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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高子遗书十

高子遗书卷八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2–96 段

东林之政,仰荷主持,遂得徼宠于各位老公祖,俨然赐命重之,宏施煌煌,斯文实式临焉。然而揆之鄙衷,尚有不能默默而安者。昔闻邑先达文庄邵二泉先生尝建尚德书院,祀李忠定矣。比部华补庵先生尝建崇正书院,祀七贤矣。还按东林故事,二泉先生尝属补庵先生重行改葺矣,并不闻上烦公帑,下烦里中父老趋事也。惟是惠山尊贤祠,二泉先生实倡诸衿绅共新之,则亦谋诸一邑而已,卒不闻上烦公帑,下烦里中父老趋事也。典刑具在,龙等何敢有违己而反复思之?祠堂之设,主以龟山先生,配以罗、胡、喻、尤、李、蒋、邵七先生,崇往厉来,于是乎系,是一邑之公也。至于会所之设,广丽泽也,乃龙等之自求助耳。书屋之设备,藏修也,乃龙等之自求益耳。是二三同志之私也。其为一邑之公也,请得奉扬明德,庶几翕然兴其仰止之思,以无负表章至谊。其为二三同志之私也,请得退而守固陋之分,无容借口谈道之名,腼颜非格之赐,以致处非其据,贻诮伐檀。恳乞特赐鉴裁,转达于各位老公祖,幸蒙许可,镂刻有百倍于恒情者矣。创事时如此,严介廿年后,犹有劫运,举动可不慎与?

○荅汤质斋

弟观自古圣人参赞化育,只有扶阳抑阴四字,谓之扶抑。毕竟特有低昂,特有低昂。毕竟众人不识,故众人不识处,正君子苦心独运处也。台丈云不着一边,岂不为持平极则?弟犹恐着一己意思,为不着之着。不若廓然只听之,通国正人公论,为着而不着也。

○荅段幻然四条

荅段幻然一

今上御极以来,江陵煽虐以后,未有如娄江之邪毒者。一切否局,皆其所造。廿年虺螫,一揭鸱张,而台丈于杂然羣枉,独获大首。自此诚宜提纲挈要,相候乘时。凡天下之事,去其太甚,则人心胥服;求之已甚,则人心胥疑。匪特为小人之藉,亦恐为小人所乘矣。

荅段幻然二

台丈云:「断粗欲易,断细欲难,诚然,诚然。然学人难于不见道耳。台丈见道既久,只收拾精神,复于未发,乃为着实。若放空扩去,犹未帖帖。把住、放去,二者之病,知丈所不蹈也。二者几微之异,试参之。」

与段幻然三

知道体去岁颇有微恙,台丈星度年来未佳,慎之慎之。世事如此,正论之伸无日。然诸人举动,又岂可久可大者乎?吾辈苟志于道,此等事如阴晴递变,何足道哉!道之行也,乐而忧,何者?兼善难也。道之废也,忧而乐,何者?独善易也。今日衡泌之乐,诸公贻之,彼以为足以困我,安知我辈实以为德与?

与段幻然四

弟以出山,故为世不容;老父母不出山,亦复不容,何邪?然有口如簧,不能易异代之白黑;有众如林,不能乱上帝之视听。他又何足计乎?虽党祸未知底止,暂得闲身,尽作静功。吾性中却无门户,天爵自贵,广居自富,在人自领受耳。敝乡去年大水,今年大旱,人害天灾,一时并集。非此学真难过日也。杨大老得生还,弟死无恨。诸无足言者。

○与徐十洲三条

与徐十洲一

台丈在鹾司,诸人密伺弟,谓鹾事当重于惠商,而轻于稽獘。商之獘,即上之惠,方便之獘与秏蠧之獘不同也。非仁不能智,先生大仁,故大智。又闻有二上舍,常持台丈手书骗人,与人刻期曰:“某日当有某檄下矣。”幸其言多不雠,人之疑信尚半,乞为一密察焉。忠告善道。

荅徐十洲侍御二

救竞以恓,救嚣以静,吾辈宜以身先之。弟于东林,只为干之惕,坤之括,大会亦不举,只与同邑同心,默默做小学生,规行矩步,事时事非,海内一二知己,并不吐一字。同游中岐路者,只与论学,不与论事,如是而已。

荅徐十洲三

台丈到彼,且当善藏。丈夫举事,据吾真心所发,缔观羣心所同。如云兴雨作,有自然之机,难以前拟。今未见有最胜义也。

○荅刘石闾中丞

翁台抚浙,可谓大雅明哲矣,而不免世忌,以是知志于道者必不谐于俗,然谐于俗者,岂志于道者哉?世之所忌者,道耳。以学道得弹射,譬之以明珠弹人,受弹者得珠矣。浙之贤者,湖州朱平涵,长兴丁慎所,山阴刘念台。平涵旷怀穆穆,慎所正气浩浩,念台清风凛凛。又嘉善吴迩斋,今之黄叔度也。四君一时首出,千古名流。翁台地方人才,当精意表扬。翁台足以重诸公,诸公足以重翁台。弟之敢于及此,夷门监所以重公子而报其虚左之意也。人生富贵在天,道德在己。现前一举一动,皆自道自成。知大君子见之审矣。

○荅耿华平中丞

译东林的政事,仰赖各位主持,终于得以承蒙各位老公祖的恩宠,郑重地下达命令加以重视,宏大的施为光明显赫,这一文教事业确实得到光临。然而按照我的内心,仍有不能默默安然接受的地方。从前听说本邑先达文庄邵二泉先生曾创建尚德书院,祭祀李忠定;比部华补庵先生曾创建崇正书院,祭祀七贤。回看东林的旧例,二泉先生曾嘱托补庵先生重新修葺,也没有听说向上烦劳公帑,向下烦劳乡里父老奔走办事。只有惠山尊贤祠,是二泉先生倡议各位衿绅共同翻新的,但也只是与一县之人商议,最终同样没有听说向上烦劳公帑,向下烦劳乡里父老奔走办事。先例明明俱在,我们哪里敢违背它?反复思量,祠堂的设置,以龟山先生为主祀,配祀罗、胡、喻、尤、李、蒋、邵七位先生,用来崇敬前贤、勉励后人,这关系到全县,是全县的公事。至于会所的设置,是为了扩大朋友之间互相砥砺的作用,乃是我们寻求帮助的私事。书屋的设置,是为了收藏书籍、修习学业,乃是我们寻求增益的私事。这是二三位同道的私事。对于关系全县的公事,请允许我们奉扬诸位的明德,或许可以使众人一致兴起仰慕追思之情,从而不辜负诸位表彰此事的深厚情谊。至于属于二三位同道的私事,请允许我们退下来守住自己的浅陋本分,不要借着谈论道学的名义,厚着脸皮接受不合规格的赏赐,以致身处不该占据的位置,留下《伐檀》所讥刺的笑柄。恳请特别明察裁定,并转达给各位老公祖;如果有幸得到许可,所得恩典将超过通常情理的百倍。创办此事时尚且如此,严介二十年以后仍然有劫运,举动怎能不谨慎呢?○答汤质斋 弟以为,自古圣人参与并辅助天地化育万物,只有“扶阳抑阴”四个字,可以称作扶助和抑制。归根到底,确实有特别要扶助或抑制、要升举或贬抑的地方,确实有特别要升降的地方。只是众人不认识这一点,所以众人所不能认识的地方,正是君子苦心孤诣、独自运筹之处。台丈说不偏着任何一边,难道不是持平到了极点吗?弟还担心把自己的意思加进去,反而成为执着于“不偏着”的另一种执着。不如胸襟廓然,只听凭全国正直之人的公论;这样才是有所取舍而又不露取舍之迹。○答段幻然四条 答段幻然第一 自今上登极以来,尤其是江陵煽动暴虐之后,从没有像娄江这样邪恶毒害的了。一切政治上的否塞局面,都是他造成的。二十年来如毒蛇般的螫害,一经揭露便像鸱鸟张翼般猖獗,而台丈却在纷杂的群邪之中,独自擒获了大首领。从此确实应当提纲挈领,等待时机采取行动。天下的事情,除去过分严重的部分,人心都会服从;如果追究得过于严厉,人心就都会疑惧。不仅会给小人以借口,也恐怕会被小人乘机利用。答段幻然(二) 台丈说:“斩断粗大的东西容易,斩断细小的东西困难,确实如此,确实如此。然而,学人难在不能见道罢了。台丈见道已经很久,只须收拾精神,重新回到未发之时,才算踏实。如果放任空疏扩散,仍然不能安定贴切。把持住和放任开去,这两种弊病,我知道您都不会犯。二者之间细微的差别,请您试着参究它。” 与段幻然(三) 听说您父亲去年身体颇有小病,台丈近年来星命运势也不佳,千万谨慎。世事到了这种地步,正论不知何日才能伸张。然而那些人的举动,又哪里是能够长久、能够做大的呢?我们如果立志于道,这些事情就像阴晴交替变化一样,有什么值得说的!道得以推行时,应当喜悦却又忧虑,为什么?因为兼善天下很难。道受到废弃时,应当忧虑却又喜悦,为什么?因为独善其身容易。如今我们在衡泌之间的乐趣,是诸公所给予的;他们以为这足以困住我们,哪里知道我们反而把它看作一种恩德呢?与段幻然(四) 弟因为出山做官,所以不被世人容纳;老父母不出山,也同样不被容纳,这是为什么?然而即使有巧舌如簧的人,也不能改变异代的是非黑白;即使有像树林一样多的群众,也不能扰乱上天的视听。他们又哪里值得计较呢?虽然党祸还不知道何时停止,暂且得到闲暇之身,就全力做静心的功夫。我的本性中并没有门户之见;上天赋予的爵位自然尊贵,宽广的居处自然富足,只在人自己领受罢了。敝乡去年发大水,今年遭大旱,人祸天灾一时同时来到。如果不是有这门学问,真是难以度日。杨大老能够活着回来,弟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其余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与徐十洲三条 与徐十洲(一) 台丈在鹾司任职时,众人暗中窥伺弟,认为盐务应当重视惠及商人,而减轻稽查弊病。商人的弊病,就是上面施惠所针对的弊病;便利造成的弊病,与损耗蛀蚀造成的弊病不同。没有仁德就不能有智慧,先生具有大仁,所以具有大智。又听说有两个上舍生,常常拿着台丈的亲笔信欺骗人,对人限定日期说:‘某日将有某道公文下达。’幸好他们说的话多不能兑现,人们对他们半信半疑,请您暗中仔细查察一下。谨此忠告并善意劝导。答徐十洲侍御(二) 救治争竞要靠忧惧自持,救治喧嚣要靠宁静,我们应当以自身先做示范。弟对于东林,只是像乾卦的惕、坤卦的括那样自我警戒收敛;大会也不参加,只同乡人同心协力,默默地做小学生,规规矩矩地行事,遇到时事只辨是非;海内一两个知己,也一个字都不吐露。同游者中若走上不同道路的,只同他们谈学问,不同他们谈政事,如此而已。答徐十洲(三) 台丈到了那里,暂且应当善于隐藏自己。大丈夫办事,应依据自己真实内心的发动,并观察众人共同的心意。就像云气升起、雨水降下,有自然的机缘,难以事先预料。如今还没有看见最为高明的道理。○答刘石闾中丞 翁台抚治浙江,可以说是高雅明智,却仍免不了遭受世俗的忌恨;由此可知,立志于道的人必定不能同流俗协调。然而,能够同流俗协调的人,难道是立志于道的人吗?世人所忌恨的,正是道。因求学道而受到弹劾,就好比用明珠弹射人,被弹的人反而得到明珠。浙江的贤者,有湖州的朱平涵、长兴的丁慎所、山阴的刘念台。平涵胸襟开阔而温和,慎所正气浩荡,念台清风凛然。又有嘉善的吴迩斋,是当今的黄叔度。四位先生一时杰出,都是千古名流。翁台对于地方人才,应当精心加以表彰。翁台足以使诸公声望更重,诸公也足以使翁台声望更重。弟之所以敢说这些,是因为夷门监重视公子、报答他虚左相待的心意。人生的富贵在天,道德修养在自己。眼前的一举一动,都是自己依循道而自我成就。想来大君子对此看得很清楚了。○答耿华平中丞

两浙名邦,以翁台名贤抚之,人地交重。浙有三大功臣,有三贤太宰,声震宇内。自三阁臣相继,今复三阁臣并起,一何盛邪?人言天地之中,古在洛,今在越,或其然与?不知受天地之中而能养之以福者,归之何人而可?与三功臣、三太宰相光映也。丁仪部慎所、刘光禄念台、魏黄门廓园、吴仪司蘧庵,皆如金如玉,不倚不流。得翁台正人当路,而后诸贤始无戒心。民之疾苦,庶几有闻于翁台者乎?此即不肖弟芹曝之献矣。荐贤仍只为民,方不味本。

○荅杨大洪父母四条

荅杨大洪父母一

清芬远播,实足洗涤尘宇。则功化岂在百里闲邪?邓按台好恶极正,保抚台一疏似累,而实非累;参福唐一疏似非累,而实累。大要举事,必于人心同然苟其同然,即有不同,不足恤;苟非同然,即有同者,不足恃也。而察于同然处,须是一念不从躯壳上起,乃得之耳。以台台之明,因物察则,如此等处尽堪着眼也。信笔及之,以当抵掌。

与杨大洪二

向见考选报,深庆世间有真是非,朝廷得真人品,天理之终不可绝,如此夫!乃裘葛再易,不敢一字通问者,时义然也。攀龙遭此世界,甚得便宜,何者?一味株守乃安乐法,一味冰兢乃补救法,二法足以卒岁矣。惟是山林人,一饭两粥,下得腹;一头两脚,帖得席,在县父母而已。敝邑姜父母,禔躬则冰寒檗苦,宜民则甘雨和风,葢循良之最也。乃以乡绅乡饮一事,不能以无实无据之事趋时人之局,遂失时人之欢。若或中伤,是父母能使山林人相忘于江湖,而时人能借山林人驱父母于罗网矣。自是而后,山林人其危矣哉!惟台台念之。

与杨大洪中丞三

弟自来心疑老父母之不宜去也,而未能决。至昨闻圣躬不安,中夜彷徨,不能合眼。因思古所称社稷臣者,决不于自身起见,决不于格套起见,并不予道理起见。去此三见,方是真道理。始奋然起,憬然悟,决知老父母万万非去之时,万万无去之理。今日乃敢开此口,非苟焉而已也。幸高明勿疑。圣上视学,岂可宪地无人?孙老先生未知体中何如?老父母与左沧老,不容不出矣。

与杨大洪四

人世风波,所不敢避;圣朝雨露,所不能胜。即精神之衰可知,福分之薄,为力所不及之事,一失脚时,悔之无及矣。赵师已有书,尽言之,望老父母垂念,只使之趁好住,为所全者大也。至真之言,世人难解。

○荅方本庵二条

荅方本庵

辱教展《朱子节要》。知龙之学,以朱子为宗。龙何能宗朱子?殆有志焉。窃以自孔子而来,欲寻其绪者,必由《大学》。《大学》以明明德为主,以格物为先。格物者,穷究到天理极至处,即至善也。此处见得透时,更有何事?即如台教寻春、寻乐,皆由一旦豁然后,自有此风景耳。阳明于朱子格物,若未尝涉其藩焉。其致良知,乃明明德也。然而不本于格物,遂认明德为无善无恶。故明德一也,由格物而入者,其学实,其明也,即心即性。不由格物而入者,其学虚,其明也,是心非性。心性岂有二哉?则所从入者,有毫牦之辨也。老年伯试体之,以为何如?便羽乞一语决其是否。

荅方本庵二

别来知道履万福,今年复得贤郎高发,虽善门之庆,实吾道之幸也,欣慰何量。张柏老来接手教提,警备至。向有柬邹南翁曰:「朱陆二脉并行于世久矣,但当论其来龙真,结穴真,不必问其何方何向也。所谓龙穴,则老年伯当下识取本心之谓矣。」建阳亦无朱元晦,青田亦无陆子静,信得斯心,方信斯语。但立教则不可不慎,读《论语》便见圣人小心其周物之知,曲成之仁,正在于此。故附会失真者,其真自在快意下语者,语即流祸耳。关中有敝同年冯少墟,老年伯曾见其集否?其学极正极透,与老年伯诸书南北并峙,砥柱狂澜,此道不坠,赖有此也。大集中「惟人心惟危」一语,于同然之心未合。近见《南游记》中,以语大莫载,洋洋发育属惟危;语小莫破,优优礼仪属惟微。恐宜再入思虑,不可以老年伯之书垂于千古,而有一语之不慊也。

○荅周绵贞中丞二条

荅周绵贞中丞一

此番入朝,深悔出山。太宰欲择匠石之斤,一斲漫鼻之垩,而所遇者非其人,纷纷宜也。然亦有疏节焉,心非不切延揽,力实疲于应酬,故各省诸贤气脉不贯,纷纷宜也。方欲与相知共挽之,而未得。会杨大老一疏,施拔毒之剂,反发腐骨之毒。缙绅之祸作矣。京师地震,兆在斯乎?东南大水,隐忧方大。赖老公祖在事,为民请命,攀龙辈亦不敢不竭其力。

荅周绵贞二

译两浙是著名的地方,由翁台这样的贤者来抚治,人与地彼此都更加尊重。浙江有三位大功臣,又有三位贤能的太宰,声名震动天下。自从三位阁臣相继出现之后,如今又有三位阁臣同时兴起,这是多么盛大啊!人们说,天地的中心,古代在洛阳,今天在越地,或许确实如此吧?但不知道承受天地中心的气运而能够以福泽养育它,这功劳应归于谁,才可以同三位功臣、三位太宰交相辉映呢?丁仪部慎所、刘光禄念台、魏黄门廓园、吴仪司蘧庵,都像金玉一样纯正,不偏倚,也不流俗。得到翁台这样的正直之人主持政务之后,各位贤者才开始没有戒惧之心。百姓的疾苦,或许能够让翁台听到吧?这就是不肖弟献上的一点芹曝之意。荐举贤能仍然只是为了百姓,这才不失根本。○答杨大洪父母四条 答杨大洪父母(一) 清美的声誉远播,确实足以洗涤尘世。那么功业教化难道只在百里之内吗?邓按台的好恶极其正直,保抚台的一篇奏疏似乎会牵累他,实际上并不牵累;参劾福唐的一篇奏疏似乎不会牵累他,实际上反而会牵累。大体说来,办事一定要依据人心共同认可的原则。只要是共同认可的,即使有不同意见,也不值得忧虑;如果不是共同认可的,即使有人赞同,也不足以依靠。但要察知共同认可之处,必须使一念不从形骸欲望上生起,才能得到。凭台台的明察,顺着事物来观察事理,像这样的地方都值得留心。我随笔写到这里,权当面对面交谈。与杨大洪(二) 先前看到考选的报文,深深庆幸世间还有真正的是非,朝廷得到了真正的人品,上天之理终究不会断绝,原来如此!可是寒暑衣服换了两次,我却不敢写一个字问候,是时势和道义所决定的。攀龙遭逢这样的世道,反而很是方便,为什么?一味固守自己的位置,就是安乐之法;一味战战兢兢,就是补救之法。这两种方法足以度过一年了。只是我们山林中人,一顿饭、两顿粥,能填进肚子;一颗头、两只脚,能安放在席子上;在县里有父母官照料罢了。敝邑的姜父母,修身自守时如冰寒檗苦,施惠于百姓时如甘雨和风,大概是循良官吏中的第一等了。可是因为乡绅乡饮一事,不能拿没有事实、没有根据的事情去迎合时人的做法,于是失去了时人的欢心。如果有人因此中伤他,那么父母官能够使山林人忘却江湖,而时人又能借山林人把父母官驱入罗网。从此以后,山林人可就危险了啊!惟愿台台记在心上。与杨大洪中丞(三) 弟一向心里怀疑老父母不应当离职,却一直不能决定。直到昨天听说圣上身体不安,半夜徘徊,不能合眼。于是想到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绝不会从自身利害出发,绝不会从成规套式出发,也不会从抽象的道理出发。去掉这三种看法,才是真正的道理。于是我奋然起身,猛然醒悟,断定老父母万万不是离职的时候,万万没有离职的道理。今天才敢把这话说出来,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幸望高明不要怀疑。圣上视学,岂能让宪地没有人主持?孙老先生如今身体怎样,尚不得知。老父母和左沧老,不得不出面了。与杨大洪(四) 人世间的风波,是不敢躲避的;圣朝的雨露,却是承受不起的。由此可知精神已经衰弱,福分又浅薄;对于力量达不到的事情,一旦失足,后悔也来不及了。赵师已经写信,把这些话全都说了,希望老父母认真考虑,只让他趁早安居,这样所保全的就大了。最真实的话,世人很难理解。○答方本庵二条 答方本庵 承蒙来信,展开了《朱子节要》。知道您以龙溪之学为宗旨。龙溪哪里能够真正以朱子为宗?大概只是有这样的志向罢了。私下认为,自孔子以来,想要寻求圣学源流的人,必定要从《大学》入手。《大学》以明明德为根本,以格物为先。所谓格物,就是穷究事物直到天理的极致,也就是至善。到了这里看得透彻,还有什么事情呢?比如台丈信中所说的寻春、寻乐,都是在一旦豁然贯通之后,自然出现这样的风景。阳明对于朱子的格物,好像不曾真正涉足其门庭。他所说的致良知,就是明明德。然而不以格物为根本,于是把明德认作无善无恶。因此,明德本来是同一个东西,但从格物入手的人,学问真实,所明白的道理也真实,即心就是性;不从格物入手的人,学问空虚,所明白的只是心而不是性。心和性难道有两个吗?问题在于入手处有丝毫之别。老年伯请试着体察一下,认为如何?请便写一语,判定它是对还是不对。答方本庵(二) 分别以来,知道您的起居一切平安;今年又听说贤郎高中,虽然是善门的庆幸,实在也是我们道统的幸运,欣喜慰藉之情哪里能估量。张柏老来,接到您的手教和提点,警醒备至。先前我有信给邹南翁说:‘朱、陆两脉并行于世已经很久了,只应当考察它们的来龙是否真实、结穴是否真实,不必追问它们来自何方、朝向何处。所谓龙穴,就是老年伯当下所应识取的本心。’建阳并没有朱元晦,青田也没有陆子静;相信这颗心,才会相信这句话。但树立教法却不可不谨慎,读《论语》就能看见圣人小心周遍事物的智慧、委曲成全万物的仁德,正在这里。所以牵强附会而失去真实,真实便在快意下笔之中;若随意下笔,言语马上就会流为祸患。关中有我的同年冯少墟,老年伯曾见过他的文集吗?他的学问极其端正、透彻,和老年伯的著作在南北相互对峙,像砥柱中流,使此道不至坠落,实在有赖于此。大集中‘惟人心惟危’一句,与人心共同认可的意义不相合。近来见《南游记》中说,谈到大而无所不包、洋洋发育,属于‘惟危’;谈到小而无所破坏、从容和顺的礼仪,属于‘惟微’。恐怕应当再加思考,不可以让老年伯的著作流传千古,却留下一句不能令人满意的话。○答周绵贞中丞二条 答周绵贞中丞(一) 这次入朝,深深后悔出山做官。太宰想选择匠石的斧子,一斧砍掉鼻尖上的白垩,然而遇到的不是合适的人,事情纷纷扰扰也就难怪了。不过其中也有疏漏:并非内心不切实想要延揽贤才,实在是精力疲于应酬,所以各省贤者的气脉不能贯通,纷纷扰扰也就难怪了。正想和知己共同挽救局面,却没有机会。适逢杨大老一篇奏疏,施用了拔毒的药剂,反而把腐骨中的毒发作出来。缙绅的祸患由此发生了。京师地震,难道预兆就在这里吗?东南大水,潜在的忧患正大。幸赖老公祖任职其间,为百姓请命,攀龙等也不敢不竭尽力量。答周绵贞(二)

