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遗书卷十二 【终】
?题高先生遗像 倪元璐
始宁倪元璐
赞曰:道丧之世,忠者死尔。上死,死忠;上忠,忠死。忠死之忠,匪之死止。死忠之死,不亏国美。鱼贯鸡连,钩党杀士。士尽死者,公大而礼。为士锻荣,同文之狴,为国洗辱。汨罗之沚,畴并公忠。信国文氏,正反相明,如车合轨。当宋既灰,羝堕其祀。鸣烈取着,所以燕市当明。鼎盛阉干其纪,避辱取晦,所以止水。燕市国光,止水国体。大人之死,非苟焉已。
?书高先生帖后 刘宗周
刘宗周
阅先生遗表及别友人书,见先生到头学力,顾其言各有攸当,弗得艹艹。看过,告君曰:「愿效屈平遗则,不忘君也。」告友人曰:「得从李范游,不负友也。」葢以数子之义自审其所处,则然而非果以数子自况也。至云「心如太虚,本无生死」,先生心与道一,尽其道而生,尽其道而死,是谓无生死,非佛氏所谓无生死也。往岁尝遗余书曰:「吾辈有一毫逃死之心,固害道;有一毫求死之心,亦害道。」此金针见血语,求先生于死生之际者,当以此为正。又先生处化时,端立水中,北向倚池畔,左手奉心,右手垂下,带口不濡勺水,人多异之。先生平日学力坚定,故临化时做得主张,亦吾儒常事。若以佛氏临终显幻之法求之,则惑矣。余惧后之学先生者,浅求之东汉人物,又或过求之二氏,孤负先生临岐苦心,特里而出之。
?跋高先生帖 叶茂才
同邑叶茂才
余年友高存之先生与余共学几四十年,其大节细行无虑千百,而全归一节,尤足为大臣处变之法云。葢当乙丑丙寅间,逆珰魏忠贤与其党崔呈秀等矫旨逮系诸名哲,几徧天下,大都死于诏狱,即幸遣戍,其屈辱已甚矣。先生闻缇骑四出,逮及吴中诸公,默忖曰:「是役也,行将及我,我忝列风纪首臣,可杀不可辱,辱身即辱国也。」于是逮者至府,遂于开读前一日,秉烛书垂绝数言,自比屈平,而沈园池以终。乌虖!屈平之忠,先生之所优也;先生之学之养,则非屈平所敢望也。平之时,上官大夫非有深憾于平,第放之则已矣,是平可以无死也。而崔魏诸凶于先生,则必杀之而后快。与俯首就逮为狱吏陵偪贻先皇以杀大臣名,曷若委身清池,国体既全,而身不受桁杨棰楚为得乎?故以平自比,不知者以为自贤,识者以为自道也。而四十年学力至此始有得力处,先生葢亦自信之矣。后之欲观先生者,第观其全归时,斋沐焚香,告天告君,并告诸祖考,从容详审,无异平日,则其所养可知己。颠沛必于是,先生有焉。
○墓志铭 朱国祯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忠宪高先生墓志铭。
译题高先生遗像——倪元璐。始宁倪元璐。赞说:在道义沦丧的时代,忠臣只能以死相守。君上先死,臣下便以忠而死;君上先忠,臣下便因忠而死。忠臣之死,并不只是死去而已;为忠而死,也不会损害国家的美德。小人像鱼贯鸡连一样结党,钩连党羽,杀害士人。士人几乎死尽,公的死便更加合乎大义和礼法。为士人锻造荣耀,为同文之狱增添罪证,也为国家洗刷耻辱。汨罗水边,谁能与公的忠诚并列?宋朝的文天祥,正面与反面互相彰明,如同车轮彼此合轨。等到宋朝已经覆灭,羝羊也坠落了祭祀。鸣奏烈声、取得显著声名,所以选择在燕市明白地死去。鼎盛时期宦官破坏纲纪,避开耻辱、选择隐晦,所以投身止水。燕市成就国家的光荣,止水保全国家的体统。大人的死亡,绝不是苟且而已。书写高先生帖子之后——刘宗周。刘宗周。我读了先生的遗表和写给朋友的信,看见先生直到临终时的学力;回顾他的言语,各自都切合所处的情势,不能草草看过。读完后,我告诉君主说:“愿意效法屈平留下的准则,不忘记君主。”又告诉友人说:“能够跟随李范同游,不辜负朋友。”这是用几位贤人的义理来审察自己所处的位置,并不是果真把自己比作那几个人。至于他说“心如太虚,本无生死”,先生的心与道合一,尽其道而生,尽其道而死,这才叫无生死,并不是佛氏所说的无生死。从前他曾写信给我说:“我们这些人只要有一丝逃避死亡的心,本来就会损害道;有一丝追求死亡的心,也同样会损害道。”这是像金针刺入骨髓一样直截了当的话。要从生死关头理解先生,应当以此为准则。又先生临终时,端立在水中,面向北方倚靠池边,左手捧心,右手下垂,腰带以下没有沾湿一勺水,众人都觉得奇异。先生平日的学力坚定,所以临终变化时能够自己作主,这也是我们儒者的常事。如果用佛氏临终显现幻异的方法来求解,反而会迷惑。我担心后来学习先生的人,有的只从东汉人物那里浅薄地求取,有的又过分从佛、道二氏那里求取,辜负先生临别时的苦心,所以特意把这些情况详细写出来。题跋高先生帖子——叶茂才。同邑叶茂才。我和高存之先生是同年相交的朋友,和他共同求学将近四十年。他的大节小行不下千百件,而最终归于一节,尤其足以作为大臣处置变故的法则。当乙丑、丙寅年间,逆阉魏忠贤及其党羽崔呈秀等假传圣旨,逮捕拘禁各位名士,几乎遍及天下;大多死于诏狱,即使侥幸被发配戍边,所受的屈辱也已经非常严重。先生听说缇骑四处出动,已经逮捕吴中诸公,默默思量说:“这次行动将要涉及我。我忝居风宪大臣之首,可以被杀,不可以受辱;使自身受辱,就是使国家受辱。”于是逮捕他的人到达官府后,他便在开读诏书的前一天,秉烛写下临终前的几句话,把自己比作屈平,然后沉入园池而死。唉!屈平的忠诚,是先生所远远胜过的;先生的学问和修养,则不是屈平敢于相比的。屈平当时,上官大夫对他并没有深仇,只要放逐他也就罢了,所以屈平本来可以不死;而崔呈秀、魏忠贤这些凶徒对先生,却一定要杀掉他才痛快。与其低头接受逮捕,让狱吏凌辱逼迫,给先皇留下杀害大臣的名声,哪里比得上投身清池,既保全国家体统,又使自己不受刑具、杖笞之苦呢?所以先生把自己比作屈平,不明白的人认为他是在自夸,明白的人则认为他是在说明自己的志向。而他四十年的学力,到了这里才真正显示出力量;先生大概自己也相信这一点了。后来想要观察先生的人,只需看他最终归全时,斋戒沐浴、焚香,告天、告君,并告知各位祖先,举止从容,审慎周详,与平日没有不同;由此就可以知道他的修养了。即使在颠沛困顿之中也必定如此,先生确实做到了。墓志铭——朱国祯。资德大夫、正治上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忠宪高先生墓志铭。
【大学士】 朱国祯理学至国朝而明明之极,间亦厄而蚀,如日月然,暂蚀必复,复乃愈显其明。正统八年癸亥,河东薛先生厄于王振,几死,卒参密勿,祀庙廷。越一百二十四年丙寅,乃有梁溪高先生。先生讳攀龙,字存之,号景逸。祖孟永公,始定居邑之东南隅。一传耕乐公如圭,再传省轩公翼,三传雪楼公适,世偁长者。雪楼生静成公材,是为先生王父,举孝廉,令黄岩,有异政,祀名宦乡贤。生继成公德征,配陆夫人,贰邵夫人,实生先生。生有盆莲之瑞,王父纪以诗,至今跋而藏之。静成有弟静逸公校,娶朱夫人,无子,因以为嗣。自幼神采奕奕,善读书,言动如成人。母授果饵,必拱手接,或命自取,一如所授。习举业,超超章句外,默诵诸儒语录、性理诸书。二十一,壬午举于乡,居嗣母忧。丙戌、丁亥,顾泾阳先生方讲学,听之甚喜,即曰:“学将为圣人也。”出口则议论,入手在躬行,岂可泛求?一口看《大学》,或问见朱子说入道之要,莫如敬,悚然曰:“是矣。”一以整齐严肃为主。久之,见程子谓“心要扗腔子里”,解曰:“腔子犹言于何处索本,即身即心,会归于一道,不远人。”于斯可见。己丑成进士,出高邑赵侪鹤先生门,即有知学之评。廷试三甲,当为令,丁嗣父忧,先后尽哀,持丧甚恪,益修子职,绝人事,读礼读易。服阕谒选,当改京秩,或有申旧例外,仍与外者,甚喜曰:“居内悠悠坐老岁月,不若乘此年力做一出头,以后便可刃解。”然竟授行人,自盟曰:“吾于道未有所见,但依独知儋负,庶几深造。”适佥事张世则疏诋程朱,欲改易传注,上所献书求颁行天下,不胜愤,上崇正学辟异说一疏,报曰:“高攀龙所言,有关世教。”寻论大本大机,语极剀切。高邑方在铨部,共相确证,深味《河东粹言》,谓约而且精。当字字体帖,孙立亭为司冦,相见勉以力学,且言律为用世本,因加意律学,作《日省编》、《集崇正编》。谓读书意思不进者,尊德性功夫少也。率以半日静坐,即出游公会,水边石上,僧房皆其默默斋心处。五更气清,尤自提策。忽思“闲邪存诚”句,觉得当下无邪,浑然是诚;又觉得觅诚即邪,存之即是旧字,云从,因以改焉。奉使金陵,邹南皋、扗刑部各言所志,期以冣上工夫。还朝感时事,上君相同心,惜才远佞,疏语便阁臣下部院会议。闻之坦然,泾阳谓只宜杜门存待,皋意若太坦然,亦觉未至此意,须当自得,深服其言。既议上,降杂职,寻调极边。泾阳亦以言事黜,贻书有“吾曹一时退处,共得闲身,何修报称”之语。甲午赴揭阳典史,舟中严立规程,只于静中着力。当心气澄寂时,有塞乎天地气象。所经奇峻山川、险绝滩顶,一一悦心,当境皆为我助。过汀州,坐旅舍一小楼,甚乐。手二程书至,“万变俱扗人,其实无一事”句,猛省曰:“果无事,从来牵缠,俄然斩绝。”抵官勤职事,课蓺集朱子要语刊示之。邑令为同年,佐其不逮,除一凶人,署事三月,觅差归其地。有萧自麓者,故念庵先生门人,临别语曰:“公当潜养数年,不可发露。先辈尝背地用一阵苦工夫,故得成就。”再拜谢曰:“敢不服膺。”至漳谒李见罗先生,李谓:“既知宗,则心意知物各止其所。格致诚正不过就缺漏处照管,真有无所事事的光景。”荅以“大学格致即中庸明善,要使学者辨志定业,此心光明洞达,无毫发含糊,欵似以为自欺之本。然后为善去恶,意诚心正身修善,所以纯粹而精;止所以敦厚而固也。不然万端纷起,如何用力?且修身为本,人皆知之,然必辨义利是非之极,穷至无穿窬之心,斯为知止。工夫吃紧沉着,岂可平铺轻说,都无气力,并条目次第笼侗做去。”李无以难,自谓出门至此,学力已三转手势。乙未归,再取释老二家参之,谓释氏与圣人所争毫牦,其精微处吾儒具有之,总不出无极二字病处,吾儒具言之,总不出无理二字。寻连居父母丧,一依文公家礼,让产诸兄弟不可得,尽供丧葬,余置义田赡族。戊戌作水居于湖边,中有一可楼,言无所不可也。武郡吴子往来访,深契相与闭关趺坐,坐必七日作复七规程取大易来复之义。甲辰东林书院成,故龟山先生遗址有道南祠,便于僧院,邵文庄图修复不果,至是与泾阳共成之,集吴越士大会其中,一依白鹿洞旧规,每会拈出大,皆互证要归于端居主静。
译【大学士】朱国祯。理学到了本朝,明盛达到了极点;中间也有时受到困厄而衰蚀,就像日月一样,暂时受到蚀损后必定复明,复明后反而更加显出光明。正统八年癸亥,河东薛先生受到王振迫害,几乎死去,后来终于参与机密政务,死后被祀于朝廷。过了一百二十四年,到丙寅年,才有梁溪高先生。先生名攀龙,字存之,号景逸。祖父孟永公,开始定居在本县东南角。一传为耕乐公如圭,二传为省轩公翼,三传为雪楼公适,世代都被称为长者。雪楼生静成公材,这就是先生的祖父;他考中孝廉,任黄岩县令,有特殊的政绩,祀于名宦祠和乡贤祠。静成生继成公德征,娶陆夫人为正室、邵夫人为妾,先生就是他们所生。先生出生时有盆中莲花的祥瑞,祖父静成作诗记载此事,至今还题跋收藏着。静成有弟弟静逸公校,娶朱夫人,没有儿子,于是把先生过继给他。先生从小神采奕奕,善于读书,言语举动像成年人。母亲给他果品食物,他一定拱手接受;有时命他自己取,也完全按照教给他的礼节行事。学习科举文章时,他早已超出章句范围,默默背诵诸儒语录和性理诸书。二十一岁时,在壬午年乡试中举,居家为嗣母服丧。丙戌、丁亥年间,顾泾阳先生正在讲学,他听了非常高兴,立即说:“学习是要成为圣人的。” 话一出口就是议论,落实到手便在自身实践,怎么可以泛泛地追求呢?有一次读《大学》,有人问他,朱子说进入道的要领没有比“敬”更重要的,他悚然说道:“正是这样。”始终以整齐严肃为主。过了很久,他看到程子说“心要在腔子里”,解释说:“所谓腔子,就是说应当到什么地方去寻找根本;身体就是心,最终归于一道,并不远离人。”从这里可以看出他的学问。己丑年考中进士,出自高邑赵侪鹤先生门下,当时就有知晓学问的评价。廷试列三甲,本应授县令;又逢丁嗣父忧,前后都竭尽哀痛,守丧十分谨慎,更加修养为子之职,断绝人事,读礼书和《易经》。服丧期满后赴吏部谒选,本应改授京官;有人援引旧例之外的规定,仍让他任外官,他非常高兴地说:“居于京城,悠悠然坐着耗尽岁月,不如趁现在年力尚强,出去做一番事业,以后便可以像解开刀刃一样获得解脱。”然而最终还是授任行人。他自己发誓说:“我在道上还没有真正见到什么,只能依靠独知来承担,希望可以由此深入造诣。”恰逢佥事张世则上疏诋毁程朱,想要改易经传注释,皇上将他所进献的书要求颁行天下。高攀龙对此非常愤怒,上疏《崇正学辟异说》,皇帝答复说:“高攀龙所说,关系到世道人心。”不久他又论述道统的根本和关键,言语极其恳切。高邑当时正在铨部任职,和他共同反复考证,深深体会《河东粹言》,认为其内容简约而精纯。他正在临摹字体帖子时,孙立亭任司寇,见面勉励他努力学习,并且说法律是用来治理世务的根本,于是他更加用心学习法律,作了《日省编》《集崇正编》。他认为读书时思想没有进步,是因为尊德性的功夫太少。他通常用半天静坐,然后才出去参加公会;水边石上、僧房之中,都是他默默斋心的地方。五更时空气清爽,他尤其自我警策。忽然想到“闲邪存诚”这句话,觉得当下没有邪念,浑然就是诚;又觉得寻找诚本身就是邪,保存它也只是旧说,于是改用“云从”等字。奉命出使金陵时,邹南皋和在刑部任职的人各自谈到自己的志向,都以最高等的功夫相期许。回到朝廷后,他感慨时事,上疏请求君臣同心、珍惜人才、远离奸佞;奏疏于是交给阁臣和各部院会议。听到这件事,他神色坦然。泾阳说只应闭门存养以等待,邹南皋认为他过于坦然,也觉得自己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应当由自己取得,十分佩服他的话。奏疏议定后,他被降为杂职,不久调往极边。泾阳也因上疏论事被黜,写信说:“我们这些人一时退居,都获得了闲暇之身,怎样修养来报答君恩呢?”甲午年赴揭阳任典史,在船中严格立定规程,只在静中用力。当心气澄澈寂静时,便有充塞天地的气象。所经过的奇峻山川、险绝的滩头峰顶,无不使人心情喜悦,眼前的一切境遇都成为我的助力。经过汀州时,坐在旅舍的一座小楼上,感到非常快乐。手中拿着二程的书,读到“万变都在人,其实没有一件事”这句话,猛然醒悟说:“果真没有事。从来纠缠我的东西,忽然一下斩断了。”到任后勤勉处理政务,考订艺文,汇集朱子的要语刊印公布。县令是同年,便帮助他弥补不足;除掉一个凶恶之人,署理政务三个月后,寻找差事回到当地。有个萧自麓,是从前念庵先生的门人,临别时对他说:“您应当暗中修养数年,不可显露。前辈曾在背地里下一番苦功,所以才能有所成就。”他拜谢说:“岂敢不铭记在心。”到漳州拜见李见罗先生,李先生说:“既然知道宗旨,那么心与意、知与物各自安于其位。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不过是在有缺漏的地方加以照管,真正应当达到的是无所事事的境界。”他回答说:“《大学》的格物致知,就是《中庸》的明善;要使求学的人辨明志向、确定事业,使这颗心光明通达,没有丝毫含糊;否则就近似于把自欺当作根本。然后行善去恶,意念真诚,内心端正,身体修养,善行因此纯粹精密;有所止息,才能敦厚而稳固。” 不这样做,各种事端纷纷发生,如何用功?而且修身是根本,人人都知道;然而必须辨明义与利、是与非的极致,追究到完全没有偷盗之心,才算知道所止。功夫必须紧迫而沉着,怎么可以平铺直叙、轻描淡写,毫无气力,连同各个条目和次序笼统地做去呢?”李先生无法反驳,自己说从出门到这里,学力已经三次改变了用力的方式。乙未年回乡后,又取佛、道两家来参究,认为佛氏与圣人所争的只差毫厘;在精微处我们儒家本来就具备,只是佛氏总不超出“无极”二字的弊病;我们儒家所具备的道理,也总不超出“无理”二字的弊病。不久接连为父母服丧,一切依照文公《家礼》办理。把家产让给几个兄弟没有成功,便把全部财物用来办理丧葬,剩余的置办义田来赡养宗族。戊戌年在湖边建造水居,其中有一座楼,取“无所不可”之意。武郡吴子往来拜访,与他深相契合,于是共同闭关盘腿静坐;每次静坐必定七日,制定“复七”规程,取《大易》“来复”之义。甲辰年东林书院建成,原来龟山先生的遗址上有道南祠,位于僧院旁边;邵文庄曾计划修复但没有成功,到这时便与泾阳共同完成,聚集吴越士人在其中举行大会,一切依照白鹿洞书院旧规;每次会讲都提出“大”字,彼此互相印证,最终归于端坐静养。
谓大圣贤自有大精神,主静只扗寻常日用中,学者神短气浮,以百当一,以千当十,积久厚聚,拔此俗根,庶见天则。以学为教,从前静定居多,间以会友应酬,至是无之,非静触处流行,不烦收摄。尝自言丙午以后,方实信性善,知本中庸之皆此道,绝去名言,程子名曰天理,阳明名曰致良知,总不若中庸二字,中者停停当当,庸者平平常常,本体如是,工夫如是,一毫造作走作不得。心矩学矩从有离合,中造到浑成,处于朱为贯通,于孟子为集义所生,子颜子为不贰不迁,四十年攻苦确然可自信者。两朝鼎成,废臣以次起用。庚申召拜光禄寺丞,同日高邑为太常少卿,福清叶台山先生再召为首辅,邹南皋为总宪,众正并登,以会讲事属同年叶闲适而后行。辛酉进光禄少卿署事,综理精密,中官初关于前,寻即帖服。尝云头绪虽多,尽做得去。东疆警报狎至,请逐郑养性、李如桢、李可灼以消萌除慝。淇澳孙先生上红丸疏,劾旧辅方从哲,读而叹曰:“此一部春秋也。”持论不少顾忌,转太常少卿作寅直说,并陈务学之要,言明理以明心,明心以出治。方从哲、郑养性大义不容不讨,不然孝非孝,反以不孝为大孝;忠非忠,反以不忠为大忠,黑白倒分,人禽反易,何所不至。
传旨重处,福清争曰:“斯人有重望,处则满朝必争,吾亦与之同去。”仅罚俸,犹有言“朕不孝”之语。葢上本英明,重首辅容谠言,逆珰魏忠贤虽扗旁播恶,犹未得尽肆也。已转大理少卿,又转太仆卿。方郑之党且愤且惧,窃窃只以东林为言,将注其毒。会京师建首善书院,葢邹南皋、冯少墟两中丞率同志所辟,福清为之记,偁一时盛事。给事中朱童蒙腾疏显诋,大约归重东林。踵而起者甚众,两中丞皆辞位去。先生亦疏辞,谓“讲学何皋顿空,法纪之臣禁学何名?发自圣明之世。”再移疾,“有邪气所干,元气大伐”等语,以身为喻,冀有感动。福清留之,加护持甚力。明年差归,给事中王志道疏论两朝事淆杂不伦,致书驳之,大要言“人臣为国,当杜渐防微,惩前毖后,不宜为乱贼脱皋为君父穜祸。”夫皇祖威福扗手,妙于调停,是皇祖身上事;皇考仁孝根心,妙于隐忍,是皇考身上事;今上祖考扗念,妙于处分,是今上身上事。若夫严万古纲常,守三尺法纪,君雠必报,君贼必讨,是臣子身上事。而柰何讳之,加以诬谤,使天下更不敢开口说乱贼一字可乎?见者无不胆落,然皆倚中官为窟,翻弄无所不至。心忧之,日玩易自适。幸郑养性会鞫逐出都门,颇慰,“谓身上事作一小结局。”方请告张太宰诚宇曰:“高公坐此人,皆畏惮。”又自指其心曰:“渠心明,说出人自知畏。
