便宜;做恶人,虽然得到些便宜,到底总算是吃了大亏。要赶紧回头,不可走错了路,害了自己,又害了子孙,也害了天下。第二讲。今天这个同善会已经是第十四次了,参加者有一百多人,人人都是出于内心自愿,可见善是人的本心,行善是人的本分,就像穿衣吃饭一样,是人人喜欢做的事。从今以后,经过长久岁月,凡是同善会中的人,看见全县的老人、贫人、病人和死后无钱安葬的人,都要真正视为一家人,痛痒相关,有无相济。这种情形,难道不是极好的风俗、天地神明最喜欢的吗?凡是在会中接受施舍的人,自然要想到这些钱来自同善会,怎么可以把它用在不善的地方?都应当激发善心:作为子弟的,更加想到孝顺父母、尊敬长辈;作为父兄的,更加想到教导子女、训诫孙辈;各自想到勤劳节俭地谋生,各自戒除违法妄为和浪费。这样才是同善的意义。所帮助的虽然微小,所劝导的却很大,才没有辜负这个会。我们生在世间,寿命不过百年,总有尽头;所造的善业和恶业却无穷无尽,过了一天,便又增加一天。所以吉人行善,只怕时间不够。这个身体出生时,一件东西也没有带来,只有善是原本带来的;死亡时,一件东西也不能带走,只有善是原本能够带走的。人人都要思量,人人都要努力。第三讲。这个同善会广泛劝导世人为善。凡是来听讲的人,都是有善根的人;既然有善缘来到这里,就会有善言进入耳中,千万不可轻视。听过这一句好话,一句善言提醒了一点善心,便可能做一辈子善人,哪里只是转祸为福,简直如同起死回生。也不必再说什么漂亮话,只看牌子上写的六句话,一辈子也做不尽,一辈子也享用不尽。太祖高皇帝是本朝开创基业的圣主,到今天造就了二百五十年的太平天下。我们安稳地喝一碗茶饭,安稳地穿一件衣服,安稳地酣睡一觉,全都是高皇帝的洪恩。高皇帝就是天,这些话就是天的话;顺从天的话,天心自然欢喜;违背天的话,天心自然震怒。我们哪里承受得起上天震怒?这些话原本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最安乐的事情:人人都有父母,人人都应当随分孝顺父母;人人都有长辈,人人都应当随分尊敬长辈;人人都有乡里,大家都应当和睦一些;人人都有子孙,大家都应当教导他们。所谓生理,就是人人都应当做自己该做的事,各自谋生过日子。非为就是不该做的事;如果做了不该做的事,就各有相应的罪名。只看世间的盗贼,哪有不败露的?只看世间嫖娼、赌博、斗殴、告状、诈骗人的,哪有善终的?等到被官府查访、捉拿、囚禁在牢狱之中时,再想想街上那些本本分分、挑担步行做小生意的人,他们也都是生活在天堂。何苦只贪图一时痛快,造成无穷无尽的苦楚?今天听到这些话,大家都要立定主意,做个好人。乡里会尊敬你,子孙会传扬你的名声,父母和长辈都会喜欢。即使没有父母兄长,人们也会说这是某人的子孙、某人的兄弟。这样学做好人,父母兄长也增光,祖宗也增光。这就是孝顺、尊敬的实际行动,比用三牲五鼎供养父母还要强得多。做好人有说不尽的光彩,有说不尽的安稳,都从今天这一点念头开始。原本有善念的人更要使它坚定,原本有恶念的人就要转变。苦海无边,回头就是岸;赶紧回头,仍然还嫌迟了。《高子遗书》卷十二【完】。本邑后学周士锦校订文字。附录。诸位公卿题咏、赞、跋五首。墓志铭——朱国祯。神道碑铭——钱士升。行状——叶茂才。祭文——范凤翼。诸位公卿题咏、赞、跋五首。咏高先生——钱士升。经过高先生的水居,同吴觐华、卞子厚、高伯珍兄弟一起。题高先生遗像——倪元璐。书写高先生帖子之后——刘宗周。题跋高先生帖子——叶茂才。咏高先生——钱士升。嘉善钱士升。我的老师子高先生,子绎圣人的宗旨,深入研究事物的隐微,剖析精微而无与伦比;静观先于太始的本体。德行的光辉如春日阳光,心境澄澈如秋日之水;形体解脱时多么超然,虚空中的生灭不过如此。经过高先生的水居,同吴觐华、卞子厚、高伯珍兄弟一起。为了寻访令人仰慕的遗迹,我来访问先生的遗居。水面宛如冰壶、玉镜,其中几点青山留下了先生的面目。几间茅屋,使人想见遗风。悠然观看万物变化,鱼儿又跃出水面;寂静地斋心,正值明月当空。应当相信斯文还没有坠落,三三两两的人在此时相同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