此中司农诸公皆以京边无饷,难于改折。郑元老之书,实语也。攀龙谓之曰:“无饷之空,国难言改折矣。无米之穷民,独可催征乎?”折色虽无米,本色并无银。两者孰利孰害?诸公颇语塞。俟勘灾直疏至,即可竭力从事矣。今之肆毒者,固在中涓;与中涓合毒者,实由外廷。闻圣主知万水部死,甚悔。大好消息也。目下为总宪事纷纷,龙早自跳出,庶不至网罗之罹。为说甚长,未易详布。

○四府公启汪澄翁大司农

窃惟天下之事,有益于国而有损于民者,权国为重,则宜从国;有益于民而有损于国者,权民为重,则宜从民;至无损于国而有益于民,则智者不再计而决,仁者不宿诺而行矣。夫国家当此匮乏之秋,畿辅、山东、川湖、云贵争祈减赋之日,攀龙等何敢复出诸口?顾攀龙等所言与诸方异,新征之赋与久逋之赋异,酌量加派与请蠲加派异,请折本色与请蠲本色异,故曰无损于国,有益于民也。夫久逋带征,徒饱吏胥皁快耳。每见官府出一番牌票,吏胥得一番牌钱,皁快持牌到民间,但索牌钱,不索逋赋;即官府严拏欠户,欠户亦但出杖钱,雇人受杖耳。天下通獘,居官者明知之,明为之,何故?民间费无限之钱,国家何曾得锱铢之赋?此而不蠲,上受虚名,民受实祸者也。加派之害,其害在照亩荡滩山埄不毛之地,原无九厘之额,今有九厘之加,民何能堪?田上加派,静听皇仁,惟荡滩山埄势不容缓,宜隐各府田粮之则,合成田粮一亩,始加一亩之派,地方既均,民不偏苦,庶可少捱以俟虏冦之平,此则通融调剂,上损不多,民悦无疆者也。至于改折之款,但省民间之浮费,不亏国家之正额,当此民穷财尽之时,正是救焚拯溺之计。惟布折少求,量免国家毫毛之损,实小民邱山之惠。若白秔、糙秔、菉豆、稻艹四项南粮,名曰民解,实多为积猾包揽私侵入橐,累年拕欠动至几万,习为惯常,民实无缓征之利,而国则有逋赋之害,此江南一大獘薮也。年来虽屡廑部督,而此獘不去,毕竟难清。若得竟为改折,委官解京,吾浙亦宜仿此,既得年年足额,一洗宿蠹,又可略省水脚,充抵别需,且各解常年率携银至京,贱籴客米上纳,更有买筹私折者,其价甚减,何如官折白秔每石七钱,糙秔菉豆每石五钱,其值正昂,此于军国大有便利,与稻艹改折尤属无疑以台台之明,何俟词之毕乎?伏乞毅然主持,即赐覆行。台台上为国,下为民,中亦造无限阴功,所谓宝山之宝也。

○与李大司农

敝乡田中一无所出,欲其出本色之米,并其折色之银而无之,空激万姓怨恨而已。今年照灾轻重改折督其明春轻赍而来,则可以救明年之急;明年回空早兑,督其后年先秋而至,则可以救后年之急。不损国家之赋,而大得民心之和,此其利害较然。知翁台之仁明,不待其词之繁也。

○与胡抚台

吴中重役,粮长为甚。然常镇二府原与苏松不同,苏松官户之田浮于民户,民户惧役,争诡入官户,避役者益多,受役者益少,势极重而不得不变。常镇民户之田浮于官户,可役者既多,受役者累少,上下原自相安。向年徐老公祖均苏松之役,并及常镇。敝府自役官户以来,但见其害,不见其利。何者?官户受役,势不得不托之亲戚、家人,亲戚、家人岂能尽体主人之意?小户输粮,啧有怨讟,其势然也。王老公祖以役官户不若加役米,加役米则亩亩出米,不必清花诡;人人出米,不必役官户。官户多出役米,是无役而有役也;富民多得役米,是有役而无役也。一时传播,万口称便。令四郡有司倡率,岂非贤者倡率?讲学果何负于君民?独无锡一县奉行举优免,不役之田尽出贴役,民间以为最公最平之事矣。夫缙绅受役而不亲供,既未便于民,隐若出贴役,又复受役,岂政体之平乎?乞老公祖念圣主详细经画之语,画为百世可久之法令。各郡县约粮长每年所费多寡,加派役米。但是役米既行之处,即免官户之役;役米处处得行,则粮长处处无累;官户处处得免,则小户处处无累。永赖之泽也。编审在即,具呈上恳,只一味平心,自然事事得妥。

○与秦华玉

行时,劳负亲丈者至矣。是日,为团圝之乐,又为离别之悲。惟江流浩浩,漠然无情。自有江流以来,不知见几人喜,几人悲?而浩浩者,万古如斯。有情之人不能如无情之物,多矣。弟此番入都,大非昔年光景。爽鸠之署,素号白云,清淡安闲,甚宜衰朽。第权珰盘据,强虏伏戎,水旱几徧南北,称乱无间。军民念之,殆无事不忧,不能以优游为乐。荒事在此力争,蠲折蠲或不能改,折可望幸。大司农先与往来,此公与论理,不得一味恐惧以祸福,尚有可入也。见先生用世之权。

○荅陈筠塘四条

荅陈筠塘一

译这里户部司农诸公都认为京师和边地没有饷银,难以实行改折。郑元老的信,说的是实情。攀龙对他说:‘没有饷银的空缺,国家很难谈改折;没有米粮的穷民,难道就可以独自催征吗?’折色虽然没有米,本色也同样没有银。两者究竟哪一种有利、哪一种有害?诸公颇为语塞。等勘察灾情的直奏送到,就可以竭力办理了。如今肆意施毒的人,固然在宦官之中;同宦官合谋施毒,实在也是外廷造成的。听说圣主知道万水部去世,很是后悔,这是非常好的消息。眼下因为总宪一事纷纷扰扰,龙早已主动跳出,希望不至于遭受罗网之祸。说来话长,不容易详尽陈述。○四府公启汪澄翁大司农 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有利于国家而有损于百姓的,权衡国家较重,就应当依从国家;有利于百姓而有损于国家的,权衡百姓较重,就应当依从百姓;至于不损害国家而有利于百姓的,明智的人不必再计算便应决断,仁厚的人不应隔夜守诺便应实行。如今国家正处于匮乏之时,畿辅、山东、川湖、云贵都在争相请求减赋,攀龙等哪里敢再说出口?只是攀龙等所说的与各地不同:新征的赋税与长期拖欠的赋税不同,斟酌增加的派征与请求免除的派征不同,请求折征本色与请求免除本色不同,所以说这是不损害国家而有利于百姓。长期拖欠的赋税带征,徒然使吏胥和皂快得到好处。我常见官府每发一次牌票,吏胥就收一次牌钱;皂快拿着牌票到民间,只索取牌钱,并不催讨欠赋。即使官府严厉拘拿欠户,欠户也只是交出杖钱,雇人代受杖责。这是天下共同的弊病,做官的人明明知道,却公然如此办理,为什么?民间耗费了无数钱财,国家哪里曾得到一丝一毫的赋税?这种赋税如果不免除,上面得到的是虚名,百姓承受的却是实祸。加派的祸害,在于把荡滩、山埄等不毛之地也按亩征收;原本没有九厘的定额,如今又加征九厘,百姓怎么承受得起?田地上的加派,静候皇上的仁恩;只是荡滩、山埄的情势不容迟缓,应当把各府田粮的等级暗中合并,合计为一亩田粮,才加征一亩的派额。地方既然均平,百姓便不会偏受苦,或许可以稍稍支撑到虏寇平定。这是通融调剂,上面损失不多,百姓却无限欢悦的办法。至于改折一项,只是节省民间的额外费用,并不损害国家的正额;正当百姓穷困、财力耗尽之时,正是救焚拯溺的办法。只要布折稍微减少一些,使国家少受毫毛之损,实在就是对小民如丘山一样的恩惠。至于白秔、糙秔、菉豆、稻艹四项南粮,名义上说是百姓解送,实际上多被积年奸猾之徒包揽,私自侵吞入囊;拖欠多年,动辄达到几万,已经习以为常。百姓实际上没有缓征的好处,国家却有赋税拖欠的损害,这是江南一大弊病渊薮。近年来虽屡次烦劳户部督办,但这个弊病不除,终究难以清理。如果能够最终实行改折,委派官员解送京城,浙江也应仿照办理;既能年年足额,彻底洗除旧日弊蠹,又可以稍稍节省水脚,抵充其他需要。况且各地解送时常年带银到京,低价买入客米上缴,更有买筹私自折纳的,价格很低。哪里比得上官府折征白秔每石七钱、糙秔和菉豆每石五钱,价格正高?这对军国大事大有便利,尤其是稻艹改折,更是毫无疑问。凭台台的明察,哪里还需要我把话说完呢?恳请您毅然主持此事,立即批准施行。台台上为国家,下为百姓,中间也造就无限阴德,这正是所谓宝山中的珍宝。○与李大司农 敝乡田地中什么也生产不出来,却要它缴纳本色米粮,连折色银两也没有,只能白白激起万民的怨恨。今年应当根据灾情轻重改折,督促百姓明年春天轻装运来,这样可以救明年的急难;明年提前兑付空缺,督促百姓在后年秋收以前送到,这样可以救后年的急难。不损害国家的赋税,却大大得到民心的和谐,这其中的利害是很清楚的。知道翁台仁慈明察,不必等我把话说得详细。○与胡抚台 吴中徭役繁重,以粮长役最为严重。不过常州、镇江二府原本与苏州、松江不同:苏松官户田地多于民户,民户害怕服役,争相诡称为官户,以逃避徭役,于是逃役者越来越多,实际服役者越来越少,形势极为严重,不得不改变。常镇民户田地多于官户,能够服役的人多,承受徭役的负担反而少,上下原本相安无事。前些年徐老公祖均分苏松的徭役,也把常镇包括在内。敝府自从让官户服役以来,只看见它的害处,没有看见它的好处。为什么?官户服役,势必不得不把差事托给亲戚、家人;亲戚、家人哪里能完全体会主人的意思?小户缴纳粮食,怨声不断,这是形势使然。王老公祖认为,与其让官户服役,不如增加役米;增加役米,就能每亩出米,不必再清查花名、编造诡名;人人出米,也不必再役使官户。官户多出役米,是没有服役却实际服役;富民多得役米,是服了役却又像没有服役。一时之间传播开来,众人都称便。命令四郡有司倡导实行,难道不是贤者在倡导吗?讲学究学问,难道真的对君主和百姓有什么亏负吗?只有无锡一县奉行举优免役,不服役的田地全部缴纳贴役米,民间认为这是最公正、最公平的办法。缙绅受役却不亲自供办,既不便于百姓;如果暗中缴纳贴役米,又仍然受役,这难道是平正的政体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恳请老公祖记住圣主关于详细筹划经营的话,把它制定为百世可以长久实行的法令。各郡县应根据粮长每年所费多少,加征役米。役米已经实行的地方,就免除官户的徭役;役米处处实行,粮长处处没有负担;官户处处免役,小户处处没有负担。这是可以长久依赖的恩泽。编审即将开始,谨具呈上恳求,只要一味平心办理,自然事事都能妥当。○与秦华玉 临行时,劳烦亲丈前来相送,实在太过意不去。这一天既有团聚的快乐,又有离别的悲伤。只有江水浩浩荡荡,漠然无情。自从有江流以来,不知见过多少人的欢喜、多少人的悲伤?而浩荡的江水,万古以来一直如此。有感情的人不能像无情之物那样长久不变,这样的事太多了。弟这次入都,情形大大不同于往年。爽鸠之署,向来号称白云之地,清静淡泊而安闲,很适合衰老之人。只是权宦盘踞,强敌潜伏,水旱灾害几乎遍及南北,称乱之事没有间断。军民想到这些,几乎没有一件事不忧虑,不能把优游自得当作快乐。荒政一事,我将在这里竭力争取;免除和改折,免除或许不能实现,改折还可希望。大司农先前已经与他有来往,此人若同他讲道理,不能一味因祸福而恐惧,事情还有可能办成。也可以由此看出先生经世用事的权力。○答陈筠塘四条 答陈筠塘(一)

令公恣意,实从来所无。大抵天下热肠人,应作天下吃亏人。然愿年丈百受人亏,不可使热肠变冷。吾辈在世,宁有几多时?百年吃亏人,自是千古便宜人也。

与筠塘二

今之罡煞不可穷治,籍其首于官饩之使,摄其徒党,有事便可用之。年丈在乡,有乡之风波;弟在朝,有朝之风波。大抵衰世热肠之人,无也非风波也。

与筠塘三

都中景象全非壬戌年气色,中官横行,缙绅之祸未知底止。弟谓外庭法用正直,内阁法用和婉,既未能拔其毒,且须杀其毒。内阁挟外庭之攻,劝其勿侵外权,多作好事以收入心,故外庭不宜以内阁之和婉而谓其通内,内阁不宜以外庭之直玫而谓其聒激,乃为相成。今颇相反,弟以空言维之,又何救焉?朱平老一疏,大为君子吐气。年丈十五年不申之是非,今日始申。世人皆以为善者未必得福,为恶者未必得祸,只是眼孔小也。

与筠塘四

今四海困穷,岌岌矣。弟在此,只以安民为主,访循良吏,表之;贪酷吏,除之。葢此衙门终日与巡方者相通,而都下五方杂处,访贤否反易于巡方之欲得。诸监司者,若访之果确,使巡方者纠核无误,民生犹可安也。弟又为条教列州县之事,刊布书册而颁之。年丈为名,守令惜不能缩地一商。巡方者另有一禁约押之,或可不至大恣。弟所为作,一日和尚撞一日钟,不知其它矣。

○与欧阳宜诸三条

与欧阳宜诸一

得颍州之信,下邑之民失其所天,惘然无措,况于弟哉?如老公祖之廉明刚正,询之寿耇,咸谓无双。两年宦辙所厯遂为敝郡百世未逢之盛。而盛事难逢,盛时难再,可胜于邑弟之蒙爱更逾寻常?欲报之德,惟有尽其微诚。老公祖两年于兹,庶事尽美,独有两者未满人心,则贞妇逆奴是矣。若老公祖自认为误,毅然改正,斯乃豪杰出格之事,不惟两事征正,且一破世俗回头不认错之陋,岂不快哉?方见交情,亦是敬长上。欧阳公虽不终听,然与先生欢好如初。古人以陈善为敬,则弟今日之敬,莫有大于此者。夫吾辈浩然独往来于天地间者,祗此自慊之心。以一日之不自克,而贻终身之不慊,智勇如老公祖,必不其然。时哉不可失也!弟岂不知“成事不说”,但念公祖去后,天下更有何人可开此口?知己难逢,有怀不尽,亦恐自贻终身之不慊也。

与欧阳宜诸二

适与园适共榻相商此事,共谓事关天理民彝,非同细事。若不尽言,必贻后悔,是负公祖也。得老公祖在念,则默默转移,岂无其会?若必认以为二事俱属茫昧,则大误。君子为政,不过因民之好恶,民情如此,何显著如之,而犹以为茫昧乎?若果有茫昧可疑,则为时许久,何无一人发之,而皆为此愤□不平乎?弟辈决非作好恶者,达民之情而已。公祖居上,决不如弟辈闻见之真,此正当用朋友之处,乃反不用乎?夫一贞妇也,既污其名,又杀其身,又污其体,衔恨九泉,何时而已?仁人君子不为一伸,而作如此两平乎?一女也,妻主之,妾子主之,子反告其忤逆,如此大逆不道,而可视为寻常乎?

与欧阳宜诸三

知老公祖所苦,未得脱然。每念及之,中怀如系。仲淳医圣,前无古人。其处方剂药,皆世人所不晓。老公祖第留数日,令深察病本,然后立方。久服慎勿与庸医参酌,易其药品,违其轻重,即无疾不可愈也。此中同志,如昨近以章奏屡及束林,未免多事。弟辈但以空空游之彩笔,画空空不染也。空游诚佳,空在何处?

○公启吏部留王郡尊

往者,欧阳宜诸年兄之守敝郡也,郡民皆谓二百年来,二千石称贤者未能或之先,一旦夺而敕颍上兵,如赤子之失其哺母。幸而锺嵩王年兄继之,如此心事,便可为曹参一守。宜诸约束清正惠和,如出一辙。于是敝郡之民皆手加额曰:「幸哉!一欧阳去,一欧阳来,如赤子方号呼其哺母,而忽遇冖也。」不谓忽有西安之调,郡之父母子弟及缙绅士人惘然曰:「有守如是,即其未至,方愿选择而惠吾民,况已至乎?既满秩,方愿再借以究其泽,况方来乎?」若以南北人不相习,则使君已令崇德服习吴中水土,庶几无疾病也。若谓才猷宜调繁剧,则吾常为财赋之区,当南北要冲,其地不下西安。天子惠念之,亦不宜下西安。上之既习其俗,下之又安其政教,无故而夺之,何也?于是同词语弟辈曰:「吾子与使君同年籍,而今之司进退百官,奉天子嘉惠元元至意,为海宇择良守牧者,亦惟吾子之年籍,岂可默无一言,置桑梓休戚不问邪?」弟辈无以应,故敢连名具书恳祈于台台。伏乞怜父老子弟之至意,亟为别选西安守,而终惠锺嵩于敝郡,不胜幸甚。父老且将裹粮走两院,走阙下,而弟辈先之,以此乞台台委曲图之。

如此守乃堪保留,如此事乃可公启。

○荅蔡虚台

译令公任意行事,实在是历来所没有的。大体说来,天下有热心肠的人,就应当成为天下吃亏的人。然而我愿意年丈百次受人亏待,也不愿让您的热心肠变冷。我们活在世上,哪里有多少时间?一百年做吃亏的人,自然就是千古以来占便宜的人。与筠塘(二) 如今的罡煞之徒不可穷尽地追究,只要把他们的头目登记在官府供给粮饷的名册上,收摄他们的党徒,有事时便可以使用他们。年丈在乡里,有乡里的风波;弟在朝廷,有朝廷的风波。大体说来,衰败时代有热心肠的人,无一不是风波的中心。与筠塘(三) 京城中的情形完全不像壬戌年那样,中官横行,缙绅的祸患还不知道何时才会停止。弟认为,外廷应当以正直为法,内阁应当以和婉为法;既然不能拔除毒害,至少也应当削弱毒害。内阁应当借助外廷的攻击,劝它不要侵犯内阁权力,多做善事以收服人心;所以外廷不应因为内阁和婉就说它与内廷勾结,内阁也不应因为外廷直言攻击就说它喧嚣激烈,这样才可以彼此成就。如今却大为相反,弟只凭空言维持,又能挽救什么呢?朱平老的一篇奏疏,大大替君子吐了一口气。年丈十五年来没有申明的是非,今天才得到申明。世人都认为行善的人未必得福,作恶的人未必遭祸,只是因为他们眼光狭小。与筠塘(四) 如今四海困穷,形势危急。弟在这里,只以安定百姓为主要事务:访察循良的官吏,表彰他们;贪婪残酷的官吏,铲除他们。因为这个衙门整天同巡方官相通,而京城中五方杂居,访察官员贤能与否,反而比巡方官想要了解的更容易。各位监司如果访察确实,就能使巡方官核查无误,百姓的生活还可以安定。弟又为各州县制定条教,把应办的事情列出,刊印成册颁发下去。年丈以名望督促守令,可惜不能缩短路程来商议一次。巡方官另有一份禁约加以约束,或许可以不至于太过放纵。弟所做的事情,只是一天做和尚便撞一天钟,不知道其他的了。○与欧阳宜诸三条 与欧阳宜诸(一) 收到颍州的消息,得知敝郡百姓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官,茫然无措,何况是弟呢?像老公祖这样清廉明察、刚正不阿,询问年高长者,都说无人可比。两年仕宦所经历的事情,竟成为敝郡百世未曾遇到的盛事。盛事难逢,盛时难再,哪里比得上敝邑弟子蒙受您的爱护,更加超过寻常呢?想要报答您的恩德,只有尽我微薄的诚意。老公祖在这里任职两年,各项事务都办得完美,只有两件事未能满足人心,就是贞妇和逆奴之事。如果老公祖自己认为处理有误,毅然改正,这正是豪杰超出常格的行为;不但能纠正两件事,也能打破世俗回头却不肯认错的陋习,岂不痛快!这才看得出交情,也正是敬重长上。欧阳公虽然最终没有听从,但同先生的交情仍和从前一样。古人把陈述善意看作敬重,那么弟今天的敬意,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们浩然独立于天地之间,所凭借的只是这颗无愧于心的心。因为一天不能自我克制,而留下终身的内疚,以老公祖的智勇,一定不会这样。时机不可错过啊!弟难道不知道‘已经做成的事不再谈论’吗?只是想到公祖离开以后,天下还有什么人能开这个口?知己难逢,心中的话不能尽说,也怕给自己留下终身的内疚。与欧阳宜诸(二) 刚才我和园适同榻商量这件事,共同认为它关系到天理和民间伦理,不是小事。如果不把话说尽,一定会留下后悔,那就是辜负公祖。只要老公祖放在心上,暗中加以转移改变,难道没有机会吗?如果一定认定两件事都属于模糊不明,那就大错了。君子治理政事,不过是顺应百姓的好恶;民情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比它更明显,为什么还认为模糊不明呢?如果果真有模糊可疑之处,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指出,反而都为此愤懑不平呢?弟辈绝不是制造好恶,只是把百姓的情实传达出来罢了。公祖身居上位,所听所见一定不如弟辈真实,这正是应当使用朋友的地方,为什么反而不用呢?一个贞妇,既玷污她的名声,又杀害她的生命,还污辱她的身体,使她含恨九泉,这什么时候才算完?仁人君子难道不为她伸冤,反而制造这样的两方面不平吗?一个女子,丈夫的正妻主管她,妾和儿子也主管她;儿子反过来告她忤逆,这样的大逆不道,难道可以看作寻常事情吗?与欧阳宜诸(三) 知道老公祖所忧虑的事情还没有彻底解决。每次想到它,心里就像被系住一样。仲淳是医术圣手,前无古人。他所开的方剂药物,都是世人所不了解的。老公祖只管多留几天,让他深入察明病根,然后再立方。长期服药时,千万不要同庸医商量,擅自更换药品,违背药物的轻重,否则没有什么病不能治愈。这里的同志,近来因为章奏屡次牵涉束林,未免多事。弟辈只是用空空游走的彩笔,描画空空而不染的境界。空游固然很好,空究竟在什么地方?○公启吏部留王郡尊 从前欧阳宜诸年兄任敝郡郡守时,郡民都说,两百年来,二千石中称贤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如今忽然把他夺调去统领颍上兵马,就像婴儿失去了哺乳自己的母亲。幸好钟嵩王年兄继任,他的心意如此,足以像曹参一样守成一任。宜诸的约束、清正、惠爱、和顺,与他如出一辙。于是敝郡百姓都举手加额说:‘幸好!一个欧阳离开了,一个欧阳又来了,就像婴儿正在哭着呼唤乳母,忽然遇到了乳母。’谁知忽然又有调往西安的命令。郡中的父老子弟以及缙绅士人茫然地说:‘有这样的郡守,即使他还没到,我们也正希望朝廷选择这样的人来惠及百姓,何况他已经到了呢?任期已经满了,我们正希望再借他留任以继续享受他的恩泽,何况他才刚来呢?’如果说南北人彼此不熟悉,那么使君已经让崇德之地的官员习惯吴中的水土,大概不会生病。如果说他的才干谋略适合调往繁剧之地,那么我们常州、镇江本来就是财赋地区,又处于南北要冲,地方条件不在西安之下。天子怜惜这里,也不应把他调到西安。上面已经熟悉这里的风俗,下面又安于他的政教,无缘无故夺走他,为什么呢?于是众人异口同声对我们说:‘您与使君是同年,同属掌管百官进退、奉行天子嘉惠百姓之意、为天下选择良好守牧的官员,难道只因为是他的同年,就可以默默无言,把桑梓的安危祸福置之不问吗?’ 弟辈没有办法回答,所以冒昧联名写信恳请台台。恳请怜悯父老子弟的至诚心意,赶快另选西安郡守,而让钟嵩最终继续惠及敝郡,那就非常幸运了。父老们还将带着粮食奔走于两院,奔赴阙下,而弟辈先来请求,希望台台曲折筹划此事。有这样的郡守,才值得挽留;有这样的事情,才可以公开启奏。○答蔡虚台