译他说,大圣大贤自然有大精神;以静为主,只在平常日用中下功夫。求学者精神不足、气浮躁,必须以一分功夫当作一百分使用,以十分功夫当作一千分使用,长久积累、深厚聚集,拔除世俗的根,才希望看见天理。把学问作为教化,从前多以静定为主,间或会友应酬;到这时连这些也没有了,因为如果静功在一切接触中自然流行,就不必再费力收摄。他曾说,丙午年以后,才真正相信性善,知道《中庸》所谓“本”都是这种道;完全抛开名言,程子称它为天理,阳明称它为致良知,却都不如《中庸》“中庸”二字。“中”就是停停当当,“庸”就是平平常常;本体如此,功夫也如此,丝毫不能造作或偏离。心的规矩和学习的规矩有时有离有合;达到中和浑成的境界,在朱子那里叫贯通,在孟子那里叫集义所生,在孔子、颜子那里叫不二、不迁。这是四十年艰苦磨炼后确实可以自信的地方。两朝之间鼎革完成,被废黜的臣子按次序重新起用。庚申年奉召授任光禄寺丞,同日高邑任太常少卿;福清叶台山先生再次被召为首辅,邹南皋任总宪,众多正直之士一同登用。因会讲之事交给同年叶闲适办理,然后实行。辛酉年晋升光禄少卿并署理事务,综合处理精密周详,中官起初在前面阻挠,不久便驯服帖从。他曾说,事情的头绪虽然很多,却都能做成。东疆警报接连传来,他请求逐出郑养性、李如桢、李可灼,以消除祸患、铲除邪恶。淇澳孙先生上疏论红丸,弹劾旧辅方从哲;他读后叹道:“这简直是一部《春秋》。”他坚持主张,毫不顾忌,调任太常少卿后作《寅直说》,又陈述务学的要领,说要通过明白道理来明白本心,通过明白本心来施行政务。方从哲、郑养性在大义上不能不讨伐,否则孝就不是孝,反而把不孝当作大孝;忠就不是忠,反而把不忠当作大忠;黑白颠倒,人和禽兽互相倒置,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传旨要从重惩处,福清争辩说:“这个人有很高的声望,如果处置他,满朝一定会争论,我也将和他一同离去。” 最终只罚俸禄,但仍有“朕不孝”的说法。皇上本来英明,能够看重首辅、容纳直言;逆阉魏忠贤虽然在旁边散布恶言,却还没有完全肆意妄为。后来他转任大理少卿,又转任太仆卿。方从哲、郑养性的党羽又愤怒又害怕,私下只谈论东林,准备把毒害倾注到东林身上。恰逢京师建立首善书院,大概是邹南皋、冯少墟两位中丞率同道之士筹建的,福清为它作记,称为一时盛事。给事中朱童蒙连续上疏公开诋毁,大体上是把责任归重到东林。接着起而响应的人很多,两位中丞都辞职离去。先生也上疏辞职,说:“讲学为什么竟然成为空谈?执掌法纪的臣子禁止讲学,哪有这种名义?这件事竟发生在圣明时代。”后来又称病,请求调职,说有“邪气侵扰,元气大为损伤”等话,以自身作比,希望有所感动。福清挽留他,极力加以保护。第二年奉差回乡,给事中王志道上疏议论两朝之事混杂不伦,他写信反驳,大意说:“臣子为国家办事,应当防微杜渐、惩前毖后,不应替乱臣贼子开脱,替君父留下祸患。”皇祖把威福掌握在手中,善于调停,这是皇祖自身的事情;皇考仁慈孝顺,发自内心,善于隐忍,这是皇考自身的事情;如今皇上思念祖先,善于作出裁处,这是皇上自身的事情。至于严守万古纲常、维护三尺法纪,君主的仇敌一定要报复,君主的贼臣一定要讨伐,这是臣子自身的事情。然而为什么要对此加以避讳,还要加上诬陷诽谤,使天下人更加不敢开口说一个“乱贼”字样呢?看见这种情形的人无不胆寒,但他们都把中官当作巢穴,翻云覆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心中忧虑,天天玩味《易经》来自我排遣。幸好郑养性在会审时被逐出京城,颇使他得到安慰;他说:“身上的事情做成了一个小小的结局。”方才请假的张太宰诚宇说:“高公就是因为这个人而获罪,大家都害怕。”又指着自己的心说:“他的心明白,把话说出来,人自然知道害怕。”不久奉差乘船出行,完成《易经》注释;回到家后,照旧讲学于东
”寻奉差舟行,卒业易注,到家讲东林如故,“曰宦情秋露,学境春风”是可决择矣。福清见势孤,求补阁臣,挈余为助,点用四人:聊城朱蓼水、南乐魏道冲与焉。余过梁溪相见,力以大义为言,犹未行。无何晋刑部侍郎,趣还朝。皇子生,推赠三代,荫一子,“曰圣恩渥矣,敢自逸乎?”时高邑已为太宰,给事中魏廓园故与东林讲席,晋首吏垣,相约一以惩贪为急,内外凛凛。顾逆珰已用事,南乐结为族大拜,实有力焉。初对众犹讳之,珰亦曰:“我家人殊不济事。”然密已输款导之为非,一日。讲筵后,珰剌剌品评,且曰:“莫用一边人”,则其原可知。所碍手惟阁臣,未几,珰为杨副院大洪所纠,列二十四大皋,颇内惧,谋于南乐,谓必去福清乃可,因其求归,阳慰谕迫以不堪事【林汝翥事】乃行,始无所惮。总宪孙蓝石病卒,众议杨副院署事,珰不允,议冯少墟为代,珰传旨推扗京者,户、兵、刑三尚书,非人望所属,卿贰中因补少宰及南太宰点陪,并正推皆引去。或曰内故以此驱除也。惟先生与饶豫章、李懋明三人,饶年老,李新至,资浅,又为同事者所轧,遂以属焉。苦辞曰:“师生分列部院,攻门户者借口,何以自解?”然众议已定,不可易,遂推上。余见内外所忌,惟先生命未必下,旧例送票而后发,计期三日,至是次日即发,众皆欣欣,余独怪,谓非佳意。方福清扗事,每言聊城久处不及时局,一语难测。南乐木阁老门生,当票拟,福清运笔如飞,忽曰:“胡涂”,又它事多相左,临发密语余曰:“渠内有所恃,咄咄偪人,不得不避。蒲州更非其敌,必不能久,子当早办归计。”又曰:“梁溪内所甚恶,外尤侧目,又太宰门生,子之年友于道交,为凑拍于俗情,为眼钉,尤须善处。”余心识,然皆不敢言也。先生既入台,首纠极贪御史崔呈秀夺官勘赃,寻具疏申严宪约,责成郡邑,列五十余款,期于拔才除贼,示画一之畔。其大端扗调和阁部,谓阁当借用外廷,不可以外正直而疑其激;外当责成内阁,不可以内和缓而疑其媚。福清深得此意,余亦忝坿同心,谓其迹自是可况,而议者脊脊以二人大可疑,有冷语挑剔者,余等皆偁疾不出,至烦鸿胪宣谕,暂解孟冬庙享。南乐迟至首垣等峻劾示,必不容,大恚,遂显坿逆珰,商之聊城,合策以献。凡阁票用墨,内批用朱,内有可否必发改,票阁臣执正,甚至强争,内亦无如之,何必曲听?或一二字添改,必注明俟考,皆首臣执笔想。正统初年,勒定张太皇太后所云“凡事听先生主张者,世世守之”,阁臣惟此一柄可以着力。即神宗扗位久,事多独断,留中亦未尝不依票改批。
译林,说“宦海之情如秋露,求学之境如春风”,这是可以作出决断选择的了。福清看见自己势力孤单,想要补入阁臣,带我作为助力,点用了四个人,其中有聊城朱蓼水、南乐魏道冲。我经过梁溪与他相见,极力陈说大义,但事情仍未实行。不久他晋升刑部侍郎,催促我回朝。皇子出生,推恩赠封三代,荫封一子;他说:“圣恩如此优厚,怎么敢让自己安逸呢?”当时高邑已经任太宰,给事中魏廓园过去曾与东林同席讲学,晋升为首吏垣,彼此约定一心把惩治贪污作为当务之急,朝廷内外都感到凛然。当时魏忠贤已经掌权,南乐(魏广微)结交并成为阉党首领,实际上很有力量。起初他在众人面前还忌讳谈论此事,魏忠贤也说:“我家的人实在不中用。”然而暗中已经输诚,诱导他做坏事。有一天讲筵结束后,魏忠贤喋喋不休地品评人物,还说:“不要任用东林一边的人。”那么他的真实意图就可知道了。所妨碍他的只有阁臣。不久,魏忠贤被杨副院杨涟弹劾,列举二十四条大罪,他内心很害怕,便和南乐商量,说一定要除掉福清(叶向高)才行。于是趁福清请求归乡,表面上慰问劝解,实际上以难以忍受的事情逼迫他【林汝翥的事】,福清才离去,魏忠贤从此无所顾忌。总宪孙蓝石病逝,众人商议由杨副院代行职务,魏忠贤不答应,又议定由冯少墟代理,魏忠贤传旨推举在京官员,户部、兵部、刑部三位尚书都不合人望;各部侍郎中于是补任少宰以及南太宰的候选人,兼任正推的人都引退了。有人说,宫中原本就是要借此排除异己。只有先生、高攀龙以及饶豫章、李懋明三人;饶豫章年老,李懋明新近到任、资历浅,又受到同僚排挤,于是便把此事归到先生身上。先生苦苦推辞说:“师生分别任职于各部各院,攻击门户的人会拿这个做借口,我怎样为自己辩解?”但众议已经决定,不能改变,于是仍然推举上去。我看出内外所忌惮的只是先生,任命未必会下达;按照旧例,送票之后才发布,预计要三天。谁知这一次第二天就发布了,众人都很高兴,只有我感到奇怪,认为这并不是好意。当福清叶向高任职时,他常说聊城(傅櫆)长期处在不合时局的位置上,一句话也难以揣测。南乐是木阁老的门生,票拟时,福清挥笔如飞,忽然说:“糊涂。”其他事情也多与南乐意见相左。临近发布时,福清秘密对我说:“他在宫中有所倚仗,逼人太甚,我不得不避开。蒲州(韩爌)更不是他的对手,必定不能长久,你应当早作归乡的打算。”又说:“梁溪(高攀龙)在宫中很受憎恶,在外廷又特别受人侧目;他还是太宰的门生,是你的同年好友,却因迎合世俗而成为眼中钉,更要妥善应对。”我记在心里,但也都不敢说出来。先生进入都察院后,首先弹劾极其贪婪的御史崔呈秀,夺去他的官职并审问赃款;不久又上疏申明严肃的宪法纲纪,责成郡县执行,列举五十多项,期望选拔人才、铲除贼害,显示出统一的法度。其主要意思是调和内阁与外廷:内阁应当借重外廷,不可因为外廷正直便怀疑它过于激烈;外廷应当责成内阁,不可因为内阁和缓便怀疑它谄媚。福清深深理解了这个意思,我也有幸和他同心,认为他的作为本来很值得称道;可是议论者纷纷说我们两人都大可怀疑,还有人用冷言冷语挑剔。我们都称病不出,以至于劳烦鸿胪寺传旨,暂时免除孟冬祭庙。南乐等到首辅垣等人严厉弹劾他时,知道事情一定不能容忍,极其愤怒,于是公开依附魏忠贤,和聊城商量,合谋献策。凡是内阁拟票用墨写,宫中批示用朱笔写;宫中有可否之处,必定发回改正,内阁大臣坚持正理,甚至据理力争,宫中也不能把他们怎样,何必委曲求全地听从呢?即使只增改一两个字,也必定注明“等待考察”,这都是首辅大臣亲自执笔拟定的。正统初年,张太皇太后下令确定:“凡事听先生主持,世世代代遵守。”内阁大臣只有这一项权力可以发挥作用。即使神宗在位很久,很多事情独断专行,留中不发,也未尝不按照内阁票拟改写批示。
至是献策曰:“散其权。”某奋死奉命,何事不可为?珰甚喜,传旨云云。呈秀亦投体言,曾纠陶朗先,高曲庇借事报雠。时山西巡抚缺,已拟郭尚友,改推谢应祥。谢曾为嘉善令,首垣经识拔者,御史陈九畴方外转窥,皆以门墙为言。诏停应祥,另推选郎。首垣夺职,责太宰及先生阿比。余惊曰:“部院待皋,或得免。”聊城出不意,睁目曰:“谁免?谁免?”葢成算已定,惟就中人知之。明日九畴留用,朗先直追赃四十八万。凡蒲州原拟改之至尽,葢皆两人潜改潜送。
译到了这时,魏忠贤献策说:“把这项权力分散掉。”某人拼死奉行命令,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魏忠贤大为高兴,便传下这样的旨意。崔呈秀也投身附和,说曾经弹劾陶朗先,高曲意包庇,是借此事报仇。当时山西巡抚职位空缺,已经拟定郭尚友,改为推举谢应祥。谢应祥曾任嘉善县令,是首辅垣等人一向识拔的人;御史陈九畴正好从外任转调,也被说成是门生。诏令停用谢应祥,另行推举选郎。首辅垣被夺职,责备太宰和先生阿附朋比。我惊讶地说:“部院方面等待定罪,或许还能免除。”聊城出乎意料地瞪大眼睛说:“谁能免?谁能免?”大概成算早已确定,只是其中的人知道罢了。第二天,陈九畴被留任,陶朗先被直接追缴赃款四十八万。凡是蒲州原先拟定而后来改动的,都是这两个人暗中改动、暗中递送的。
屡黜员外郎徐大化,又伏内幕润色,动千百言。蒲州本以王安事,与南昌刘是庵先生皆逆珰所衔。刘早去,仅得免。至是数见侵,坚卧余肩次,受事权去,无能为。朱童蒙以苏松兵备捶死,告灾者众,大哄引疾。余照例票允,聊城攫取,改擢京堂。御史李蕃、李恒茂言它事,暗讪前案,余驳之。南乐追还改襃奖,余即趋出。旬日间,蒲州太宰及先生皆逐,余赐归。岁除出京,一网打尽。呈秀复用为先锋。明年乙丑,毁书院,屡起大狱,杀副院首垣等十庩人。太宰行戍,欲并坐先生,吴锦衣力解得止。至丙寅三月,竟逮报至。为十六日,谒道南祠,有别圣文归,看雩后园,呼诸子举原无生死四字以示,且曰:“急料理为出门计。”独身就理,可免它累。作字二纸,扃箧中,复之内寑,与夫人款语。少刻出,取所封纸示两孙曰:“无先发,明日以此付官旗。”时已三更,命暂退。移时声寂,诸子推户入见,镫火荧然,发所封乃遗表也。诸子急从旁扉奔池畔,则赴水死矣。葢次日丑时也。异香扑鼻,邻人皆闻车马声、瓦裂声,衣屐整齐,淤泥不沾身,滴水不入腹。数日成殓,面色如生。遗表云:“臣虽削夺旧系大臣,大臣受辱,则辱国,故北向叩头,从屈平之遗。则君恩未报,结愿来生。臣高攀龙垂绝书,乞使者执此报皇上。复有别友人书云:「仆得籨李元礼、范孟博游矣。一生学问到此亦得少力。心如太虚,本无生死,何幻质之足恋乎?」闻者无不哀痛,余为位哭,成病。至秋稍愈,往吊灵,风肃然,若或见之。乌虖伤哉!夫河东厄于王振,即枣强之悍,尚以台长被诃叱,不敢鞫,卒赖灶下执爨奴器泣以免。今忠贤之逆,十倍于振,阁臣反逢其恶,其余艹偃,因以报怨,逞志,黑浪翻天,鬼风帀地,坐视正人糜烂,并及先生,曾爨奴之不若。人止知南乐,不知聊城有物有对,一显一微,小人作缘,终露丑态。不月余,春闱副考陡被夺去,鞅鞅有违言,守信不终,究竟挂齿,谰辞解嘲,夺者志无不快,威无不加。然良心闻露,公论难容。冣后一疏,嗟何及矣!逆珰科之以叛,呈秀咎以为多,立地谴归,蒙面以死,而坿丽诸人犹泰然侈得意,自谓远或十年,近且五七年,可坐享富贵。然于渝岁,圣主龙兴,首毙逆珰呈秀,余以次湔埽一空。先生得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赐祭葬,谥忠宪,荫子子世儒,诣阙谢恩,所旨偁为孤忠邃学,秉节正终。世儒复以先生两次请移封母夫人未沾一命,具疏乞恩,得封夫人,又复邀三世诰赠,自雪楼公以下咸得恩赠如先生官。噫嚱,是亦可以慰矣!生嘉靖壬戌七月十三日,距其歾得年六十有五。配王夫人,子三,女四,孙男七,孙女五,曾孙一,俱详述中。世儒等以崇祯三年十二月廿八日葬于九龙南■〈山华〉■〈山利〉之谕茔。先生既歾,且追恤,海内益悲思,谓常人葢棺始定,真正学问人至此始见光辉力量。夫学自孔孟后,程朱立准,陆象山互有印正,遂觉分涂。后之人习其说者,皆不免流獘。先生谓从朱学獘为实证可消,从陆则流为虚证难补,葢深见近日。聪明人大言鼓动,致人心陷溺,思以救之,又不欲明指其人,祗烦词说,故以敬律身,以静窥妙,以易义乾坤姤复转枢纽,遮实补虚,然后学脉始清,邪说自息,功不扗距杨墨,下而蒙难,从容符合明夷之旨,静中得道,诸苦咸除,出死入生,当下超脱,偁今古一人,又何疑焉?著作甚多,内《朱子节要》研订冣真正蒙集》批注释冣备,《周易孔义》则一生精力所注,真前圣所未发者,余素不知学,相从日久,以“真”之一字见许,期以经世,而今已矣。世儒等以志见托,一时同志凋尽,非余莫可任。子往亦以为言,然下笔实难,绘天测海,未容艹艹,而天裂海枯,惊悸垂死之余,泪有余思不属。荏苒年余,则钱宫詹神道碑铭已出,乃矍然摘而书之,美不胜书,别有全刻不可不读,姑为之铭:铭曰千古学术,自有真。诸儒讲席,多平分。吾道南矣。梁溪濆,东林书院,天下闻。顾公开坛,从如云。高公领褒,同其羣。程朱订定,埽纷纭。阴霾积久,见朝昕。从教蛙鼓喧复殷,独衍孔脉,精且勤。剖判神理,穷无垠。茧丝牛毛,何足云。兴起善类,德所熏。立言垂世,比典坟。振肃纲纪,涤世氛。闵不加察,口露龈,于我何有等。飞蟁超然,箕尾谢魔军。入水不溺,皃欣欣。雩香池影,气壹壶。生死如一,见真君。曰忠,曰宪,表清芬。我增一字,则曰文。
○神道碑铭 钱士升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忠宪高公神道碑铭。
译他们屡次贬黜员外郎徐大化,又在宫中暗自润色奏章,一动笔就是几百上千字。蒲州原本因为王安的事情,和南昌刘是庵先生一起被魏忠贤所憎恨。刘是庵早早离职,仅仅得以免祸。到了这时又屡遭侵凌,只能坚卧在我肩次,交出职权离去,无法有所作为。朱童蒙因为任苏松兵备时将人打死,许多人上告灾异,群情大哗,他便称病退职。我按照惯例票拟准许,聊城夺取票拟,改为提拔到京堂。御史李蕃、李恒茂谈论其他事情,暗中讥刺前一案件,我驳斥了他们。南乐追还先前改动的褒奖,我立即快步出去。十天之内,蒲州太宰和先生都被逐出,我获准归乡。除夕离开京城,竟然被一网打尽。崔呈秀又被起用作先锋。第二年乙丑,毁掉东林书院,多次兴起大狱,杀害副院首辅垣等十多人。太宰被发往戍所,他们还想把先生一并定罪,吴锦衣竭力解救,才得以停止。到了丙寅三月,终于传来逮捕的消息。十六日,我拜谒道南祠,告别圣文后回来,在后园观看雩祭,叫来几个儿子,举出“原无生死”四个字给他们看,并说:“赶紧料理出门的事情。”只身接受审理,可以免得牵连别人。写了两张字,锁在箱子里,又回到内寝,和夫人从容交谈。过了一会儿出来,取出封好的纸给两个孙子看,说:“不要先打开,明天把它交给官旗。” 当时已经三更,先生命令他们暂且退下。过了一会儿,声音寂静了,几个儿子推门进去,只见灯火微明,打开封好的纸,原来是遗表。几个儿子急忙从旁门跑到池边,先生已经投水而死了。大概是在第二天丑时。异香扑鼻,邻人都听见车马声和瓦片破裂声;他的衣服鞋子整整齐齐,淤泥没有沾身,水一滴也没有进入腹中。几天后入殓,面色还像活着一样。遗表说:“臣虽然被削夺官职,但原来是大臣;大臣受到侮辱,就是国家受到侮辱,所以面向北方叩头,追随屈平的遗志。只是君恩尚未报答,结愿来生再报。臣高攀龙临终写下此表,请使者拿它报告皇上。”又有一封写给朋友的信说:“我已经能够和李元礼、范孟博交游了。一生的学问到了这里,也算稍有力量。心如同太虚,本来没有生死,哪里值得留恋这虚幻的形体呢?”听到的人没有不悲哀痛苦的,我为他设位哭泣,因而成病。到了秋天稍稍痊愈,前往吊祭灵柩,风声肃然,好像还看见了他。呜呼,悲痛啊!河东先生当年受王振迫害,即使枣强那样强悍,也因为身为台长受到呵斥,不敢审问,最终还依赖灶下掌厨的奴仆拿着炊具哭泣求情才得以免祸。如今魏忠贤的叛逆,超过王振十倍,阁臣反而迎合他的恶行,其余人像草一样随风倒伏,借此报怨逞志;黑色的浪涛翻天,鬼魅般的风席卷大地,眼看正直之人被毁烂,也连累先生,竟然还不如当年那个灶下奴仆。人们只知道南乐,却不知道聊城也有一套东西、有相应的对策;一个显露,一个隐微,小人借此结缘,最终还是暴露出丑态。不到一个月,春闱副考官的职位突然被夺去,他闷闷不乐,发出违逆的言论,既然不能始终守信,最终还是成为人们口中的话柄,只好用胡乱的言辞解嘲。夺职的人没有不快意的,威势也没有不增加的。然而良心逐渐显露,公论难以容忍。最后一篇奏疏,唉,后悔也来不及了!魏忠贤把他归入叛逆一类,崔呈秀责怪他事情做得太多,立即被谴责遣归,蒙面而死;而那些依附他们的人仍然安然自得,夸耀自己的得意,自以为远则还可享受十年,近则也有五七年,可以坐享富贵。然而到了改元之年,圣主即位,首先杀死逆阉魏忠贤和崔呈秀,其余人也依次被清除一空。先生获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赐祭葬,谥号忠宪,荫封儿子高世儒入仕;他到宫阙谢恩,诏旨称赞他是“孤忠邃学,秉节正终”。高世儒又因先生两次请求给母亲移封而未获一命,具疏请求恩典,于是母亲得封夫人,又进一步获得三代诰赠;自雪楼公以下,都得到和先生官职相应的恩赠。唉,这也可以用来安慰了!先生生于嘉靖壬戌七月十三日,至去世享年六十五岁。配偶王夫人,生三子四女,孙男七人,孙女五人,曾孙一人,都在记述中详细说明。高世儒等人在崇祯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把先生安葬在九龙南■〈山华〉■〈山利〉的谕茔。先生去世以后,又受到追恤,天下更加悲伤思念,认为普通人到了盖棺才能定论,而真正有学问的人到了这时才显现出光辉和力量。孔孟以后,程朱树立了准则,陆象山与他们相互印证,于是逐渐显出分歧。后世学习他们学说的人,都不免产生流弊。先生认为,跟从朱学所产生的弊病属于实证,还可以消除;跟从陆学所产生的弊病流于虚证,难以弥补。这是因为他深深看见了近世的情况。聪明人用夸大的言论鼓动人,使人心陷溺;先生想救治这种弊病,又不愿明确指出那些人,只是反复说明道理,所以用“敬”来约束自身,用“静”来窥见精妙,用《易》义中乾坤、姤、复的转折枢纽来遮蔽实证、补救虚证,这样之后学术源流才开始清明,邪说自然止息。他的功劳不在排斥杨墨之下,即使遭受困厄,也能从容符合《明夷》的宗旨;在静中得道,各种苦难都被消除,由死入生,当下超脱,称为古今第一人,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他的著作很多,其中《朱子节要》研订最为精审,《蒙集》批注解释最为完备;《周易孔义》则是他一生精力所注,确实是前代圣贤从未阐发的内容。我一向不知道学问,长期跟随先生,只因“真”这个字受到他的赞许,本来希望他能经世济用,如今却已经不能实现了。高世儒等把墓志之事托付给我,当时一同求学的朋友已经凋零殆尽,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承担。你的父亲过去也这样说过,但真正下笔实在困难;描绘天空、测量大海,不能草草从事,可是天崩海枯,在惊惧得几乎要死去的余波中,眼泪和思绪都无法连接。这样拖延了一年多,钱宫詹的神道碑铭已经写成,于是我惊醒过来,摘取其中的文字书写,赞美的话多得写不完。另有完整碑刻不可不读,姑且为他作铭:铭文说。千古以来的学术,自有真实的学问;各位儒者讲学,多半各自分途。我们的道统向南传播了。梁溪之地,东林书院,天下闻名。顾公开坛讲学,追随者如云。高公率领赞扬,同列其中。程朱考订确定,扫除纷乱。阴霾积聚已久,终于看见清晨。任凭青蛙的喧叫反复嘈杂,独自发扬孔门道脉,精深而勤勉。剖析神妙的义理,穷究无边的奥妙。即使细密如蚕丝、牛毛,又有什么值得夸说的呢?兴起善类,受到德行熏陶。树立言论传于后世,可与经典相称。振作整肃纲纪,涤荡世间的污浊。可怜世人没有加以察看,只露出牙龈,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飞蚊般超然离去,像箕星尾星一样远离魔军。投入水中而不被水淹,容貌欣然。雩祭的香气、池中的影子,气息凝聚如一壶。生死本来相同,得见真实的君子。谥号称忠,称宪,显扬清美的声名。我再增加一个字,那就是文。○神道碑铭 钱士升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忠宪高公神道碑铭。