敝郡黎通府,在敝邑摄篆仅二十余日,生等所见:以听讼则明,以谳狱则敏,奸胥无把持之獘,小民无伺候之苦。至于正弒逆之罪,察淫僧之纵,雪龚鲤之冠,皆通邑所欣呼踊跃,以为真民好好之民,恶恶之之父母。及去之日,缙绅祖道,父老攀辕,皆叹曰:“人固贵自立,以摄篆别驾,乃得民如此哉!”如此乡绅篆贰,皆应自励,则又叹曰:“人固贵乘时,以旬日摄篆,乃得民如此哉!”生等谓此真异才,当待以异等,伏乞老公祖特为表章,以为怀才抱异,不得一第而有以自树立者之劝风励激扬,岂小小哉!敬以为请。

○与曾郡尊

敝邑诸文学具呈台台仰祈即赐申报学院洎道尊为先祖故黄岩令名材学宫俎豆也先祖以万厯二十六年浙中按台学道祀入名宦移文敝邑彼地祀名宦则此地祀乡贤例也于时敝邑甲科先辈应举者多恐至壅滞故未敢笄举今应举者尽矣始及先祖与秦乐易先生皆乙科也实万心同然万口如一傥有疑似即子孙何敢徼非分以启物议是以害为爱宁直非孝蹈大不孝也攀龙虽愚计不出此伏乞垂察为祖父不可妄乞恩荣在朝在乡皆然

○荅何府尊

今日事,圣主非不焦劳,公卿非不拮据,却如无舵之舟,莫知把握;无针之盘,莫知向方。良由左右窃柄,虽用人、发帑,朝上夕下,而精神血脉,宫府先已不通,故百司一切颓阘。近幸川中乱贼诛夷过半,海内思乱之徒尚有所惮。长夏未至,守御之计尚有可为,或稍延岁月耳。以九庙之灵,圣主聪明日启,政事日练,别换一个乾坤,中兴之业方可望也。老公祖声望甚隆,皆知晋陵一郡金汤屹然,缓急无虑。即如习射一事,良为地方至计,若得推行五邑,设诚服习,老公祖不时都试,示其鼓舞,人人善射,则在在精兵。何必练乡兵、募勇士,徒扰而无益耶?宠贶远颁,率笔复谢。募勇士自可兼行。

○与王三府

不腆敝邑老公祖俨然临之,士民拭目以观新政,谓必有所以乳哺而卵翼之。乃数日以来,舆人之诵颇似可疑:有谓刑罚太重者,有谓催科太急者,有谓乡民手持官钱不得以时收贮者,有谓乡民侯此动经二三百者,有谓乡民卖米输官,市人持其急,每致损时价十之一二者,有谓乡民逋赋未有如盗贼迎游者,有谓青衿行学戒饬出于公差之曲票,以致诸生人人自危者。而皆归咎于贵厅之三役,风闻是李姓、曹姓、计姓,以为失老公祖之德意。大都三人为之,不佞辈不敢不以上闻,恐为明德之累,非小也。连牍密启,总以成老公祖之高深,惟恕其狂戆。乡绅在在如此,官自清,民自安,徒为敛饬之貌,祇是媚上忘下。

○与赵肖鹤

敝邑不幸有极恶徒,徒仜奎者,勾引税官至此,将开无穷厉阶于往来客旅。葢税官系卖炭商人任奎,以女妻之,故与共成此计,以诱太监也。近日诬陷四行家,即任奎平日所怨,借税官之势而甘心之。万幸事在台下,伏乞台仁即将真情竟申太监,以昭雪无辜,岂独生全四家龙辈私居之懑,亦为少舒矣。万勿解此四人以□虎吻。至于台下所差哨官吓诈四家甚酷,殊失德意。四家与龙并无一面,亦未尝以公义来求区区不平之心,不容但已知台慈,更有切于此者矣。谁肯言?谁肯尽言?诚有大不忍于心者。

○与尤时纯

方生事,昨奉教,大义朗然。然于鄙心,窃有疑焉。吾辈当在在以慈仁植物,令生机流衍,凝为至和。若物方欣欣生植,而吾乃横摧折之,恐非造物之意也。弟尚恐独见未是,正之有道,共谓宜然,故敢毕诚于门下,决当帡幪之,以扩四海兄弟之义。此义为胜,则他义为劣,可弗问矣。此生所犯必轻,先生析义必当,故请宽之。若出自他人之口,未必非乡原学问。

○与李懋明申丞二条

与李懋明申丞一

神交之久,未得一接丰采,方在瞻仰,忽见大疏,有复商税一款。岂以台台见事之明,不审利害?正以台台忧时之切,不避嫌怨也。善道夫不避嫌怨,必大义所在,可决行而无顾。此事是神祖一朝秕政,光考干蛊,是光考一朝仁政,使今上不得继其志,大义之谓何?如毒再发,如防斯决,海内丧气,乱贼执言。台台固尝稽之于众,不知何人误台台以为快邪?以攀龙于台台,但宜密规,何可显揭?他事则尔。读至此,李公自应忘怒此事,不然正惧快之者众,不可不一明其义也。《易》曰:“先号咷而后笑。”攀龙不惜先号,台台自应后笑,理有必然,异而自同也。不胜悚惧。

与李懋明中丞二

天下事固有异,乃成其为同者。翁台西江不深受税害,故于税害知之独浅。即邹南翁先生亦然。攀龙以为:宁使攀龙得罪于翁台,不可使翁台得罪于天下。至诚动人,后世此意可矢天日,不尔不成吾辈也。数年前已辱臭味之收,今未得觌芝兰之宇,不省何日一快谈。此地非翁台久驻之所,诸相知人人急翁台之入也。天下事尚可为,百惟努力。

○与王东里黄门

译敝郡黎通府在敝邑代理知县仅二十多天,我们所看到的是:审理诉讼时明察,判决案件时敏捷;奸猾的胥吏没有把持案件的弊病,小民没有等候差役的苦楚。至于纠正弑逆之罪、察究放纵淫僧、为龚鲤洗雪冤屈,这些都使全县百姓欢呼雀跃,认为他真是爱护善民、憎恶恶行的父母官。到了他离任那天,缙绅在路旁设宴送行,父老拉住车辕挽留,都叹息说:‘人固然贵在能够自立,竟然以代理别驾的身份,就能得到百姓如此拥戴吗?’我们认为,像这样的乡绅中代理县政的副职,都应当自我激励;于是又叹息说:‘人固然贵在能够把握时机,竟然只代理十几天县政,就能得到百姓如此拥戴吗?’我们认为这确实是奇异的人才,应当用特殊的等级来对待。恳请老公祖特别为他上表章,以劝勉激励那些怀有才华、具有奇异才能,却未能考取功名而另有自我树立之道的人。这难道是小事吗?谨此请求。○与曾郡尊 敝邑各位文学联名呈给台台,恳请立即转报学院和道尊,将先祖故黄岩令列入学宫祭祀。先祖在万历二十六年经浙江按台、学道奏请,列入名宦祠;按照当地祭祀名宦、故乡祭祀乡贤的惯例,敝邑也应如此。当时敝邑甲科前辈中应当被举荐的人很多,恐怕造成拥塞,所以不敢贸然举荐;如今应当举荐的人已经都举荐完了,才轮到先祖和秦乐易先生,他们二人都是乙科出身。这实在是万众共同认可、万口一词的事情。倘若其中稍有可疑,子孙哪里敢非分求取,以招致众人议论?这就是把有害之事当作爱护之事,难道不是直接违背孝道、蹈行大不孝吗?攀龙虽然愚钝,谋划也不会出此下策。恳请垂察:为祖父妄求恩荣,无论在朝廷还是在乡里,都是一样的道理。○答何府尊 如今的事情,圣主并不是不焦虑劳苦,公卿也不是不竭力支撑,却好像一条没有舵的船,不知道如何掌握方向;又像没有指针的罗盘,不知道方向在哪里。实在是因为左右近臣暗中窃取权柄,即使任用人、发放国库钱财,早晨下令、晚上改变,而精神血脉在宫廷与官府之间早已不相通,所以各部门全都衰败懈怠。近来幸好四川的叛乱贼寇已经诛灭过半,天下图谋作乱的人还有所畏惧。盛夏尚未到来,守御的谋划还可以有所作为,或许能够稍稍延缓一段时间。依靠九庙神灵,圣主的聪明日益开启,政事日益熟练,另换一个乾坤,中兴大业才可以希望实现。老公祖声望很高,大家都知道晋陵一郡坚固如金汤,缓急之时无需忧虑。就说练习射箭一事,实在是地方最好的谋划;如果能够在五邑推行,诚心使人学习,老公祖不时举行都试,以示鼓舞,人人都擅长射箭,那么处处都是精兵。何必训练乡兵、招募勇士,徒然扰民而没有益处呢?承蒙远方赐赠厚礼,草草写信回复致谢。招募勇士一事自然也可以同时进行。○与王三府 敝邑有幸由老公祖庄重地来治理,士人百姓都拭目以待新政,认为一定会有抚养、庇护他们的办法。然而这几天以来,轿夫们传诵的话颇为可疑:有人说刑罚太重,有人说催征赋税太急,有人说乡民手里拿着官钱却不能按时收存,有人说乡民等候此事往往动辄经过两三百天,有人说乡民卖米缴官,市民利用他们的急迫,常常使米价损失十分之一二,有人说乡民拖欠赋税,却没有像盗贼那样迎来押解游行,有人说秀才们受到的行学戒饬,出自公差曲意开具的票文,以至于诸生人人自危。这些都归咎于贵厅的三名差役,传闻是李姓、曹姓、计姓的人,认为他们辜负了老公祖的德意。大体说来,正是这三个人造成的;我们不敢不把此事上报,恐怕成为明德的牵累,这不是小事。连续写信秘密启奏,总是为了成全老公祖的高深德性,只请宽恕我们的狂妄直率。乡绅处处都这样做,官府自然清明,百姓自然安定;如果只是做出整饬的样子,不过是讨好上司、忘记百姓罢了。○与赵肖鹤 敝邑不幸有一个极其恶劣的徒仜奎,勾结税官来到这里,将要为往来客商打开无穷的祸端。原来税官就是卖炭商人任奎,他把女儿嫁给徒仜奎,所以同他共同策划此事,以引诱太监。近日诬陷四家商行,正是任奎平日所怨恨的人家,借税官的势力来满足私怨。万幸此事在台下管辖之中,恳请台下仁慈,立即把真实情况向太监申明,为无辜者昭雪。这样不仅能使四家获得保全,也能稍稍解除龙辈私下的愤懑。千万不要把这四个人送去□虎之口。至于台下派出的哨官,对四家恐吓诈骗得非常残酷,实在有失德意。四家同龙并没有见过一面,也不曾以公义来请求,只是为了区区不平之心;既然知道台下的慈爱,便不能不更加切望于此。谁肯说?谁肯把话说尽?实在是心中有极大的不忍。○与尤时纯 事情刚刚发生,昨天承蒙来教,大义说得明白。然而在我的内心,私下还有疑问。我们应当处处以慈仁来培植万物,使生机流动繁衍,凝聚成为最和谐的状态。如果万物正欣欣然生长,而我们却横加摧折,恐怕不是造物者的心意。弟还担心只是自己的看法未必正确,于是请有道之人评正,他们都说确实如此,所以才敢把全部诚意说给门下,决定一定为此事庇护他,以扩充四海兄弟的情义。这个情义如果胜过其他情义,其他情义就低下了,可以不必再问。这位犯事者的罪过必定很轻,先生分析道理一定公允,所以请您宽免他。如果这些话出自别人之口,也未必不是乡愿式的学问。○与李懋明申丞二条 与李懋明申丞(一) 神交已久,却没有机会一睹您的风采,正怀着敬仰之情,忽然看到您的一篇大奏疏,其中有请求恢复商税的一项。难道是因为台台看事情明白,却没有审察其中的利害吗?正是因为台台忧虑时局深切,所以不避嫌疑和怨恨。善于劝导的人说,不避嫌疑和怨恨,一定是因为大义所在;既然大义所在,就可以决然施行而不顾虑。这件事是神祖一朝的弊政,光考匡正父辈过错,正是光考一朝的仁政;如今皇上不能继承他的志向,这难道还不是大义吗?如果毒害再次发作,就像堤防决口,天下丧气,乱贼便有了借口。台台本来曾向众人考察过,不知道是什么人误导台台,使您以此为快呢?攀龙对于台台,适宜私下规劝,怎么可以公开揭露?其他事情也应如此。读到这里,李公自然应当忘掉愤怒;否则正担心以此为快的人很多,不能不把其中的道理说明白。《易》说:‘先号咷而后笑。’攀龙不惜先号哭,台台自然应当后来欢笑;道理必然如此,表面相异而结果相同。内心不胜惶恐。与李懋明中丞(二) 天下的事情固然有不同之处,却也有因此成就其相同之处。翁台在西江没有深受税害,所以对于税害了解得尤其浅。邹南翁先生也是如此。攀龙认为,宁可让攀龙得罪翁台,也不能让翁台得罪天下。至诚能够感动人,这份心意后世可以指天为誓;否则就不能算是我们这一辈人。几年前已经蒙您以气味相投相收纳,如今还没有机会拜见芝兰之室,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痛快地畅谈一次。这里不是翁台久留的地方,各位相知的人都急切盼望翁台入朝。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愿您百倍努力。○与王东里黄门

伏读大疏,人各有见,岂能尽同?然人臣为国,当杜渐防微,惩前毖后,有无疆之思,不宜为乱贼脱罪,为君父种祸。如台下所论两朝之事者,不肖直是痛心,义难缄口,请毕其说。夫张差制梃,美女代剑,先进热药,继进泄药,以紫禁青宫之中,忽有荆轲聂政之入,于饮食男女之内,行其斧斤鸩毒之谋,皆意想所不及。天下万世之公,致讨于乱贼者重,而责备于君上者轻。若为隐讳,则粉饰门面者虚,坏乱法纪者实。况其事彰明较着,中外共知,虽欲讳之,孰得而讳之?讳之一字,是为乱贼设护身之符。今加以诬谤二字,又为乱贼立箝口之法。台下即不顾往事,独不虑将来乎?精于《易》《春秋》,浑身是《易》是《春秋》。皇祖威福在手,妙于调停,是笪祖身上事。皇考仁孝根心,妙于隐忍,是皇考身上事。皇上祖考在念,妙于处分,是皇上身上事。若夫臣子君臣之义严,万古纲常守,三尺法纪,君雠必报,君贼必讨,是臣子身上事。上下相维,并行不悖,乌得以讨贼者遂为谤君,遂为诬君,遂为伤皇考之明,遂为害先帝之义,使天下更不敢开口说乱贼一字也?王大成以优人误入禁地,而以比张差。张敖未尝知贯高之谋,而以比张差之主谋者,烛影斧声本无其事,而以比进美姝、进热药、进泄药者,一切实而虚。之所以为乱贼则善矣,所以为君父则吾不知也。垂帘之说出自圣谕手授方相国,乃云臣子设为不必然之虑。且皇上何尝薄待选侍?臣下亦何尝欲皇上薄待选侍?贾御史之揭,当时自有误之者,侍御所以自悔为人所误也。大抵台下言《孝经》尊亲,不言《春秋》乱贼;言主上父子之亲,不言臣下君臣之义;言主上一时之权,不言宇宙万世之经。乱臣贼子闻之而喜,忠臣义士闻之而惧。一喜一惧之间,所系世道人心,岂其微哉?国事所关,不敢委曲中涉嫌怨亦。不暇避,伏惟高明少垂察焉。圣贤专正人心,为是治乱兴亡之本。

○荅周来玉二条

荅周来玉

三吴异常水灾,拯民饥者,急目前虑;国储者,念日后。弟谓天下事,皆当顾日后,不当徇目前。惟救荒只宜顾目前,不宜虑日后。何者?民既无食,近患巳在目前,远忧岂在日后耶?幸改折等巧,大司农委之仓场。仓场毕见老与今署事郑元老,皆通达正大,能尽羣情。俟勘灾疏到,通算所折几何,所存几何,略可支一年军饷,尽以惠民矣。至于官买官兑,许霞老所驳司农之疏者,不知其出郑元老也。此实其作外吏时巳试良法,但行之者难其人耳。懋迁有无,化居即大禹救荒之法,未尝薄。刘晏与桑孔原不同也。先生具此眼,如刘晏等善理财者,不脱有无转输台台,幸与有识者熟讲之。此法行,改折更便矣。陈筠塘湖州救荒,见于朱平老之疏者,民间转输也。民间易而官府难。何者?官府谋国之心,不能如大户谋利之真也。疟后疲弱诸,不及详。

柬周来玉侍御

仕宦者,乡评、宦绩而巳乡评则本地县官知之,宦绩则宦地上官知之。以以本地县官讦本地乡宦,不言其居乡之事,而言其居官之事。其宦地之赃,受于何人?证于何人?宦地上官曾无一言,而于何问?于何追?国家有如此法度乎?恐亦徒成笑话也。其它削夺,但足以损国威、高士节,不足辱也。即使刀锯,益足以损国威、高士节,不足畏也。嗟乎!至于削夺不足为辱,刀锯不足为畏,而国家驭世之用穷兴。言及此,但为圣主痛心而巳矣。此时各宜杜门屏迹,及未死之日,偷一隙之闲,故不来看台丈。

○与沈铭镇二条

与沈铭镇一

当今之时,如居沸鼎,朝野迄无宁居。有志之士,当自求入火不焦、入水不濡之道,只求自反,得大安稳,乃为胜义。而欲世界之不水不火,不可望矣。台丈以为何如?

与沈铭镇二

翁丈冠冕陪京,栋梁斯世,葢已少见一斑。至窦夷之事,尤极峻伟。郭钦徙戎,非关卫道之正;昌黎诋佛,不为经国之猷。翁丈功则兼之,猗与休哉!辽事如此,柰何野人望得二十年太平?一邱一壑,可卒岁矣。今似不支也。儿子辈应试,得以一缄上侯,不敢使来见。戊午,先生年五十七矣。自度精神可支二十年。

○荅孙司理子啬

门下不以文章之雄自雄,不以政事之卓自卓,顾蒿目栖心在世道人才,此所谓豪杰之士也。夫豪杰之士,念不起于温饱,念不起于官爵,无念不在吾君吾民。此念一真,即无事不真矣。莫轻视此身,三才在此六尺;莫轻视此生,千古在此一日。门下勉旃,自爱。

○荅祁长洲

译恭敬地读了您的大奏疏,人各有见解,怎么能完全相同?然而臣子为了国家,应当防止祸患由小变大,惩戒前事以警戒后事,怀有无穷的忧虑,不应替乱贼脱罪,为君主和父亲种下祸根。像台下所议论的两朝事情,弟实在痛心,义理上难以闭口,请允许我把话说完。张差拿着木棍,美女代替宝剑,先送进烈性药,随后送进泄药;在紫禁城、青宫之中,忽然有荆轲、聂政一样的人闯入,在饮食男女之中施行斧砍、鸩毒一类的阴谋,这些都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天下万世共同的公义,对于乱贼应当重重讨伐,对于君上则应当从轻责备。如果替这些事隐讳,那么粉饰门面的只是虚名,破坏法纪却是实害。何况事情已经昭彰显著,朝廷内外都知道,即使想隐讳,又有谁能隐讳得了?‘隐讳’这两个字,就是替乱贼设置护身符。如今再加上‘诬谤’二字,又替乱贼立下箝制言论的法门。台下即使不顾念往事,难道独独不考虑将来吗?您精通《易》和《春秋》,全身都是《易》、都是《春秋》。皇祖把威福掌握在手中,善于调停,这是皇祖自身的事情。皇考仁慈孝顺,发自根本,善于隐忍,这是皇考自身的事情。皇上心中记念祖考,善于裁处,这是皇上自身的事情。至于臣子所应守的君臣大义严明,万古不变的纲常应当守护,三尺法纪应当遵循,君主的仇必须报,君主的贼必须讨伐,这是臣子自身的事情。上下彼此维系而同时并行,并不互相违背;怎么能因为讨伐乱贼,就说成诽谤君主、诬陷君主,进而说成伤害皇考的圣明、损害先帝的大义,使天下从此再也不敢说一个有关乱贼的字呢?王大成只是以优伶误入禁地,却拿来同张差相比。张敖并不知道贯高的谋划,却拿来同张差的主谋者相比。所谓烛影斧声本来没有这件事,却拿来同进献美女、烈药、泄药的人相比;把一切真实的事情说成虚妄。这样做乱贼还算不错,至于怎样做君父的臣子,我就不知道了。垂帘听政之说出自圣谕,亲手交给方相国,却说臣子只是设置了并非必然的忧虑。况且皇上什么时候薄待过选侍?臣下又什么时候想让皇上薄待选侍?贾御史的揭帖,当时自有误导他的人;侍御因此后悔自己被人误导。大体说来,台下谈《孝经》中的尊亲,却不谈《春秋》中的讨乱贼;谈君主与父亲的亲情,却不谈臣下与君主的纲常;谈君主一时的权宜,却不谈宇宙万世的常经。乱臣贼子听了会高兴,忠臣义士听了会恐惧。一喜一惧之间,关系到世道人心,难道是小事吗?关系国家大事,我不敢委婉曲折,也顾不得嫌疑和怨恨,恭请高明稍加察看。圣贤专门端正人心,因为这是国家治乱兴亡的根本。○答周来玉二条 答周来玉 三吴遭遇罕见水灾,救济饥民,是急于解决眼前的问题;储备国粮,则是考虑日后的需要。弟以为天下的事情,都应顾及日后,不应只迁就眼前。唯独救荒只宜顾及眼前,不宜考虑日后。为什么呢?百姓既然已经没有食物,眼前的灾祸已经迫在眉睫,长远的忧患哪里还在日后呢?幸好改折等巧立的办法,大司农已经交给仓场办理。仓场毕见老和如今署理事务的郑元老,都是通达正大之人,能够充分体察群情。等勘察灾情的奏疏送到,统算改折了多少、还剩多少,大概可以支应一年的军饷,就全部用来惠及百姓吧。至于官买官兑,许霞老驳斥司农的奏疏,我不知道那其实是郑元老提出的。这确实是他任外官时已经试行过的好办法,只是实行它需要合适的人。调剂有无、囤积货物,就是大禹救荒的办法,并不曾轻视它。刘晏和桑弘羊、孔仅原本不同。先生具有这样的眼光,像刘晏等善于理财的人,不妨不要脱离调运有无的办法,幸好与有见识的人详细商议。这个办法一实行,改折就更方便了。陈筠塘在湖州救荒,朱平老的奏疏中所说的,是民间自行转运。民间办理容易,官府办理困难。为什么呢?官府为国家谋划的心思,不能像大户谋利那样真切。疟疾之后身体疲弱等情况,来不及详细说了。致周来玉侍御的信 做官的人,只看乡里的评价和任官的政绩罢了。乡里的评价,由本地县官知道;任官的政绩,则由任职地的上官知道。若以本地县官的身份弹劾本地乡绅,只说他做官时的事情,而不说他居乡时的事情,那么他在任职地贪赃,接受赃物的是谁?能够作证的是谁?任职地的上官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又凭什么审问、凭什么追查?国家有这样的法度吗?恐怕也只是徒然成为笑话罢了。其他削职夺爵的处罚,不过足以损害国威、抬高士人的节操,并不足以使人受辱。即使遭受刀锯之刑,也只是更加损害国威、抬高士人的节操,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唉!到了削职夺爵不足以为辱、刀锯之刑不足以为畏的时候,国家驾驭世人的手段也就穷尽了。说到这里,只是为圣明的君主痛心罢了。此时各人都应闭门隐藏踪迹,趁还没有死的日子,偷得一线闲暇,所以没有前来看望台丈。致沈铭镇的信两篇 致沈铭镇之一 如今的时局,仿佛处在沸腾的鼎中,朝廷内外始终没有安宁之处。有志之士应当自己寻求入火不焦、入水不湿的道路,只求反省自身,获得最大的安稳,这才是最好的道理。至于希望天下不遭水火之灾,就不可指望了。台丈以为如何?致沈铭镇之二 翁丈在陪都位居显要,是支撑当世的栋梁,我大概已经略见一斑了。至于窦夷的事情,更是极其严峻伟大。郭钦徙戎,并不关乎捍卫正道;昌黎诋佛,也不是治理国家的谋略。翁丈的功业兼有这两方面,真是美盛啊!辽东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能使我这个乡野之人希望得到二十年的太平呢?有一丘一壑,也就可以度过一年了。如今看来似乎连这个也难以支撑。孩子们参加考试,得以托一封信给侯府,不敢让他们前来拜见。戊午年,先生五十七岁了。自己估量精神还可以支撑二十年。答孙司理子啬 门下不以文章雄健而自我夸耀,不以政事卓异而自我矜夸,只是忧虑世道、存心于人才,这就是所谓的豪杰之士。豪杰之士的念头,不起于温饱,不起于官爵,没有一个念头不在我的君主和我的百姓身上。这个念头一旦真实,便没有一件事不真实了。不要轻视自身,天地人三才都在这六尺之躯中;不要轻视此生,千古的事业都在这一天之中。门下努力吧,要自爱。答祁长洲

台下长才远识,乃不令居禁近,补阙拾遗乎?己而念曰:「是天之大任台下也。」夫人处浓酽之地,假境界扶翼其假精神,尽自过活得遂,终身迷失其宝藏而不知也。若天欲复其真性,必劳苦之,令其一无躲闪,自能求得真把柄处;必澹泊之,令其一无靠傍,自能求得真滋味处。今台下作剧县,劳苦之矣;又作部官,澹泊之矣。劳而逸之,逸而始复劳之。俟台下把柄到手,滋味悦心,而后肩荷宇宙之事,建千古事业,为千古人物,直是真性流行,非从局套点缀始,无负大丈夫出世一番耳。弟非妄言,后当自验,试以质之海门先生,当日明明未许。

○荅袁宁乡

敝邑之士于台下津津去思,无不曰:「长者,长者!」此益见台下之真宁乡之政,不占有孚矣。不佞妄谓人生作令,率尔放过,真是宝山空回。一生令名,百世血食,方寸有无穷之慊,子孙有无穷之报。不过三年中,一念自持而己台下当己深味于斯,方寸之慊,不妨插入四者之中。

○荅陈石湖令公二条

荅陈石湖令公一

文成十家牌法,决可行,行之决有益。此弭盗安民要事。练乡兵,恐无益有扰,只从本县额设民壮拣选训练可耳。吴中词讼,假人命及告卖价不敷者,最为民害。人命在城者,实时台驾往验,唤四邻一审;在乡者,令携尸坛中,台驾往验,先验后准,第一良法。有实者方准状,诬者惩之,诈风自息,全老穉之命,实多。告卖价不敷者,除豪强占夺外,一切不断。只此二事,民受惠多矣。又体恤铺行,于得民心最捷。即如办酒一事,碗碟出于铺户,狼籍不堪。若发公费置买器用,贮之库中,专人掌之,不以烦民。以此节节推之,使民安堵。老父母三年中,便是千秋人物矣。

如此剀切献替,今公书中犹不敢言,先生独言之,见先生之仁,亦见石湖之可与言。

荅陈石湖二

今日议论,彼此枘凿,如方圆然。弟谓天下欲得太平,皆当置之两忘,但观理之是非,勿在人身上起见。所谓观理之是非,又只论朝廷纪纲,地方感化,勿在人情上起见乃可。然而不能也。自昔两党相攻,极胜者必极败者。今日之势,大是东湿非,诸公持盈之道也。咏尊诗云:“每嫌眼界小,到处即登高。”为击节三叹。

○与徐检老房师

科场事发,一时公论己阐到九分有余。清则必淆,明则必晦。惟唐虞不参,譬如时已向寒,一番热适重其一番寒耳。此阴阳之定机。至于扶阳抑阴,则君子之定着,主宰于阴阳之外,万变而不失其常者也。不知当轴于时,何以妙其用耳。

○与叶园适二条

与叶园适一

孙氏之事,邑中大变也。在弟切手足之痛,报仇而己矣。在诸君子抱士风之忧,正俗而己矣。纲领既正,持论自得其平。若于弟身上起见,谓所损实多,则入于利害之见。于舍弟身上起见,谓人不足惜,则入于憎恶之私。利害之见,生于弟之心;憎恶之私,生于诸君子之必无有是处。弟昨所谓似是而非者,此也。不可不辨。

与园适二

足下狷而知裁,骎乎中行矣。两年两与足下连宵之话,退而自惟,每媿不及足下。闇然内充,令人心融气平。弟望此境而未见也。第足下精神气魄太近收敛,其獘欲入于佛老,不可不察。朋友相与,须尽力砭其失,方有进处。弟施矣,足下不可不报。大块百年中,偶尔相遇,毋相孤负也。

○与吴霁阳

伏惟老丈,吾乡独发天之所以厚丈者至矣。夫官爵为身外之物,无足言也。然一以谢举业之习,可置力于身心;二以藉君父冖宠,为德于民,稍易耳。吾邑最称人文之地,自昭代以来,为吾辈者不知凡几。庸众者艹木同朽,不肖者笑骂犹传。有志之士,能不猛省?弟顽钝性成,所至赖良友鞭策,思欲不入于小人误爱如丈。伏惟不弃而提挈之,千里相闻,谆谆满纸,言不及义。今日仕路为然,弟不敢也,故欲言止此。所祈加餐,顺时自固。子今益甚,存此书式之。

○荅李雨亭

大计在即,亲丈清誉盈耳,无烦念虑,使者弟敢促返。弟见今日是非甚明,贤者亲情如是,世俗以为无亲情,惟半上半下人最难做,亦不得便宜。亲丈作令时,能超然于流俗之外,至今人多称述,愿慎此以往,千仞壁立,勿为世情所摇夺也。休戚相关,不敢不吐肝膈。知尊嫂皆已抵任,甚慰。持家者幸常加申谕,宁过于严,此宦游者之要务也。弟不久得差南,还有所闻见,亦不敢不尽其愚。

○荅钱心卓

译台下才华高远、见识深远,却不让您居于禁近之地,担任补阙拾遗吗?后来我又想到:这是上天要把大任交给台下啊。一个人处在浓厚甜美的环境中,借助外在境遇扶持自己的精神,尽情享受、顺遂一生,最终会迷失自己的宝藏而不自知。如果上天想使他恢复真实本性,一定会使他劳苦,让他无处躲闪,自己寻得真正的立足之处;一定会使他淡泊,让他无所依靠,自己寻得真正的滋味。如今台下任职于艰难的县份,已经受到劳苦;又任部官,也已经经历淡泊。劳苦之后使您得到安逸,安逸之后又开始使您经历劳苦。等台下把握住了根本,内心获得喜悦,然后承担宇宙间的事情,建立千古事业,成为千古人物,正是真性流行,并不是从外在格套上点缀开始,也就没有辜负大丈夫来到世间这一遭了。弟不是妄言,日后自然可以验证,请试着拿这些话向海门先生求证;当日他明明没有答应。答袁宁乡 本县的士人对台下离任后仍津津乐道,无不说:“长者,真是长者!”这更加显示台下确实治理好了宁乡,已经获得了民众的信任。不才妄自认为,人活一生做县令,如果随便放过,真是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回。一生的美名,百世的祭祀,内心有无穷的满足,子孙有无穷的福报,不过在三年之中守住一个念头罢了。台下已经对此深有体会,内心的满足,也不妨放在四者之中。答陈石湖令公两篇 答陈石湖令公之一 文成的十家牌法,完全可以实行,实行了必定有益。这是平息盗乱、安定百姓的要事。训练乡兵,恐怕没有益处反而造成骚扰,只须从本县额定设置的民壮中挑选训练即可。吴中的词讼,以假借人命案件以及控告卖价不够为名的案件,最为祸害百姓。发生在人命案在城内的,立即请台驾前往验看,传唤四邻一同审问;发生在乡里的,就让人把尸体带到坛场,台驾前往验看,先验尸后准许立案,这是第一等的好办法。有实情的才准许递状,诬告的惩罚他,欺诈的风气自然止息,保全老幼的性命,实在获益很多。至于控告卖价不够的案件,除了豪强侵占掠夺之外,一概不予审断。只这两件事,百姓所受的恩惠就很多了。又能体恤铺户商行,是最容易赢得民心的办法。比如办理酒席一事,碗碟出自铺户,往往狼藉不堪。若从公费中发钱购买器具,储藏在库中,由专人掌管,不要烦扰百姓。照这样逐项推行,使百姓安居。老父母在三年任期中,就足以成为千秋人物了。这样恳切地提出劝善纠错的意见,如今公文中还不敢说,只有先生独自说出来,这既显示先生的仁心,也显示石湖是可以谈论这些事情的人。答陈石湖之二 今天的议论,彼此格格不入,就像方形和圆形一样。弟以为天下若想得到太平,都应把彼此置之两忘,只观察道理的是非,不要因人的身份而产生看法。所谓观察道理的是非,又只应讨论朝廷的纲纪和地方的教化,不要因人情而产生看法才行。然而这是做不到的。自古以来两党相互攻击,极盛的一方必定极败。如今的形势,大概正是东林诸公持盈保泰的办法。咏尊的诗说:“常嫌眼界狭小,到了哪里就登高。”我不禁击节赞叹了三声。致徐检老房师 科场的事情败露后,一时的公论已经阐明了九成有余。清明必然会被混淆,光明必然会转为晦暗。只有唐尧虞舜的时代不参与这种变化;譬如时节已经转向寒冷,一阵热气反而只会加重随后的一阵寒冷罢了。这是阴阳变化的固定规律。至于扶助阳气、抑制阴气,则是君子的固定作为,主宰于阴阳之外,虽有万般变化而不失其常道。只是不知道当权者处在此时,怎样才能巧妙地发挥作用。致叶园适的信两篇 致叶园适之一 孙氏的事情,是本县的大变故。对弟而言,是切肤之痛,报仇罢了;对诸位君子而言,是忧虑士风,端正风俗罢了。纲领既然端正,立论自然会得到平正。若从弟本人身上产生看法,认为实际损失太多,就是陷入利害的见解;若从舍弟身上产生看法,认为人不值得珍惜,就是陷入憎恶的私情。利害的见解,出于弟心中;憎恶的私情,则诸位君子必定没有这种心思。这就是弟昨天所说的似是而非之处。不可不辨明。致园适之二 您性情耿介而懂得节制,已经渐渐接近中道了。两年来两次与您彻夜交谈,回来后自我反省,每每惭愧自己不如您。您内心默默充实,令人心神融和、气息平和。弟仰望这种境界却还没有达到。只是您的精神气魄太过收敛,其弊端恐怕要流入佛老之学,不可不察。朋友相处,必须尽力针砭对方的过失,才有进步的地方。弟已经这样对您了,您也不可不回报我。天地之间百年人生,偶然相遇,不要彼此辜负。致吴霁阳 我认为老丈在我们乡里,独自发挥了上天所以厚待您的地方。官爵是身外之物,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但一方面可以借此摆脱科举功名的习气,把力量放在身心修养上;另一方面可以借此承受君父的恩宠,为百姓施德,也稍有不同。我们县最被称为人文荟萃之地,自昭代以来,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平庸之人同草木一起腐朽,不肖之人的笑骂却还会流传。有志之士能够不猛然醒悟吗?弟愚钝的性情已经形成,所到之处都依靠良友鞭策;想来不愿像老丈那样陷入小人错误的爱护之中。希望老丈不要弃我而提携我,虽相隔千里仍相互通信,满纸都是恳切之言,却没有说到什么正题。如今仕途上的情形就是这样,弟不敢再说,所以想说的话到此为止。只希望您增加饮食,顺应时令保重自己。您的病势如今更加严重了,请保存这封信作为劝诫。答李雨亭 大计将要举行,亲丈的清正声誉传入耳中,不必再费心忧虑,使者弟敢于催促您返回。弟看如今是非非常分明,贤者之间的亲情就是这样;世俗却以为他们没有亲情。只有处在半上半下位置的人最难做,也得不到什么便利。亲丈做县令时,能够超然于流俗之外,直到今天人们还多有称颂,希望今后谨慎保持这一点,像千仞高壁一样挺立,不要被世情摇动夺取。彼此休戚相关,我不敢不把肺腑之言说出来。知道尊嫂都已经到任,十分欣慰。主持家务的人,幸望常常加以训诫,宁可过于严厉一些,这是在外做官的人最重要的事务。弟不久将得到调任南方的差事,另外还有所见闻,也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答钱心卓

窃窥年丈之才,何所不济?第今天下不患无才,而患无志。志一立,则趋向殊,而人品实矣。夫众人之所悦,士之所笑也;小民之所甚德,己私之所不便也。二者之间,相去远矣。君子不随时,不足以有为。所谓随时者,随风土之宜,顺人情之公,就往事之有过不及,及时有为,以利益斯民耳。今之所谓随时,只随俗而习非獘也,久矣。笃志如年丈,已久辨之,使旋附此,请正。仕路套语,不可施于年丈,皆所不及。

○与诸景阳

晚节难持,不谓老丈有此败着,以践人言,令友朋丧气,斯道无光,可惜,可惜!老丈以贫儒起家,要许多田产何用?为今之计,惟有卖去一二千,尽还诸逋,尽绝俗交,杜门读书,禁戢贤郎,纤毫勿与外事,为世间立个悔过痛改的榜样,犹为大勇,不失令名。若再失此着,悬其身于不道不俗之间,两下不收,小人喜得其间,君子恨毁其藩。即老丈自欺,亦属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矣!轻掷一生之品,坐弃千载之业,何为乎哉?弟辱老丈骨肉之爱,半世子兹无以报德,敢下此苦口,千万念之。

○与徐元仗二条

与徐元仗一

丈过梁溪,弟又在外。归而本孺道,丈惓惓若与弟心针对券合。弟尝言:“交友不终,其人无终。何者?五常人之本也。其本拨而能有终者尟矣。”弟自矢:“天崩地裂,此念不移。”在人者非吾事也,又何问焉?即如弟与丈曾有纤介乎?不过议时事有异同耳。此异同者,于吾两人有纤介交涉乎?真可哑然一笑。吾辈日用一敝器,廿年相与不忍弃之,况于朋爻?君子小人更在何处征验?其在斯矣。今后吾辈各各只管我,所以待人更勿顾人所以待我。久之当不胶漆而固,气运异常,往往事出意外,须自立太极,勿为阴阳所役也。弟今年自东林会外,便闭关山中,此暮年安乐法,坚守之矣。

与徐元仗二

弟不至,光禄亦不知。老公祖居官到处,实事实心,如此即志书一事,嘉惠后人无穷,不然何所据而裁横珰奸胥之破冒也?弟以衰朽之人,独当一衙门事,只守成法,事必躬亲,亦无难处。惟内官索行户铺垫獘不能革,但力为主持,使行户有所恃而不尽与;品物交足,内官又无所执而索于行户。初时甚挠扰,弟顽然不动,彼亦无可柰何,今竟不至矣。四字妙得处,小人之法,河西之失,经抚之丑已极。一弃广宁,一弃右屯,罪案有何不明?而祖分左右,弟谓数年元黄,今吾辈不宜出一语佐鬬,久之当无味而自定耳。桂渚中素本孺相继没于京邸,人生如幻,何足扰扰憧憧?惟日行善事,乃不负余年,不然此一官徒增业障耳。今日之事,弟不忧而忧人心。不任武而专任文,不招将而专招兵,不用法而专用情,无人故人无所恃而不固,无法故人无所慑而不固。由今之道不变,今之政未有不底于危亡者也?如何?老公祖在事,当多得勇力之士。武士游谈最不足凭,而膂力最不可伪也。王文成曾用此法。

○荅郭光禄

天财库实无监生,监生应拨者纳银于本监,竟归矣。特雇一二人在内监书写则有之。杨晋老疏陈革去,奉旨下部,但疏中及御马监等项钱粮甚多,内监亦上疏得照旧之旨。葢指御马监军人及厨役等,未尝及天财库,彼遂借照旧之旨来混。弟之不与,只是挨钱。晴老亦然。今翁台贤劳独久,便挨不去耳。或现年者,且给一半,再挨何如?大抵光禄于诸冒滥既不得清,只有挨法,每年所省亦多,他无计也。艹艹布复□一分是一分。

○与杨凤麓

长安中择公是公非,最难失口,一时遗臭,千古丈。宁作痖给事,决不可矮人看场也。邑中有加赋之争,亦是无事生事,起于一二好事之人。高乡诸公则看事太轻,而失之莽;低乡诸公则看事太重,而失之俗。一乡之中,平心观理者,亦未见其人。何怪国事之纷纷耶?