【南礼部侍郎】 钱士升万厯之季,朝士以东林为诟厉。东林者,梁溪诸君子讲学之所,而景逸高先生其导师也。先生自被谪林居数十年,晚起田间,登九列,昌言正色,率属澄清,而风节着。大道莫容,蒙难正志,遇今上褒恤,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赐祭葬,议易名。复奉有孤忠邃学、秉节正终之明旨,而忠义显。顾先生之风节之忠义,皆学也。穷理则好恶自诚,见性则殀寿不贰。退藏于密,而显仁于造次颠沛。乌虖!此所以为先生与。先生讳攀龙,字存之,别号景逸。始祖曰孟永公,三传至雪楼公,代有隐德。雪楼公生静成公,材是为先生王父,举于乡,为黄岩令,有异政。生继成公,德征,配陆夫人,贰邵夫人,实生先生。静成公有弟静逸公,校逾壮无子,请以先生为嗣,静成公许之。后皆以先生贵,赠太仆卿。先生蒙恤典,冑子世儒诣阙谢恩,邀三代诰赠,自雪楼公以下皆如先生赠官。先生年十九补邑诸生,又二年,壬午领乡荐。二十有五,从顾泾阳先生讲学,读《大学》。或问知入道之要,莫如敬,遂以肃恭为主持心方寸间。久之,悟所谓腔子者,觉心不专扗方寸,浑身是心。葢志学时即以程朱为的矣。己丑成进士,随丁静逸公艰,庐中读礼、读易。壬辰谒选,授行人。适佥事张世则疏诋程朱,请改易传注,颁行所自为书于天下。先生奋然曰:“小人而无忌惮至此哉!”遂上崇正学、辟异说一疏,亹亹数千言。尝谓读书意思不进者,尊德性工夫少也。率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偶坐僧房,自覛本体,忽思闲邪存诚,觉当下无邪,更不须覛诚,快然如脱缠缚。已奉使归,时太仓当国,阁铨相抵牾。小人有坿阁攻部者,先生复命入都,甫三日,上君相同心惜才远佞一疏,语侵阁臣。下部院会议条旨上,而先生降杂职矣。甲午赴揭阳,熨自省身心总无受用,遂大发愤于舟中,严立规程,取先儒静坐法门。一一参求觉,心气澄清时,有塞乎天地气象。过汀州,憩旅舍小楼,悟明道先生“万变扗人,实无一事”之语。一念缠绵,瞥焉斩绝。自谓出门至此,学力凡三转,手势详三时记中。乙未假差归,戊戌拼水居于蠡湖,闭关趺坐,作复七规程。甲辰东林书院成,东林故有道南祠,为杨龟山先生讲学遗址。先生与顾泾阳先生请复之,构精舍与同志讲习其中。每会拈出宗,皆洗发提撕,远近负墙者,人人得意。而先生以端居静定尤不可少,葢学人神短气浮,濅染世俗,必薶头读书,使义理浃洽,澄神默坐,使尘妄消散,乃可耳。自言丙午以后,方实信孟子“性善”之,皆程子“鸢飞鱼跃,必有事焉”之,皆已及《大学》“知本”与《中庸》之旨,具《困学记》中。葢先生自癸巳去国至是,凡三十年,学益进,道益尊,而望亦益重。光庙登极,诏起建言废弃诸臣。天启元年起先生,光禄寺丞。明年晋少卿,署寺事,综理微密,秏蠹毕清。既而广宁失陷,京师震惊,先生请逐郑养性,诛李如桢、崔文升,以销隐祸。孙宗伯疏论红丸,先生曰:“此一部《春秋》也。”会议谓旧相交结郑戚,不知有君义,甚峻。未几转太常寺少卿,有务学疏,略言:“明理以明心,明心以出治,不然孝也不知其为孝不孝也,以为大孝忠也不知其为忠不忠也,以为大忠。”疏上传旨重处以祸,清力持,仅得罚俸。己转大理寺少卿,又晋太仆寺卿。而讲学之禁起,邹冯两公皆请告归。先生于辞疏及明之世,力请移疾,不允。明年春乞差出都,贻书王给事志道,论两朝事,大要言:“人臣为国,当杜渐防微,惩前毖后,不宜为乱贼脱皋为君父穜祸。”夫皇祖威福在手,妙于调停,是皇祖身上事。皇考仁孝根心,妙于隐忍,是皇考身上事。皇上祖考扗念,妙于处分,是皇上身上事。若夫严万古纲常,守三尺法纪,君雠必报,君贼必讨,是臣子身上事。而柰何讳?之加以诬谤也,至哉斯言!圣人复起,不能易矣。居无何,起刑部右侍郎,疏辞不允。值皇子覃恩,予三代诰命。先生曰:“君恩渥矣,其何以报?”而同志亦以大义敦趣。甲子春入都,而副院杨公辠珰疏上,中及枚卜,葢指南乐也。南乐恚,骎骎欲与珰合,而外廷诸臣以事权相齮,机渐恶。先生默为联络,备极苦心。会总宪缺,廷推首先生,时侪鹤赵公为太宰,先生以门墙为嫌,力辞之。太宰心动,而台省急,先生甚以天下事不得引嫌废至公议,遂决命下。先生控辞不允,既入台,激扬风采,发御史崔呈秀按淮扬时赇赂巨万,竟褫职遣戍,天下快之。
译【南礼部侍郎】钱士升 万历末年,朝廷官员把东林看作可耻可恨之事。东林,是梁溪诸位君子讲学的地方,而景逸高先生是他们的导师。先生自从被贬谪后在乡间居住了几十年,晚年从田野中起用,升任九卿,公开直言、神色严正,率领同僚澄清政治,因而声望和气节著称。大道不能被容纳,他遭受灾难却守住正直的志向;遇到当今皇上褒奖抚恤,追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赐祭葬,议定改赐谥号。又奉有“孤忠邃学、秉节正终”的明旨,于是忠义更加显著。然而先生的风节、忠义,全都来自学问。穷究事理,就能使爱憎自然真诚;见到本性,就不会因夭寿不同而改变志向。退处隐密之地,却在仓促困顿之际显露仁德。呜呼,这正是先生之所以成为先生的地方。先生名攀龙,字存之,别号景逸。始祖是孟永公,三代传到雪楼公,世代都有隐逸的德行。雪楼公生静成公,名材,是先生的祖父;乡试中举,任黄岩县令,有特殊政绩。静成公生继成公,名德征,配陆夫人、继配邵夫人,先生就是邵夫人所生。静成公有弟弟静逸公,年龄超过壮年还没有儿子,请求把先生作为嗣子,静成公答应了。后来都因先生显贵,追赠静逸公为太仆卿。先生获得抚恤恩典后,嫡长子世儒到宫阙谢恩,并请求三代诰赠;自雪楼公以下,都得到和先生相应的追赠官职。先生十九岁补为县学生员,再过两年,壬午年乡试中举。二十五岁时,跟随顾泾阳先生讲学,读《大学》。有人问进入道的要诀,没有比“敬”更重要的,于是先生便以严肃恭敬作为主持方寸之心的原则。时间久了,他领悟到所谓“腔子”并不是心只在方寸之间,而是全身都是心。大概在立志求学时,他就已经以程朱为目标了。己丑年考中进士,随后为丁静逸公服丧,在庐中读《礼》、读《易》。壬辰年赴吏部谒选,被授为行人。适逢佥事张世则上疏诋毁程朱,请求改易《易传》注释,把自己所写的书颁行天下。先生奋然说道:“小人竟然放肆到这种地步吗!”于是上疏《崇正学、辟异说》,洋洋数千言。先生曾说,读书时思想不能进步,是因为尊崇德性的工夫太少。每天一半时间静坐,一半时间读书。有一次坐在僧房里,反省自己的本体,忽然想到“防止邪念、保持真诚”,却觉察到当下并没有邪念,也就不必再去察验真诚,心中快然,像解脱了缠绕束缚。奉使回京后,当时太仓(叶向高)主持国政,内阁与吏部互相抵牾。小人有人依附内阁攻击六部,先生复命进京,才三天,皇帝和宰相便共同珍惜人才、疏远奸佞,先生上了一疏,言语涉及阁臣。奏疏交部院会议,拟定条款上报,而先生已经被降为杂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甲午年赴揭阳时,他感到过去反省身心始终没有真正受用,于是在船中大大发愤,严格订立规程,采用先儒静坐的法门,一项一项参究体会。心气澄清时,感到有一种充塞天地的气象。经过汀州,住在旅舍小楼中,领悟了明道先生“万般变化都在人身上,实际上没有一件事”的话。一念缠绵,忽然斩断。自己认为出门到这里,学力已经有三次转变,具体经过记在《三时记》中。乙未年借故休假回乡,戊戌年在蠡湖拼水居住,闭门盘坐,制定《复七规程》。甲辰年东林书院建成。东林原有道南祠,是杨龟山先生讲学的遗址。先生和顾泾阳先生请求恢复它,建造精舍,和志同道合的人在那里讲习。每次集会提出学术宗旨,都反复阐发、提醒启发,远近靠墙站立的人都各有所得。然而先生认为端居静定尤其不可缺少,因为学人的精神短浅、气息浮躁,又受到世俗浸染,必须埋头读书,使义理融会贯通;还要澄清精神、默默静坐,使尘俗妄念消散,这才可以。他自己说,丙午年以后,才真正相信孟子“性善”的道理;这也是程子“鸢飞鱼跃,必有事焉”的道理;都已经达到《大学》“知本”和《中庸》的宗旨,详细记在《困学记》中。先生自癸巳年离开朝廷到这时,总共三十年,学问日益精进,道德日益尊崇,声望也日益厚重。光宗即位,下诏起用因进言而被废弃的诸臣。天启元年起用先生为光禄寺丞。第二年晋升少卿,代理寺务,综理细密,积弊和蠹虫全部清除。不久广宁失陷,京师震动,先生请求驱逐郑养性,诛杀李如桢、崔文升,以消除隐患。孙宗伯上疏论红丸案,先生说:“这就是一部《春秋》。”会议认为旧相结交郑氏、戚氏,不知道君臣大义,言辞十分严厉。不久转任太常寺少卿,上一道讲学奏疏,大略说:“明白事理是为了明白本心,明白本心是为了施行政事;否则连孝也不知道是孝还是不孝,认为是大孝也不知道是忠还是不忠,认为是大忠。”奏疏上达后,传旨要重重处置,清议竭力坚持,才只罚俸禄。后来转任大理寺少卿,又升太仆寺卿。讲学禁令兴起后,邹、冯两位先生都请求退休。先生在辞职疏以及议论明代时政的奏疏中,竭力请求以疾病为由离任,但没有获准。第二年春天请求出京办差,写信给给事中王志道,评论两朝的事情,大意说:“人臣为国家办事,应当防微杜渐,惩前毖后,不应替乱臣贼子开脱罪责,给君父留下祸患。” 先祖皇帝把威权福泽掌握在手中,善于调停,这是先祖皇帝自身的事情。先皇帝仁慈孝顺发自内心,善于隐忍,这是先皇帝自身的事情。当今皇上思念祖先父辈,善于裁决处置,这是当今皇上自身的事情。至于严守万古纲常、遵守三尺法纪,君主的仇恨必须报复,君主的贼党必须讨伐,这是臣子自身的事情。为什么反而要讳言,还要加以诬谤呢?这话说得太好了!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动。过了不久,起用先生为刑部右侍郎,他上疏辞谢,没有获准。适逢皇子出生的恩典,赐给他三代诰命。先生说:“君恩已经很厚重了,我将怎样报答呢?”志同道合的人也用大义勉励催促他。甲子年春天进京,而副院杨公弹劾魏忠贤的奏疏上达,其中涉及枚卜,大概是指南乐。南乐恼怒,渐渐想和魏忠贤合谋,而外廷诸臣又因权势彼此倾轧,形势逐渐恶化。先生暗中联络各方,费尽苦心。恰逢总宪职位空缺,朝廷推举先生为首选;当时同年赵鹤为太宰,先生因门生关系而有所顾忌,竭力辞让。太宰心中动摇,而台省众人急于推举,先生很认为不能因为避嫌而使天下大事废弃公议,于是决定任命下达。先生上疏辞谢,没有获准。进入都察院后,振作风采,揭发御史崔呈秀任淮扬巡按时收受数万巨额贿赂,终于剥夺他的官职并遣送戍边,天下人都为之快意。
呈秀既得重谴,则潜伏辇毂,急走魏珰以图泄愤,而南乐又以偃蹇被纠,益恚恨,遂计不反顾,与内合谋,而所欲急驱者部院,则借晋抚事以发端,首垣选郎逐,而先生与太宰俱罢归矣。乙丑春,诏狱起,追赃一案将连及先生,赖吴锦衣力持得免。及游凤翔疏上,而先生削夺矣。已请毁东林书院矣。先生屏迹河干,杜门绝交者逾年,而有丙寅三月十七日事。当缪周二公之逮也,先生自度不免,先一日肃衣冠谒道南祠,有别圣文归,而得吴门信,颇异微笑曰:“其然乎?”及晚,家人聚酌如常,止云鬻田可得千金完缇骑费,萧然就道矣。就寑至夜半,复传日中信,先生闻之,整衣起,从容入书斋,谓诸子曰:“吾稍欲料理为出门计,可急覛舟,束身就系,无恐怖。”家人也。作字二纸,锁箧中,复之内寑,与夫人款语半晌,出取所封纸置几上,指示两孙:“明日以此付官旗,勿先发命,且暂退。”移时声息寂然,诸子推户入见,镫火荧荧,杳无踪迹。发所封乃遗表也。云:“臣虽削夺,旧系大臣,大臣受辱则辱国,故北向叩头,从屈平之遗,则君恩未报,结愿来生。”臣高攀龙垂绝书,乞使者执此报皇上。复有别友人书云:“仆得从李元礼、范孟博游矣。”一生学问至此,亦得少力。心如太虚,本无生死,何幻质之足恋乎?诸子惶骇,急从旁扉奔池畔,则先生已赴水矣。谛视平立水面,衣履整齐,淤泥不沾,身滴水不入,腹数日成殓,面色如生。乌虖!仲也结缨,曾也易箦,先生其同而异,异而同邪?先生尝谓:“少年不学,老无受用。”事多古拂意,苦疾病苦,老死之苦,益不可言。静而见道,此等苦皆无之。先生末路风骚,受用得手矣。先生书无不窥,尤深于易。所著有《周易孔义》《乾坤姤复》诸说,其论心性理义,如茧丝牛毛,而学脉流派参订冣精。谓学微有心性之分,孔孟已见朕兆,朱陆遂成异同。至文成、文清便是两路,两者递传,必有所獘。毕竟实病易消,虚病难补,今虚证见矣,当相与稽獘而反之于实。又曰:“释氏之学,其精微吾儒具有之,总不出无极二字。”其獘病,先儒具言之,总不出无理二字。佛氏冣忌分别是非,如何纪纲世界?圣人因物之是非而是非之吾不与也,所以开物成务。此其息邪闲圣功,岂扗距杨墨下哉?生于嘉靖壬戌七月十三日,距其歾得年六十有五。配今诰封王夫人,生三子四女,长世儒,以诸生荫入太学;次世学,以附例承荫;次世宁,诸生。孙男七人,女七人,详志状。世儒以庚申年己丑月壬申日丁未时葬先生于■〈山华〉■〈山利〉之谕茔,而以墓隧之词相属。升五十无闻,何能窥先生万一?顾自为诸生时,从泾阳先生于东林,因亲炙先生,及先生起勋署,得侍同朝数过从受教。至于今尽读先生之遗文,恨觌面失之,不获如医闾之事白沙也。窃仪图之先生,光风霁月似茂叔,太和元气似明道,整齐严肃似伊川,读书穷理,立朝岳岳似晦翁。若新会之洒落,余干之主河,河津之实践,姚江之超悟,先生兼有之而无其獘。葢国朝理学名臣???伊洛渊原以上接洙泗者,先生一人而已。它美行不具载,第识其大,而系之以词。宋有大儒,厥惟程朱,居敬穷理,孔矩同符。微言既远,正学榛芜。无善无恶,乃堕野狐先生之学???流闽洛,力辟禅宗,导以圣铎。境有动静,功兼约博,致其精微。弃彼糟粕,讲道林泉,垂三十年。晚起废籍,诸贤比肩。扶植天常,侃侃便便,激扬风纪。顾邵接先,羸豕渐孚,亢龙有血,义不辱国。从容明决,昼夜可通。泡影忽灭,入水不濡。汨罗非埒,帝鉴忠精,褒恤九京。将作营葬,太常易名,惟忠惟宪。二法合笄,德有余美,名匪苟成。新宫如堂,穹碑如岿。精神行天,厯百千纪。先生有言:「本无生死,廓然太虚,何终何始。」
○行状 叶茂才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景逸高先生行状。
译崔呈秀受到重罚以后,潜伏在京城,急忙奔走投靠魏忠贤,图谋泄愤;南乐又因为傲慢怠慢而被弹劾,更加恼怒怨恨,于是打定主意不再回头,和宫中合谋。他们想首先紧急驱逐的是各部各院,于是借山西巡抚的事情作为发端,驱逐首辅垣和选郎,先生与太宰也一同罢职归乡。乙丑年春天,诏狱兴起,追缴赃款一案将要牵连先生,幸赖吴锦衣竭力坚持,才得以免除。等到游凤翔的奏疏上达,先生已经被削职夺禄。此时又已经请求毁掉东林书院。先生隐居河边,闭门断绝交往一年多,便发生了丙寅三月十七日的事情。缪周二公被逮捕时,先生估计自己不能幸免,前一天穿戴整齐,拜谒道南祠,告别圣文回来,又得到吴门的消息,颇为惊异而微笑说:“果真如此吗?”到了晚上,家人像平常一样聚饮,他只说卖田可以得到千金,足够支付缇骑费用,便萧然上路。入寝直到半夜,又传来白天的消息。先生听到后,整理衣服起身,从容走入书斋,对几个儿子说:“我稍微要料理一下出门的事情,你们赶快找船;我束身接受拘捕,不必害怕。”家人退下后,他写了两张字,锁在箱子里,又回到内寝,和夫人从容交谈了半晌;出来后取出封好的纸放在几案上,指给两个孙子看:“明天把这个交给官旗,不要先打开,暂且退下。” 过了一会儿,声息寂静,几个儿子推门进去,只见灯火荧荧,已经不见先生踪迹。打开封好的纸,原来是遗表。遗表说:“臣虽然被削职夺禄,原来仍属大臣;大臣受辱就是国家受辱,所以面向北方叩头,追随屈平的遗志,只是君恩尚未报答,结愿来生再报。”臣高攀龙临终写下此表,请使者拿它报告皇上。又有写给朋友的信说:“我已经能够和李元礼、范孟博交游了。”一生的学问到了这里,也算稍有力量。心如同太虚,本来没有生死,哪里值得留恋这虚幻的形体呢?几个儿子惊惶害怕,急忙从旁门跑到池边,先生已经投水了。仔细看,他直立在水面,衣服鞋子整齐,淤泥没有沾身,身上一滴水也没有,腹中也没有进水。几天后入殓,面色像活着一样。呜呼!仲由临死结缨,曾参临死改换席子,先生和他们相同而又不同,不同而又相同吗?先生曾说:“年轻时不学习,老了就没有受用。”世事常常违背心意,疾病的痛苦、老死的痛苦,更加难以言说。静心而见道,这些痛苦全都不存在了。先生到了最后的道路上,终于得到并实践了自己的学问。先生的书没有不读的,尤其精深于《易》。著作有《周易孔义》《乾坤姤复》等论说;他谈论心性义理,细密得如蚕丝牛毛,对学术源流的参订最为精细。他认为学问中隐约有心与性的分别,孔孟已经看见了端绪,朱熹和陆九渊于是形成异同。到了文成、文清,便成为两条道路;两边相传下去,必然各有弊病。归根结底,实证之病容易消除,虚证之病难以补救,如今虚证已经显现,应当共同考察弊病,使它返回真实。又说:“佛教的学问,它的精微之处我们儒家都有,总不超出‘无极’二字。”佛教的弊病,先儒已经全部说过,总不超出‘无理’二字。佛教最忌讳分别是非,怎么能够治理纲纪分明的世界?圣人依据事物的是非来判定是非,我并不赞同佛教那样的做法,所以才能开明事物、成就功业。这种消除邪说、辅助圣道的功劳,难道在排斥杨墨之下吗?先生生于嘉靖壬戌七月十三日,至去世享年六十五岁。配偶为今已诰封的王夫人,生三子四女。长子世儒,以诸生身份荫入太学;次子世学,依附例承荫;次子世宁,是诸生。孙男七人,孙女七人,详见志状。世儒在庚申年己丑月壬申日丁未时,将先生安葬在■〈山华〉■〈山利〉的谕茔,并把墓道碑文之事托付给我。我钱士升五十岁而没有什么声名,哪里能窥见先生万分之一?只是我从做诸生时便跟随泾阳先生在东林求学,因而亲自受先生熏陶;等先生起任勋署后,又得以和他同朝任职,多次往来接受教诲。直到如今读完先生留下的全部文章,只恨未能当面向他请教,不能像医闾先生之于白沙先生那样。我私下揣想先生的风采:光风霁月,像周敦颐;太和元气,像明道;整齐严肃,像伊川;读书穷理、立朝刚正,又像晦翁。像新会的洒脱、余干的主张、河津的实践、姚江的超悟,先生兼有它们而没有它们的弊病。大概本朝理学名臣中,能够上接伊洛渊源、再往上承接洙泗学统的,只有先生一人罢了。其他美德事迹不一一记载,只记下其中大的方面,再用铭词系在后面。宋代有大儒,只有程朱二位;居敬穷理,与孔门法则相合。精微的言论流传久远后,正学逐渐荒芜。“无善无恶”的说法,竟然堕入野狐先生的学问。程朱学说流传到闽洛,竭力排斥禅宗,以圣人之教引导人。境界有动有静,工夫兼顾简约与广博,达到精微之处。抛弃那些糟粕,在山林泉石间讲道,持续了将近三十年。晚年从废籍中起用,与诸贤并肩。扶植天常,正直坦荡,激扬风纪。顾先生与邵先生接续先贤,道统渐渐得到信服;如同亢龙有血,按义理不能使国家受辱。从容而明断,昼夜之间也可贯通。泡影忽然消灭,投入水中而不沾湿。汨罗之死也不能与他相比,皇帝鉴察他的忠精,褒奖抚恤于九京之下。将作营造墓葬,太常改定谥号,只有“忠”和“宪”。二种法则合为一体,德行还有余美,名号绝不是苟且形成的。新宫如同正堂,穹碑高耸如山。精神运行于天地之间,经历千百代。先生曾说:“本来没有生死,空阔如太虚,哪里有终结和开始?” ○行状 叶茂才 资德大夫、正治上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景逸高先生行状。
【工部侍郎】 叶茂才明兴二百五十余年,吾邑以理学名者,邵文庄公而下,代不乏人。而隆、万以来,则有顾泾阳先生,于邑之东林辟道南精舍,以鼓舞善类,讲明正学,士烝烝向往,几与白鹿、紫阳鼎立宇内。维时与泾阳先生相左右,继先生为主盟而集其成者,高先生存之也。先生讳攀龙,存之其字。世偁,景逸先生。天启丙寅,漫于党祸。今上龙飞,恤典涣颁,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赐祭葬,荫子沆冤得白。孤世儒等将营窀穸,谋所以不朽者,而先以状属余。余与存之同入泮,又同举礼部,少而壮,壮而老,出入相友者几四十年,知存之者宜莫如余。乃勉为诠次,以备采择。高之先有孟永公者,始居邑东南隅。孟永生耕乐,耕乐生省轩,省轩生雪楼。雪楼公配浦氏,生二子,长静成公,材起家孝廉,令浙之黄岩,有循良声,居乡以长厚闻,卒祀名宦、乡贤祠。次静逸公,校无子。静成公生继成公,德征子七人。配陆氏无出,贰室邵氏出者五,存之其二也。方在襁緥,静成公抱以属弟曰:“是儿生有佳荷之兆,弟其子之,遂为静逸公后。”存之官光禄少卿,及晋刑部侍郎,两遇覃恩,赠祖静成公,嗣父静逸公如其官。祖母、嗣母赠淑人。生父继成公嫡母陆,生母邵,援移封例赠,亦如之。存之少有异禀,言动不苟。五六岁时,嗣母授以果饵,必伛偻而受,或命自取,亦如所授之数而止。其根器夙成,已露一斑矣。稍长,从文学茹澄泉先生,游于孝廉许静余先生,亦尊事之,以学行相砥砺。未冠补邑诸生,壬午举于乡,年二十一耳。为沈相国龙江公、徐中丞简吾公所识拔,一见以天下士期之。癸未丁嗣母艰,戚易备至,丧葬如礼。至丙戌、丁亥间,邑令李元冲延江右罗止庵与泾阳先生讲学于黉宫,士绅云集。存之跃然喜曰:“吾夙有志于学,今得县父母为嚆矢,吾学其有兴乎!”于是早夜孜孜,以全副精神用于止,敬慎修,存心养性,迁善改过,闲而学,始有入门矣。迨己丑成进士,与薛以身、王信甫、欧阳千仞辈同出赵侪鹤先生门。赵为振古人豪,同门惛,表表英杰,一时聚乐,所见益远以大,所得益深以邃,交相劝勉,有不诣其极不止者。未几闻嗣父讣,星夜驰归,擗踊悲号,几不欲生,置念也。服阕谒选,授行人。时有四川佥事张世则疏诋程朱,以所著书献,求颁行天下,存之不胜骇愕。上崇正学,辟异说,以一人心,以端政本,疏得旨:“程朱正学崇尚已久,岂可轻议?近来士习元虚,何裨实用?高攀龙所言,有关世教。张世则剿袭浮词来奏,姑免究。”未数日复上《今日第一要》移疏,内言天下之大本与天下之大机,欲上法祖操心,讲学勤政,发帑理财,亹亹数千百言,语甚剀切,疏留中不下。说者谓此两疏关系学脉纪纲甚大,虽一行一不行,而存之素所蓄积巳吐露于大廷矣。时僚友同志者,若聊城逯与权、江右陈彝仲、徽郡洪平叔,皆海内名士,存之与上下其议论,或紬绎往古,或参酌来今,或讲究典坟,或询访人物,或善以相长,过以相规,往往至丙夜不休,偁莫逆友。后诸公皆蔚为名臣,存之有力焉。行人署中多藏书,恣意深讨,得其要领者,手自摘录。一日读薛文清《粹言》,曰:“一字不可轻与人,一言不可轻许人,一笑不可轻假人。”惕然有当于心,自后每事必求无媿“三言”而后已。因作《日省编》,以先儒所谕切要工夫,分坿《大学》章句下,为初学指南。又集《崇正编》,以先儒所论儒释分岐处,汇成一书,以端学脉。久之忽自念,读书虽多不甚得力者,尊德性工夫少也,当分日之半读书,半静坐,为涵养德性之地。每出游则于水边石上、茂林修竹处静坐,习仪则于禫扉静坐。夜卧至平旦气清时,即拥衾危坐。一日坐久,精思闲邪,存诚句,觉当下无邪,浑然是诚,更不须覛抉然如脱缠缚,从此反躬实践,会友谈心,无非是物不自知其情之适理之亲也。壬辰腊月,赍诏至金陵,事毕,谒邹南皋、朱虞崶、瞿洞观诸先生,请益。诸先生倾葢如故,深更共榻,各倾吐底里,互相质证,以存之为海内有数人物,定交而别。抵家,昕夕娱亲,外益务亲师取友,考德问业。往毘陵谒钱启新先生,往姑苏谒王少湖先生。每对诸子曰:“钱先生谓孔门学脉,凡事只求天知,此语甚确。王先生谓士君子处不足善其身,达不足善天下,焉能为有?无须是立得大节,居乡勿为乡原,居官勿为鄙夫,方有可说处。”此语令人惕然深省。又云:“吾沈雅不若泾,凡勇励不若文石,直戳紧严不若元喜,朴斋其笃信先觉之言,不难以身下人,如此。”
译【工部侍郎】叶茂才 明朝兴起二百五十多年,我县以理学著名的人物,自邵文庄公以下,代代都不缺。隆庆、万历以来,则有顾泾阳先生,在本县东林建立道南精舍,以鼓舞善类,讲明正学,士人纷纷向往,几乎和白鹿、紫阳两大书院并立于天下。当时在泾阳先生身边,继先生之后主持讲学并完成其事业的人,就是高先生存之。先生名攀龙,字存之,世人称景逸先生。天启丙寅年,先生陷入党争祸患。如今皇上即位,迅速颁布抚恤恩典,追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赐祭葬,使儿子沆的冤屈得以昭雪。嫡子世儒等将要营造墓穴,谋求使先生名垂不朽的办法,先把行状托付给我。我和存之同入县学,又同中礼部试;从年轻到壮年,再到老年,出仕和退处之间相互友爱将近四十年,了解存之的人应当没有谁比我更合适。于是勉强为他编次叙述,以备采择。高氏祖先有孟永公,最初居住在县城东南一角。孟永生耕乐,耕乐生省轩,省轩生雪楼。雪楼公娶浦氏,生二子;长子静成公,凭孝廉出身,任浙江黄岩县令,有循良的声誉,在乡里以宽厚著称,死后祭祀于名宦祠、乡贤祠。次子是静逸公,年长却没有儿子。静成公生继成公,名德征,共有七个儿子。嫡配陆氏没有生育,继室邵氏生了五个,存之是其中第二个。当时存之还在襁褓中,静成公抱着他对弟弟说:“这个孩子出生时有美好的征兆,弟弟应当把他作为自己的儿子。”于是他成为静逸公的后嗣。存之任光禄寺少卿、升任刑部侍郎后,两次遇到普遍恩典,追赠祖父静成公,嗣父静逸公也按他的官职追赠。祖母、嗣母追赠为淑人。生父继成公的嫡母陆氏、生母邵氏,也援引移封的例制得到同样的追赠。存之年少时就有非凡禀赋,言语行动不苟且。五六岁时,嗣母给他果品和食物,他一定弯腰恭敬地接受;有时让他自己取,他也只按所教的数量取用就停下。他的根器早熟,已经显露出一斑。稍长后,跟从文学茹澄泉先生学习,又和孝廉许静余先生交游,也尊敬侍奉他,以学问品行相互砥砺。未满二十岁补为县学生员,壬午年乡试中举,年仅二十一岁。为沈相国龙江公、徐中丞简吾公所识拔,二人一见就期许他成为天下人才。癸未年为嗣母服丧,悲痛和礼仪都做到极致,丧葬完全合乎礼制。到了丙戌、丁亥年间,县令李元冲邀请江右罗止庵和泾阳先生到学校讲学,士绅云集。存之欣然说道:“我早就有志于求学,如今县令父母官给我开了头,我的学问或许可以兴起了!”于是早晚勤勉不懈,把全部精神用在止、敬、谨慎修养、存心养性、迁善改过上;闲暇时学习,这才开始入门。到己丑年考中进士,和薛以身、王信甫、欧阳千仞等同出赵鹤先生门下。赵先生是古今少有的豪杰,同门之中又有许多出众英才;一时聚集在一起,所见更加远大,所得更加深邃,彼此劝勉,有不到达最高境界便不停止的人。不久听到嗣父去世的讣告,连夜奔驰回家,捶胸顿足,悲号痛哭,几乎不想活下去,完全沉浸在悲痛中。服丧期满后赴吏部谒选,被授为行人。当时四川佥事张世则上疏诋毁程朱,献上自己所写的书,请求颁行天下,存之非常惊骇。存之上疏尊崇正学、排斥异说、统一人心、端正政治根本,得到圣旨说:“程朱正学受到崇尚已经很久,怎能轻易议论?近来士人的习气空疏虚浮,对实际有什么补益?高攀龙所说的关系到世道人心。张世则抄袭浮泛言辞来上奏,姑且免予追究。”不到几天,他又上《今日第一要》移文,其中谈到天下的根本和天下的关键,希望皇上效法祖宗、操持心志、讲学勤政、发放钱财治理财政,洋洋数千百言,言辞十分恳切,但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达。议论者说,这两道奏疏对学术源流和纲常的关系极大,即使一篇实行、一篇不实行,存之平素积蓄的见识也已经在朝廷上完全显露了。当时同僚朋友中志趣相同的,如聊城逯与权、江右陈彝仲、徽郡洪平叔,都是天下名士。存之和他们相互讨论,有时推究古代,有时斟酌当今,有时讲论典籍,有时考察人物;或以善相互帮助增长,或以过失相互规劝,常常谈到半夜还不停止,称为莫逆之交。后来诸位都成为声名显著的大臣,存之也有力量促成了这一点。行人署中藏书很多,他任意深入钻研,得到要旨便亲手摘录。有一天读薛文清《粹言》,看到:“一个字不可轻易送给别人,一句话不可轻易许诺别人,一个笑容不可轻易给予别人。”他警醒地觉得很有切合,从此每件事都一定要做到不愧于这“三言”才停止。于是写成《日省编》,把先儒所教导的切要工夫分别附在《大学》章句之下,作为初学者的指南。又编成《崇正编》,把先儒论述儒家与佛教分歧之处的内容汇成一书,以端正学术源流。久而久之,他忽然想到,读书虽然很多却没有太大力量,是因为尊崇德性的工夫太少;应当每天一半时间读书,一半时间静坐,作为涵养德性的地方。每次出游,他就坐在水边石上、茂林修竹之间静坐;学习礼仪时,就在禫扉静坐。夜里睡到天亮、气息清明时,便拥着被子端正地坐着。有一天坐得久了,精心思考“防止邪念、保持真诚”的话,觉察到当下没有邪念,浑然都是真诚,不必再去察验,顿时像解脱了缠绕束缚。从此反躬实践,和朋友会面谈心,无非是体察万物自身不知道的情状以及它们合乎义理的亲切关系。壬辰年腊月,带着诏书来到金陵,事情办完后,拜访邹南皋、朱虞崶、瞿洞观诸位先生,请求教益。诸先生一见如故,深夜同榻,各自倾吐内心,互相质证,把存之看作天下少数杰出人物,结交后告别。回到家中,早晚侍奉父母以娱亲;在外则更加努力亲近老师、结交朋友,考察德行、询问学业。前往毗陵拜谒钱启新先生,前往姑苏拜谒王少湖先生。他每次面对几个儿子便说:“钱先生说,孔门的学术源流,凡事只求上天知道,这句话很正确。王先生说,士君子处在贫困时不能完善自身,显达时不能使天下完善,怎么能算有成就?必须立定大节,居乡不要做乡愿,做官不要做鄙夫,这才有可说之处。”这些话使人警醒而深刻反省。又说:“我的沉静高雅不如泾阳,勇猛奋发不如文石,正直严厉不如元喜,朴斋却笃信先觉之言,不难屈己下人,就是这样。”
癸巳冬,抵京,会户部郎郑林、杨应宿,阴有所坿丽掊击诸贤甚力。存之愤激,上君相同心惜才远佞,以臻至治。疏有旨着部院会同该科从实究问,及会议疏上,应宿有奥援,止降级调外,存之则谪尉揭阳矣。赴谪所涂,遇东粤陆古樵,闻白沙先生主静之学,自歉于道尚未有见,发愤曰:“此行不彻此事,真虚过一生矣。”涂中严立规程,取前所为涵养德性之法,静坐与读书互用,如是者两阅月,而心气澄清,与胶胶扰扰之时大有径庭。过汀州,陆行宿旅舍,对山临涧,穜穜悦心,手持二程书,见明道先生之言曰:“百官万务,兵革百万之众,饮水曲肱,乐扗其中,万变俱扗,人其实无一事。”猛省曰:“原来如此,实无一事。”存之平日深鄙学者张皇说悟,此时看作平常扗。揭阳三月日,于衙斋课士,正文体,释书义,集诸儒要语刊示之,诸生彬彬顾化。又得良友萧公,自麓罗念庵先生门人也,学以主敬立基,与存之合辙。将归自麓,赠言曰:“公当潜养数年,不可发露,前辈皆默用一番坚苦工夫,故得成就耳。”存之深然之。濒行,复为地方。除一大憝,至漳州,与李见罗先生辨论数日。李意主明宗,修身为本学之宗也。知本则心、意、知、物各止其所,便有无所事事光景,格致诚正不过就缺漏处照管提撕耳。存之则谓格致是大学入门第一义,即中庸之明善也,所以使学者辨志定业,剖为己为人之界,别义利公私之极,其所关冣为吃紧。初学下手,必使此心光明洞达,无毫发含糊疑似于隐微之地,以为自欺之主,然后善必为恶必去,意诚心正而身修,善所以纯粹而精,止所以凝定而固也。不然,非不欲止欲修,而气禀物欲拘蔽万端,恐不能实用其力矣。且条目次第,唯非今日致,明日诚,然着先后字亦有意义,不宜笼侗说过。其恪遵程朱如此,然存之尝谓余曰:「李见老揭修身为本于学者甚有益,故游其门者俱切实可观。其于明宗之旨,葢未尝不心服也。」丙申,连遭生父母丧,哀毁骨立,寑朞服内偁降服,子朞以外偁心丧,子识者以为得体云。遗命析产为七,存之曰:「儿有嗣产,扗不敢当,尽出为丧葬资,余置义租赡亲族洎父妾之无出者。」迨四丧毕,遂筑室湖滨,为终老计,名其楼曰「可楼」,言无所不可也。携一二童子相羊湖上,动以旬月计。同志如吴子往归,季思来访,相与焚香兀坐,坐必七日,取《大易》「七日来复」之义,作「复七规程」。是秋始会苏常诸友于二泉之上,与管东溟先生辨「无善无恶」之旨,观听者踵相接至,无所容。于是泾阳先生倡议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吾辈可无讲习之所乎?」乃集同志数人,醵金数百,卜筑杨龟山先生讲学遗址,相传所谓东林者,与诸友栖息其中。每月集吴越士绅会讲三日,远近赴会者数百人。存之与泾阳先生主盟,每一开讲,得闻所未闻,靡不忻餍而去。存之每谓学者曰:「诸兄虽从事讲学,终不可无端居静定之力,葢各人受病不同,而救疗之方。」总以调养元气为主。大圣大贤善养浩然之气,故能收摄精神,主静立极。学者神短气浮,须得数十年静力,方可变化气质,培养德性。而其冣受病处,又扗自幼以干禄为学,先文蓺而后德行,俗根入髓,非顷刻可拔。必薶头读书,使义理浃洽,变易其俗肠俗骨,澄神默坐,使尘妄消散,坚凝其正心正气,乃可耳。至其自譣进学之序,则曰:吾至丙午方信得孟子性善之旨;至丁未方信得程子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之皆至辛亥方信得大学知本之旨;至壬子方信得中庸二字之旨。至此觉得天地间道理只是停停当当一个中,平平常常一个庸。有一毫走作便不停当,有一毫造作便非平常本体。如是工夫,如是天地圣人不能究竟,况于吾人,宁有涯际?勤物敦伦,谨言敏行,兢兢业业,毙而后已云尔。乌虖存之见地至此,真不负萧自麓所谓潜养数年,默而成之者矣。又数年抵庚申,洗心退藏,其工夫愈严密,应用愈圆融。与朋友交,恳恳款款,愈深沈而和易。佥谓集东林之大成者,扗存之矣。明年天启改元,奉遗诏起谪籍诸臣,台省交荐,起光禄丞,意欲不行。吾辈劝驾者谓义不可辞,乃幡然曰:义果如是,且吾亲未沾一命,脱世不我容,惟不俟终日可耳。于是以东林讲会属执友吴觐华主席,而单车就道。至岁暮抵京,随作一偶黏座右云:「精自厥衷,一率其不损不加,真性靖共乃位,勿昧其可仕可止本心。」次年二月升少卿,署寺事。值上元节缺上供天鹅,羣珰恣索,存之援旧例以家鹅代,哗者帖然。
译癸巳年冬天,抵达京城,遇到户部郎郑林、杨应宿,他们暗中依附权势,极力攻击贤者。存之愤怒激烈,上疏请求君主和宰相同心爱惜人才、远离奸佞,以达到至治。诏旨命令部院会同有关科道按实情审问;等会审奏疏上报后,杨应宿有暗中援助,只降级调任外地,存之却被贬为揭阳尉。赴贬所途中遇到东粤陆古樵,听说白沙先生以主静为学,想到自己对道还没有见解,便发愤说:“这次出行如果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真是白过一生了。”途中严格订立规程,采用先前制定的涵养德性方法,把静坐和读书交替进行。这样过了两个月,心气澄清,和从前胶扰纷乱的时候大不相同。经过汀州,走陆路住在旅舍,面对山岭、临近溪涧,心中非常喜悦;手里拿着二程的书,看到明道先生说:“百官万事,即使有百万军队,弯曲手臂当枕头、喝水,也能在其中得到快乐;万般变化都在人身上,实际上他并没有一件事。”他猛然省悟说:“原来如此,实际上没有一件事。”存之平日很鄙视学者张扬地谈论悟道,这时却把这种领悟看作平常事。到揭阳后,他在衙署中讲课考核士人,端正文体,解释经书义理,汇集诸儒的重要言论刊印示众,诸生受到教化而文质彬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又得到良友萧公,他是自麓罗念庵先生的门人,学问以主敬为根基,和存之志趣相合。自麓归来时,萧公赠言说:“您应当潜心涵养几年,不可急于显露;前辈都是默默下了一番坚苦工夫,所以才能有所成就。”存之深以为然。临行前,又为地方除掉一个大恶人。到了漳州,和李见罗先生辩论了几天。李先生的意思是主张“明宗”,认为修身是本,是学问的宗旨。明白根本,那么心、意、知、物各安其位,便有无所事事的境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不过是对有缺漏的地方加以照管提醒罢了。存之则认为格物致知是《大学》入门的第一要义,也就是《中庸》所说的明善;它能使学者辨明志向、确定学业,剖析为己与为人的界限,分别义利、公私的极致,关系最为紧要。初学入手,必须使这颗心光明通达,在隐微处没有丝毫含糊疑似,作为防止自欺的根本;这样以后,善一定去做,恶一定去除,意念真诚、内心端正而身体修养,善就能纯粹精深,止就能凝定坚固。否则,并不是不想安止、不想修身,而是气质禀赋和物欲会造成各种拘束蒙蔽,恐怕不能真正用上力量。而且修养条目的次序,并不是今天致知、明天诚意;但是写出先后次序也有意义,不应笼统地说过去。他这样严格遵守程朱学说,但存之曾对我说:“李见老提出以修身为学问的根本,对学者很有益,所以在他门下求学的人都切实可观。至于他关于明宗的宗旨,大概也没有不心服的。”丙申年,接连遭遇生父母的丧事,悲伤得形销骨立;在丧期内穿朞服,称为降服;丧期过后又以心服相续,懂得这些的人认为很合礼体。遗命把家产分成七份。存之说:“儿子已有嗣产,这些我不敢承受,全都拿出来作为丧葬费用;剩下的置办义租,用来供养亲族以及父亲没有子女的妾。”四场丧事办完后,他就在湖边筑室,作为终老的打算,把楼命名为“可楼”,意思是没有什么不可为。带着一两个童子在湖上徘徊游览,动辄以十天、一个月计算。志同道合者如吴子往来归去,季思前来拜访,大家一起焚香端坐,每次必坐七天,取《大易》“七日来复”的意义,作《复七规程》。这一年秋天,才在二泉之上会集苏州、常州的朋友,和管东溟先生辩论“无善无恶”的宗旨;前来观看聆听的人接踵而至,几乎没有容身之处。于是泾阳先生倡议说:“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才能成就事业,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没有讲习的场所吗?”于是集合几位志同道合者,筹集数百金,选择杨龟山先生讲学的遗址营建房舍;相传这就是所谓东林,和朋友们一起居住其中。每月召集吴越士绅举行会讲三天,远近来参加的有几百人。高攀龙与顾泾阳先生主持会盟。每次开讲,都能听到前所未闻的道理,没有谁不是满意而去的。高攀龙常对求学者说:“诸位虽然从事讲学,终究不能没有平日静心安定的功夫,因为每个人所患的毛病不同,救治的方法也不同。”总的以调养元气为主。大圣大贤善于养浩然之气,所以能够收摄精神,以主静而确立根本。求学者精神不足、气浮不定,必须有几十年的静心功夫,才可以改变气质、培养德性。而他们所受的最大病根,又在于从幼年起就把求取功名利禄当作学习,先重文艺而后重德行,世俗的根性深入骨髓,不是片刻之间可以拔除的。必须埋头读书,使义理融会贯通,改变那种世俗的心肠和骨气;澄清精神,默默静坐,使尘念妄想消散,坚定凝聚正心正气,这才可以。至于他自己叙说进学的次序,则说:“我到丙午年才真正相信孟子‘性善’的旨意;到丁未年才真正相信程子所说‘鸢飞鱼跃’和‘必有事焉’的道理;到辛亥年才真正相信《大学》‘知本’的旨意;到壬子年才真正领会《中庸》二字的旨意。到了这时,觉得天地间的道理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中’,一个平平常常的‘庸’。” 只要有一丝偏离,就不能恰到好处;只要有一丝造作,就不是平常的本体。这样的功夫,即使天地间的圣人也不能穷尽,何况我们这些人,难道会有尽头吗?勤于体察万物、敦厚地处理人伦关系,谨慎说话、敏捷做事,战战兢兢、勤勤恳恳,直到死去才停止罢了。唉,高攀龙的见识达到这个境界,确实没有辜负萧自麓所说的‘潜心涵养数年,默默地成就自己’。又过了几年,到庚申年,他洗涤心灵、退处收藏,功夫更加严密,应用更加圆融。和朋友交往,诚恳亲切,越发深沉而平和。众人都说,集东林学派大成的,就是高攀龙。第二年天启改元,朝廷奉遗诏起用被贬籍的诸位大臣,台省官员交相推荐,起用他为光禄丞;他本来不想赴任。我们劝他出仕的人说这是义所不容辞的事,他于是毅然说道:‘如果道义果真如此,而且我父母还没有受到一项恩命,假如世道容不下我,那我只不过是不等到一天终了就离开罢了。’于是把东林讲会托付给好友吴觐华主持,自己乘一辆车上路。到年底抵达京城,随即写了一首偶语贴在座位右边:‘精诚发自内心,一切遵循不减少也不增加;使真实本性安静和顺,才能居于相应的位置;不要昧失自己可以出仕、也可以退止的本心。’第二年二月升任太常寺少卿,代理太常寺事务。适逢上元节缺少进贡的天鹅,群宦官肆意索取,高攀龙援引旧例,以家鹅代替,喧闹索取的人便平静下来。