○荅袁节寰中丞二条

荅袁节寰中丞一

今天下难联者,人心;难得者,人才;难鼓者,士气。得老公祖一点真精神,不难矣。太平之涂辙,非艰危之行径,须是廓而大之,长褎善舞,多财善贾,博而收,选择而使,又何害乎?损宂兵百,可养壮士十;平时养壮士十,临事可得精兵百。一方豪杰,皆在老公祖幕下,士气自倍,人心自归。与老公祖共此者,其地方贤士大夫乎?不审有其人否?腐儒之谈,无当也。而涓埃可佐高深,故不敢以肤言,而以衷语。袁是内地佳官,非边才也。先生早知而规之。

荅袁节寰中丞二

译我私下观察年丈的才华,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就呢?只是如今天下不担心没有才华,而担心没有志向。志向一旦确立,趋向就不同了,人品也就真实了。众人所喜欢的,正是士人所嘲笑的;小民所认为极大的恩德,往往是满足一己私欲而使人不便的事情。这两者相差很远。君子不能顺应时势,就不足以有所作为。所谓顺应时势,是顺应地方风土的适宜,遵从公众共同的人情,针对往事的过度或不足,及时有所作为,以利于百姓罢了。如今所谓的顺时,只是随从世俗、习惯错误,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像年丈这样志向坚定的人,早已辨明这一点,请允许我借此附言,请您指正。仕途上的套话,不适用于年丈,那些话全都达不到您的境界。致诸景阳 晚年要守住名节很难,没想到老丈竟有这样的败笔,从而应验了人们的议论,使朋友们丧气,使此道失去光彩,实在可惜,可惜!老丈从贫寒儒生起家,要那么多田产有什么用?如今的办法,只有卖掉一两千亩,把欠债全部偿还,断绝一切俗世交往,闭门读书,约束贤郎,丝毫不要参与外界事务,为世间树立一个悔过并彻底改正的榜样,这仍然是大勇,也还不失美名。若再错过这个机会,使自身悬在不正不俗之间,两边都不接纳,小人会高兴地从中取利,君子会痛恨您毁掉自己的藩篱。即使老丈自我欺骗,也会变得面目可憎、语言无味了!轻率抛弃一生的品格,坐看放弃千载的事业,这是为什么呢?弟承蒙老丈骨肉般的爱护,半生以来受您恩惠却无以报答,所以才敢说这些刺耳的苦口之言,请千万记在心上。致徐元仗的信两篇 致徐元仗之一 您经过梁溪时,弟又在外面。回来后读到您的来信,您情意恳切,仿佛与弟的心彼此相合。弟曾说:“交朋友不能有始有终,这个人也就不能有始有终。为什么呢?五常是人的根本,根本动摇了却还能有始有终的人很少。”弟自己发誓:“即使天崩地裂,这个念头也不改变。”别人怎样做不是我的事情,又何必过问呢?就像弟和老丈之间,难道曾有过丝毫嫌隙吗?不过是议论时事时意见有同有异罢了。这种同异,与我们两人的交情有丝毫关系吗?实在可以相视一笑。我们平日使用一件破旧器物,二十年相伴尚且不忍丢弃,何况朋友呢?君子和小人的区别,还能到哪里去验证?就在这里。今后我们各人只管做好自己,至于怎样对待别人,更不要顾虑别人怎样对待我。久而久之,不用像胶漆那样也会牢固;气运异常,事情往往出人意料,更须自己树立太极,不要被阴阳变化所役使。弟今年自东林会之后,便闭关在山中,这是晚年安乐的办法,我已经决心坚守了。致徐元仗之二 弟没有到来,光禄也不知道。老公祖任官所到之处,都能实实在在地办事、用心,如此一来,即使只是修志书一事,也足以给后人带来无穷恩惠;否则又根据什么来裁断横行的宦官和奸猾胥吏侵吞冒领之事呢?弟以衰老朽钝之身,独自承担一个衙门的事务,只守成法,事事亲自办理,也没有什么难处。唯独内官索取行户铺户垫付的钱物,弊病不能革除,但我竭力主持,使行户有所依仗而不至于全部给予;物品交足后,内官又没有借口向行户索取。起初受到很大扰乱,弟顽强不动摇,他们也无可奈何,如今竟然不再来了。‘四字’说得好,正好说中了小人的办法;河西的失误,经略、巡抚的丑态已经到了极点。先后放弃广宁、右屯,罪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而祖分为左右两派,弟以为经过数年的混乱,如今我们不应说一句话去助长争斗,时间久了自然会觉得无味而自行平定。桂渚中和素本孺相继死在京城寓所,人生如同幻梦,哪里值得这样纷扰不安?只有每天行善,才不辜负余年;否则这一个官职只会徒然增加业障。今天的事情,弟不忧虑事情本身,而忧虑人心。不任用武人却专任用文人,不招募将领却专门招募士兵,不依法办事却专门徇情,没有人,所以人无所凭借而不能坚定;没有法,所以人无所畏惧而不能坚定。如果沿着今天的道路不改变,今天的政治没有不走向危亡的。怎么办呢?老公祖任职时,应当多多得到勇猛有力量的人。武士的游说最不值得凭信,但臂力却最不可能伪装。王文成曾经采用过这个办法。答郭光禄 天财库实际上没有监生,按规定应当拨用的监生向本监缴银,事情竟然就这样过去了。只是雇用一两个人在内监中抄写,这是有的。杨晋老上疏陈述应当革除,奉旨交给有关部门办理,但奏疏中涉及御马监等项钱粮很多,内监也上疏,于是得到照旧办理的旨意。这大概是指御马监的军人和厨役等,并没有涉及天财库;他们便借着照旧办理的旨意来混淆。弟没有参与,只是拖延钱款。晴老也是这样。如今翁台贤能辛劳,独自坚持了很久,便拖延不下去了。或者当年在职的人暂且发给一半,再拖延下去怎么样?大体上,光禄对于各种冒领滥支既然不能清理,就只有采用拖延的办法,每年省下的钱也很多,此外没有别的办法。草草布置,能省一分就是一分。致杨凤麓 在长安之中选择公正的是非,最难的是不失言;一时留下恶名,便成为千古的污点。宁可做一个哑巴给事中,也决不能像矮人一样看戏。县里有加赋的争论,也是无事生事,起因于一两个好事之徒。高乡诸公把事情看得太轻,失之于鲁莽;低乡诸公把事情看得太重,失之于庸俗。一乡之中,能够平心静气观察道理的人,也没有见到一个。哪里值得奇怪国家的事情纷纷扰扰呢?答袁节寰中丞两篇 答袁节寰中丞之一 如今天下最难联合的是人心,最难得到的是人才,最难鼓舞的是士气。只要得到老公祖一点真正的精神力量,就不难了。实现太平的道路,不是艰难危险的路径,必须把格局拓展开来。衣袖长了才善于起舞,钱财多了才善于经商;广泛收罗人才,经过选择后任用,又有什么妨害呢?裁减一百名冗兵,可以供养十名壮士;平时供养十名壮士,临事时可以得到一百名精兵。一方豪杰都在老公祖的幕下,士气自然倍增,人心自然归附。能与老公祖共同承担这些事情的,是当地贤能的士大夫吗?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人。腐儒的空谈没有实际用处。不过微小的力量也可以辅助高深的事业,所以不敢说浮浅的话,而说出内心的话。袁是内地的优秀官员,不是边地的将才。先生早已知道这一点,请加以规劝。答袁节寰中丞之二

国家三空,四尽,左支右吾之不给,孚号同于充耳,真如老公祖之教矣。以弟愚见,今天下节钺诸贤,必假以便宜,使得多方生财以自足用。若必待司农,司农已告罄;必待内帑,内帑将不继。一旦有急,无论呼而不应,即应亦后时,其祸乭忍言哉!不知彼中亦有心计之人,可与上下其议者否?事穷则变,变则通,如之何坐而待毙也?弟腐儒,一无以报国,近风波生于讲会,邹、冯二老行,弟亦从此去矣。

○荅武杨纡中丞

大教谓断无渡海之期,即此一语,便识超一时。弟见前人防渡海,不觉失笑。此等事尚不知,何云知彼知己哉?毛帅自是祸以来一出色人物,虽不可尽信,要岂可尽疑?老年台接济之核实之,与之呼吸相通,是今日要着也。弟迂疏无用之人,不胜匹雏,令举百钧,其何能胜?今且尽力作去,亦未知作得去否。作不去时,自有不可则止一着。老年台有所慨于中者,幸纤巨教之。为国家非止为弟也,至祷。

○荅翟凌元中丞

弟再入长安,耳目顿别。然岩疆济济,有五臣焉。前此未有若斯之盛者。初六日,杖林道长,而六科廊火。礼失则火为灾,天人相与感应如此。不知圣主动念否耶?至于宰公用一考功,而缙绅哄者两月,葢三十年前之常事,则三十年后之怪事。人情以习惯为定理,其哄宜也。要在以和息争,以静治乱,与之俱争则俱乱矣。此犹《易》言也。若负嵎之珰,则恃天之笃佑皇家何如耳。麾下得名将否?惟豪杰识豪杰,翁台所得名将,真名将矣。适病暑,艹艹复谢。

○与罗黄门心华

俘今日下法司矣。毛帅以四幼童充作活,以五幼女谬称妇,是其粉饰一破绽也。此番献俘既属可已,又将一羣幼小驱诣阙廷,不可丑耶?据律,男子年十五以下,妇人则不论年,皆给功臣家为奴。叛族且然,况于夷地邨民?以皇上视之,皆赤子也。往年贵州之俘,刑一幼童,道路流涕,行刑者亦流涕。杀一无罪,非仁也,况于九倪乎?会审既经科院监临台台,不可无言。须言此九倪者不当献,葢献则必刑也。疏上于刑部,前方有济冒昧僭陈。

○与方孩未

攀龙,天下最迂愚无用之人也。台台拂拭之,华衮之至洁净二字。攀龙平生不以三公为荣,以二字为愿,实未之能诣也。台台不量其所诣,遽与其所愿,何其神与!占人贵天下,一人知己,良有以也。敢不日以台台二字为一鞭,而终身乎?

○与李瞻成侍御

不肖不入春明三十年,骤见满地穷民,触目刺心,情不能忍,欲具一疏上闻,缘欲借本寺储偫也。昨始知台台巳有大疏,急觅观之,喜幸无量,不肖念得释然。又言无狂发,即焚其疏,存揭呈览。台台按视南城,正可倡率四关,不知部覆之后,果如疏议否?大抵须得城司核实给牌,即每人日给米五合,亦胜于煮粥虚糜。闻留都公米十日一散,庶得疏数之中,即不能人与之衣,而得煤房安宿,免其房钱,亦可延其残息。此在台台最切之仁政,在神京必先之。王恃爱,敢布其愚。

○荅刘心统侍御二条

荅刘心统侍御一

河汾诸生有辛全者,天赋异质,兼以纯修力行,孝弟于弟,不求闻达于世,傥得台台荐扬,以补乡举里选,久□不行之典,其于世道殆非小补,敢因明问而及之。

荅刘心统二

天下原是一身,吾辈合并为公,即天下如一气呼吸。何谓合并为公?人人真心为君民也。君民心真,则千万人无不一,故曰如一气呼吸。三晋得门下得保障矣。属吏最优最劣,窃愿一闻此二项不爽,中人当不日而化,知门下心所同然也。

○荅杨侍御

伏蒙华衮之贲,益增薄劣之惭。然门下正脉正见,巳得于言意之表矣。天下原是一身,吾辈当共为一心,同为吾君,同为吾民。北心而真,即不获罪于天。既非获罪,即是求福。吾辈每日以求福为工课者也。真语办一片心,自有两只眼。其于察吏,当迥出寻常。因教之辱,敢布腹心。

○荅沈侍御

台台清标远韵,葢不受世之尘滓者也。今且以茶马揽辔三秦,三秦之民,其有生色乎?夫民自非天降大割,皆足以自活,牧之者扰之耳。台台指顾风清,咄嗟泽究,上治之理在声臭之表,聊借声臭之象,非难也。偶病疟,艹复不详。

○荅张侍御

窃闻温处之间,海冦滋矣。若非豫防,难于应卒。去贪吏以息劳民,虽是刻本官方,实为救时上药。度皆台台意中事也。睿哲所急,亦庸愚所同。既辱下问,辄敢上陈。

○荅郭旭阳侍御

译国家已经到了三空、四尽的地步,左支右绌而无力支应,发出的号令如同被人堵住耳朵,确实如老公祖所教导的那样。依弟的愚见,如今天下掌握节钺的贤者,必须授予他们便宜行事的权力,使他们能够从多方面筹措财物,满足自身所需。如果一定要等待司农,司农已经告罄;一定要等待内帑,内帑也将无法接续。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不必说呼喊也没有回应,即使回应了也已经误了时机,那祸患哪里忍心说呢?不知道那里是否有善于谋划的人,可以和上下共同讨论这些事情?事情到了穷尽之处就会发生变化,变化了才能通达,怎么能坐着等死呢?弟是一个腐儒,对于报国一无所能;近来讲会中又发生风波,邹、冯二位老先生离去,弟也将从这里离开了。答武杨纡中丞 大教说绝对没有渡海的期限,仅凭这一句话,就可看出您超越当时一般人的见识。弟看见前人防备渡海,不觉失笑。这类事情尚且不知道,还谈什么知彼知己呢?毛帅自从祸乱发生以来,是一位出色人物;虽然不能完全相信他,但哪里可以完全怀疑他呢?老年台对他加以接济、核实情况,并与他呼吸相通,这是今天最要紧的一着。弟是迂腐疏懒、没有用处的人,不能承受一只小雏鸟,却叫我举起百钧重物,怎么能够胜任呢?如今姑且尽力做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实在做不成时,自然还有“不可为便停止”这一着。老年台内心若有所感慨,幸望无论大小都教导我。这是为了国家,不只是为了弟,至为祈望。答翟凌元中丞 弟再次进入长安,耳目顿然不同了。然而边疆人才济济,有五位贤臣在这里。此前从没有像这样兴盛过。初六日,杖责林道长,而六科廊又失火。礼制失常,火灾便成为灾异,天与人彼此感应就是这样。不知道圣主是否已经有所动念呢?至于宰相任用一个考功官,竟使缙绅喧闹了两个月,大概三十年前是平常事,三十年后却成了怪事。人情把习惯当作定理,他们喧闹也是应当的。关键在于用和解平息争端,用安静治理混乱;如果和他们一起争,就会一起陷入混乱。这也正是《易》所说的道理。至于盘踞险要的宦官,只能看上天怎样深厚地保佑皇家了。麾下得到名将了吗?只有豪杰才能识别豪杰,翁台所得到的名将,才是真正的名将。恰逢暑病,草草复信致谢。致罗黄门心华 俘虏今天已经交付法司了。毛帅把四个幼童冒充为活口,又把五个幼女谎称为妇女,这是粉饰事实的一个破绽。这次献俘本来已经可以停止了,却又要把一群幼小的孩子驱赶到宫阙,不是很丑恶吗?按照法律,男子十五岁以下,妇女则不论年龄,都要赏给功臣之家为奴。叛逆之族尚且如此,何况夷地的村民呢?在皇上看来,他们全都是自己的赤子。往年贵州的俘虏中,有一个幼童被处刑,道路上的人都流泪,行刑的人也流泪。杀死一个无罪的人就不是仁,何况九个孩子呢?会审既然经过科、院、监临台台,就不能没有一句话。必须说这九个孩子不应献上,因为献上后必定会被处刑。奏疏送到刑部,在前线有益于国事,我冒昧越职陈述。致方孩未 攀龙是天下最迂腐、愚拙而无用的人。台台为我拂拭尘垢,赐下华衮般至为洁净的两个字。攀龙平生不以三公之位为荣耀,只愿得到这两个字,实际上却一直没有做到。台台不衡量我的实际境界,竟然满足了我的愿望,真是何等神奇!古人说天下可贵的是,一个人能够得到知己,确实是有道理的。我怎敢不把台台所赐的两个字每天作为鞭策,直到终身呢?致李瞻成侍御 不肖三十年没有进入春明门,突然看见遍地都是穷困百姓,触目惊心,感情上无法忍受,想写一篇奏疏上报,只因为想借用本寺的储备物资。昨天才知道台台已经有一篇大疏,急忙找来阅读,欣喜庆幸无以复加,我的忧念也得以释然。又听说您说不要狂妄发言,于是我把奏疏烧掉,只留下揭帖呈请您阅览。台台巡视南城,正可以倡导率先在四城实行,不知道有关部门复议之后,果真会像奏疏所议那样吗?大体上须由城司核实后发给牌照,即使每人每天发米五合,也胜过煮粥造成虚耗。听说留都的公米每十天发放一次,希望能够处在疏数之间;即使不能给每个人衣服,能够得到煤房住宿,免交房钱,也可以延续他们残余的生命。这是台台最应切实施行的仁政,在神京也应当首先实行。王恃承蒙厚爱,斗胆陈述愚见。答刘心统侍御两篇 答刘心统侍御之一 河汾诸生中有个辛全,天赋异质,又兼有纯正的修养和努力践行,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不求在世间闻达。倘若得到台台的荐举宣扬,用来补充乡举里选这一久已废置的制度,对世道大概不是小小的补益。我正因您的明问而提及此事。答刘心统之二 天下原本就是一个身体,我们这些人合起来一心为公,天下就如同一口气息共同呼吸。什么叫合起来一心为公?就是人人真心实意地为君主和百姓着想。君民的心意真实,千万人就没有不一致的,所以说如同一口气息。三晋得到门下,就得到保障了。属吏中最好和最差的,我私下希望听到这两方面的情况都没有差错;中等的人应当不久就会受到感化,因为知道门下与他们有同样的心。答杨侍御 承蒙您以华衮加饰,使我更加惭愧于自己的浅薄低劣。然而门下正统的脉络和正确的见解,已经从言语意旨之外领会到了。天下原本就是一个身体,我们应当共同成为一颗心,共同为我的君主着想,共同为我的百姓着想。只要向北的心意真实,就不会获罪于上天。既然没有获罪,就是在求福。我们这些人每天把求福作为功课。说真话、办实事,关键在于有一片真心,自然就有两只明辨的眼睛。用它来考察官吏,必定远远超出寻常。承蒙您教诲,冒昧陈述肺腑之言。答沈侍御 台台清正的品格和高远的风韵,大概是不受世间尘滓污染的。如今您掌管茶马事务,驾驭三秦,三秦的百姓是否会因此有新的生机呢?百姓若不是遭逢上天降下的大灾,都足以自食其力地生活,只是牧民的人扰害了他们。台台举手投足便能使风气清正,立即施行恩泽,治理天下的道理本在声名形迹之外,姑且借助声名形迹的形式,并不困难。偶然患疟,草草复信,不能详说。答张侍御 私下听说温处一带,海寇日益滋长。如果不预先防备,就难以应付突然发生的事。除去贪官以平息百姓的劳苦,虽然这是刻薄本地官员,实际上却是挽救时局的良药。想来这些都是台台心中所考虑的事情。圣明之主所急于处理的,也是庸常愚昧之人所共同关心的。既然承蒙下问,便冒昧陈述。答郭旭阳侍御

台台当世俊杰,其于天下士,如伯乐、九方皋之于马,岂有不了了目中者?顾盼及鄙人,宁啻马骨,殆凡马之骨矣。然凡马之骨且然,况于骏骨?况于骏马?于是乎天下之士,采愿执鞭也。安民先于察吏,此巡方第一义。台台注神于此,实万姓更生之日也。今世运日下矣,如物之蛊坏者,骨理皆离,而外面尚合。联合得一日遇享用,得一日所以维持调护者,全系人才。台台察吏去墨为先,辨真为要。大略于案牍中能精别是非者,可得十之五;于舆论中为细民所颂者,可得十之五;而道府乡绅之口,则存乎其人,未必可尽凭也。龙身在远地,茫乎未之有闻,果有所闻,敢负虚怀。

○荅潘虞廷按台

老公祖采人小善,忘其大愚。如攀龙者,岂非天地间最迂愚无当之人乎?犹津津道之,不啻口出也。则于天下所茹纳何如哉?吴中之民,皆足自生自植,有司不渔猎之,熙熙乐国也。弟情缘世界渔猎之苦,老公祖何自闻之?仁者造福万姓,惟此一事最急。清问之及,又发其愚,恃高天之覆,大海之涵,无所不茹也。

○荅汤闇生学宪

长安中得与翁丈把杯相欢,熙如,穆如,宛若黄虞,景色不复知风尘中矣。非翁丈坦中志机,何以得此?弟衰病以一归为快,抵家至湖上,湖干鱼鸟如故,知相逢不忍复作别也。翁丈东粤学政,当卓冠海内,文章家法眼自不必言,然须以起敝维风为第一义,则行优行劣,当世行之成格套者,君子行之神鼓舞矣。幸留意焉。

○与华讱庵邹经畬忠余

赵太宰一世人杰,每事出格,庸人噤而不敢动,贤知嚣而不能静。再得一年在事,吏治民生必有可观。其言真知学者真知仕曰:君子在救民,不能救民,算不得帐。诚然,然此事或尚可为,培得元气,感天之和气,转祸为福,此痴人痴心也。

○与邹经畬

当道有人,海内遗逸相继汇征,此亦佳事可喜,在此可危,亦在此。譬如优人满堂,红袍尽数登场,便将散场。若贤主佳宾,兴浓量大,再做一本方好耳。东辽西蜀,虽未必成得大事,要之兵戈正未有息期。光禄之事,弟以一人摄之,终日手不停笔,全赖平日静功,忙中收敛以翕而发,聊可支吾。以是益信学必以静为本,方有受用,吾丈勉之。

○荅邹忠余

一入仕路,便不得自由。欲归不能,开口不得。致君无术,聊修职事而已。

○与华讱庵

弟今年以一人摄一寺事,既无精神,又无才略,所仗者一静而已。静则理显,不静则理昧,故静即理也。此心非三四十年不静,故学在早下手。朝中事外象尚可支持,可忧者神理。且看圣主一二年间未能定也。

○与秦君邻

春来想闭关发愤矣,不然即没于人事中,岁月可惜。近事想邸报可见,满朝觅一拨乱之才,不可得。意孙恺阳近之,故具疏闻。今虽大拜,未卜作用。拙以一人任一衙门事,幸平日有虚声,谓拙是气概凌空者,今却得此用。稍用气概于中官,相戒不要惹他。初至甚受其聒挠,今严立法度,不敢复来。止此一事,甚快裁省得无限冒滥。不必忧国家有大运,人生有人数,非人所能为。可为者尽心尽力做去,不要怕耳。即如何尝有大本事,都是自怯内溃也。

○与李肖甫

部中甚安闲,尽可静养。但学者以天下为任,不以一部为职。念至此,无处着一乐字矣。

○与华蠡阳

仕宦者每偕山林为口吻,实以官爵为性命,葢不自知其性命也。如弟稍自识性命、养性命者,必以山林为宜。但世间浊福易知,清福易蹉耳。弟在西台,幸事亦简,精力尚堪所作功课,只劝化诸巡方者,表循良、去贪酷。京师五方杂处,天下之大,如指诸掌,访一贪酷吏,即于置邮中告其巡方者,彼隔于上下相蒙,反不如都下之见闻博而易真也。其州县之獘,作一书册颁行之。弟暂在此,或稍有惮,必民安始可天和,非迂也。

○荅王葱岳

弟少时见前定图,有禾插妇人头,而旁引一小儿者,皆曰倭也。然旁引小儿不在左而在右,明是鬼也。今日一内一外,恰符合之,岂非天哉?弟老矣,不能俟河清,翁台骨相,岂终于此而已者?望加餐自爱。

○与张侗初少宗伯二条

与张侗初少宗伯一

翁台暂躔南斗,需次北辰,所谓云上天于饮食宴乐时也。夫饮食者,道腴也;宴乐者,道真也。足于己而施及于天下,故曰需于酒食,天下将醉饱之矣。不知此者,即饮食之人。

与张侗初二

吾丈天赋明睿,如冰壶映月,彻骨无滓,故洒落自在如此。弟之大愚,以为钝根之士,惟患心境不彻,而落于一切黏带;利根之士,又患事理不透,而落于一切便安。夫一灵炯然,充塞宇宙,森罗万象,总是一物,岂有心外之事理?故事理愈彻,则心灵愈莹。但患含糊,不患分别。圣学所以开物成务,只是非二字而已。此处一空一混,即使身心皎然,得大安稳,不过自了之学也。丈试究之,以为何如?

○荅陈赤石

译台台是当世的俊杰,对于天下士人,正如伯乐、九方皋之于马,哪里会有看不清楚的呢?只是您顾盼及于鄙人,岂止把我看作马骨,简直把我看作普通马的骨头了。然而普通马的骨头尚且如此,何况骏马的骨头,何况骏马本身呢?因此天下士人都愿意来执鞭效劳。安定百姓先于考察官吏,这是巡察地方的第一要义。台台把精神用在这里,实在是万姓获得新生的日子。如今世道一天天衰落,就像蛊虫侵蚀败坏的东西,骨理已经分离,外表却还勉强相合。这样的联合能够多维持一天、享用一天,得到一天的维系调护,全都取决于人才。台台考察官吏,应以除去贪墨为先,以辨别真伪为要。大略说来,在案牍中能够精细辨别是非的,可以得到十分之五;在舆论中受到百姓称颂的,可以得到十分之五;至于道府官员和乡绅的言论,则取决于他们本人,未必都能凭信。龙身在遥远之地,茫然还没有听到消息;如果听到确实的情况,怎敢辜负您的虚心。答潘虞廷按台 老公祖只采纳别人的小善,却忘了自己大的愚拙。像攀龙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天地间最迂腐愚拙而不合用的人吗?您还津津有味地称道他,简直像亲口说出来一样。那么对于天下所要容纳的人才,又会怎样呢?吴中的百姓,都足以自己谋生、自己发展,只要主管官员不去搜刮猎取他们,就是安乐的国土。弟因为感受到世间被搜刮猎取的痛苦,老公祖怎么会亲自听说呢?仁者为万姓造福,眼下最急迫的只有这一件事。承蒙您清正地询问到此,又使我说出愚见;我仰仗高天覆盖、大海涵容,没有什么不敢包容。答汤闇生学宪 在长安能够与翁丈举杯欢聚,和乐而温厚,仿佛黄帝、虞舜时代,竟忘了身处风尘之中。若不是翁丈坦荡胸怀中的志向和机心,怎么能有这样的境界?弟衰老多病,以回归为快;到家后到了湖上,湖水、鱼鸟一如往常,知道相逢之后实在不忍再作分别。翁丈任东粤学政,应当卓然冠绝海内;文章上的家法和鉴赏眼光自然不必说,但必须以革除弊端、维持风教为第一要义。这样一来,无论行为优劣,凡是当世已经做成的格套,君子实行起来都会使人受到精神上的鼓舞。幸望留意。此后果真没有人能够相比了。致华讱庵邹经畬忠余 赵太宰是一代人杰,做每件事都超出常格,庸人因此闭口不敢行动,贤能有知识的人则喧嚣而不能安静。若能再任职一年,吏治和民生必定会有可观之处。他说,真正懂得学习的人,也真正懂得做官:君子在于救济百姓,不能救济百姓,就算不上真正懂得做官。确实如此。不过这件事或许还可以有所作为,培养元气,感通上天的和气,使祸患转为福祉;这也是痴人的一片痴心。致邹经畬 当权者中有人才,天下遗逸之士相继被征召,这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但危险也正在这里。譬如优伶挤满厅堂,红袍官员全都登场,戏就要散场了。如果贤明的主人和美好的宾客兴致正浓、器量很大,再演一出才好。东辽、西蜀虽然未必能够成就大事,但总而言之,战争还远没有停止的时候。光禄的事务,弟以一人代理,整天手不停笔,全靠平日静心修养的功夫,在忙乱中收敛精神,凝聚后再发出,勉强可以应付。由此更加相信,学习必须以安静为根本,才会真正受用,吾丈要努力。答邹忠余 一进入仕途,便不能自由。想归隐不能归隐,想开口也不能开口。没有办法使君主达到理想,只能姑且修治职务上的事务罢了。致华讱庵 弟今年以一人代理一个寺院的事务,既没有精神,也没有才略,所凭仗的只有一个“静”字。安静,道理就显现;不安静,道理就昏昧,所以安静就是明理。此心若不是经过三四十年不能安静,学习就应当及早下手。朝廷中的事情,从外在形势看尚且可以支撑,真正可忧虑的是精神和道理。且看圣明的君主在一二年之间能否定夺。致秦君邻 春天以来,想来您已经闭门发愤读书了;否则就会埋没在人事之中,白白浪费岁月。近来的事情想来邸报中可以看到,满朝寻找一个能够拨乱反正的人才,却找不到。我以为孙恺阳接近这样的人,所以特意写奏疏上报。如今他虽然已经大拜,尚不知道将怎样发挥作用。弟以一人承担一个衙门的事务,幸而平日有虚名,人们以为弟是气概凌云的人,如今果然得到这样的任用。弟稍稍把气概用在宦官身上,彼此告诫不要招惹他们。刚到时很受他们聒噪扰乱,如今严明地建立法度,他们不敢再来了。仅这一件事,就很痛快,裁减节省了无限的冒滥。不要忧虑国家自有大运,人生也有定数,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改变的。能够做的事情就尽心尽力做下去,不要害怕。即使怎样有大本事,往往也都是自己胆怯而从内部崩溃。致李肖甫 部中很是安闲,完全可以静养。但求学的人应以天下为己任,不能只把一个部门当作自己的职责。想到这里,便没有地方安放一个“乐”字了。致华蠡阳 做官的人常常把山林隐居挂在嘴上,实际上却把官爵当作性命,大概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才是性命。像弟这样稍稍认识性命、修养性命的人,必定以山林为适宜之处。只是世间的浊福容易知道,清静的福分却容易错过。弟在西台,幸而事务简少,精力还足以完成应做的功课,只是劝导各位巡方官,表彰清廉善良的官吏,除去贪婪残酷的官吏。京师五方杂处,天下之大仿佛在掌指之间;访察到一个贪酷官吏,就在传递文书中告知巡方官。他们受上下官员互相蒙蔽的限制,反而不如京城之下见闻广博而且容易得到真实情况。至于州县的弊病,编成一册书颁行。弟暂时在这里,或许能稍有威慑;一定要百姓安宁,才可以使上天和顺,这并不是迂腐。答王葱岳 弟年轻时看过《前定图》,图中有一个头上插着禾穗、旁边牵着一个小孩的妇人,大家都说那是倭人。然而旁边牵着的小孩不在左边而在右边,明明就是鬼。如今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恰好相互符合,难道不是天意吗?弟已经老了,不能等到黄河水清;翁台的骨相,难道终究只是如此吗?希望增加饮食,好好自爱。致张侗初少宗伯两篇 致张侗初少宗伯之一 翁台暂时运行于南斗星宿,等待依次升至北辰,这就是所谓在饮食宴乐之时登上云天。饮食,是道的精华;宴乐,是道的真实。先使自身充足,再施及天下,所以说等待于酒食之间,天下将要因此得到满足。不懂这个道理的人,就只是贪图饮食的人。致张侗初之二 吾丈天赋聪明睿智,像冰壶映照月光一样,通透明澈、彻骨无瑕,所以洒脱自在到如此地步。弟非常愚钝,以为根性迟钝的人,只怕心境不通透,陷入一切黏滞牵缠;根性敏锐的人,又怕事理不能透彻,陷入一切图方便求安逸。一个灵明的本心光辉灿然,充塞宇宙,森罗万象总归是一体,哪里有心外的事理呢?所以事理越透彻,心灵就越清莹。只怕含糊,不怕分别。圣学之所以能够开明万物、成就事务,只不过在于是非两个字罢了。若在这里一味空疏或混沌,即使身心明净,得到极大的安稳,也不过是自我了结的学问罢了。请吾丈试着深入研究,认为如何?答陈赤石

浙中学政,葢无事不令人击节也。嗟乎!后此果莫能俪者,安得两畿十三方,皆得台丈其人,而又久于其事?士其有兴乎?世其有瘳乎?舍是而谈治平,其道无由也。读先正要语,序而又知台丈笃志于学,喜慰人生,只有斯事,顷刻悟之而有余,终身修之而不足。幸台丈珍惜此日月也。后此果莫能俪者。

○与黄凤衢三条

与黄凤衢一

年丈横被风波,然转高声价矣。夫天意岂直高年丈之名,乃玉成年丈之实。百年浮乐,转盼过眼,迟暮思之,罔然无得。若将向外,精神反归自己,讨个定帖,乃千生万劫转迷成觉之日也。此个路头干涉非小,但在顺境中趁着兴头,难得回头;逆境中没了世味,方寻真味。故弟尝谓造化每以逆境成全君子,以顺境坑陷小人。以弟验之,即今半生受用,实缘圣主一谪。年丈异日当有味斯语,幸勿以弟言为迂而忽之。

荅黄凤衢二

唐荆翁所选《诸儒语要》各尽其长,不执己见,编辑中之法眼也。年丈卒业,当必有深造焉。而布之浙中,如以甘露水沃日暍病人,其施溥矣。弟虽不文,当以一言附之。弟今岁于手足同气,为朞者二,为功者一,泪几为枯,不得与西湖贤主一苇六桥之间,命也夫。编辑书要,当如是。

与黄凤衢三

自古未有朝士聚讼如今日者,未有朝士与林中人相讼如今日者。东林风波,其所从来,二事而已。一者段黄门幻然之论,昆山也,而引东林人为证;一者吴侍御严所之欲明时事也,而发钞顾泾阳先生二书以为快。二事之外,东林于朝中绝无一毫干涉,久当自明。昨者孙道长摘弟三事:一、淮抚援书,谓弟赞画,赞画则无此书,实弟所见,实未尝沮此,罪不敢辞;一、京察构害,与弟风马牛不相及,此罪不敢认;一者金吾书,则极可笑,弟实无涉于身,无媿于心,其人其事俱不必言。要知山中人不可轻见客,无端生出此事,则亦弟之罪也。弟于刘大行疏,当益自策;于孙侍御疏,当益自惕。好之恶之者,殊途,其交成之则一也。于年丈一道之,他人绝不开此闲口矣。

○与陈省堂

丈之所居,显荣厚利既悬,而艳之于后;毁誉得失复纷,而战之于前。吾之神明主宰,为吾所自有者鲜矣。丈若置之不顾,猛然发,必为圣贤之志。风尘中有此人物,可谓非豪杰乎哉?知交自清漳来者,辄讯起古,知孜孜向学不倦。柔儒如弟,每为兴起。弟归杜门,一榻一卷。丈宰百里,万姓万务,虽劳逸殊势,而修为不殊。处者一念不空,妄自魔障;出者一念不实,空文搪塞,徒自辜负耳。白沙诗曰:「廊庙山林俱有事,令人忙处古人闲。」知吾丈闲忙总不徒然矣。风便幸举所持行教之。

○荅王聚洲

弟性好静,而畏忙,以精神短弱,学不得力也。惟静可收拾精神,填补学问。连年以一官终日,终年在忙中,疲困极矣。昨冬归,即屏居五湖之滨,不见一客。往时偷闲,是讨便宜的私意;今日闭户,是合时宜的道理。幽居之中,闻故人之祸,泣数行下;得故人之书,酌数杯酒。此两端悲喜之外,惟以太虚为家舍而已,他皆不愿也。得台台书,备悉近况。以俗眼观,是极凄楚;逐臣以道眼观,是极潇洒行径。况有子,万事足;有贤子,万虑益可捐乎?他语可相照于无言。天生豪杰,必有用之。惟仁丈加餐自爱,段幻老自云盲废,望翁丈空青甚亟,托为促之。

○与蒋恬庵二条

与蒋恬庵一

丈养高于家六年矣。人生几得此闲?日月百年中,讵数数有此几?六年丈不以此时究身心之实,益求经济之定计,乃于酒食戏谈中浪置此身,岂天所以生吾丈之意乎?天下之生久矣,经史具在,往迹昭然。大之而圣贤,次之一节之士,曾见有于酒食戏谈中得来者乎?世俗之名为迂者,则诚迂矣;而所迂者,又或以迂之者为惜。二者之间,是非之实,吾丈不可不察也。纵言至此,弟狂过矣,请慎其余。虽然,自六年来,弟与丈不相及者,地不相亲者,形而彼此之情,如一日而一席之也。弟非丈不狂,狂于丈非狂也。第弟浪掷六年,并其饮食谈笑之乐而亦掷之,而且呶呶焉发其狂言于丈夫夫也。其亦谓今之狂也与?

与蒋恓庵二

国家造士,文行两者而已。今多士如云,于何稽之?弟窃谓有简要焉:但杜门读书,则两俱修者也;出门放旷,则两俱窳者也。若时稽时警,自当月异岁殊。往者弟尝在监,日见诸生所苦者,班丣放荡者稍就羁馽,好修者实虚靡精神。刘云丈有讲院考,入院者则免之,一妙法也。不入讲院者,不审亦可为剂量,令轮班迭进否?以吾丈精审于此等,必有妙运,愿一闻之。

○荅缪仲淳

译浙中的学政,几乎没有一件事不令人击节赞叹。唉!以后果真没有人能够与之相比,哪里能使两畿十三方都得到像台丈这样的人,而且又能让他长久任职呢?士人难道会兴盛吗?世道难道会痊愈吗?舍弃这个而谈治理太平,道路是无从实现的。读了先正的要语,作序之后又知道台丈志向坚定地求学,为人生感到欣喜和安慰;这件事只要片刻领悟便绰绰有余,但终身修养却仍嫌不足。幸望台丈珍惜这段日月。以后果真没有人能够与您相比。致黄凤衢三篇 致黄凤衢之一 年丈横遭风波,然而声望反而更高了。上天的意思哪里只是抬高年丈的名声,乃是要成全年丈的实际。百年浮华之乐,转眼便从眼前过去;到了晚年回想它,茫然一场,什么也没有得到。如果把精神从外物转回来,反求于自己,寻得一个安定的归宿,便是千生万劫由迷惑转为觉悟的日子。这条道路关系重大,但人在顺境中趁着兴头前行,很难回头;在逆境中失去世俗的滋味,才会寻找真正的滋味。所以弟曾说,造化常常借逆境成全君子,借顺境坑陷小人。以弟自身验证,如今半生的受用,实在是由于圣主的一次贬谪。年丈将来一定会体会这句话,希望不要因为弟的话迂腐而忽视它。答黄凤衢之二 唐荆翁所选的《诸儒语要》,各家都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不固执己见,是编纂书籍中的法眼。年丈读完此书,必定会有更深的造诣。若把它刊布在浙中,就像用甘露水浇灌被太阳晒病的人,施惠广泛。弟虽然没有文才,也应当附上一句话。今年弟因兄弟同气之亲,服朞服的有两人,服功服的有一人,眼泪几乎流干,不能与西湖贤主在一苇六桥之间相会,这是命运啊。编辑此书的要旨,就应当如此。致黄凤衢之三 自古以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朝廷官员聚集争论,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朝廷官员与山林中人相互争论。东林的风波,来源不过两件事。一是段黄门荒诞的议论,涉及昆山,却牵引东林人为证;二是吴侍御想要说明时事,于是拿出顾泾阳先生的两封书信传抄,以此为快。这两件事之外,东林与朝廷中绝没有丝毫牵涉,时间久了自然会明白。昨天孙道长列举弟三件事:第一,淮抚援引书信,说弟参与赞画;但赞画一事并无此书,确实是弟亲眼所见,弟确实没有阻挠此事,这项罪责不敢推辞。第二,京察构陷加害,与弟毫不相干,这项罪责弟不敢承认。第三,金吾的书信,这件事极其可笑;弟确实没有牵涉自身,内心也没有惭愧,其中的人和事都不必再说。总要知道,山中人不可以轻易接见客人;无缘无故惹出这件事,也算是弟的罪过。弟对于刘大行的奏疏,应当更加自我警策;对于孙侍御的奏疏,应当更加自我警惕。喜欢他或厌恶他,虽然道路不同,但交往造成的结果却是一样的。对于年丈,我把这些道理说清楚,别人绝不会再无端插嘴了。致陈省堂 您所处的地位,显赫、荣耀、丰厚的利益高悬在前,并且还受到后人的艳羡;毁誉、得失又纷纷扰扰地交战于前。人的精神和主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很少了。老丈如果把这些都置之不顾,猛然奋发,必定就是圣贤的志向。风尘之中有这样的人物,难道还不能称为豪杰吗?从清漳来的知交,总是询问起古,知道您孜孜不倦地向学。像弟这样柔弱迂懦的人,常常因此受到激励。弟归来后闭门不出,只有一张榻和一卷书;老丈治理百里之地,面对万姓万事,虽然劳逸和处境不同,但修养功夫并没有不同。居家的人若一念空虚,便会妄自陷入魔障;出仕的人若一念不真实,便会用空文搪塞,徒然辜负自己。白沙诗说:“廊庙山林都有事情,使人在忙碌之处,而古人在闲暇之中。”知道吾丈无论闲忙,总不会徒然。若有方便,希望举出您所持守的道理,来教导我。答王聚洲 弟本性爱好清静,却害怕忙碌,因为精神短弱,学习难以用力。只有清静才能收拾精神、充实学问。连年任一官职,终日终年都在忙碌中,已经疲惫困顿到了极点。去年冬天回来后,便退居五湖之滨,不见一个客人。从前偷闲,是出于想讨便宜的私意;今日闭门,却是合乎时宜的道理。幽居之中,听到故人的灾祸,便流下几行泪;得到故人的书信,便斟酒数杯。除了这两端的悲与喜之外,只把太虚当作自己的居所罢了,其余一概不愿理会。收到台台的书信,详细知道了近况。从世俗眼光看,实在极其凄楚;但逐臣从道的眼光看,却是极其潇洒的行径。何况有儿子,万事就满足了;有贤能的儿子,万般忧虑难道更可以抛下吗?其他话,可以在无言中彼此照见。上天生下豪杰,必定会有所任用。惟愿仁丈加意饮食、保重自己。段幻老自称眼睛失明残废,望翁丈眼中空青之病很急,请托您替我催促他。○给蒋恬庵的两封信 给蒋恬庵(一) 先生在家养高自守已经六年了。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闲暇?在百年岁月中,哪里会屡屡有这样的机会?六年之中,先生若不趁此时探究身心的真实,进一步寻求经世济用的确定计划,却在饮酒吃饭、嬉戏谈笑中虚度此身,难道这是上天生育先生的本意吗?天下存在已久,经书史籍都在,前人的事迹明明白白。大的如圣贤,次一等的守节之士,曾有谁是在饮食谈笑中得到成就的吗?世俗所称为迂腐的,确实是迂腐;而他们所认为迂腐的对象,有时又把这种迂腐当作值得珍惜的东西。这两者之间,是非的实情,先生不可不察。话说到这里,弟已经狂妄过分了,请谨慎听取其余的话。虽然如此,自从六年来,弟与先生不能相见,地理上不能亲近,但彼此的情谊,却像一日之间同席相处一样。若不是先生,弟不会如此狂;对先生狂放,并不算狂。只是弟白白浪费了六年,连同饮食谈笑的快乐也一并浪费了,而且还喋喋不休地在大丈夫面前发表这些狂言。先生也认为这是今日的狂言吗?给蒋恓庵(二) 国家培养士人,不过看重文章和品行两方面。如今士人众多如云,应当怎样考察他们呢?弟私下认为有一个简便的办法:只要闭门读书,文章和品行两方面都会得到修养;一出门放纵旷达,文章和品行两方面都会变得粗劣。如果时时考察、时时警戒,自然会月月不同、年年进步。从前弟曾在监中,每天看到诸生所苦恼的情形:班丣放荡的人稍稍受到约束,好学自修的人却白白耗费了精神。刘云丈设有讲院考试,进入讲院的人便可免除某些考核,这是一个妙法。不参加讲院的人,不知是否也可以作为衡量标准,让他们轮班交替进入?以先生在这些事情上的精审,必定会有妙法,希望能听您说一说。○答缪仲淳

长安中如丈识见者绝不可得。如丈者岂非遗贤乎?甚矣,科目之不能尽人才也。近言路有起废太滥一疏,羣小见诸贤尽出,明年内计可虑,故戈矛潜动。弟谓此等小人,彼正恃口舌可尼君子作用。君子但置之不闻,当做便做,阳气盛,邪气自消。若与角口,即堕其计中;若畏其口,亦堕其计中。诸公颇以为然,邪说一切高阁起矣。

○报大哥二条

报大哥一

东事甚急,以国家承平之久,故易坏。然以高帝功德之大,亦未易坏。弟原以君亲二字出门,故在此甚安。当死则在家亦死,不当死则在此亦不死。人只为看不透一命字,每先事憧憧耳。

报大哥二

衰年仕宦,力所不及者,不得不丢。常以半日偃卧,耳不闻,目不见,心不思,手足不动,以大息之。幸炼得余三十年,颇放得下,息得来,不然几不能过活矣。天下事,尽归中官,杨大洪欲去其毒,反发其毒,此岂可口舌争也?惟有外廷诸君子各修职业,内阁诸公居中劝化之,庶可少救少延,他无策也。家乡大水,柰何?东南不能无事,凡可以及桑梓者,惟力是视,不敢放过也。便风,惟欲知哥善饭而已。

○荅七弟

前书中辱弟相勉不朽之业。不朽之业不在长安中。长安中以不失足为第一义。名利二字至危尟,有不为所魔者。葢凛凛持之,未知得保晚节否。迩来汉唐末季之事已见,当见几作矣。然念各人自洁,作一散场,将此世界视其陆沈,后世必谓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咎。以此未忍,然亦只是挨延之法,如父母病危,人子尽爱日之诚耳。

○荅汪若谷

老公祖在风波震荡中,正可安眠稳坐。天下常胜者,正理愈危而愈安也。凶锋肆起,但宜坚壁。是非者,天下之是非。人心不死,徐而自定耳。

○荅范太蒙尚宝

天下才品不同,但须别其邪正。于正人更不可论其异同。吾辈待彼,只取其大处、长处。此时还须此老翁丈师弟也,当急出助之。多诱掖,少箴规,牖其明,阙其暗,乃可耳。

○荅刘清之叔侄

今日之怪事,皆往代之旧事。在我辈相戒为不可为者,皆诸公相勖为不可不为者也。其要在昧于天道,不信感应之理,取快一时,沈沦千古。哀哉!我辈只求不获罪于天而已,他无所计,亦不可计。圣人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在今日,人有近忧,皆由远虑。圣人欲人尽人事,今人却不知听天命也。台丈以为何如?