署寺数月,裁无名供费,发铺行物价,革诸曹铺垫积獘如洗。中官见者慑服,退相戒毋犯。既而广宁失陷,京师阽危,人无固志,存之镇以安静,疏荐孙公恺阳、董公见龙、李公之藻、鹿公善继等,及慎畿内守令之选,行保甲防御之法,得旨允行。又见外戚勋贵中,官家旨奸细窟宅京师,祸本不可不除,辄抗疏披沥言之。大宗伯孙公淇澳追论旧辅红丸事,下部院九卿科道会议,存之持论益凿凿不少顾忌。诸贵戚大臣近侍旨侧目敛手,思有以中伤之矣。寻转太常少卿,有恭陈务学之要以立致治之本疏,疏内复及方郑二氏。传旨欲重处叶相国,维持仅止罚俸。复转大理少卿,晋太仆卿,疏辞不允,遂乞差还里。舟中阒寂,着《周易孔义大旨》,谓五经注于后儒,易经注于夫子。说易者明夫子之言而明易矣。数年前与钱启新先生讲易,东林多所阐发,欲勒成一家言未就。至是始得卒业,其言易简而精微,多前人所未发云。里居数月,即家起刑部侍郎,复疏辞不允,乃与门人华水部同舟北上。时杨副院大洪疏论魏忠贤大辠二十四,奉旨切责矣。又有旨逮林御史杖万工部矣。中官围首辅门索御史,殴工部郎至死不问矣。天下大柄骎骎尽归宦寺,无可柰何。存之乃谓当事曰:「今日外庭法用正直,内阁法用和婉。内阁当借用外庭,不可以正直而疑其激;外庭当责成内阁,不可以和婉而疑其媚。如此乃相成也。」又曰:「中官用事,未能拔其毒,且须杀其毒。宜如归德相公故事,谆谆劝化诸珰勿与吾辈为敌,庶几缙绅之祸可减万分一耳。」无何总宪员缺,举朝会椎莫踰存之者。存之发愤辞曰:「赵太宰是龙座师,可与门人分掌部院乎?」大司冦乔公,左司冦饶公皆正人也,而饶公资俸深受杖更惨,可越次用龙乎?不若用副院署事便。佥曰然,拟副院名上。魏珰大怒,传旨推见扗者众,复强存之。存之让饶太宰,亦许注饶,而河南道坚执不从,卒以存之名上次。日得旨,存之益局蹐不自安,乃具疏恳辞曰:「都御史者,古御史大夫之职也,天下事皆得言之。无柰世习之渐靡久矣,臣子不以直心为国,则有难振之气以请。」托贿赂为固然,则有难洗之习;以同异起爱憎,以爱憎为臧否则别白之难,无端而分畛域。疑弓影则调伏之难。所以难者,缘人各有私,故因私成隔。必居此位者,先无私而后可以消人之私;先无隔而后可以通人之隔。至御史簪笔者,关公论之明晦;巡方者,系亿兆之安危。必为之长者,合为一体,卒为一心,惟君国是殉,无苟营身家,而后可宏济于艰难。不然,御史之失职,即都御史之失职也。其关系何如者,而以臣当之?如覆餗何!疏上不允,乃就职。存之谓:“安民务扗,惩贪欲。惩贪必自辇毂始。”一入中台,即有禁绝书仪牓县挂通衢,明示为人臣者不当以好货为贪吏的也。适有□,适史回道。一至廉,即今谢操台。注上考至贪,即崔呈秀。立疏纠之,奉旨着吏部从重议处。部覆仰承德意,褫呈秀职,赃私着抚按会勘的实,依律遣戍。时谓存之新入台,能举职矣。呈秀昏夜乞哀于忠贤。忠贤是时如鸷鸟伏匿,虽不即为解救,而与呈秀结父子欢。恨外庭实茎,存之知时事不可为,惟有兴吏治以安民生,可少延旦夕。乃复具申严宪约一疏,大意欲责成抚按以约束司道,责成司道以约束府州县,责成府州县以安民生。条列五十余款,如农桑水利,敦教化,育人才,正人心,厚风俗,以至刑名钱谷,积贮给散,保甲防御,彰善瘅恶,剔蠹厘奸之法甚具,而要以躬行倡导,节用爱人为主。掌宪风规,大略可覩。然无如羣小之构陷何也?时魏南乐为台省交参,惧不能容与,呈秀共入阉幕,恐吓忠贤,合谋以倾正人。遂借会推巡抚一事,为一网尽罗之计,首击去夏文选,魏都谏次部院次政府次及言官之忠鲠与各衙门之守正不阿者,靡一孑遗。乙丑春夏间,缇骑四出,矫旨逮杨副院等六人至京,各坐重赃,先后毙诏狱。诸奸恨未已,并欲坐存之赃,藉吴锦衣孟明以百口保始获免,至要典录成,坐移宫一案,为南道游凤翔所讦,削籍为民,追夺诰命。存之欣然曰:“非此异日无以见诸公地下。”先是京师议毁邹南皋、冯少墟等所建首善书院,削两公籍。至是议尽毁天下书院,而东林尤所冣忌,欲索价万余济大工,及拆估入官,仅得三四百金,而东林遂为瓦砾区,学者无立锥之地矣。当是时,存之屏迹湖上,玩易不辍,客至断桥以御之。
译代理太常寺事务几个月,裁减没有名目的供奉费用,公布铺户商行的物价,革除各曹铺垫物资的积弊,治理得干干净净。宦官见了都害怕服从,退下后互相告诫不要触犯他。不久广宁失陷,京城危急,人们没有坚定的志向,高攀龙以镇定安抚众人,上疏推荐孙恺阳、董见龙、李之藻、鹿善继等人,并慎重选择京畿内的守令,实行保甲防御之法,得到圣旨允许施行。他又看见外戚勋贵之中,有人奉旨在京城窝藏奸细,认为祸根不可不除,便抗疏直陈其事。大宗伯孙淇澳追论过去辅臣红丸一案,下令交由各部院、九卿、科道会审,高攀龙持论更加确凿,毫不顾忌。各位贵戚、大臣和近侍都侧目收手,想着办法要中伤他。不久转任太常寺少卿,呈上《恭陈务学之要以立致治之本》疏,疏中又提到方、郑二人。传旨要重重处置叶相国,经过维持只罚了俸禄。又转任大理寺少卿,晋升太仆卿,上疏辞谢没有获准,于是请求差遣回乡。船中寂静,他撰写《周易孔义大旨》,认为五经是后儒作注,《易经》则是孔夫子作注。解释《易经》的人如果能阐明孔夫子的言语,也就阐明了《易经》。几年前他曾与钱启新先生讲论《易经》,东林学者多有阐发,本想编成一家之言,却尚未完成。到这时才得以完成,所论《易经》简约而精微,多是前人没有阐发过的内容。居乡几个月,朝廷即从家中起用他为刑部侍郎;他再次上疏辞职,未获批准,于是和门人华水部同船北上。当时杨副院大洪上疏论列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奉旨受到严厉斥责。又有圣旨逮捕林御史,杖责万工部。宦官包围首辅的门第,索要御史;把工部郎官殴打至死,也无人过问。天下大权渐渐全归宦官,实在无可奈何。高攀龙于是对当权者说:“如今外廷办事应当采用正直的原则,内阁办事应当采用和婉的原则。内阁应当借助外廷,不可因为正直就怀疑他们过于激烈;外廷应当督促内阁成事,不可因为和婉就怀疑他们谄媚。这样才能互相成就。”又说:“宦官掌权,既然还不能拔除他们的毒害,暂且也必须削弱这种毒害。应当像归德相公当年的做法那样,恳切劝导各位宦官不要和我们这些人作对,这样士大夫的祸患或许可以减少万分之一。”不久总宪职位空缺,满朝聚议,没有人能超过高攀龙。高攀龙激愤地推辞说:“赵太宰是龙座师,难道可以和门生分掌部院吗?大司寇乔公、左司寇饶公都是正人,而饶公资历和俸禄深厚,所受杖责又更惨,难道可以越次任用我高攀龙吗?” 不如让副院代理职务就好。众人都说对,于是拟定副院的名字上报。魏忠贤大怒,传旨要推究查问在职的众人,又强行起用高攀龙。高攀龙推让给饶太宰,朝廷也允许把饶太宰列入拟任人选,但河南道坚持不肯,最终还是把高攀龙的名字列在首位上报。当天得到圣旨,高攀龙更加局促不安,于是具疏恳切辞谢说:“都御史,就是古代御史大夫的职位,天下的事情都可以发言。无奈世俗习气渐渐衰败已久,臣下若不以正直之心为国效力,就会有难以振作的气象来请命。把贿赂当作理所当然,就会形成难以洗刷的习惯;因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产生爱憎,又以爱憎作为评判是非的标准,就会难以辨明是非;无缘无故地划分界限,因疑心像看见弓影而误认为蛇,就难以调伏这些弊病。之所以困难,是因为人人各有私心,于是由私心造成隔阂。身居这个职位的人,必须先做到无私,然后才能消除别人的私心;先做到没有隔阂,然后才能沟通别人的隔阂。至于御史执笔书写,关系着公论的明暗;巡行地方,关系着亿兆百姓的安危。一定要做他们首领的人,必须把众人合成一体,最终归于一心,只为君主和国家献身,不可苟且经营自身和家业,然后才可以在艰难中广泛成就事业。否则,御史失职,就是都御史失职。这种关系是何等重大,怎么能由臣来承担呢?” 那样岂不是要把鼎中的食物打翻吗!奏疏呈上后没有获准,于是他就职。高攀龙说:“安定百姓必须从这里做起,惩治贪欲;惩治贪欲必须从京城开始。”一进入都察院,就张贴并悬挂禁止馈送礼仪的文告于县城通衢,明白告示做臣子的,不应当因为爱好财货而成为贪官。恰好有……恰好史官巡视回道。有人一到任便廉洁,如今谢操台;有人上考评即列为贪污,如今崔呈秀。他立即上疏弹劾崔呈秀,奉旨交吏部从重议处。吏部覆奏迎合圣意,剥夺崔呈秀的官职,贪赃私财交由抚按会同勘查属实,依律发遣戍边。当时人称高攀龙刚入都察院就能尽职。崔呈秀在昏夜间向魏忠贤哀求,魏忠贤当时像猛禽伏藏,虽然没有立即出手救他,却和崔呈秀结成父子般的交情。高攀龙痛恨外廷确实已经腐败,知道时局不可挽救,只能振兴吏治以安定民生,稍稍延缓危亡。于是又上《申严宪约》疏,大意是要责成抚按约束司道,责成司道约束府州县,责成府州县安定民生。逐条列出五十多项,如农桑水利、敦厚教化、培养人才、端正人心、厚重风俗,以及刑名钱谷、积储发放、保甲防御、彰善惩恶、剔除蠹虫、整治奸邪等办法,极为详备,而关键在于亲自实行、率先倡导,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他掌管宪台的风纪,大致可以看见。然而又能怎样抵挡群小的构陷呢?当时魏南乐担任台省交参,害怕不能被容纳,便和崔呈秀一同投进宦官的门下,恐吓魏忠贤,合谋倾覆正直之士。于是借会推巡抚一事,策划把他们一网打尽,先攻击罢免夏文选,接着攻击魏都谏、各部院、内阁政府,进而攻击敢于直言的言官和各衙门守正不阿的人,没有一个幸免。乙丑年春夏之间,缇骑四处出动,假传圣旨逮捕杨副院等六人到京,分别以重大的贪赃罪名治罪,先后死于诏狱。各奸邪之人怨恨仍未消除,又想把贪赃罪名加在高攀龙身上,借吴锦衣孟明以百口担保,才得以免罪。到《三朝要典》编成,高攀龙因移宫一案被南道御史游凤翔弹劾,削去官籍,贬为平民,追夺诰命。高攀龙欣然说:“如果没有这一遭,将来便无法在地下见到诸位公卿。”此前京城已经议论要毁掉邹南皋、冯少墟等人所建的首善书院,削去两人的名籍。到这时又议论把天下书院全部毁掉,尤其忌恨东林书院,想索取一万多两银子用于大工程,拆除估价入官后只得到三四百两金银,于是东林书院遂成一片瓦砾,读书人连立锥之地也没有了。当时高攀龙隐居在湖上,不停研习《易经》,有客人来就到断桥阻挡他们。
丙寅春,复逮缪西溪、周来玉两公,存之自度不免,而绝不露一毫声色。至三月十六日早,肃衣冠谒龟山祠,归与一二亲知看花园中,谈笑自若。忽传有缇骑消息,存之微笑曰:“此信果的,吾视死如归耳。”又数举“原无生死”四字以示扗坐曰:“原无生死,何得视生死为二?若临死转一念,便堕苦海,安所偁立命哉!”平生讲学,此处看透得力不少。是夕,祖孙父子相聚,晚酌无一言及家事,第云:“吾有赡田二百亩,售之可当缇骑费,俟天明萧然就道耳。”儿辈各归寑,吾亦安枕矣。至夜半,复传前信至,存之起坐问曰:“信的乎?”步入书斋,取纸书数行,锁箧中,复至夫人所,款语半晌,出两孙趋侍,谕之曰:“吾此行未卜归期,丁宁汝者只四字:‘曰无贻祖羞’而已。”复取箧中纸,手自封固,置几上曰:“以此付官旗,勿先启视。”两孙出寑户闭,以为复就榻矣。顷之不闻声响,子若孙推户入,第见一榻枵然,徧覛不可得,亟发几上封视之,乃遗笔也。云:“臣虽削夺,旧系大臣,大臣受辱则辱国,故北向叩头,从屈平之遗,则君恩未报,结愿来生。臣攀龙垂绝,书乞使者执此报皇上。”诸子读未竟,大惊急趋,视池滨已化去矣。是十七日丑时也。午后府帖至,县知官施于隔晚到府,存之赴水,适当其时。岂其静养一生,神明默启,至诚前知邪?胡其从容暇豫,不疾不徐一至此邪?所冣异者,平立水面,冠不湿,履无泥,拥起竟日,无滴水。出口停敛数日,以待长君。颜色如生,观者无不惊为神云。存之之学,以程朱为的,以复性为主,以知本为宗,以居敬穷理相须并进为终身之定业。四方从游者至,先令读《小学》《近思录》等书,次即令静坐,以养深厚之气。作《心性说》曰:心与性,谓之一则不可混,谓之二则不可分。佛氏所谓性,皆心也。言慈悲即仁,言般若即知,绝不言礼义。故所谓仁知者,非吾圣人之仁知也。圣学从穷理入,故即心即性。佛氏不穷理,故是心非性。又曰:佛氏一切平等,冣忌分别是非。如何纪纲得世界?纪纲世界全要是非明白。圣人因物付物,是者是之,非者非之,我无与也,所以能开物成务。又曰:学必繇格物而入,有物必有则。则者至善也。穷至事物之理,穷至于至善处也。格物不至于极处,多以毫牦之差,成千里之谬。又曰:吾性本来无物,不可自生缠扰。本来具足,不可自疑亏欠。本来荡平正直,不可自作迂曲。本来广大无垠,不可自为局促。本来光明洞达,不可自为迷昧。本来易简直戳,不可自为造作。作《气质说》曰:性者学之原也。知性善而后可言学,知气质而后可言性。性非学不复,学非变化气质不能复性。人自受形以后,天地之性已为气质之性矣。非天地之性之外复有气质之性也。善反之,则气质之性即为天地之性。非气质之性之外复有天地之性也。故曰:“二之则不是。”作《静坐说》曰:静坐之法,不容一毫安排,只平平常常默然静去。画前之易如此,人生而静以上如此,喜怒哀乐未发如此。静中妄念强除不得,昏气亦强除不得。真体既显,妄念自息。妄念既息,昏气自清。繇静而动,亦只平平常常。静时与动时一色,动时与静时一色,不过借静坐中认此无静无动之体云尔。又曰:惟天理至静,惟喜怒哀乐未发,浑是天理。濂溪主静,主于未发也。主静之学始于慎。独终于无欲。又曰:静中看工夫,动中看本体。工夫未是,静中作主不得;本体未真,动中作主不得。学无动静,其初静以澄之,至无动无静,乃真静也。又曰:有理静、气静之别。理静者,理明欲净,匈中无事而静也;气静者,定久气澄,不着于物而静也。两者交资互益,不可偏废。如但以气而已,动即失之,何益哉?其辟阳明无善无恶之说,谓道性善者,以无声无臭为善之体;阳明以无善无恶为心之体。一以善即性也,一以善为意也。故曰:有善有恶者,意之动。佛氏亦曰:不思善,不思恶,以善为善事,恶为恶事也,此何可言?明善作《洗心说》曰:无求饱,无求安,不作居食想;彼富我仁,彼爵吾义,不作富贵想;仰不媿,俯不怍,不作怨尤想;用则行,舍则藏,不作穷达想;行不义,杀不辜,得天下不为,有甚动得我?人知嚣嚣,人不知嚣嚣,有甚苦得我?非仁无为,非礼无行,有甚恐得我?
译丙寅年春天,又逮捕缪西溪、周来玉两位先生,高攀龙自料不能幸免,却始终没有流露出一丝声色。到三月十六日早晨,他整肃衣冠拜谒龟山祠,回来后和一两个亲近知交在园中赏花,谈笑自如。忽然传来缇骑到来的消息,高攀龙微笑说:“这个消息如果确实,我视死如归罢了。”又多次举起“原无生死”四字给在座的人看,说:“本来就没有生死,怎么能把生死看成两件事?如果临死时反而转变念头,便会堕入苦海,哪里还谈得上立命呢!”他一生讲学,在这一点上看得透彻,所得功力很深。这天晚上,祖孙父子相聚,晚间饮酒时一句也没有谈及家事,只说:“我有赡田二百亩,卖掉它可以抵付缇骑的费用,等到天亮便清清白白地上路。”儿辈各自回房睡觉,我也安然入睡了。到了半夜,又传来先前的消息,高攀龙起身坐着问:“消息确实吗?”他走进书斋,取纸写了几行字,锁在箱子里;又到夫人那里,亲切交谈了半晌,出来后两个孙子快步前来侍奉,他告诉他们:“我这次出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叮嘱你们的只有四个字:‘不要给祖父留下羞耻。’”又取出箱中纸张,亲手封好,放在几案上说:“把这个交给官差,不要先打开看。” 两个孙子走出去,关上寝室门,以为他又上床睡了。过了一会儿听不见声响,儿子和孙子推门进去,只见床上空空的,到处寻找也找不到他,急忙打开几案上的封件查看,原来是遗书。遗书说:“臣虽已被削职夺禄,过去毕竟是大臣;大臣受辱,就是国家受辱,所以向北叩头,效法屈平遗志;只是君恩尚未报答,愿结愿于来生。臣高攀龙将要死去,写信请求使者拿此报告皇上。”诸子还没读完,大惊,急忙奔去查看,发现池塘岸边他已经投水而死。这是十七日丑时。午后府里的公文送到,县官施某在隔晚到府,高攀龙投水正好就在那个时候。难道他一生静心涵养,神明暗中启发,使他真诚到能够预知未来吗?为什么他能这样从容闲适,不快不慢地做到这一步呢?最奇异的是,他平直地站在水面上,帽子没有湿,鞋子没有沾泥,被人抬起一整天,身上竟没有一滴水。停放在外面数日,等待长子。面色如同活着一样,观看的人无不惊叹为神异。高攀龙的学说,以程朱为准则,以恢复本性为主旨,以知本为宗旨,以居敬、穷理相辅相成地推进作为一生确定的事业。四方来跟随游学的人到了,先让他们读《小学》《近思录》等书,接着就让他们静坐,以培养深厚的气质。他作《心性说》说:心和性,说是一件事就不能混淆,说是两件事又不能分割。佛氏所说的性,全都是心。他们说慈悲就是仁,说般若就是知,却绝不谈礼义。因此,他们所谓的仁知,不是我们圣人所说的仁知。圣学从穷理入手,所以说心就是性;佛氏不穷理,所以说这是心而不是性。又说:佛氏主张一切平等,最忌讳分别是非。这样怎么能够治理世界、建立纲纪呢?治理世界、建立纲纪,完全要靠明辨是非。圣人根据事物本身作相应处理,是就说是,非就说非,我不夹杂私意,所以能够开明事物、成就事务。又说:学习必须从格物入手,有物就必然有其法则。法则就是至善。穷究事物的道理,就是穷究到至善之处。格物如果达不到极致,往往因为毫厘的差别,造成千里之远的错误。又说:我的本性本来没有外物的牵累,不可自己生出纠缠扰乱;本来圆满具足,不可自己怀疑有所亏欠;本来平坦正直,不可自己造作迂曲;本来广大无边,不可自己使它局促;本来光明通达,不可自己使它昏暗迷乱;本来简易直截,不可自己加以造作。他作《气质说》说:性是学习的根源。知道性本善,然后才可以谈学习;知道气质,然后才可以谈性。性如果不靠学习就不能恢复,学习如果不改变气质也不能恢复本性。人自从承受形体以后,天地之性已经成为气质之性了。并不是在天地之性之外另有气质之性;如果善于反求本性,气质之性就是天地之性,也不是在气质之性之外另有天地之性。所以说:‘把它分成两件事,就不对了。’他作《静坐说》说:静坐的方法,不能容纳一丝安排,只须平平常常、默默地静下来。开天辟地以前的《易》是如此,人生而为静时是如此,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也是如此。静坐时的妄念不能强行排除,昏沉之气也不能强行排除。真实本体显现后,妄念自然止息;妄念止息后,昏沉之气自然清明。从静转为动,也只须平平常常。静时和动时是同一个样子,动时和静时也是同一个样子,不过是借静坐来体认这个不静不动的本体罢了。又说:只有天理是极静的,只有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完全是天理。周濂溪以静为主,主张的是未发之时。主静的学问开始于谨慎独处,最终归于没有私欲。又说:在静中看功夫,在动中看本体。功夫还不纯正时,在静中不能作主;本体还不真实时,在动中也不能作主。学习没有所谓动静之分,开始时借静来澄清自己,达到无动无静,才是真正的静。又说:静有理静、气静的区别。理静,是道理明白、欲望清净,胸中无事而安静;气静,是安定日久、气息澄清,不被外物牵动而安静。二者互相资助、互相增益,不可偏废。如果只讲气静,稍一活动就会失去它,那有什么益处呢?他驳斥王阳明‘无善无恶’的说法,认为程朱说性善,是把无声无臭作为善的本体;王阳明却把无善无恶作为心的本体。前者认为善就是性,后者认为善属于意念。所以说:‘有善有恶,是意念的发动。’佛氏也说:不思善,不思恶,把善当作善事,把恶当作恶事,这怎么说得通呢?明善作《洗心说》说:不求吃饱,不求安逸,不把居住饮食放在心上;别人富有,我守仁德;别人有爵位,我守义理,不把富贵放在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不把怨恨责怪放在心上;被任用就施行道义,被舍弃就退藏自守,不把困穷显达放在心上;做不义之事、杀无辜的人,即使因此得到天下,也不肯去做,有什么能够动摇我呢?世人知道我心胸广大,世人不知道我心胸广大,有什么能够使我痛苦呢?不合仁德的事不做,不合礼义的事不行,有什么能够使我恐惧呢?”