○与李寿伯

今朝野皆成竞局,治之之法,静默两字而已。且吾辈做自家人,修自家心,安得闲工夫向人分疏闲事也?臧否二字,吾辈亦每犯之。在末世,是祸本,善善长而恶恶短,郭林宗所以免也。近思之,此是吾辈一项大工夫。

○荅翁应元

门下在榆关必有以自见矣。凡事只认真做去,自有效。世人见不透,以为人皆尚假,何能独真?百假一真,人必不容。不知惟其百假,所以一真易毁;惟其不容于假,所以必信于真。一真信之,胜于百假容之矣。门下力行,久久自见。

○与黄黄石

自丈为小人所诬,至今未有明目张胆申大义于天下者。然天地间未结之案,终有人结之。于丈不关加损,然是非不明,不足损所不明之人,而足以损世;是非明,不足益所明之人,而足以益世也。诸人欲断东林脉,东林无官脉可断,若道脉,如何断得?丈家居甚当,南中非佳境也。

○与刘鸣阳

昔延陵季子之聘于上国也,所至辄尽得其一时之名贤,故于晋则叔向,于郑则子产,于齐则平仲,于卫则史鱼、伯玉,皆觌面孚心,结终世之欢,何其神也!攀龙何人斯,乃至于贵邑,亦得大君子之倾葢?东山之屐,班荆临流,菭日开心,平芜豁目,不亦一时之胜乎?别来澹然,孤馆此兴,戚戚而动,慨良朋之不常,惜盛游之难继。今且北归,莽漠云山,飞蓬身世,回首旧游,俨如图画矣。则夫人际景逢辰,盇簪具美,又安可不畼彼此之怀,极逍遥之致哉!怀望道范,不任驰神。先生是时年三十二,犹有文人风韵,存此见其一斑。

○与吴觐华三条

与吴觐华一

反复之说,蒙丈印可。而体用之辨,极要明白。体即是用,用即是体,虽不容分;然用寂是体,体发是用,亦不容混。一观而用寂矣。所谓观未发者,如是。若徒观其气象,何啻千里?人能知用寂之体,只于此立本,乃真复也。

与觐华二

弟衙门有人可脱身,念中事亦次第了之,可浩然归矣。一登依庸,便是弟十洲三岛也。人心寂,即是易;发即是爻。有系缚者皆非也。习久则系缚者开,即无思无为之体,非是系者去,别有一个易来也。此又是复,以自知时一层体认处,丈试验之。

与觐华三

译长安之中,像先生这样有见识的人,实在绝无仅有。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被遗弃的贤才吗?科举取士不能尽量发挥人才,实在太严重了。近来言官中有一篇关于起用废弃官员过于泛滥的奏疏,小人们见到诸位贤者将尽数出仕,担心明年考核,于是暗中发动攻击。弟认为,这些小人正是倚仗口舌来阻止君子施展作为。君子只管置之不闻,该做的便去做;阳气旺盛,邪气自然消散。如果同他们争辩,就落入他们的计谋;如果害怕他们的言论,也同样落入他们的计谋。诸位公卿颇为赞同,邪说便全都被搁置起来了。○给大哥的两封信 给大哥(一) 东边的事情非常紧急,国家承平日久,所以容易败坏。然而凭高帝功德之大,也不是轻易就能败坏的。弟当初是抱着“君亲”二字出门的,所以在这里很安定。该死的时候,在家也会死;不该死的时候,在这里也不会死。人只是看不透一个“命”字,所以事先总是忧惧不安。给大哥(二) 衰老之年做官,力量不能胜任的事情,不得不放下。常常用半天时间仰卧,耳朵不听,眼睛不看,心里不想,手脚不动,以此深深叹息。幸亏三十年来有所锻炼,颇能放得下、歇得过来;不然几乎无法活下去了。天下的事情都落入宦官手中,杨大洪想除去他们的毒害,反而激发了他们的毒害,这哪里是可以靠口舌争辩的呢?只有外廷诸位君子各自修治职务,内阁诸公居中劝导感化,或许可以稍稍挽救、稍稍延缓,此外没有办法。家乡发大水,怎么办呢?东南不能没有事情,凡是能够帮助桑梓乡里的,只看力量所及,不敢放过。遇到顺风,惟愿知道大哥能够好好吃饭罢了。○答七弟 前信中承蒙弟弟勉励我建立不朽的事业。不朽的事业不在长安之中;在长安,首要的义务是不要失足。名利二字极其危险,很少有人不被它迷惑。只能战战兢兢地守持,不知能否保全晚节。近来汉、唐末世的事情已经显现,看来将要见机而作了。然而想到各人都洁身自守,任由世道散场,把这个世界看作沉沦,后世一定会说王夷甫等人不得不承担罪责,因此还不忍心这样做。但这也只是拖延的办法,如同父母病危,子女尽力表达爱日之诚罢了。○答汪若谷 老公祖处在风波震荡之中,正可以安然睡眠、稳坐不动。天下能够常胜的,正是正理越危险反而越安定。凶恶的锋芒肆意兴起,只应当坚守壁垒。是非是天下共同的是非;人心不死,慢慢自然会安定下来。○答范太蒙尚宝 天下人的才华品性各不相同,只须辨别他们是正是邪。对于正人,更不可计较他们彼此的异同。我们对待他们,只取其大处、长处。此时还须以这位老翁丈为师弟,应当赶快出面帮助他。多加诱导扶持,少作针砭规劝,开启他的明处,弥补他的暗处,这样才行。○答刘清之叔侄 今天的怪事,都是前代的旧事。我们这些人相互告诫不可做的事,正是诸位公卿相互勉励非做不可的事。关键在于他们不明白天道,不相信感应的道理,只图一时痛快,却沉沦千古。可悲啊!我们这些人只求不获罪于上天罢了,其他没有什么可谋划的,也不可谋划。圣人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在今天,人们的眼前忧患,都是由于没有长远考虑造成的。圣人希望人尽到人的责任,如今的人却不知道听从天命。台丈认为怎样?○给李寿伯 如今朝廷内外都成了争斗的棋局,治理它的方法只有“静默”二字。况且我们只管做好自己、修养自己的心,哪里有闲工夫向别人分辩那些闲事呢?“臧否”二字,我们这些人也常常犯这个毛病。在末世,这是祸患的根源;赞美善人要长久,厌恶恶人要短促,郭林宗因此得以免祸。近来思考这件事,这是我们的一项大功夫。○答翁应元 您在榆关一定能够有所表现了。凡事只要认真做下去,自然会有效果。世人看不透这一点,认为人人都崇尚虚假,怎么能独自保持真实?百个虚假中有一个真实,人们一定不会容纳它。却不知道正因为有百个虚假,所以一个真实更容易被毁;正因为它不被虚假容纳,所以必定会被真实的人信任。一个真实得到信任,胜过一百个虚假得到容纳。您努力实行,久而久之自然会显现出来。○给黄黄石 自从先生被小人诬陷以来,直到今天,还没有人公开挺身而出,向天下申明大义。然而天地之间没有结案的案件,最终总会有人为它结案。这对先生本人并无增损;但如果是非不明,不足以损害那个不明是非的人,却足以损害世道;如果是非分明,不足以增加那个明白是非的人,却足以有益于世道。那些人想斩断东林的根脉,东林没有官场的脉络可供斩断;若说是道统的脉络,又怎么斩得断?先生居家是很恰当的,南方并非好境地。○给刘鸣阳 从前延陵季子出使上国,所到之处总能结交当时的名贤:在晋国是叔向,在郑国是子产,在齐国是平仲,在卫国是史鱼、伯玉,他们都当面相见、心意相投,结下终身的欢情,这是多么神奇啊!攀龙是什么人,竟到了贵乡,也得到大君子的倾盖相交?穿着东山之屐,列坐在荆枝旁临流而饮,苔日开朗,平野开阔,不也是一时的胜景吗?分别以来,心情淡然;独居旅馆时回想这番兴致,忧戚地被触动,感叹良朋不能长久,惋惜盛大的游览难以再续。如今将要北归,茫茫云山之间,身世如飞蓬;回首旧日游踪,俨然如一幅图画。人与人相逢,景色与时辰都恰好,朋友聚集而美好齐备,又怎能不尽情抒发彼此的情怀,达到最大的逍遥之趣呢?怀念仰望先生的风范,不能不驰神向往。先生此时年三十二岁,还保有文人的风韵,保存这封信,可以从中看出一斑。○给吴觐华的三封信 给吴觐华(一) 关于反复的说法,承蒙先生认可。但体与用的辨析,极其重要,必须明白。体就是用,用就是体,虽然不容分开;然而用处寂然就是体,体发出来就是用,也不容混淆。一经观照,用便寂然了。所谓观照未发状态,就是这样。如果只观察表面的气象,岂止相差千里?人能够知道用寂然的体,只在这里建立根本,才是真正的复归。给觐华(二) 弟在衙门中已有可以脱身的机会,想到京中的事情也已逐步办完,可以浩然归去了。一旦登上依庸,便是弟的十洲三岛。人心寂静,就是《易》;发动起来,就是爻。有束缚的都不是它。习久以后,束缚便会打开;这就是无思无为的本体,并不是先除去束缚,另外有一个《易》出现。这又是“复”,是自己觉知时的一层体认,请先生试着验证它。给觐华(三)

冯少墟云:人生自幼读书成名,作家生子,俱少不得,却俱算不得。虽至作好人,尤少不得,也算不得。弟谓若知道此少不得者,俱算得此一道字,极可怪。一切点铁成金,如知易者,一艹一木一禽一兽,皆卦也。静观真有趣,此可与吾丈道耳。东林得丈不至艹深,弟在此稍安,得脱便归。毕竟此事为吾辈究竟。夫子喟然与点,良有深味。近园适促弟归,知心语也。

○与许涵淳

令先慈久病不起,涵淳至性哀痛可知。有修身一着可报罔极也。学问起头要知性,中间要复性,了手要尽性,只一性而已。性以敬知,性以敬复,性以敬尽,只一敬而已。读书穷此者也,静坐体此者也,会友明此者也。心无所适便是敬,时时习之,熟则自妙。其它皆大担阁,大障碍也。

○荅薛用章二条

荅薛用章一

以本体为工夫,以工夫为本体。不识本体,皆差工夫也;不做工夫,皆假本体也。惟诚敬即工夫,即本体。诚无为,敬无适,以识本体,故未尝费纤毫之力也。起因如此,结果如此。未有假因成真果者。门下所见甚的,可喜。

荅薛用章二

相知中,如门下真肯向里寻求者矣。别无他法,但时刻提醒,勿令昏昧。积有年岁,自成片段。所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零星积聚,允无顿段受用耳。

○与周仲纯季纯

学无动静也。然形太用则疲,神太用则困。故省外事者,学之要也。季纯六年,东林少有入头。然此事凝之甚难,散之甚易。道岂有聚散乎?正欲凝此无聚散者,故本体本无散,工夫只是凝。所欲言者,止此。

○与周季纯三条

与周季纯一

学不在多言,只变化气质,涵养性情,一切五常百行,皆以此为本,然非见道不能。每日偷闲静坐,猛奋体认,若静中复颓阘,则动中气浊,道体不显也。

荅季纯二

季纯病中所见良是,学问只要一丝不挂,其体方真。体既真,用自裕。未有有真体而无真用者也。用之大小,则随禀赋;用之真伪,则因学力。到真用功夫时,即工夫一切放下,方是工夫。非真做工夫者,不可与语,此所谓痴人前说梦也。仆于出处去留,极不敢苟,在此细细称量,要之合义而已。去年朝中稍有阳气,治乱贼亦便有胜机,阴阳消长之分如此,人可不知易乎?

与季纯三

季纯作工夫何如?向年静中意思,恐失之矣。然作过一番工夫,纔警策便在。但唯恐失之意不可无耳。相别四月,诸相知有所进,幸各写总封寄来,一以验诸相知工夫,一可以相荅。不然,仆作无益语,无益即作有益语,亦不逗机,漠然度外,又各孤负也。

○与任希颜

深院幽闲,小斋阒寂。道人无事,卧起籨容。胷中廓然其大,浩浩无涯。随意静坐,随意读书,随意会友。畛域不设,物我皆春。事既易简,味更悠长。此为本分人作本分事,厥修乃来,如日加长而不觉也。如曰:吾志在天下,柰何为此区区者?请看千里游心客,还是柬林一腐儒。

○与尤澹明

弟之视壻犹子也。第一欲其养成德器,次之欲其熟读经书。素闻箭老笃于教孙,而舍亲母颇过溺爱。然天下伤生之事非一,未闻在于读书。读书则心静,心静则气和;闲惰则心放,心放则气散。二者之间,相去远矣。小儿之疾,多在寒暖不调,饮食不节。今不归咎于不调不节之故,槩归咎于读书勤苦,故父母益成姑息,子弟益习顽惰。此惑不破,是废学无成之兆也。夫学未有不勤而成功,师未有不严而教行。望丈以严为主,勿恤其它。虽其教之初行,或有不宜于人情,至于习而安之,久而成功。思丈有不能忘者矣。望以鄙意致箭老,必得内外一心,教乃可行。不然则一暴十寒,一傅众咻,终无益也。舍亲母亦已令人传说,诸凡望丈主持决行,万万。

○与安无旷

昔人语科第者曰:「半积阴功,半读书。」诚然,然阴功非但分人以财,孜孜切切,惟以济人救人为事,行之数十年,此意纯熟,动念即是,方谓阴功。何者?此乃仁心也。仁则生生,则吉,吉则百祥咸集,科第在其中矣。此万验良方,幸勿忽之。

○与卞子静二条

与卞子静一

霪雨为灾,水居洪涛,及于槛外,遂不可居。兀坐家中,无事,襟怀虽得潇洒,而触目民艰,未免时复攒睂方知良苗乐岁,一觞一咏,不得轻易放过也。

与卞子静二

年来愈觉得身心之事,当汲汲求之,不可丢在无事甲中。一切求闲好静,总是无事生事,亦成当面蹉过。圣人之学,下学上达,惟是孜孜矻矻,好古敏求。只一“求”字,便可做二六时中工课也。何如?

○与魏廓园五条

与魏廓园一

人不见性,万事俱低,何莫非性所争?知不知耳。只不睹不闻,便是未发。其发处,一话一言,一躬一揖,皆是也。不知者漫过,知者默而识之。故曰:人莫不饮姇,鲜能知味。门下当有一日哑然自笑也。

与魏廓园二

译冯少墟说:人从幼年读书、取得功名,成家生子,这些都不可缺少,却都不能算作根本。即使做到一个好人,也不可缺少,却也不能算作根本。弟认为,如果知道这些不可缺少的事情都可以归结为一个“道”字,那就极其奇妙。一切点铁成金,如同懂得《易》的人所见,一草一木、一禽一兽,全都是卦。静观之中实在有真趣,这些话只能与先生说。东林得到先生,才不至于草木深蔓;弟在这里稍稍安心,能够脱身便回去。归根到底,这件事才是我们这些人的究竟。孔子喟然赞叹曾点,实在有深长的意味。近来园中适逢催促弟回去,知道这是知心的话。○给许涵淳 令先慈久病不起,先生至性至情的哀痛可以想见。有一条修身的道路,可以报答父母无穷的恩德。学问开始要认识本性,中间要复归本性,最后要尽显本性,始终只是一个“性”字。通过敬来认识本性,通过敬来复归本性,通过敬来尽显本性,始终只是一个“敬”字。读书,是为了穷究这个道理;静坐,是为了体认这个道理;与朋友交往,是为了明白这个道理。心无所适从、无所旁骛,便是敬;时时实践它,熟练之后自然会有妙处。其他一切都是大的耽搁、大的障碍。○答薛用章两封信 答薛用章(一) 把本体当作功夫,把功夫当作本体。不认识本体,所做的功夫全都差错;不做功夫,所说的本体全都是虚假的。只有诚与敬,既是功夫,也是本体。诚是不加造作,敬是不心有所适;因为认识本体,所以从未耗费丝毫力量。开始的原因如此,最后的结果也如此。从来没有以虚假的因得到真实的果。您的见解非常准确,可喜可贺。答薛用章(二) 在我所认识的人中,像您这样真正肯向内探求的人,实在少有。没有别的方法,只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使心昏暗蒙昧。积累年岁,便自然能够形成片段的成就。所怕的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却不能零星积累,这样确实没有突然获得受用的道理。○给周仲纯、季纯 学问本来没有动静之分。然而形体过度劳用就会疲倦,精神过度劳用就会困顿。所以减少外在事务,是为学的关键。季纯在东林六年,稍稍有了入门之处。然而这件事凝聚起来很难,散失开来却很容易。道难道有聚散吗?正是要凝聚这个没有聚散的东西,所以本体本来没有散,功夫只是使它凝聚。我想说的,只有这些。○给周季纯的三封信 给周季纯(一) 学问不在于多说话,只在于改变气质、涵养性情;一切五常百行,都以此为根本,但不是见到道便做不到。每天抽空静坐,奋力体认;如果在静中又变得颓唐懈怠,那么在动中气息便会浑浊,道体也不会显现。答季纯(二) 季纯在病中所见很对。学问只要做到一丝不挂、毫无牵累,本体才真实。本体既真实,作用自然充裕。从来没有本体真实而作用不真实的。作用的大小,随着人的禀赋而定;作用的真伪,则取决于学习的力量。到了真正做功夫的时候,就是把一切功夫都放下,才算功夫。不是确实做功夫的人,不能同他谈论,这就是所谓在痴人面前说梦话。弟对于出仕、退处、去留,极不敢苟且,在这里细细衡量,总之只求合乎义理罢了。去年朝廷中阳气稍有增长,治理乱贼也就出现了取胜的机会,阴阳消长的分别就是这样,人怎么可以不知道《易》呢?给季纯(三) 季纯近来做功夫怎样?往年静中的那种意趣,恐怕已经失去了。然而做过一番功夫,只要稍稍警醒振作,便还会在。只是不能没有害怕失去它的意识。分别四个月了,各位知交若有进步,幸望各自写好总封寄来:一方面用来检验各位知交的功夫,一方面也可以互相答复。不然,弟说些没有益处的话,即使想说有益处的话,也不能投合时机,彼此漠然置身事外,又都辜负了。○给任希颜 深深的庭院幽静闲适,小小的书斋寂静无声。道人无事可做,或卧或起,从容自得。胸中空旷广大,浩浩荡荡没有边际。随意静坐,随意读书,随意会见朋友。不设疆界,物我之间都充满春意。事情既简单,意味更加悠长。这是本分人做本分事,他的修养就这样到来了,像太阳一天天增长,却不知不觉。若说:“我的志向在天下,怎么能做这些小事?”请看看那个心游千里的客人,仍然不过是东林的一名腐儒。○给尤澹明 弟看女婿如同看儿子。首先希望他养成德性和器识,其次希望他熟读经书。平素听说箭老笃实地教导孙子,却对亲生母亲颇为溺爱。然而天下伤害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种,却没有听说读书会伤害生命。读书则心静,心静则气和;懒惰则心放纵,心放纵则气散。这两者之间,相差很远。小儿的疾病,多半在于寒暖不调、饮食没有节制。如今不归咎于不调不节的原因,却一概归咎于读书勤苦,所以父母更加姑息,子弟更加习惯于顽劣懒惰。这个迷惑不破除,正是废弃学业、不能成才的征兆。学习从来没有不勤奋而成功的,老师也从来没有不严格而教化能够实行的。希望先生以严格为主,不要顾虑其他。虽然刚开始施行教育时,或许不合人情,等到习惯并安于其中,久而久之便会成功。想来先生有不能忘记的地方。希望把我的意思告诉箭老,务必做到内外一心,教育才可以施行。不然就是一日暴露、十日寒冷,一个老师教、众人喧扰,最终没有益处。听说亲生母亲也已经有人传说了,各方面都希望先生主持并坚决实行,千万如此。○给安无旷 从前谈论科举功名的人说:“一半靠积阴德,一半靠读书。”确实如此,但积阴德不只是把钱财分给别人,而是勤勤恳恳、专心切实地以帮助人、救济人为事情,坚持几十年,使这种心意纯熟,一动念便如此,才称得上积阴德。为什么呢?因为这就是仁心。仁能使万物生生不息,于是吉祥;吉祥便使各种福祥都聚集而来,科举功名也在其中。这是经过万般验证的良方,希望不要忽视。○给卞子静的两封信 给卞子静(一) 连绵大雨造成灾害,洪水涨到居所,逼近门槛之外,于是已经无法居住。独自端坐家中,虽然胸襟能够得到洒脱,但一看到百姓的艰难,仍不免时时皱眉。如今才知道好年景里良苗成长,一边饮酒一边吟咏,不能轻易放过这样的机会。给卞子静(二) 近来越来越觉得,身心方面的事情,应当急切地去追求,不能把它丢在无事之中。一味追求闲适、喜好清静,总是无事生事,也会当面错过真正的功夫。圣人的学问,是从下学而上达,只在于孜孜不倦、勤勉不懈,爱好古道而敏捷求学。只一个“求”字,就可以作为一天十二时中的功课。怎么样?○给魏廓园的五封信 给魏廓园(一) 人若不能见到本性,万事都会看低,哪一件不是本性所争取的呢?只在于知不知道罢了。不看不听,就是未发状态。它发动之处,一句话、一言语,一个鞠躬、一个作揖,都是。无知的人随意错过,有知的人默默体察而记住。所以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很少有人能知道其中的滋味。”先生应当会有一天忽然哑然失笑。给魏廓园(二)

闻门下于吉水先生有浃旬乐聚,快哉!仆独恨少此一行耳。今之山林阿世以取容者,下矣;次则愤世而滋口;次则玩世而不恭;最上则善世而不竞。先生其善世而不竞者乎?甚矣,人之审局难也!局定而终身以之矣。乾坤鼎革,光彩一新。今皇之虔始,即先帝之厚终,非有二也。世事可喜之中,亦有大可忧者,看天意何如耳。

与魏廓园三

周士显居然内擢入朝矣。其主考试录,谓六经乱天下而有余。自古未有以六经为乱天下者,自士显始。此得罪于万古名教,可令复立清朝乎?此而不纠,可为清朝乎?发于礼垣,更觉正当。此最大题目,最大文章。以昔之太宰尚能考察士显,岂今赵先生之贤不能削夺士显?天其或者借此一擢,激出台谏名疏,太宰快事乎?吾辈愿学孔子,纵不能行其道,当闲其道。孟子以正人心、息邪说为承三圣,为天下一治,非小补也。幸门下速图之。

与魏廓园四

长兴之冦,吴野樵是叶朗生事内钦犯第二人。近日之举,欲据邑非劫库也。彼自以朗生事报仇,杀石令。不知杀廉吏而人心痛愤,故即被擒。是石令以一死完一邑也。冦劫狱,狱囚无一从叛,皆曰:“宁死不负石爷。”此良吏所以为保障也。门下为贵乡,当特题一疏,请优恤最可鼓天下靡靡怕死者。

与魏廓园五

时事,不敢以臆见渎听。大要以赵师作宰,门下辈作谏官,大洪诸贤在纪纲之地。不患不佳,但恐过求其佳,反乖步骤耳。

○与陈似木三条

与陈似木一

学问在知性而已,知性者明善也。孟子道性善,而言必称尧舜者,何也?性无象,善无象,称尧舜者,象性善也。若曰:如是如是,言上会者浅,象上会者深。性象在心,得其正时识取,心得其正者,心中无事时也。风便寄意。

荅陈似木二

士有其志,何所不可为?况今所为者,乃是孩提无知识时所具足,反以有知识后昧之者也。今借吾知识,反于孩提无知识时本色,故曰复其初。门下弱体,但一切放下,不用一些知识,胷中无物,皆真精神也。养德养身是一件事,灵源返则灵机浚,理学与举业亦是一件事也。

荅陈似木三

此无别法,即如门下所谓“知而不能”者,习之而已。人安得遽能?以习而能,《论语》开卷,示一“学”字,即示一“习”字,又示一“时”字。学而习,习而时,自凡人作圣贤,不过三字。立下见效者也。即如忿欲,习于惩窒,惩窒过二三次,便省力,便有味,岂患不能邪?