江汉濯之,秋阳暴之,有甚污得我?鸢戾天,鱼跃渊,有甚局得我?识得这个真,更有何心可浩?如何识得?曰:退藏于密而已。愈密则愈真,是谓一物不容,是谓无声无臭,是谓洗心。作《主敬说》曰:学有无穷工夫,心之一字,乃大总括;心有无穷工夫,敬之一字,乃大总括。千圣万贤,只一敬字做成。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如何能无适?明道曰:学者须先识仁,识得仁,以诚敬存之,勿贰以二,勿参以三,是谓主一。又曰:主敬有三法,伊川整齐严肃,上蔡常惺惺,和靖其心收敛,不容一物是也。然惺惺与收敛,难得恰好,纔着意便不是,惟整齐严齐,未尝不惺惺,未尝不收敛,内外卓然不犯手也。其自学教人之法,总不出此诸说中。欲学者进则以此施之天下,退则以此修之吾身,如行者之有家,耕者之有畔,宛若程朱家法也。存之著述颇多,有二十余穜,皆关世教。辑《朱子节要》一书,与《近思录》相表里,尤极苦心。无论长篇短述,只语单词,皆脍炙人口,不可殚述。尝语同志曰:“天下事败于邪见之小人,无见之庸人,偏见之君子。”曰:“人一点耻心被冯道灭尽,一点畏心被王安石灭尽,后世尚有偁述之者,真小人而无忌惮矣。”曰:“天下不患无政事,患无学术。学术者,天下之大本也。学术正,政事焉有不正?末世以讲学为讳,如政事何?”曰:“政事本于人才,舍人才言政,必无政。财用本于政事,舍政事言财,必无财。”曰:“圣人之学常用逆法。凡人自幼与人欲日顺一日,故与天理日逆一日。圣人自幼与人欲日逆一日,故与天理日顺一日。”曰:“吾儒学脉有二,孔孟微见朕兆,朱陆遂成异同,文清文成便分两岐。我朝学脉惟文清得其宗。百年前宗文清者多,百年后宗文成者多。宗文成者谓文清病实,而不知文成病虚。毕竟实病易消,虚病难补。今日虚病见矣,吾辈当稽獘而返之于实。”此数条者,前无所因,后无所袭,独见而独言之,其忧世淑人、砭俗回澜之意,溢于言表矣。其持身也,目不视非礼之色,耳不听非礼之声,手不接非礼之财,足不履非礼之地,门不纳非礼之人。其?家也,孝友天植,鞠我生我,咸得其欢。五弟一兄,白首无间。与夫人王氏雝雝肃肃,相庄如宾,视犹子如子,视犹子之子如孙,义方之训,燕翼之谟,洋洋如也。下至臧获,驭之严而有恩,与司马之仆无二。其待师友也,于澄泉静余总角论文,世缔其好,无论己。厥后子弟之师,邂逅之交,亦靡不终始相欢,缓急相周,患难相恤,如左右手者。其待戚里也,若外家、若甥家、壻家贫者助,贤者奖,孱弱者卵翼,能文者荐拔。其待乡邑也,孝义忠节力为表扬,大利大害力为兴除,凶年饥岁力为振济。至设为役田役米,以苏粮长之困,设同善会以恤邑中之鳏寡孤独者,尤厚恤其贫而贤者,其施益宏且远矣。评者谓其立朝也有断断休休、誾誾侃侃气象,涉世也有不流不倚、不争不党气象,燕居也有申申夭夭气象,诲人也有循循善诱气象,进而危言危行、奋不顾身,也有壁立万仞、底柱中流气象,退而愿学孔孟、不杂异端,也有醇乎其醇、精金美玉气象,祸患突临、从容就义,也有内省不疚、不忧不惧气象,乌虖斯真存之之实录也夫!余犹记曩者赴任滁阳,存之手书偕行,说赠余偕行者「与时偕行也」,《易》言「与时偕行者」三「干」也,损也,益也。余谓「干」之时行,存之有其五焉:其谪籍家居者,余三十年遯世不悔,若将终身,时潜而潜也;主盟东林,阐发圣贤之精微,以兴起斯文为己任,时见而见也;日就月将,瞬息存养而顷刻靡敢怠皇,时惕而惕也;迟疑于出处进退之闲,自试于勋寺冏卿之际,时跃而跃也;至于掌宪内台,为众贤之领褒,时当外计作贪吏之剑芒,则几于亢矣。矧中涓伏负嵎之虎,憸邪逞报复之谋,履霜坠仌,存之必有炳于几先者,而无柰适遭其穷,不得不时亢而亢,其追随屈平而含笑以入木水也。所偁进退存亡不失其正者,非与存之每自谓一生用《易》不虚耳。惟是吾党失一良友,海内失一斗山,扗朝扗野失一规榘准绳之君子,不能不为世道三叹息也。余无似不能仿佛存之万一,讵能阐扬懿美以昭示来兹?所恃大君子椽笔鸿裁,一言表章,千载不朽。
○祭文 范凤翼
祭高先生文
译让江汉之水洗涤我,让秋日的阳光曝晒我,有什么能够玷污我呢?鹰飞上高空,鱼跃入深渊,有什么能够使我局促呢?认识到这个真实本体,还要有什么心念才能浩大呢?怎样才能认识它?答道:退藏于幽密之处罢了。越幽密就越真实,这叫作一物也容纳不下,这叫作无声无臭,这叫作洗心。他作《主敬说》说:学习有无穷的功夫,‘心’这一个字,是最大的总括;心有无穷的功夫,‘敬’这一个字,是最大的总括。千圣万贤,都由一个‘敬’字成就。专一不二叫作敬,没有趋向外物叫作一。怎样才能没有趋向呢?程明道说:求学的人必须先认识仁,认识仁以后,以诚敬保存它,不要把它分成两端,不要掺杂第三件事,这就叫主一。又说:主敬有三种方法,伊川的整齐严肃、上蔡的常常清醒警惕、和靖的收敛其心而不容一物,就是这三种。然而清醒警惕和收敛心念很难恰到好处,刚一着意就不对了;只有整齐严肃,未尝不清醒,未尝不收敛,内外都卓然自立,不用刻意用力。他自己求学和教人的方法,总不超出这些说法。希望求学者进取时就把它施用于天下,退处时就用它修养自身,就像行路的人有家、耕田的人有田界一样,完全如同程朱的家法。高攀龙的著述很多,有二十多种,全都关系到社会教化。他辑录《朱子节要》一书,与《近思录》相互表里,尤其用心极苦。无论长篇短文,还是一句话、一个词,都脍炙人口,不能全部列举。他曾对同道说:“天下的事情败坏在邪见的小人、毫无见识的庸人和有偏见的君子手里。”又说:“人们一点点的羞耻心被冯道消灭尽了,一点点的敬畏心被王安石消灭尽了,后世还有人称道他们,真是小人而无所顾忌了。”又说:“天下不怕没有政事,怕的是没有学术。学术是天下的大根本。学术端正,政事哪有不端正的?末世把讲学当作禁忌,政事又怎么办呢?”又说:“政事以人才为根本,离开人才谈政事,必然没有政事;财用以政事为根本,离开政事谈财用,必然没有财用。”又说:“圣人的学问常常采用相反的方法。普通人从幼年起每天都顺从人欲,所以每天都更加违背天理;圣人从幼年起每天都逆着人欲,所以每天都更加顺合天理。”又说:“我们儒家的学术源流有两支,孔子、孟子只是隐约显露出苗头,朱熹、陆九渊于是形成异同,文清、文成便分成两条道路。我们本朝的学术源流,只有文清真正得到了宗旨。” 一百年前尊奉文清的人多,一百年后尊奉文成的人多。尊奉文成的人说文清的弊病在于过实,却不知道文成的弊病在于空虚。归根到底,实病容易消除,虚病难以补救。如今空虚的弊病已经显现,我们这些人应当考察弊病,使它回归于实。”这几条见解,前面没有因袭,后面也没有承接,完全是他独自发现、独自说出的;他忧虑世道、善化世人、针砭流俗、挽回狂澜的心意,充分流露在言语之间。他约束自身,眼睛不看不合礼的颜色,耳朵不听不合礼的声音,手不接不合礼的财物,脚不踏不合礼的地方,门不接纳不合礼的人。他治理家庭,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养育他的、生育他的父母,全都得到他的欢心。五个弟弟和一个兄长,直到白头都没有隔阂。他和夫人王氏和睦庄敬,相敬如宾;把侄子看作儿子,把侄孙看作孙子;义方教子的训诫、燕翼谋及后人的安排,都充分体现出来。下至奴仆,对待他们严厉而有恩惠,和司马家的仆人没有两样。他对待老师朋友,幼年时和澄泉、静余一起谈论文艺,世代结交的情谊始终不变;后来对于子弟的老师和偶然结交的朋友,也没有不始终相互欢悦、在急缓之间互相周济、在患难中彼此体恤,如同左右手一样。他对待亲戚姻亲,如外家、甥家、女婿家中贫困的就帮助,有才德的就奖励,羸弱的就保护,能写文章的就推荐提拔。他对待乡里,凡有孝、义、忠、节的,都尽力表彰;凡有大利大害的事,都尽力兴办或革除;逢凶年饥岁,都尽力赈济。直到设置役田、役米来缓解粮长的困苦,设置同善会来救济乡里鳏寡孤独的人,尤其优厚救济那些贫穷而有贤德的人,他施行的恩惠更加宏大而深远。评论者说,他在朝廷任职,有坚定美善、正直敢言的气象;处世有不随流俗、不偏不倚、不争斗、不结党的气象;闲居有和悦舒缓的气象;教诲别人有循循善诱的气象;进取时敢说危言、敢做危行、奋不顾身,也有高墙万仞、砥柱中流的气象;退处时愿意学习孔孟、不混杂异端,也有醇厚至极、如精金美玉的气象;祸患突然降临时,从容就义,也有内省无愧、不忧不惧的气象。唉,这才是真实的高攀龙啊!我还记得从前赴任滁阳时,高攀龙亲笔写信与我同行,并解释送我同行的意思说:‘与时偕行。’《易经》说‘与时偕行’的有三卦:乾、损、益。我说,乾卦所说的顺时而行,高攀龙有五种情形:他被列入谪籍、居家不仕时,我三十年遁世而不后悔,仿佛要终身如此,这是时机潜藏便随之潜藏;他主持东林讲会,阐发圣贤精微的道理,以振兴斯文为自己的责任,这是时机显现便随之显现;他日积月累地进学,片刻都在存养心性,不敢有一刻懈怠,这是时机警惕便随之警惕;他在出仕、退处、进退之间迟疑,在勋寺、冏卿任职期间自我检验,这是时机跃动便随之跃动;至于掌管都察院,成为众贤之首,到了对外考察、作为贪官利剑锋芒的时候,就近于亢极了。何况宦官像伏在险处的老虎,奸邪小人施展报复的谋略;履霜而知坚冰将至,高攀龙必定在祸患尚未显露之前已经明白,只是恰好遭逢穷困,不得不随着时势达到亢极,于是追随屈平,含笑投入木水之中。他所说进退存亡而不失正道,不正是因为高攀龙常说自己一生运用《易经》没有白费吗?只是我们这一党失去了一位良友,海内失去了一座泰山北斗,朝廷和民间失去了一位规矩准绳般的君子,不能不为世道三声叹息。我没有什么才能,不能仿佛高攀龙的万分之一,哪里能够阐扬他的美德来昭示后世?所依靠的,是大君子挥动如椽的笔、宏大的裁断,一句话加以表彰,便可千载不朽。祭文 范凤翼 祭高先生文
范凤翼
嗟嗟!悲哉!悲哉!何使余陨泪和墨而笔不能下者屡也?余何悲于先生?谓天不慭遗而国空虚也。先生之使余独悲之甚也。谓海内知己惟先生一人,扗足以不恨,而今不可复覩也。今汉署中累累若若者,岂不充位乎?谁足当先生者?国以一人兴,先生之赍志而未伸者,十之九也。以余之忤俗违时,而先生谓周吏部曰:“范某旧铨典型,宜如泾阳先生故事用之,方能脱胎换骨。”此语余所不敢当,顾不知先生何取于余而云尔也。先生又尝为文以寿先人矣,其文虽以寿先人,而实以教余。先生之言日圣人何以异于人哉?圣人习而安之,众人不安而不习也。”是先生之警我以众人,而诱我以圣人之道也,何笃挚也!余家食廿余年,足不履户外,顾与先生邮筒往来无虚月。余每于时事之大者,独谓诸君子之过激非是,此语不可闻于诸君子之耳,而先生书来独是余言曰:“诸君子之过激,使公论反出于小人,而私情反出于君子,如来教所谓君子之公论也。”可见天下事有一定而不可移之理云云。先生非知余之深,余何敢以此语进而先生果独许余言之不谬也?然则海内一人知己,非先生而谁?而今已矣,谁当知余者?而又安能已于悲也!虽然,人之悲先生以情,而先生则深于道者有龙德焉,得时兴云而雨天下,非其时则蛰伏于泉壤而已矣。当逆珰煽虐,缇骑将及先生之门,岂不谓清明扗躬志气如神,而深于道者哉?先生之生而死,死而葬,亦犹龙之蛰伏泉壤焉耳。何生?何死?而又何以悲哉?余方值海上乱民之变,罹祸奇惨,恨不如早死珰,而仅以削佉止也。亦惟是疲于奔命,未及哭先生之堂,而遥致鸡絮,其终安能已于悲邪?
高子坿录 【终】
邑后学吴祥霖校字
●高忠宪公年谱书后
明邵文庄、愿端文、高忠宪三先生,吾锡三大儒也。初,文庄既没,久无年谱,至端?忠宪并起,招相与补成之。其为谱,出于私淑浚儒,固以道相感,而能见其大。若夫忠宪年谱,招辑之者为华吏部凤超先生,其为谱出于入室弟子,尤淂诸亲炙,而能见其真。吾党读之,殆未有不兴起者。然作谱之始末,与其感应读者,岂尽知之乎?崇祯初,吏部起补工曹,念忠宪□秩?庑,亟缮疏数千言,将请于朝。会杜黄门先言之,未允。而吏部仲兄龙超公,自家贻书京邸,谓非令百所宜言,惟当竭力表章,使忠宪之学昭明于世,而浚可议及此。吏部淂书,喟然,爰取疏稿藏之,而力以表章师传为已任,招辑忠宪年谱云。先丹吏部从学东林,及登第,浚孰贽。既而同舟北上,心悦诚服,以为几于无行不与,具载札记中。玉是乃以平昔独知独见证诸天下共阅共见,慱求诸同门知契,密订诸遗书记录,故此编其谱年也,莫非谱学也。其谱学也,为请祀张本也。此则吏部之心也。抑感真者应必真,方忠宪□逮而赴止水也,拜表谢阙,杰雷告祠,而外不作一语,嘱家人独手题一帖诀别。吏部乃阅二十余年,吏部无复殉节,若先借是谱心相印,心相□也者,较诸愿高两公之谱?庄不更有光欤?忠宪从孙楚培氏及其子象□夙奉学宪公庭训,孜孜于绍明忠宪家学。己巳冬,既捐橐重梓高子遗书,复搜是年谱附订于浚,俾学者读其书即思知其人,一则伸吏部表章之心,一则着师弟浚先之迹,而将来祀议之准,又何俟他求也哉?余向谓系仪部几亭以崇祯辛未订遗书,而吏部旋以乙亥成年谱,两先生功在高门,如鸟翼车轮,不可缺一,宜令此之合璧而行矣。窃□先获我心,故泚笔备书之。因忆吏部孙何思大令尝语予曰:「先吏部于忠宪入道之序,皆道困学记提挈分」明又如壬寅辑《朱子节要》成,戊午有《戊午吟》,辛酉入京,以东林讲席拜托,叶、吴两公皆卷中加意誮虑,斯言也。夏中心藏之,并敢私识末简,为读谱者告。鸟
时
康熙己巳嘉平,同里浚学张夏拜手敬书。
●高忠宪公年谱
译范凤翼 唉,唉!悲哉!悲哉!为什么使我流泪和墨,笔却多次无法落下呢?我为什么为先生悲伤?因为上天不肯留下先生,使国家空虚。先生使我独自悲伤得尤其厉害,因为我认为海内真正知己只有先生一人;有先生在,本来足以无所遗憾,而今却再也见不到了。如今汉署中那些成群结队、显赫自得的人,难道不是充数占位吗?谁配得上先生?国家本来可以因一人而兴,先生怀抱志向却未能施展的事情,十件中有九件。我因触犯流俗、违背时宜,而先生却对周吏部说:‘范某是旧日铨选制度的典型,应当像任用泾阳先生的旧例那样任用他,才能脱胎换骨。’这话我实在不敢当,只是不知道先生为什么看重我而这样说。先生又曾经写文章为先人祝寿,文章虽然是为先人祝寿,实际上却是在教导我。先生说:‘圣人为什么和普通人不同呢?圣人通过学习而安于道,普通人不安于道,也不学习。’这就是先生以普通人的情况警醒我,又以圣人的道路诱导我,多么深厚真挚啊!我闲居在家二十多年,脚不踏出门户,却和先生通过书信往来,没有一个月中断。我每当谈到重大的时事,常独自说诸位君子的过激做法不对;这话不宜让诸位君子听见,先生来信却独自赞同我的话,说:‘诸位君子过于激烈,使公论反而出自小人,私情反而出自君子,正如来信所说的君子的公论。’ 由此可见,天下的事情有确定而不可改变的道理,如此等等。先生若不是深知我,我哪里敢把这些话拿来进言,而先生果然独自认定我的话没有错。那么海内唯一的知己,不是先生又是谁?如今已经完了,还有谁会理解我?我又怎么能够停止悲伤呢!不过,人们因为感情而悲悼先生;先生却深得大道,有龙的德性,得时便兴云布雨于天下,不逢其时便蛰伏在泉壤之中罢了。正当逆宦煽动暴虐,缇骑将要到达先生门前时,难道不是因为先生清明在身、志气如神,并且深得大道吗?先生生而后死,死而后葬,也如同龙蛰伏泉壤罢了。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我正遭逢海上乱民作乱,所受祸患极其惨烈,恨不得早日杀死宦官,却仅仅被削籍罢了。也只是因为疲于奔命,未能及时到先生灵堂哭祭,只能遥远地献上鸡和絮帛,难道最终能够停止悲伤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高子坿录》【终】本邑后学吴祥霖校订文字 《高忠宪公年谱》书后 明代邵文庄、愿端文、高忠宪三位先生,是我们无锡的三位大儒。当初,文庄去世后,长期没有年谱;到端文、忠宪两位先生相继兴起,才招集众人共同补成。那部年谱,出自私下师法浚儒,本来是以道相互感发,因此能够见到高处。至于忠宪年谱,编纂它的是华吏部凤超先生;这部年谱出自入室弟子,更能亲身接受教诲,因而能够见到真实情况。我们同道读它,几乎没有不受到激发的。然而编谱的始末,以及它感动、影响读者的情形,难道人人都完全知道吗?崇祯初年,吏部起复补任工曹,想到忠宪先生的官秩……,急忙写成数千字的奏疏,准备请朝廷表彰。适逢杜黄门先行进言,事情没有获准。吏部的二哥龙超公从家中寄信到京城,说这不是令百姓所应当说的事,只应当竭力表彰,使忠宪之学昭明于世,而不必议论到这些。吏部收到信后叹息,于是把奏疏稿收藏起来,并竭力以表彰师传为己任,招集编纂忠宪年谱。先前,吏部曾跟随学习于东林;及至考中进士,浚儒前往拜贺。后来同船北上,吏部心悦诚服,认为几乎没有一件事不是与先生相合,这些都详细记载在札记中。于是便把平日自己独知独见的情况,拿出来让天下人共同阅读、共同见证;广泛寻求同门知交的意见,秘密订正遗书记录,所以这部编年谱,没有一处不是谱学。他的谱学,是为请求祭祀立下根本。这就是吏部的心意。况且真正的感应一定会有真实的回应。正当忠宪被逮捕而投水时,他拜表谢恩、面向宫阙,雷声震动祠堂,而在外面一句话也没有说,只嘱咐家人亲手写一帖诀别书。吏部于是阅历二十多年;如果吏部没有再以身殉节,仿佛先前借这部年谱在心中相互印证、心意相通;与愿端文、高忠宪两公的年谱相比,难道不是更加光彩吗?忠宪的从孙楚培氏及其儿子象□,早年接受学宪公的家庭训诫,勤勉不懈地继承发扬忠宪的家学。己巳年冬天,他们已经捐出钱财重新刻印《高子遗书》,又搜集这部年谱附在浚儒所编之书后,使学者读其书便想到了解其人:一方面成全吏部表彰师门的心愿,一方面彰显师弟之间相继发扬的事迹,作为将来议定祭祀的依据,又何必等待其他求证呢?我从前说,仪部几亭在崇祯辛未年订定遗书,吏部又在乙亥年完成年谱;两位先生对高氏家门的功劳,如鸟的两翼、车的两轮,缺一不可,应当让这两部书合璧流传。我私下认为它们先已符合我的心意,所以写下这些话加以备述。因而想起吏部的孙子何思大令曾对我说:‘先吏部关于忠宪入道的次序,都是依据《困学记》提纲挈领地说明的。’又如壬寅年《朱子节要》编成,戊午年有《戊午吟》,辛酉年入京,把东林讲席托付下来,叶、吴两位先生都在书卷中格外用心思考,这些话也是如此。夏中心中收藏此事,也冒昧私下记在末简,告知读年谱的人。鸟 时 康熙己巳年嘉平月,同里浚学张夏拜手恭敬书写。《高忠宪公年谱》
受业门人华允诚谨述世宗肃皇帝嘉靖四十一年壬戌七月十三日午时,先生生。先生姓高氏,讳攀龙,初字云从,后字存之,别号景逸。其先人曰孟永公,始居无锡。一传耕乐公如圭,再传省轩公翼,三传雪楼公适,代有隐德。雪楼公生静成公材,举孝廉,令黄岩,有异政,祀名宦乡贤。静成生继成公德征,配陆夫人,贰邵夫人。实先生生静成,有弟静逸公校,配朱夫人,无子,因以为嗣。先生之生也,有盆莲之瑞。静成公诗以志喜。后先生得手笔于宂纸中,捧诵珍悼,跋云:「莲花之君子也,发于盆盎,小能大也。常人神局于六尺,君子神充于宇宙,亦若是矣。出于污泥,污能洁也。常人心役于五官,君子心超于万物,亦若是矣。莲多子者也,子以及子,吾兄弟子孙相率为君子,乃所以报吾祖,报天之休也。」四十二年癸亥二岁四十三年甲子三岁四十四年乙丑四岁四十五年丙寅五岁穆宗庄皇帝隆庆元年丁卯,六岁就外傅。先生神采奕奕,善读书,言动如成人。母授果饵,敬而受之。或命自取,必如所常授。数二年戊辰七岁三年己巳八岁四年庚午九岁五年辛未十岁六年壬申十一岁神宗显皇帝万厯元年癸酉,十二岁,工文章。二年甲戌十三岁三年乙亥十四岁四年丙子十五岁应童子试师事邑中茹澄泉兄,事孝廉许静余,以学行相砥砺。暇则默采讨诸儒语录,性理诸书。五年丁丑十六岁六年戊寅十七岁七年己卯十八岁八年庚辰十九岁九年辛巳二十岁补邑诸生十月娶王夫人初聘王抑所女,继山孙女殇。抑所以先生为天下第一流人品,即抱内戚沈女续好。先生佩德勿替,终身无二色。十年壬午二十一岁举于乡为沈龙江、徐蕳吾所识拔,一见以天下士期之。闱中原系落卷,将发榜矣。蕳吾就榻不能寐,鼠啮其足者三。蕳吾异之,暗中抽一落卷,即公卷也,呈主司,遂得中式。十一年癸十二十二岁十二年,甲申,二十三岁,丁嗣母朱夫人艰。十三年乙酉二十四岁每日严立课程,自卧榻至日逐经行处,壁闲悉黏一圈,期于触目警心,无令此心放逸。又有《日鉴篇》,以德业之敬怠义,欲分注于天时人事之下,日有稽,月有考。十四年丙戌,二十五岁。始志于学。邑令李元冲延江右罗止庵与顾泾阳先生讲学于黉宫,士绅云集。先生跃然喜曰:「吾夙有志于学,今得县父母为嚆矢,吾学其有兴乎!」于是蚤起,孜孜以全副精神用于止敬慎独,存心养性,迁善改过,间而学始有入门矣。十五年丁亥二十六岁服阕十六年戊子二十七岁入南雍司成赵定宇略师生之分,结忘年交。十七年己丑,二十八岁举进士。廷试三甲。分考高邑赵南星侪鹤评云:「此卷似知学者,当拔之牝牡骊黄之外。」同门有薛以身、敷教、欧阳宜、诸东凤、王中嵩、述古。七月丁嗣父艰归读礼三年,孺慕如一日。自料理襄事外,惟定省生父母与讲学会友、翻经阅史为日程,他无所置念也。十八年庚寅二十九岁十九年辛卯三十岁服阕二十年壬辰,三十一岁,谒选京师。先生廷试三甲,当为令。丁忧起复,当改京职。值选司邹孚如议中旧例,仍与外。先生喜寄父书曰:「男观今日时事日非,天下事无一可做,稍酬生平,惟有守令耳。部官悠悠坐老岁月,不若乘此年力,做一出头,以后可迎刃而解。严不至笋,和不至随,儿自量力能为之。爱民好士,一介不取,儿亦量力能为之。邑中豪杰虽多,儿意所取法者,邵文庄、王继山二公,皆自州官起脚。凤志如此,未审得遂否?」既而邹议不行。六月授行人司行人上崇正学辟异说疏。寻上今日要务疏。时有四川佥事张世则疏诋程朱,欲改易传注,上所著书,求颁行天下。先生不胜愤愕,上崇正学,辟异说,以一人心,以端正本。疏上,嘉之曰:“高攀龙所言,有关世教。”不旬日,寻上“今日第一要务”疏,言天下之大本与天下之大机,欲上法祖操心,讲学勤政,发帑理财,语甚剀切,留中不下。时僚友同志若聊城逯与权、中立江右陈彝仲、徽郡洪平叔文衡先生,与之上下今古,讲究性命,询访人物,善相长,过相规,称莫逆交。后诸公皆蔚然为名臣,先生有力焉。司中无事,藏书甚多,得恣意探讨。取二程、朱子全书,薛文清《读书录》,手自摘钞,作《日省编》《集崇正编》,尤多用尊德性工夫。以半日静坐,半日读书。一日静坐,久之忽思“闲邪存诚”句,觉得当下无邪,浑然是诚,更不须觅。一时快然如脱缠缚,从此反躬实践,会友谈心,种种无非是物矣。十二月赍诏金陵谒邹南皋,朱虞葑,瞿洞观诸先生。二十一年癸巳,三十二岁。正月,自金陵归。