○与孙淇澳宗伯 【乙丑】

世事甚危,党人之危不足言也。年来履虎尾,反觉有用力处。现前于穆之真,绝无声臭,安得有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是刀锯鼎镬之所不能及,安得有死生?但在日用炼习,纯是此件,即真无死生耳。知翁台进步处,又在百尺竿头,幸不吝教示。

○荅刘念台

向得丈所寄王侍御书,当此时,侍御有此心,是于漫天杀局欲一转生机,真仁人也。果尔,弟正不可见之,何者?敝邑为通都,此地人多踪迹,弟为贡献之着,则侍御先无以自为何能为?世故弟虽奉丈教,终不敢见也。近日又得丈书,仰见直心浩气,可贯金石泣鬼神,而所教者弟不敢以为然。近都下正有传,姑苏词林作《六君子吊忠文》者,想如丈教正,实其说矣。此何异公子无忌约宾客入秦军乎?杜门谢客,正是此时道理。彼欲杀时,岂杜门所能逃?然即死是尽道而死,非立岩墙而死也。况吾辈一室之中,自有千秋之业,天假良缘,安得当面蹉过?大抵现前道理极平常,不可着一分怕死意思以害世教,不可着一分不怕死意思以害世事。想丈于极痛愤时,未之思也。

○荅熊坛石操院

新法之行,吾党亦与有过。经厯世故,乃知义理无穷,君子自反亦无穷。若夫一治一乱,殆非人力所能无。去年九月,木星犯三台,其占巳如见今日也。诸君子在外者,尚可得民和,固邦本,而渐次芟除四载中所布列,已去其四。自此民不聊生,大乱将作矣。老公祖于俸序中,不久荣转,当留心救世,不必以自洁为高。弟归迫岁除,粗了家事,元旦后即入山邨,行吟泽畔,作快活屈原不囚土室,作疏散袁闳而己

○与李次见侍御

世事虽甚乱,吾辈正可乘此绝无滋味之时,作绝有滋味之事。何者?身无世道之责矣,可谢一切纷扰之累矣。萧然一身,取资何几,两间甚廓,可以自容。千古甚长,何以不媿?滋味宁有穷乎?知翁丈同此致也。弟所居湖干,莲花正放。早起推窗,见鲜葩簪簪出浊泥中,一似人生当此世界,但心不随境染者,真莲花矣。野趣方浓,不忍出门,不得一看。台丈寄此道意。

○与徐按台

译听说先生在吉水先生那里有连续十天的快乐聚会,痛快啊!弟独自遗憾少了这次行程。如今隐居山林而迎合世俗以求容身的,是下等;其次是愤恨世道而增长口舌;再次是玩弄世道而不恭敬;最高一等则是使世道变好而不争竞。先生难道就是使世道变好而不争竞的人吗?人要审定自己的处世格局,实在太难了!格局一旦确定,终身便要依循它。天地改朝换代,光彩焕然一新。今皇虔诚地开始新的事业,正是先帝厚重地完成事业,并不是两回事。世事在可喜之中,也有极其可忧的地方,只看天意如何罢了。给魏廓园(三) 周士显竟然被从内部擢升入朝了。他主持考试取录,说“六经扰乱天下还嫌不够”。自古以来从没有把六经说成扰乱天下的,周士显是第一个。这样做得罪万古以来的名教,难道还能重新建立清明的朝廷吗?这件事如果不纠正,能算清明的朝廷吗?由礼部提出,更加正当。这是最大的题目、最大的文章。凭从前的太宰尚且能够考察周士显,难道如今赵先生的贤能反而不能削夺周士显的职位吗?上天或许是借这次擢升,激发台谏写出有名的奏疏,使太宰痛快一回吗?我们愿意学习孔子,即使不能实行他的道,也应当使他的道得以流传。孟子把端正人心、平息邪说看作继承三圣、使天下得到治理的事情,并非小小的补益。幸望先生赶快谋划此事。给魏廓园(四) 长兴的盗寇中,吴野樵是叶朗生事案中被内廷钦拿的第二人。近来的行动,是想占据县城,并不是抢劫府库。他们自以为是在替叶朗生报仇,杀死了石县令。却不知道杀害廉洁的官吏会激起人心的悲痛愤怒,所以很快就被擒获。这是石县令用一死保全了一个县。盗寇劫狱时,狱中囚犯没有一个跟从叛乱,都说:“宁可死,也不辜负石爷。”这就是良吏能够成为保障的原因。先生身为贵乡人,应当特别上疏,请求优厚抚恤,这最可以鼓舞天下那些萎靡、怕死的人。给魏廓园(五) 时局的事情,不敢凭臆测来烦扰您的听闻。大体上,只要赵师担任宰相,先生诸位担任谏官,大洪等贤人在掌管纪纲的职位上,就不必担忧事情不好;只怕过分要求局面尽善尽美,反而违背行事的步骤罢了。○给陈似木的三封信 给陈似木(一) 学问只在于认识本性,认识本性就是明白善。孟子说本性是善的,却一定要称说尧、舜,为什么呢?本性没有形象,善也没有形象,称说尧、舜,是用他们来显现本性和善。若只是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从言语上领会是浅的,从形象上领会才深。本性的形象就在心中,心处于正时便可认识它;心处于正,就是心中没有事情的时候。顺风寄去这番意思。答陈似木(二) 士人有自己的志向,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何况如今所要做的,正是孩童没有知识时本来具备的东西,反而是有了知识以后才使它昏昧的东西。现在借助我们的知识,返回孩童无知识时的本色,所以说是复归最初。先生体质较弱,只要把一切都放下,不使用一点知识,使胸中空无一物,便都是真实的精神。养德与养身是一回事,灵源回返,灵机就会疏通;理学与举业也是一回事。答陈似木(三) 没有别的方法,就是像先生所说的“知道却做不到”,反复练习罢了。人怎么能一下子就做到呢?通过练习而做到,《论语》开篇显示一个“学”字,也就是显示一个“习”字,又显示一个“时”字。学习、练习,再时时实践,从凡人达到圣贤,不过这三个字。把功夫立定下来,就会见效。比如愤怒和欲望,练习克制、堵塞它们,克制两三次以后便省力,也会觉得有意味,哪里还担心做不到呢?○给孙淇澳宗伯【乙丑】世事非常危险,党人的危险更不必说。近年来如同踩着老虎尾巴,反而觉得有了用力之处。眼前那肃穆深远的真实,完全没有声息和形迹,哪里还会有富贵贫贱、夷狄患难?这是刀锯鼎镬所不能触及的,哪里还会有死生?只要在日常生活中锻炼实践,纯粹都是这一件事,就是真正没有死生。知道老翁台在进步的地方,又已经到了百尺竿头,希望不要吝惜教诲指示。○答刘念台 先前收到先生寄来的王侍御书信,在这样的时局中,侍御能有这样的心意,是想在漫天的杀戮格局中扭转出一线生机,真是仁人。如果真是这样,弟正不可以去见他,为什么呢?敝县是交通要地,这里人多眼杂;弟如果成为贡献书信的人,侍御首先就无法自处,又怎么能有所作为?世故方面,弟虽然承蒙先生教诲,最终仍不敢去见他。近日又收到先生的书信,仰见直心浩气,可以贯穿金石、感泣鬼神;但先生所教的,弟不敢完全赞同。近来京城中又有传闻,说姑苏词林作了《六君子吊忠文》,想来正如先生所教,已经成为事实了。这和公子无忌约宾客进入秦军有什么不同?闭门谢绝宾客,正是此时的道理。他们若想杀人,难道闭门就能逃脱吗?然而即使死,也是尽道而死,并不是站在危险的墙下而死。何况我们在一室之中,自有千秋的事业;上天借给我们这样的良缘,怎能当面错过?总的说来,眼前的道理极其平常,不可带有一分怕死的意思来损害世教,也不可带有一分不怕死的意思来损害世事。想来先生在极其痛愤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点。○答熊坛石操院 新法的推行,我们这一党也有过错。经历世事以后,才知道义理无穷,君子反省自己也无穷无尽。至于一治一乱,大概不是人力能够完全避免的。去年九月,木星侵犯三台星,它的占兆已经如同预见今天的情形。诸位在外的君子,还可以获得民众和顺,巩固国家根本,并逐步铲除四年中所布置的措施,已经去掉了四分之一。从此百姓将无法生活,大乱将要发生了。老公祖在俸禄资历的次序中,不久将荣耀升迁,应当留心拯救世道,不必把独善其身看作高尚。弟赶在年终回去,草草料理完家事,元旦以后便进入山村,在水边行走吟咏,做一个快乐的、没有被囚在土室中的屈原,做一个疏放散漫的袁闳罢了。○给李次见侍御 世事虽然非常混乱,我们这些人正可以趁此毫无世俗趣味的时候,做极有意味的事情。为什么呢?因为已经没有承担世道责任的身份,可以谢绝一切纷扰的牵累。孤身一人,所需资财能有多少?天地之间十分开阔,完全可以容纳自己。千古岁月如此长久,为什么不惭愧呢?其中的意味难道有穷尽吗?知道翁丈也有同样的情怀。弟所住在湖边,莲花正在盛开。早晨起来推窗,看见鲜艳的花朵簇簇挺出污泥,正像人在这样的世界里,只要内心不随环境染污,便是真正的莲花。野外的情趣正浓,不忍出门,反而不能亲眼一看。台丈请以此体会我的心意。○给徐按台

台台以殊格待党人,诸党人惟铭之心,不敢出诸口。知微惟是地方人才,万不可齿及诸党人。非惟大伤老公祖,抑且深祸诸党人。彼且以诸党人图死灰之然,为翻局之本,借以大创,决非小惩。又增朝廷一番过举,伤宇宙一番元气,何益之有哉?非独愚计,实出舆情,俯赐采纳,世道所关也。

○荅杨金坛

世路翻覆,一彼一此,如山势递为起伏,如水波递为来续,以此递成今古,无足异也。但盛世之一往一来,究归于治;衰世之一往一来,究归于乱。知天之言,仁人君子不能不为杞忧。诚有如台台所教,若不肖之放鱼鸟归林渊,适得其所,虽林渊未必遂能安处,而衰白之人得一旦且为乐一日,总不作前后想也。伏承翰贶,此谊当篆之衷臆。

○荅王无咎

世界如棊局,人才如白黑子,胜负不常,在吾辈则以不常者为常,故胜不为喜,负不为戚,胜可也,负可也。客散棊收,胜负安在哉?常者在此,不在彼也。与其得罪千古,无宁得罪一时,困穷之中,借以洗心涤虑,为大归之计而巳道义之爱,中心藏之所祈,絅锦璞玉,以为天下。

○与曹允大

昔汉二疏祖帐东门外,为千古健羡。近魏黄门就逮,贵邑士人之攀,号为千古凄怆。凄怆者,何必减健羡乎?天地间总是一大戏场,悲欢离合,留一影子与后人观场耳。

○与东林诸友

有人问我:“东林作何工夫?”吾拱手对曰:“只是这等,大圣大贤也增不得些子,愚夫愚妇也减不得些子。莫轻看了这一拱手,从前不知费许多钻研,方讨得这个模样;从后不知费几许兢业,方保得这个模样。且莫说要看腊月三十日。”

○临终与华凤超

仆得从李元礼、范孟博游矣。一生学问到此,亦得少力。心如太虚,本无生死,何幻质之足恋乎?诸相知统此道,意不能一一也。三月十六夜,攀龙顿首。此先生腊月三十日。

龙正谨按:亢龙有悔,圣人有时为亢龙邪?否邪?伊、周处亢而不死,先生处亢而死;子房怀英,不处亢而不死,先生处亢而死。任智远害之士,或不处亢而亦死,先生处亢而死。同邪?异邪?悔邪?否邪?夫子言之矣:惟圣人不失其正,宜亢而亢,正也;宜死而死,正也。以必不处亢,必无死地,为正;失其正者,无乃多乎?先生于魏忠节之逮也,语予曰:“吾以惑于救世,昧于知几。”先生叹无救于世也,非自叹其将及祸也。仁人杀身,自古众矣,亦云正而巳矣。奚悔而奚叹?

高子遗书卷八下 【终】

  邑后学顾荃校字

●高子遗书卷九上

序共四十一首

◆序共四十一首

大易易简说序

  周易孔义序

  朱子节要序

  就正录自序

  讲义自序

  重锲近思录序

  朱子性理吟序

  程朱阙里志序

  重刻诸儒语要序

  王文成公年谱序

  许敬庵先生语要序

  方本庵先生性善绎序

  王仪寰先生格物说小序

  点朱吟序

  虞山书院商语序

  桐川会续记序

  崇文会语序

  尊闻录序

  冯少墟先生集序

  西斋日录序

  愿学斋札记序

  重刊采运条议序

  营政纪言序

  阐幽录序

  无锡县学笔记序

  毘陵人品记序

  东林志序

  东林会约序

  同善会序

  重刻感应篇序

  合刻救劫感应篇序

  程行录序

  郑天台四书题咏序

  重刻倪云林先生诗集序

  瞿元立先生集序

  曹真予先生仰节堂集序

  塾训韵律序

  石幢叶氏族谱序

  吕氏合谱序

  浦氏世系序

  周氏族谱序

○大易易简说序

夫易,岂难知者乎哉?岂难能者乎哉?天高地下,万物散殊,八者流动,充满于吾前。吾于其中,具形而为一物。天地之八者,未尝不备于我;我之八者,未尝不充塞于天地。静而成象,动而成占。成象者,退藏焉而为密;成占者,神明焉而为德。吉凶悔吝,如日月彰彰焉,而冥行者不知也。圣人恻然患之,莫能致力,则以易示之,又诏之曰:「占。」故曰易者,卜筮之谓也。卜筮者,占之谓也。静而不密,则不占;动而不德,则不占。至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之以蓍,则卜筮之一事云尔。谓蓍不足以尽占,可谓占不足以尽易。不可虽然,不见易而能占者尟矣,则谓蓍为占也,亦宜于何见?《易》曰:「易无之而非是。」识其无之而非是,无之而不可见易也。然果何物也?曰:吾之心也。天下有非易之心,而无非心之易。是故贵于学。学也者,知非易则非心,非心则非易也。易则吉,非易则凶悔吝。其知易,知其能简,能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于是作《易简说》。夫五经注于后儒,《易》注于夫子。说《易》者,明夫子之言而明《易》矣。

○周易孔义序

译台台以特殊的礼格对待党人,诸位党人都铭记在心,只是不敢说出口。知微只是地方人才,万万不可把他与诸位党人相提并论。不仅会大大伤害老公祖,而且会给诸位党人带来深重祸患。他们将把诸位党人看作图谋使死灰复燃、翻转局势的根本,借此大加打击,绝不是小小惩罚。这样又增加朝廷一番错误举动,损伤天地间一番元气,有什么益处呢?这不只是愚蠢的计策,实在也是舆论民情所要求的,敬请俯察采纳,关系到世道。○答杨金坛 世路反复变化,一时这样、一时那样,如同山势接连起伏,如同水波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正是这样交替形成古今,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盛世的一往一来,最终归于治理;衰世的一往一来,最终归于混乱。知道天意的人,仁人君子不能不为此忧虑,像杞人一样担忧。诚如台台所教,若能把我这个不才之人放归鱼鸟所在的林泉,使我各得其所;即使林泉未必终于能够安居,衰老白头之人能有一天暂且享乐一天,也总不去作前后得失的打算。敬承您的来信,这份情谊应当铭刻在内心。○答王无咎 世界如同棋局,人才如同黑白棋子,胜负并不恒常;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正是把不恒常当作常态,所以胜了不欢喜,败了不忧愁,胜也可以,败也可以。客人散去,棋局收起,胜负又在哪里呢?恒常的东西在这里,不在对方。与其得罪千古,不如得罪一时;在困穷之中借此洗心涤虑,作为最终归宿的打算罢了。对于道义的爱,藏在内心,是我所祈愿的;应当像有外衣包裹的锦绣、未雕琢的美玉一样,留给天下。○给曹允大 从前汉代二疏在东门外设帐为祖道送行,成为千古以来令人羡慕的事。近来魏黄门被逮捕,贵乡士人攀援送行,被称为千古以来的凄怆。凄怆之情,难道一定比健羡之情少吗?天地之间总是一座大戏场,悲欢离合,只留下一道影子给后人观看这场戏罢了。○给东林诸位朋友 有人问我:“东林做的是什么功夫?”我拱手回答说:“只是这个样子,即使大圣大贤也不能再增加一点,愚夫愚妇也不能减少一点。不要轻看这一个拱手,从前不知费了多少钻研,才得到这个样子;以后也不知要费多少兢兢业业,才能保持这个样子。暂且不要说还要看到腊月三十日。” ○临终给华凤超 我能够和李元礼、范孟博交游了。一生的学问到了这里,也算稍稍有了力量。心如太虚,本来没有生死,哪里值得留恋这个虚幻的形体呢?各位知交都共同遵循这条道理,我的心意不能一一说明。三月十六日夜,攀龙叩首。这就是先生所说的腊月三十日。龙正谨慎按语:亢龙有悔,圣人有时也处在亢龙的位置吗?还是不处在呢?伊尹、周公处在亢位却没有死,先生处在亢位而死;子房怀有英才,不处在亢位而没有死,先生处在亢位而死。任凭智谋而能远离祸害的人,有的并未处在亢位却也死了,先生处在亢位而死。这是相同,还是不同?是有悔,还是没有悔?孔子已经说过:只有圣人不会失去正道,该处在亢位而处在亢位,是正;该死而死,也是正。把必定不处在亢位、必定没有死地当作正道,难道失去正道的人还少吗?先生在魏忠节被逮捕时,对我说:“我是因为被拯救世人的想法所迷惑,而不明白察知先机。”先生感叹的是无法挽救世道,并不是感叹自己将要遭祸。仁人舍身,自古以来很多,也只能说是合乎正道罢了。有什么可后悔,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高子遗书卷八下【完】邑中后学顾荃校订文字 ●高子遗书卷九上 序,共四十一篇 ◆序,共四十一篇 《大易易简说》序 《周易孔义》序 《朱子节要》序 《就正录》自序 《讲义》自序 《重锲近思录》序 《朱子性理吟》序 《程朱阙里志》序 《重刻诸儒语要》序 《王文成公年谱》序 《许敬庵先生语要》序 《方本庵先生性善绎》序 《王仪寰先生格物说》小序 《点朱吟序》《虞山书院商语序》《桐川会续记序》《崇文会语序》《尊闻录序》《冯少墟先生集序》《西斋日录序》《愿学斋札记序》《重刊采运条议序》《营政纪言序》《阐幽录序》《无锡县学笔记序》《毘陵人品记序》《东林志序》《东林会约序》《同善会序》《重刻感应篇序》《合刻救劫感应篇序》《程行录序》《郑天台四书题咏序》《重刻倪云林先生诗集序》《瞿元立先生集序》《曹真予先生仰节堂集序》《塾训韵律序》《石幢叶氏族谱序》《吕氏合谱序》《浦氏世系序》《周氏族谱序》《大易易简说序》《易》难道是难以认识的吗?难道是难以实行的吗?天在上而高,地在下而低,万物纷然殊异,八卦流动变化,充满在我眼前。我在其中具备形体,成为一个具体事物。天地的八卦,没有不完备于我的;我的八卦,也没有不充塞于天地的。静止时形成卦象,运动时形成占断。形成卦象的,退藏于幽密之中;形成占断的,神妙明察而成为德。吉、凶、悔、吝,就像日月那样明明白白,只是蒙昧而行的人不知道罢了。圣人对此感到忧虑,却又没有办法使人尽力,于是把《易》显示给他们,又告诫说:“占。”所以说,《易》就是卜筮的道理;卜筮,就是占断的意思。静止而不能深藏,就不能占断;运动而不能显现德用,也不能占断。到了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的时候,拿蓍草来询问,也只是卜筮中的一件事罢了。若说蓍草不足以穷尽占断,便可以说占断不足以穷尽《易》;虽然不能这样说,但没有见到《易》而能占断的人实在很少。因此把蓍草说成占断的工具,又能从哪里看出《易》呢?《易》说:“没有一处不是这样。”认识到没有一处不是这样,就没有一处不能见到《易》。然而它究竟是什么呢?回答说:就是我的心。天下可以有不是《易》的心,却没有不是心的《易》。因此学习最为重要。学习,就是知道不是《易》便不是心,不是心便不是《易》。合于《易》就吉,不合于《易》就凶、悔、吝。认识《易》,就是认识它能够简易;能够做到简易,天下的道理就都能获得了。于是写成《易简说》。五经由后来的儒者作注,《易》则由孔子作注。解说《易》的人,能够阐明孔子的话,也就能够阐明《易》了。《周易孔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