译受业门人华允诚谨慎撰述 世宗肃皇帝嘉靖四十一年壬戌七月十三日午时,先生出生。先生姓高,名攀龙,起初字云从,后来字存之,别号景逸。他的先祖孟永公开始居住在无锡。第一代是耕乐公高如圭,第二代是省轩公高翼,第三代是雪楼公高适,世代都有隐逸而有德之人。雪楼公生静成公高材,考中孝廉,任黄岩县令,有特殊的政绩,入祀名宦祠和乡贤祠。静成公生继成公高德征,娶陆夫人、邵夫人。先生是静成公所生,有弟弟静逸公高校,娶朱夫人,没有儿子,于是把先生作为继嗣。先生出生时,有盆莲呈祥。静成公作诗记下喜悦。后来先生在一张废纸中得到静成公的手稿,捧读珍重而感叹,跋语说:‘莲花是君子啊,从盆盎中生长出来,小地方也能成就大气象。普通人的精神局限在六尺之躯,君子的精神充满宇宙,也正是这样。它从污泥中长出,却能够洁净;普通人的心被五官欲望役使,君子的心超越万物,也正是这样。莲花多结莲子,子又生子;愿我们兄弟的子孙相继成为君子,这就是报答祖先、报答上天恩赐的方法。’ 四十二年癸亥,二岁。四十三年甲子,三岁。四十四年乙丑,四岁。四十五年丙寅,五岁。穆宗庄皇帝隆庆元年丁卯,六岁,开始跟随外傅学习。先生神采奕奕,善于读书,说话举止像成年人。母亲给他果品和点心,他恭敬地接受;有时命他自己取,他也一定按照平常所给的那样取。数 二年戊辰,七岁。三年己巳,八岁。四年庚午,九岁。五年辛未,十岁。六年壬申,十一岁。神宗显皇帝万历元年癸酉,十二岁,擅长写文章。二年甲戌,十三岁。三年乙亥,十四岁。四年丙子,十五岁,参加童子试。拜同乡茹澄泉兄为师,侍奉孝廉许静余,以学问和品行相互砥砺。有空便默默搜集研读各位儒者的语录和有关性理的书籍。五年丁丑,十六岁。六年戊寅,十七岁。七年己卯,十八岁。八年庚辰,十九岁。九年辛巳,二十岁,补为本县诸生。十月,娶王夫人。起初聘娶王抑所的女儿,后来又娶山孙的女儿,但她夭亡了。王抑所认为先生是天下第一流的人品,于是又迎娶内戚沈氏的女儿续弦。先生始终守持德行不变,终身没有另娶。十年壬午,二十一岁,在乡试中中举。受到沈龙江、徐蕳吾的赏识提拔,两人一见面就把他视为天下士人来期待。考试中,他的试卷原本被列在落选卷中,已经快要发榜了。徐蕳吾躺在床上不能入睡,老鼠三次咬他的脚。徐蕳吾觉得奇异,暗中抽出一份落选卷,正是高攀龙的试卷,便呈给主考官,于是得以录取。十一年癸□,十二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十二岁〕 十二年甲申,二十三岁,为嗣母朱夫人服丧。十三年乙酉,二十四岁。每天严格安排课程,从卧榻直到每日行走经过的地方,墙壁之间全都贴上一圈文字,希望一抬眼就能警醒内心,不让这颗心放纵散逸。又作《日鉴篇》,把德业方面的恭敬和怠惰分门记录在天时、人事之下,每天查验,每月考核。十四年丙戌,二十五岁,开始立志求学。县令李元冲请江西罗止庵和顾泾阳先生到县学讲学,士绅云集。先生高兴地说:‘我早就立志求学,如今得到县令父母官作为开端,我的学问或许可以兴起了!’于是早起,勤勉不懈,把全部精神用于主敬、慎独、存心养性、迁善改过,间或学习,从此才算开始入门。十五年丁亥,二十六岁,服丧期满。十六年戊子,二十七岁,进入南雍。司成赵定宇略去师生之间的身份差别,与他结为忘年之交。十七年己丑,二十八岁,中进士。廷试列三甲。分考官高邑人赵南星,字侪鹤,评论说:‘这份试卷像是懂得学问的人写的,应当超越只看外表、肤色而取舍的标准来选拔他。’同年同榜有薛以身、敷教、欧阳宜、诸东凤、王中嵩、述古。七月,为嗣父服丧,回乡。读礼服丧三年,哀慕之情如同第一天。除了亲自料理丧葬事务以外,只把探望问候生身父母、讲学会友、翻阅经史作为每日安排,其他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十八年庚寅,二十九岁。十九年辛卯,三十岁,服丧期满。二十年壬辰,三十一岁,到京师参加吏部选官。先生廷试列三甲,按例应当任县令。服丧期满重新起用,本应改任京官。当时正值选司邹孚如援引旧例议论,仍然把他选作外任。先生很高兴,写信给父亲说:“儿子看今天的时事一天比一天坏,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可以做成;若想稍微酬答平生志愿,只有做地方官罢了。部中的官员悠悠闲闲地坐着,任岁月老去,不如趁着现在年力尚强,做一番出人头地的事业,以后便可以迎刃而解。严厉却不至于像竹笋那样突兀,宽和却不至于随波逐流,这些儿子自量还能够做到。爱护百姓,尊重士人,一丝一毫也不取,这些儿子自量也能做到。本县的豪杰虽然很多,儿子心中想要效法的,是邵文庄、王继山两位先生,他们都是从州官做起的。儿子的志向就是如此,不知能否实现?”不久,邹孚如的议论没有实行。六月,授任行人司行人。上奏《崇正学辟异说疏》。不久又上奏《今日要务疏》。当时四川佥事张世则上疏诋毁程朱之学,想要改换传统的传注,并请求把自己所著的书颁行天下。先生对此极为愤怒惊愕,便上疏《崇正学,辟异说》,主张尊崇正学、排斥异说,以统一人心、端正根本。奏疏呈上后,皇帝嘉奖他说:“高攀龙所说的,关系到世道人心。”不到十天,先生又上《今日第一要务疏》,论述天下的根本和天下的关键,希望皇帝效法祖宗,专心治心,讲学勤政,拨发国库钱财、治理财政,言辞十分恳切,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当时同僚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如聊城逯与权、中立于江右的陈彝仲、徽郡的洪平叔、文衡先生,都同他上下古今,讲求性命之学,访求人物,彼此取长补短,有过失便互相规劝,称为莫逆之交。后来这些人都成为蔚然有声望的名臣,先生对此很有助力。行人司中没有多少事务,藏书却很多,可以任意探究讨论。他取来《二程全书》《朱子全书》、薛文清的《读书录》,亲手摘录抄写,编成《日省编》《集崇正编》,尤其多采用尊德性的工夫。他安排半天静坐,半天读书。有一天静坐很久,忽然想到“闲邪存诚”这句话,觉得当下没有邪念,浑然都是诚,不必再去寻找。一时感到畅快,好像脱去了缠绕束缚;从此反省自身、付诸实践,同朋友交往、谈论心性,种种事情无不成为实物实事。十二月,携带诏书前往金陵。拜访邹南皋、朱虞葑、瞿洞观诸位先生。二十一年癸巳,三十二岁。正月,从金陵回来。
镫夕前抵家,朝夕娱亲,外益务亲师取友,考德问业。往毘陵谒钱启新先生,往苏州谒王少湖先生。尝曰:「王先生谓士君子须是立得个大节,居乡勿为乡愿,居官勿为鄙夫,方有可说处。」语不多,令人惕然深省。十二月,复命建言,谪广东揭阳典史。入都三日,见郑材、杨应宿附阁攻部,掊击众正,甚力。先生愤激不平,上《君相同心惜才远佞以臻至治》疏,语侵阁臣,遂有此谪。大要言诸臣罢黜,非辅臣欲除不附己,则内侍不利用正人,而应宿等反借不附吏部之名,致阿徇阁臣之实。阁臣声音笑貌,闲虽示开诚布公之意,而精神心术之隐,实不胜作好作恶之私,以致机权潜用,善类坐空。云云奉旨,着部院会同该科从实究问。先生侃侃诘问,不少讳避。因有皇长子明春出阁之谕,先生虽身在危疑,喜国本大定,与相知酌酒相庆,忘其一官之去。又遗吴海洲曰:“人行义非难,所安为难。此心清净中,一物不可着,何处着?一官若一念未融,其道不光矣。了此便凤凰翔于千仞。”海洲亦为先生建言削籍者也。十二月辞朝归二十二年,甲午,三十三岁。七月,赴任广东。顾泾阳亦以言事黜。先生贻书有「吾曹一时退处,共得闲身,何修报称之」语。至武林与广东陆古樵粹明、嘉善吴蘧庵志远谈论数日。古樵潜心白沙主静之学,先生得其提醒,自歉于道尚未有见,总无受用,发愤曰:「此行不彻此事,此生真负此身矣。」舟中严立规程,取前所为「半日静坐,半日读书」者反复行之。当心气澄清时,有寒乎天地气象。在路两月,如武夷天游、九龙十八滩险绝奇绝处,不可屈指,靡不毕领其胜。憩九峰书院,登子陵钓台,溪声鸟韵,茂树修篁,种种悦心,而心不着境,自谓得山水之助。不小过汀州,登旅舍小楼甚乐。手持二程书,偶见明道先生曰:「百官万务,兵革百万之众,饮水曲肱,乐在其中。万变俱在人,其实无一事。」猛省曰:「原来如此,实无一事也。」一念缠绵,斩然遂绝。忽如百斤担子顿尔落地,又如电光一闪,透体通明,遂与大化融洽无际,更无天人内外之隔。至此见六合皆心,腔子是其区宇,方寸亦皆本位。神而明之,总无方所可言也。平日深鄙学者张皇说悟,此时只看作平常,自知从此方好下工夫耳。至揭阳,不以谪官闲散怠于职事,日于衙斋课士,正文体,释书义,兼编集朱子要语刊示之。生徒兴起者数十。邑令为同年朱任宇先生访知民情吏獘,悉心启告。临行殛一凶人陈所蕴工起灭报睚眦占主女细民,至乡绅地方官府莫敢谁何。先生穷治其罪,竟置之法。游莲花峰,谒文丞相祠、周元公祠、韩昌黎、陆丞相祠。所得友为萧自麓,自麓故罗念庵先生门人,以立故为学所见甚正。署事三月,假差归别自麓,请教曰:「公当潜养数年,不可发露。先辈皆背地用一阵苦工夫,故得成就耳。」先生深然之。启行,诸生不远百里相送,临别依依谓曰:「诸君努力,自当相遇中原。」与诸君矢继自今,脱鄙人毁廉蔑□无以见诸君诸。君不克砥砺,厌厌世俗,亦无以相见,则皆曰:诚如此盟。至漳州,谒李见罗先生,辨论《大学》格致之旨,谓《大学》格致即中庸明善,所以使学者辨志定业,绝利一源,分剖为己为人之界,精研义利是非之极要,使此心光明洞达,直截痛快,无毫发含糊疑似于隐微之地,以为自欺之主。夫然后为善,而更无不为之意;拒之前,不为恶,而更无欲为之意,引之后。意诚,心正,身修,善所以纯粹而精;止所以敦厚而固也。不然,非不欲止,欲修,而气禀物欲拘蔽万端,恐不能实用其力矣。且修身为本,圣训昭然千古,知之只缘知诱物化,不能反躬,非欲能累人,知之不至也。何以旦昼无穿窬之念,夜必无穿窬之梦?知之切至也。学者辨义利是非之极,必皆如此,斯为知。至此工夫吃紧沉着,岂可平铺放?在说得都无气力。且条日次第,虽非今日致明日,诚然着个先后字,亦有意义,不宜如此笼统。过延平,拜李先生祠;往考亭,拜朱夫子祠;过崇安,拜赵清献祠。萧萧身世,云水孤清,自谓出门至此,学力已三转手势。序《王文成年谱》作《阳明说辨》共四首。二十三年乙未,三十四岁。二月抵家。再取释、老二家参之,谓释氏与圣人所争毫发,其精微处,吾儒具有之,总不出“无极”二字。獘病处,先儒具言之,总不出“无理”二字。观二氏而益知圣道之尊,若无圣人之道,便无生民之类,即二氏亦饮食衣被其中而不觉也。二十四年丙申,三十五岁。继成公陆夫人偕寿七十,先生同昆弟称觞宴客。三月六月连遭父母丧
译元宵节前抵达家中,早晚侍奉双亲,使亲长欢娱;在外则更加致力于亲近老师、结交朋友,考察品德,询问学业。曾到毘陵拜访钱启新先生,到苏州拜访王少湖先生。他曾说:“王先生说,士君子必须立定一个大节,居住乡里不可做乡愿,做官不可做卑鄙小人,这样才有可说之处。”话说得不多,却使人警醒而深刻反省。十二月,因再次上书议论政事,被贬为广东揭阳典史。进京三天后,看见郑材、杨应宿依附内阁,攻击六部,猛烈打击正直之士。先生愤怒而不平,上《君相同心惜才远佞以臻至治疏》,言辞涉及内阁大臣,于是遭到这次贬谪。大意是说,众臣被罢免斥退,不是辅臣想除掉不依附自己的人,就是宦官不愿任用正直之人;郑材、杨应宿等人反而借“不依附吏部”的名义,达到阿谀顺从内阁大臣的实际目的。内阁大臣表面上的声色笑貌,平时虽显出开诚布公的意思,但其内在的精神心术,实在不免有好恶私心,以致暗中运用权力,正直善良的人因而被排空。奏疏下达圣旨说,令部院会同有关科道官员据实查问。先生侃侃而谈地诘问,一点也不隐讳回避。因为皇长子明年春天出阁读书的谕旨已经下达,先生虽然身处危险疑惧之中,却为国本终于确定而高兴,和知交斟酒相庆,忘了自己失去一个官职。他又赠言给吴海洲说:“人去实行义理并不难,难的是心安于义理。此心在清净之中,不能容着一物;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安着外物呢?如果对一个官职还有一个念头没有融化,所行之道就不光明了。明白这一点,便如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吴海洲也是因为替先生上书进言而被削去官籍的人。十二月,辞别朝廷回乡。二十二年甲午,三十三岁。七月,赴广东任职。顾泾阳也因上书议论政事被贬黜。先生写信给他,有“我们这些人一时退居在家,共同得到闲暇之身,还有什么修养、报效、酬答可说呢”的话。到了武林,与广东的陆古樵粹明、嘉善的吴蘧庵志远谈论数日。古樵专心研究陈白沙以静为主的学问,先生受到他的提醒,自己感到在道理上还没有真正见地,一向都没有得到实际受用,于是发愤说:“这次出行如果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我这一生真是辜负了自身。”在船中严格制定规程,反复实行从前所说的“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当心气澄清时,便有一种与天地同其清寒的气象。在路上走了两个月,像武夷山天游、九龙十八滩那样险绝奇绝的地方,多得无法屈指计算,无不尽情领略其胜景。休息在九峰书院,登上子陵钓台,溪水声、鸟鸣声、茂密的树木、修长的竹林,种种都令人心情愉悦,但内心并不执着于外境,自认为得到了山水的帮助。走过汀州,在旅舍登上小楼,感到十分快乐。手里拿着二程的书,偶然看到明道先生说:“百官万事,即使有百万军队,饮水、弯曲手臂当枕头,也能以此为乐。万般变化都在人自身,其实没有一件事。”先生猛然醒悟说:“原来如此,实在没有一件事。”一个缠绵不去的念头,顿时斩断,彻底消失。忽然像一百斤的担子一下子落了地,又像电光一闪,身体内外都通透明亮;于是同天地万物的化育融洽无边,再没有天与人、内与外的隔阂。到这时才看见六合都是心,胸腔就是它的区域,方寸之心也都各得其本位。神妙而明白的境界,总没有一个固定方所可以言说。平日里很鄙视学者夸张地谈论悟道,这时只把自己的境界看作平常,也知道从此才适合真正下工夫。到了揭阳,他没有因为是被贬的闲散官员而怠慢职事,每天在衙斋教导士子,端正文体,讲解书义,同时编集《朱子要语》刊印传播。受到激发而奋起求学的学生有几十人。县令朱任宇先生是他的同年,请他访察民情和吏治弊病;先生都尽心启发告诫。临行前,他严惩一个凶人陈所蕴。此人以制造祸乱、报复私怨为事,占有主家女子,侵害百姓,从乡绅、地方官府到各方人士都没有人敢过问。先生彻底追究他的罪行,终于依法处置。游览莲花峰,拜谒文丞相祠、周元公祠、韩昌黎祠、陆丞相祠。结交到的朋友有萧自麓;自麓原是罗念庵先生的门人,因为立志笃实、以故为学,见解十分端正。代理政务三个月,借公差回乡,与萧自麓告别,请教他说:“您应当暗中涵养几年,不可急于显露。前辈都是背地里下过一阵苦工夫,所以才能有所成就。” 先生深以为然。启程时,诸生不惜走上百里来送行。临别时依依不舍地说:“诸位努力,将来一定会在中原相遇。”他同诸位发誓,从今以后,如果自己毁坏廉节、玷辱名声,便没有脸面再见诸位;诸位如果不能磨砺自己,厌弃世俗、随波逐流,也没有脸面相见。众人都说:“确实如此,就以此为盟。”到了漳州,拜访李见罗先生,辩论《大学》格物致知的宗旨,说《大学》的格物致知就是《中庸》所说的明善,用来使学习的人辨明志向、确定事业,断绝求利的根源,分清为自己和为他人的界限,精细研究义利、是非的极端要害,使这颗心光明通达,直接彻底,痛快明白,在隐微之处没有丝毫含糊疑似,用它作为自我欺骗的根本防线。这样以后才会行善,而且不再有不愿行善的念头;在恶念出现以前便拒绝它,不去作恶,而且不再有想作恶的念头;在善念出现以后便引导它。意念诚实,内心端正,修养自身,善便因此纯粹精明;安止于善,便因此敦厚而坚定。否则,并不是不想安止、不想修身,而是气质禀赋和物欲有万般拘束蒙蔽,恐怕不能真正用上自己的力量。况且修身是根本,圣人的教训千古昭然。之所以只是知道这一点,是因为知识被外物诱导、被外物改变,不能反省自身;不是欲望能够累害人的道理没有明白,而是认识还没有达到。为什么白天不会产生偷盗的念头,夜里也一定不会做偷盗的梦呢?因为认识得切实而深刻。学习的人辨明义利、是非的根本极处,必须都达到这种程度,这才叫作真正的知。到了这里,下工夫必须紧密而沉着,怎么可以平铺直叙、任意放松呢?那样说出来全没有力量。而且逐条说明每日工夫的次第,虽然不是说今天修养便能使明天立即达到,但既然明确说有先后次序,也有一定意义,不应这样笼统。经过延平,拜谒李先生祠;到考亭,拜谒朱夫子祠;经过崇安,拜谒赵清献祠。身世萧瑟,云水孤清,自己说自从出门到这里,学力已经三次转变了方式。为《王文成年谱》作序,写成《阳明说辨》,共四首。二十三年乙未,三十四岁。二月,抵达家中。再次取佛、道两家的学说来参照,认为佛、道两家同圣人争执的地方只差毫厘;它们精微之处,儒家本来就具备,总不出“无极”两个字。它们的弊病所在,先儒已经全部说过,总不出“无理”两个字。观察佛、道两家,便更加知道圣道的尊贵;如果没有圣人的道,便没有百姓这一类人的生存,即使佛、道两家也会在其中饮食穿衣而不自知。二十四年丙申,三十五岁。陆成公与陆夫人一同庆祝七十岁寿辰,先生和兄弟们举杯设宴招待宾客。三月、六月接连遭逢父母丧事。
遵丧礼,不二斩,称降服。子居丧,竭力襄事。父遗命,析其产而七之。先生推以让诸兄弟,不得尽出为丧葬费。庩置义租,赡亲族,分赡祖妾之无子者。二十五年丁酉三十六岁二十六年戊戌,三十七岁。作《水居》为静坐读书计。数年间,徙居婚嫁,岁无宁息,而动中炼习,静中温养,工夫卒未始顷刻废。于水居构一可楼可者,言无所不可也。茅檐数椽,极湖山之致,谢客栖息其中,动以旬月计。偶远近同心,如归季思、吴子往诸先生来访,相与瞑目焚香,闭关趺坐,坐必以七日。游阳羡诸山,则坐龙池顶;游武林诸山,则坐弢光、黄龙、荻秋庵。作复七规程,是秋会同志于二泉之上,与管东溟辨无善无恶之旨,作《山居课程》。二十七年己亥三十八岁偶至黄岩县,谒静成公祠,父老咸嗟叹之,云:“此高一合孙也。”葢静成令岩时,民无滞狱,只带合米可了,故云。二十八年庚子三十九岁与吴子往等静坐水居日记云:日逐只是顾諟明命为工夫。又云:一日觉气在胷膈稍滞,思调息息,最微若有若无,误认气为息而调之,大害事矣。次日便觉多,却调息一念只是诚无为,着此子不得也。二十九年辛丑四十岁八月,偕四郡同志会讲于乐志堂。三十年壬寅,四十一岁。辑《朱子节要》成。三十一年癸卯,四十二岁。注:张子《正蒙》完。三十二年,甲辰,四十三岁。东林书院成。锡东林者,宋龟山杨先生讲学之所,废为僧院,邵文庄公所修复,王文成记可考也。后复变为僧院,先生与顾泾阳先生吊其墟,闻于当道,葺道南祠,构讲堂书舍,相与讲习其中。朔望小会,春秋大会,岁以为常。泾阳仿白鹿洞为会约,先生为之序。自泾阳殁,先生独肩其责,每会取儒释朱陆之辨,文成、文清、真悟、真修之辨,为己为人,义利公私,欺谦邪正之辨,时时拈示,洗发痛快,令人划然开,油然得。尤谓学者虽得朋友讲习之功,不可无端居静定之力。葢各人病痛不同,大圣大贤必有大精神,其主静只在寻常日月中。学者神短气浮,便须数十年静力,方得厚聚深培。而最受病处在自幼无小学之教,浸染世俗,故俗根难拔,必埋头读书,使义理浃洽,变易其俗肠俗骨,澄神默坐,坚凝其正心正气,乃可耳。三十三年,乙巳,四十四岁。作《异端辨》。先生游武林,遇一僧,原系廪于学宫。一且叛入异教,著书数种,多抑儒扬释之语。因摘取其言,各剖破之,分四条,刻遗书。三十四年丙午,四十五岁。实信孟子性善之旨,同顾泾阳先生会于虞山书院。有《虞山书院商语小引》。三十五年丁未,四十六岁。实信程子“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之旨,立家训,析诸子,产有量入约。三十六年戊申,四十七岁。赴毘陵经正堂会,为大水灾条议救荒,为同区设立役田。三十七年己酉,四十八岁。赴金沙志矩堂,毘陵经正堂会。三十八年庚戌,四十九岁。六月,讲学焦山,段幻然主会。赴嘉禾天心书院会。三十九年辛亥,五十岁。实信大学知本之旨,订古本《大学》。三月,讲学于金沙志矩堂;四月,讲学于荆溪明道书院。秋,赴毘陵经正堂会。四十年壬子,五十一岁。实信中庸之旨。四十一年癸丑,五十二岁。三月,讲学于金沙志矩堂。九月,静坐武林弢光山中,着《静坐说》。十一月,延钱启新先生讲《易》东林。四十二年甲寅,五十三岁。春,举同善会,以赡鳏寡孤独,中有节孝者,尤加惠之。赴荆溪,明道书。七月,作《困学记》。四十三年乙卯,五十四岁。着《理义说》《气质说》《未发说》《朋党说》。四十四年丙辰,五十五岁。赴毘陵经正堂会。四十五年丁巳,五十六岁。赴荆溪明道书院会。四十六年戊午,五十七岁。有《戊午吟》。四十七年己未五十八岁四十八年,光宗贞皇帝泰昌元年,庚申,五十九岁。八月,神庙宾天,光宗即位,罢商税,发内帑,起废籍,朝政一清。甫一月,鼎湖再泣。先生方讲学东林,凶问至,为之辍讲。十月少司冦邹南皋先生疏荐十一月御史方孩未疏荐熹宗哲皇帝天启元年辛酉,六十岁。正月,作寿戒。先生云:「人生六十,老矣。老人年日增,事当日减。患减之未尽,不患减之过当。以目前最切者减之。戒寿文、寿诗、寿卮、寿服、寿画、寿屏、寿镫、寿筵、演戏、集分、迎宾等礼,守此七戒,老人澄然无事矣。无事之乐,更有何乐似之乎?」举乡饮大宾三月,诏起光录寺丞。九月,启行至京,见冬别东林诸友,北上以会讲事。属叶间,适吴觐华主盟,再拜嘱曰:「毕竟此事为吾辈究竟。弟此行原殉君亲二字,可归即归,不使东林艹深也。」到任,作一联黏堂中云:「精竹厥衷,一率其不损不加,真性靖共尔位,勿昧其可仕可止本心。」
译遵循丧礼,不服两次斩衰,而改服降等的丧服。儿子居丧,竭尽力量帮助办理丧事。父亲遗命把家产分成七份,先生推让给兄弟们,不能全部拿出来作为丧葬费用。设置义租,用来赡养亲族,分别供养祖妾中没有儿子的那些人。二十五年丁酉,三十六岁。二十六年戊戌,三十七岁。建造水居,作为静坐、读书的安排。几年之间,迁居、婚嫁等事接连不断,一年到头没有安宁;但在行动中磨炼,在静处涵养,下工夫始终没有片刻废弃。在水居建造一座可楼,“可”是说没有什么不可以。茅屋几间,尽得湖山的风致;他谢绝宾客,住在其中,动辄以十天、一个月计算。偶尔有远近志同道合的人,如归季思、吴子往诸位先生来访,便彼此闭目焚香,闭门盘腿静坐,每次必坐满七天。游览阳羡诸山,就在龙池顶静坐;游览武林诸山,就在弢光、黄龙、荻秋庵静坐。又制定《复七规程》。这年秋天,在二泉之上会集志同道合者,同管东溟辨析“无善无恶”的宗旨,作《山居课程》。二十七年己亥,三十八岁。偶然到了黄岩县,拜谒静成公祠,父老都感叹说:“这是高一合的孙子啊。”因为静成公任黄岩县令时,百姓没有积压的诉讼,只要带一合米就可以办结,所以这样说。二十八年庚子,三十九岁。同吴子往等人在水居静坐的日记说:每天只是在“顾諟明命”上用工夫。又说:有一天觉得气在胸膈之间稍有阻滞,想要调息,呼吸细微得若有若无,误把气当作息来调理,这会大大坏事。第二天感觉好了一些,才明白所谓调息,只是一念诚实、无所作为,不能再在“息”上着意。二十九年辛丑,四十岁。八月,和四郡志同道合者在乐志堂会讲。三十年壬寅,四十一岁。编成《朱子节要》。三十一年癸卯,四十二岁。注:《正蒙》完成。三十二年甲辰,四十三岁。东林书院建成。锡东林是宋代杨龟山先生讲学的地方,后来废弃成为僧院,邵文庄公曾加以修复,王文成的记文可以考证。后来又变成僧院,先生和顾泾阳先生凭吊它的废墟,把情况报告给当道,于是修葺道南祠,建造讲堂和书舍,彼此在其中讲习。每月朔日、望日举行小会,春秋举行大会,年年以此为常规。顾泾阳仿照白鹿洞书院制定会约,先生为之作序。顾泾阳去世后,先生独自承担这项责任。每次会讲,都选取儒释、朱陆之辨,文成、文清、真悟、真修之辨,为己与为人、义利与公私、欺妄谦逊与邪正之辨,时时提出来展示,使人洗涤明白、痛快透彻,让人豁然开悟,油然有所获得。他尤其认为,学习的人虽然有朋友讲习的功效,却不能没有独处时静定的力量。各人的病痛不同,大圣大贤必定有大的精神;他们以静为主,也只是在平常岁月中实行。学习的人精神不足、气浮不定,就必须用数十年的静功,才可以厚积深培。而最容易受病的地方,是从小没有受到小学教育,长期浸染世俗,所以世俗的根性难以拔除;必须埋头读书,使义理浸润通达,改变世俗的肠骨;澄清精神,默然静坐,使正心正气坚固凝聚,这才可以。三十三年乙巳,四十四岁。作《异端辨》。先生游览武林,遇到一名僧人,原来曾在学宫领取廪饩。一旦叛入异教,著有数种书,多是贬抑儒学、抬高佛教的言语。先生于是摘录他的言论,逐条剖析驳破,分为四条,刻印后收入遗书。三十四年丙午,四十五岁。确实相信孟子“性善”的宗旨,和顾泾阳先生在虞山书院会面。有《虞山书院商语小引》。三十五年丁未,四十六岁。确实相信程子“鸢飞鱼跃”和“必有事焉”的宗旨,订立家训,分给诸子家产,并制定按照收入支出的约定。三十六年戊申,四十七岁。到毘陵参加经正堂会讲,为大水灾分条议定救荒办法,又为同区设置役田。三十七年己酉,四十八岁。到金沙参加志矩堂会讲,到毘陵参加经正堂会讲。三十八年庚戌,四十九岁。六月,在焦山讲学,由段幻然主持会讲。到嘉禾参加天心书院会讲。三十九年辛亥,五十岁。确实相信《大学》“知本”的宗旨,订定古本《大学》。三月,在金沙志矩堂讲学;四月,在荆溪明道书院讲学。秋天,到毘陵参加经正堂会讲。四十年壬子,五十一岁。确实相信《中庸》的宗旨。四十一年癸丑,五十二岁。三月,在金沙志矩堂讲学。九月,在武林弢光山中静坐,著《静坐说》。十一月,请钱启新先生到东林讲《易》。四十二年甲寅,五十三岁。春天,举行同善会,用来赈济鳏、寡、孤、独,其中有节妇孝子的人,尤其加以优待。到荆溪明道书院。七月,作《困学记》。四十三年乙卯,五十四岁。著《理义说》《气质说》《未发说》《朋党说》。四十四年丙辰,五十五岁。到毘陵参加经正堂会讲。四十五年丁巳,五十六岁。到荆溪明道书院参加会讲。四十六年戊午,五十七岁。有《戊午吟》。四十七年己未,五十八岁。四十八年,即光宗贞皇帝泰昌元年庚申,五十九岁。八月,神宗皇帝驾崩,光宗即位,停止商税,发放内帑,起用被废黜的官员,朝政为之一清。刚过一个月,鼎湖又传来哭泣之声。先生当时正在东林讲学,噩耗传来,便停止讲学。十月,少司寇邹南皋先生上疏推荐。十一月,御史方孩未上疏推荐。熹宗哲皇帝天启元年辛酉,六十岁。正月,作《寿戒》。先生说:“人活到六十岁,已经老了。老人的年纪日益增长,事务应当日益减少。应当忧虑的是减少得不彻底,不应忧虑减少得过分。先从眼前最紧要的事情减起。戒除寿文、寿诗、寿酒、寿服、寿画、寿屏、寿灯、寿筵、演戏、集分、迎宾等礼俗;守住这七条戒律,老人就会清静无事了。无事的快乐,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它呢?” 被推举为郡中乡饮大宾。三月,诏令起用为光禄寺丞。九月,启程到京,冬天辞别东林诸位朋友,北上是为了会讲之事。适逢叶间,吴觐华主持会盟,他拜了两拜,嘱咐说:“毕竟这件事是我们这些人的究竟大事。弟此行原本是准备为君亲二字献身的,如果能够回来就回来,不要让东林荒草丛生。”到任后,作了一副对联贴在堂中:“精诚守住内心,一切都不增不减;本性安定,共同守好这个职位,不要昏昧于该出仕还是该退止的本心。”
二年壬戌,六十一岁。正月,升本寺少卿,赠嗣父母奉政大夫宜人,移赠本生母,亦如之。着乾坤说心性说寅直说太庙春祭,执事时,寺官正贰皆缺,备极烦劳。元夕上供,九般茶饭缺天鹅,羣珰恣索,先生唯唯。密疏援累朝例,以家鹅代。月旨下帖,然。裁无名供费,发铺行物价,革诸曹铺垫,又以余粮振士之贫者。先生云:「光禄事虽多,尽做得去。初间尚有中官聒扰,事事不放过,事事不巳,甚遂帖服,不敢动。今益沛然矣。但不可便以此为尽职,他事一切不管,此等职事全算不得也。」既而广宁失陷,人心皇皇,先生独镇以安静。疏请破格用人以备不测荐孙恺阳、董应举、李之藻、鹿善继及慎畿内守令之选,行保甲防御之法,俱允行。疏请逐郑养性疏内云:「乞将郑养性等发回原籍,李如桢、崔文升明正典刑,庶危疑可释,隐祸可销。」报闻。议方从哲无君之罪时孙淇澳为大宗伯,疏论从哲红丸事。先生见之曰:“此一部春秋也。”得旨下部院九卿科道会议,先生力持正论,不少顾忌。议具别刻,人以为铁案。又尝黏一联于室云:“得闲且闲,今日莫思明日事;当做便做,一年可作百年。”人未几转太常寺少卿,于祀典多所厘正。疏陈务学之要致治之本疏内复及方、郑,传旨欲重处。福清争曰:「此人有重望,若处满朝必争,吾亦与冖侗去,仅罚俸。」先生在京一年,汲引后进之贤,充满朝宁。言路中贤者稍动争端,便力止之,不使元黄之战再见于起废之后。尝谓默然融化乃是道理,煦然调停即属世情。二者天壤不侔,并调停之意一切泯之。九月转大理寺右少卿时掌院邹南皋,副院冯少墟,建首善书院,立讲学会。给事朱童蒙腾疏显诋,指意归重东林,欲天下以讲学为戒。先生欲具疏辨,适奉明旨,如日中天,乃具揭以明其是非。巳而邹、冯两先生请告归,词林文湛持亦抗疏归。先生三疏抗辞不允,有论学揭,罢商税揭。八月奉命庆陵掩龙口祭告十一月晋太仆卿疏辞复不允,中有讲学何罪,顿空法纪之臣,禁学何名?欲行圣明之世,又有阴阳交争,上下隔塞,邪气所干,元气大伐等语,以身疾喻朝政也。除夕太陪祭三年癸亥,六十二岁。乞差归。明讨贼之义。《周易孔义》成。给事王志道疏论两朝事淆杂不伦,先生致书驳之,略云:人臣为国,当杜渐防微,惩前毖后,不宜为乱贼脱罪,为君父种祸。夫张差制梃,美女代剑,先进热药,后进泄药,彰明较着,中外共知,孰得讳之?讳之一字,为乱贼设护身之符,加以诬谤二字,又为乱贼立箝口之法,大义所关,不容隐忍也。「向着周易孔义,舟中卒业」。四月抵家,复寻东林之社。先生虽归,朝中诸君子实未尝一日忘先生。即家起用。十一月,升刑部右侍郎,疏辞不允。皇子诞生,推赠三代,荫一子。先生慨然曰:「君恩渥矣,其何以报?」四年甲子,六十三岁。三月,同门人华允诚启行,途中两阅月,相对讲学。至维杨,谒王心斋祠。心斋子王泰留先生讲学。至宝应,与余兄燕超公、刘清之讲学于范文正公祠。燕超教谕宝应,倡明理学,构兴让堂,为诸生讲习之所。先生为之记。六月进京时杨副院论魏珰二十四大罪,奉旨切责,举朝争之不得,杖死工部郎万燝,逮御史林汝翥,疑匿福清寓中,官竞围其门,天下大柄骎骎尽归宫寺。先生曰:「外廷法用正直,内阁法用和缓。内阁当借用外廷,不可以正直而疑其激;外廷当责成内阁,不可以和缓而疑其媚。如此乃相成也。」又曰:「中官用事,未能拔其毒,且须杀其毒。宜如归德相公劝化诸珰,勿与吾辈为敌,庶几缙绅之祸可减万分一耳。」
译二年壬戌,六十一岁。正月,升任本寺少卿,追赠嗣父母为奉政大夫、宜人,生母也同样追赠。著《乾坤说》《心性说》《寅直说》。太庙春祭时,任执事官,当时寺官正卿、副卿都空缺,事务极其烦劳。元宵节进献供品,九种茶饭中缺少天鹅,群宦官任意索取,先生只是唯唯应承。他暗中上疏援引历朝成例,用家鹅代替天鹅。月旨下帖,答应了。裁减没有名目的供给费用,公布铺行物价,革除各衙门向铺户摊派垫付的做法,又用多余的粮食赈济贫困士人。先生说:“光禄寺的事务虽然很多,全都能够办好。起初还有宦官喧扰,事事干预,事事不肯罢休,后来终于完全服帖,不敢再动。如今更加顺利了。但不能马上把这些当作尽职,以为其他事情一概不管;这类职务完全算不上什么。”不久广宁失陷,人心惶惶,先生独自用镇定安抚众人。上疏请求破格任用人才,以防备意外。推荐孙恺阳、董应举、李之藻、鹿善继,并谨慎选择京畿以内的守令;实行保甲防御之法,这些建议都获准施行。上疏请求驱逐郑养性。奏疏中说:“请把郑养性等发回原籍,对李如桢、崔文升明正典刑,这样或许可以消除危疑,销弭潜在祸患。”皇帝答复知道了。议论方从哲目无君上的罪行。当时孙淇澳任大宗伯,上疏议论方从哲处理红丸一事。先生看后说:“这就是一篇《春秋》。”皇帝下旨交给部院、九卿、科道官员会同议论,先生竭力坚持正论,一点也不顾忌。议论写成另行刻印,人们认为这是不可推翻的定案。他又曾在室内贴一副对联:“有闲就暂且休息,今天不要思虑明天的事;该做便做,一年可以当作百年来做。”不久升任太常寺少卿,对祭祀典礼多有厘正。上疏陈述致力于学习的要领和达到治理的根本。奏疏中又提到方从哲、郑养性,传旨想要从重处置。福清争辩说:“此人有很高的声望,如果从重处置,满朝必然争论,我也会同他们一起离去,还是只罚俸禄吧。”先生在京一年,提拔引荐后进贤能,充满朝廷。言官中贤能的人稍微发生争端,他便竭力制止,不使起用废臣之后再次出现正邪相争。他曾说,默默融化才是道理,和煦调停只是世俗人情。二者相差如同天壤,连调停的意图也应一并消除。九月,转任大理寺右少卿。当时掌院邹南皋、副院冯少墟倡建首善书院,设立讲学会。给事中朱童蒙连续上疏公开诋毁,指责其意图在于偏重东林,想让天下人把讲学当作戒惧之事。先生想写奏疏辨明,恰好奉到明旨,如日中天,于是写揭帖说明是非。不久邹、冯两位先生请求告老还乡,词林文湛持也抗疏归去。先生三次上疏抗辞,未获允许;又上论学揭、罢商税揭。八月,奉命到庆陵掩闭龙口并举行祭告。十一月,晋升太仆卿。上疏辞任,又没有获准。其中有“讲学有什么罪,竟使法纪之臣顿然空缺;禁止讲学又有什么名义”的话;还说想要开创圣明之世,却又有阴阳相互争斗、上下隔绝阻塞、邪气侵扰、元气大受损伤等情形,这是借自身疾病比喻朝政。除夕,陪同祭祀。三年癸亥,六十二岁。请求出差回乡。阐明讨伐贼人的大义。《周易孔义》完成。给事中王志道上疏议论两朝事情混杂而不合伦常,先生写信驳斥他,大略说:臣子为国,应当防微杜渐,惩前毖后,不应替乱臣贼子开脱罪责,为君父种下祸根。张差手持木棍,美女以剑相代;前者进献热药,后者进献泄药,事情明白显著,中外都知道,谁能讳言?“讳”这个字,是为乱臣贼子设置护身符;再加上“诬谤”二字,又为乱臣贼子立下堵住别人嘴的办法。关系到大义,不容忍辱隐忍。“先前撰写的《周易孔义》,在船中完成。” 四月,抵达家中,又重新寻访东林会社。先生虽然回乡,朝中的各位君子实在没有一天忘记他,便从家中起用他。十一月,升任刑部右侍郎,上疏辞任,没有获准。皇子诞生,追赠三代,荫封一个儿子。先生感慨地说:“君主的恩典太厚重了,我将用什么来报答呢?” 四年甲子,六十三岁。三月,和门人华允诚启程,途中历时两个月,彼此相对讲学。到了维杨,拜谒王心斋祠。心斋的儿子王泰留下先生讲学。到了宝应,和余兄燕超公、刘清之在范文正公祠讲学。燕超任宝应教谕,倡导阐明理学,建造兴让堂,作为诸生讲习的场所。先生为它作记。六月,进京。当时杨副院上疏论列魏珰二十四条大罪,奉旨受到严厉斥责,满朝争辩而不能改变;工部郎万燝被杖打致死,御史林汝翥被逮捕,怀疑他藏在福清寓所中,官兵竟包围了他的门宅,天下大权渐渐全部归于宫中宦官。先生说:“外廷的法度要运用正直,内阁的法度要运用和缓。内阁应当借助外廷,不可以因为正直便怀疑它过于激烈;外廷应当督责内阁,不可以因为和缓便怀疑它谄媚。这样才能彼此成就。”又说:“宦官掌权,既然还不能拔除其毒害,暂且也必须削弱其毒害。应当像归德相公劝化各位宦官那样,不要同我们这些人成为敌人,或许士大夫的祸患可以减少万分之一。”
九月升都察院左都御史总宪员缺,举朝共推先生。先生恳辞曰:「太宰是房师,可与门人分掌部院乎?」大司冦乔公、左司冦饶公皆正人也,而饶公资俸深受杖,更惨可越次用某乎?又劝推冯少墟。太宰亦以为然,业注饶矣。而河南道袁化中坚执不从,卒以先生名上。次日得旨,先生益局蹐不自安,具疏曰:「都御史者,古之御史大夫也,天下之事皆得言之,臣工之邪皆得纠之。然而世习之渐靡,难言矣。臣子不真心为国家,不真心修职业,悠悠忽忽,则有难振之气;以请托为固然,以货赂相结纳,则有难洗之习;升迁壅滞,仰屋书空,则有难定之志;谬同异为是非,误爱憎为好恶,则有难清之见;无端而起畛域藩篱,无端而起弓蛇鬼豕,则有难调之情。所以难者,皆缘人必各有阴私,故各成隔碍。必居此位者,自心先无阴私,而后可销人阴私;自心先无隔碍,而后可通人隔碍。至御史簪笔朝端,公论之明晦由之;持斧寓内,一方之安危系之。必为之长者,联为一体,萃为一心,惟君国之是殉,毋身家之苟营,而后可宏济于艰难。今者大计在近,巡方之使当使循良之麟凤悉耀光明,贪残之豺虎皆投有北。庶困穷四海,灾荒孑遗,尚获少延喘息;不然,御史之失职,即都御史之失职。此之关系,何如重大?乃以臣之薄劣当之,是易所谓覆餗□也。」疏上不允,乃就职。榜禁书仪 劾御史崔呈秀先生谓今日安民之计,只在除贪酷吏。欲吏无贪,先从辇毂始。一入中台,即有禁绝书仪榜行。五城御史张挂,九门令知。清明之朝,决不容秽浊之事。适有魏珰私人崔呈秀,巡按淮扬回道,赃私巨万,秽声流传。立疏纠之,部覆褫职,遣戍。舆论称快。又谓院中总六部之事,职其要,不职其详。此衙门颇可救得。世抚按相贯通,寓内共如一堂。京师五方杂处,见闻博而易真。今只咨访监司守令于辇下各省之贤者,人人咨之,事事记之。贪酷害民,抚按不纠,于置邮中诘问之。第一义在立身上守法,苞苴一毫不入,竿牍一字不出。不言而人自凛矣。又谓天下事,君相同心,方做得阁铨同心,做得一半。部院同心次之。若抚按督学选择尽皆得人,士习民风,不无少补。十月颁厯,陪祭。疏请挺击案三臣谥荫,奉旨下部不行。李俸、张庭、陆大受三臣,也为君父告变,执法贾罪,竟抑郁赍志以殁。先生特请谥荫,以旌其忠魂。会朝局大变,不行。覆吉人及时宜用疏御史乔承诏疏荐王纪、邹元标、满朝荐、徐大相、冯从吾、李炳、公诸正人,奉严旨切责,下部院参看。先生复疏力荐之,亦不行。具申严宪约疏,未及上,罢归。疏云:臣观天下之治,端本澄源,必自上而率下,循法守职,必自下而奉上。故朝廷恩泽至州县,始致之民。州县者,奉法守职之权舆也。州县贤,则民安;州县不贤,则民不安。顾天下为州二百二十一,为县一千一百六十六,岂能尽得贤者用之?贤者视君为天,不可欺也;视民如子,不忍伤也。奉法守职,出于心所不容巳,非有非为也。其次则有所慕而勉于为善,有所畏而不敢为不善;其下则不知职业为何事,法度为何物,恣其欲而巳,是民之贼也。故为政者,拔贤才,除民贼,约中人。天下惟中人最多,约之于法,皆不失为贤者。太守约州县者也,司道约府县者也,抚按则无所不约。约之,使人人守法,如农之有畔焉,而无越思,则天下治矣。列州县所当行者五十余条,凡农桑、水利、敦教化、育人才、正人心、厚风俗、刑名、钱谷、积贮、给散、保甲、防御、听讼、恤刑、彰善瘅恶、剔蠹厘奸之法,纤悉备具。巡方者另有禁约,欲行当行之事,将次第举行。因会推巡抚事起,不果。掌宪仅月余,人以为北顾南邵,复见云。先是魏广微夤缘入相,久与正人齮龁,至是以颁厯不至,庙祭后期。为台省魏廓园、大中李仲达应升等交参,惧不能容与,呈秀共入阉幕,合谋以倾正人,为一网打尽计。先生与太宰诸贤同时罢归云。十二月送静成公入乡贤祠五年乙丑六十四岁正月举郡乡饮大宾辞不赴三月酌兑荒区漕米时署印王通判追比荒区兑米至毙杖下,先生恻然为之设法,约计水灾十之一二,匀派高乡,每亩不过勺合,借完本年漕兑,各给票以来,年代兑为偿,为福无穷。四月削籍为民追夺诰命五月,送刟魏廓园于高桥。有《高桥别语》。
译九月,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都察院掌管全国监察的职位空缺,满朝共同推举先生。先生恳切辞让说:“太宰是我的房师,难道可以同门人分掌部院吗?”大司寇乔公、左司寇饶公都是正直之人,而饶公资历俸禄深厚,却遭受杖刑,难道可以越次任用我吗?又劝大家推举冯少墟。太宰也认为这样对,已经拟定饶公了。但河南道袁化中坚持不从,最终还是把先生的名字上报。第二天得到圣旨,先生更加局促不安,上疏说:“都御史就是古代的御史大夫,天下的事情都可以进言,臣下百官的邪曲都可以纠察。然而世俗习气逐渐衰败,这些话就难以说了。臣子不真心为国家,不真心修治职业,悠悠忽忽,就形成难以振作的气象;把请托看作理所当然,以财货相互结纳,就形成难以洗除的习气;升迁阻滞,仰面对着屋梁写空字,就形成难以安定的志向;把谬误的同异当作是非,把错误的爱憎当作好恶,就形成难以澄清的见识;无缘无故建立界限藩篱,无缘无故产生杯弓蛇影、鬼怪豕类的疑惧,就形成难以调和的情感。这些事情之所以难办,都是因为人必定各有隐私,所以各自形成隔阂。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必须先使自己心中没有隐私,然后才能消除别人的隐私;必须先使自己心中没有隔阂,然后才能沟通别人的隔阂。等到御史头插笔管站在朝廷之上,公共舆论的光明或昏暗就由此决定;手持斧钺寓居京内,一方的安危也系于此。担任长官的人,必须把众人联合成一体、聚合成一心,只为君主和国家献身,不可苟且经营自身和家族,然后才能在艰难中大有作为。如今大计即将举行,巡行各地的使者应当使循良之臣中的麒麟凤凰全都显现光明,使贪婪残暴的豺狼老虎都被驱逐到北方。这样,四海困穷、灾荒中的遗民,或许还能获得稍微延续喘息的机会;否则,御史失职,就是都御史失职。这件事关系何等重大,竟然让臣这样浅薄低劣的人来承担,正是《易》所谓“覆餗□”的情形。”奏疏呈上,没有获准辞任,于是就任。张榜禁止馈送礼仪,弹劾御史崔呈秀。先生认为,今天安定百姓的办法,只在于铲除贪婪残酷的官吏。想要官吏不贪,先要从京城开始。他一进入都察院,就张榜禁止馈送礼仪。五城御史张榜,九门令也得以知晓。清明的朝廷,决不容许污秽浑浊之事。恰好魏珰的私人党羽崔呈秀巡按淮扬回道,贪赃营私数额巨大,污秽声名流传各处。先生立即上疏弹劾,部议回复后削去官职,发配戍边,舆论无不称快。先生又说,都察院总管六部之事,职责在于把握要领,不在于处理细节;这个衙门很可以挽救。世间巡抚、按察使彼此贯通,京内外应当共同如同一堂。京师五方杂处,见闻广博而容易得到真实情况。如今只在京城向各省贤能的监司、守令咨询访问,人人都咨询,件件都记录。贪暴残酷、危害百姓而巡抚、按察使不加纠察的,就在传递公文中诘问他们。第一要义在于立身守法,连一丝馈赠也不收,连一字请托也不发。即使不说话,人们自然也会敬畏。又说,天下的事情,君主和宰相同心,才能做到内阁和吏部同心,这就成功了一半;部院同心次之。如果巡抚、按察使、学政的选任全都用对人,士人的习气、百姓的风俗也会得到一些补益。十月,颁行历书,陪同祭祀。上疏请求为挺击案中的三位大臣追赐谥号、荫封,奉旨交给有关部门办理,但没有施行。李俸、张庭、陆大受三位大臣,也曾为君主和父亲申告变乱,执法时获罪,最终抑郁抱志而死。先生特意请求为他们赐谥荫封,以表彰他们的忠魂。恰逢朝局发生重大变化,事情没有施行。上疏答复吉人,说明当时适宜任用的人才。御史乔承诏上疏推荐王纪、邹元标、满朝荐、徐大相、冯从吾、李炳、公诸位正直之士,奉到严厉的圣旨斥责,交部院参看。先生又上疏竭力推荐他们,也没有施行。写成《申严宪约疏》,还没有来得及上奏,便罢官归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奏疏说:我观察天下的治理,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必定要从上面率领下面开始;遵循法令、恪守职守,必定要从下面奉行上面开始。所以朝廷的恩泽到达州县,才能进一步施及百姓。州县,是奉行法令、恪守职守的开端。州县官贤能,百姓就安定;州县官不贤能,百姓就不得安宁。但天下有州二百二十一、县一千一百六十六,难道能够全部得到贤能之人来任用吗?贤能之人把君主看作上天,不可欺骗;把百姓看作儿子,不忍伤害。奉行法令、恪守职守,出于内心不能停止的要求,并不是故意有所作为。次一等的人,是有所仰慕而勉力行善,有所畏惧而不敢行恶;最下等的人不知道职业是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法度是什么东西,只放纵自己的欲望罢了,这就是百姓的盗贼。所以治理政事的人,应当拔擢贤才,除掉民贼,约束中等资质的人。天下中等资质的人最多,只要用法律约束他们,也都不会失去成为贤人的可能。太守约束州县,司道约束府县,巡抚、按察使则无所不约束。约束他们,使人人遵守法令,如同农田有田埂一样,不越过界限妄想,那么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列举州县应当实行的有五十多条,凡是农桑、水利、敦厚教化、培养人才、端正人心、厚植风俗、刑名、钱谷、积储、发放、保甲、防御、听讼、恤刑、表彰善行、惩戒恶行、剔除弊害、整治奸邪的方法,纤细详尽地全都具备。巡行地方的官员另有禁约,想要把应当实行的事情按次序推行。后来因为会推巡抚的事情发生,未能实现。先生掌管都察院仅一个多月,人们认为这是北方又出现了顾泾阳、南方又出现了邵文庄。此前魏广微通过钻营而入阁,长期同正直之士互相倾轧;到这时又因为颁发历书不到、太庙祭祀误期,被台省的魏廓园、李仲达等人交相参劾。他害怕不能容身,便同崔呈秀一起进入宦官集团,合谋倾覆正直之士,打算一网打尽。先生和太宰及诸位贤臣同时被罢官归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十二月,送静成公入乡贤祠。五年乙丑,六十四岁。正月,被推举为郡中乡饮大宾,辞谢没有前往。三月,斟酌调拨灾区的漕运粮米。当时代理印务的王通判追逼灾区缴纳兑运粮米,甚至有人被杖打致死。先生对此十分悲悯,替他们设法,约计水灾占十分之一二,把赋粮均摊到高乡,每亩不过一勺一合,借此补足本年漕粮兑运;各家都发给票据,约定以后逐年兑还作为偿付,这样福泽无穷。四月,被削去官籍,作为平民,并追夺诰命。五月,送魏廓园到高桥。有《高桥别语》。
春夏闲,逮杨副院等六人,后先拷讯死。六月,金星昼见,与日争明。赵冢宰等十五人俱提问,追赃,毁首善书院。邹、冯二先生亦削籍。先生最为羣奸所切齿,必欲坐以重赃。有锦衣理刑吴孟明素不识先生,百口保曰:“若高老先生坐赃,何以服天下?”始得免。要典出坐以移宫一案,南道游凤翔疏诋,削籍为民,追夺诰命。先生忻然曰:“非此异日无以见地下诸公。”既而张讷谓:“东林乃淮抚李三才刻剥东南脂膏所造,田产无数,奉旨拆毁估价入官,所值仅三四百金,而东林遂为瓦砾之区矣。”有为先生危者,以“居易俟命”谢之曰:“吾辈今日一切听天,一切靠天,一日无祸,即一日享福而巳。”屏迹湖于,自称湖上老人,不见一宾客,不谈一时事,花鸟为伴,啸咏自娱。谓大臣见废时义当然,柬相知曰:“弟在此实有事做,非浪掷光阴者。”手书示诸子曰:“屈子游于江潭,袁生自囚土室,彼固各以其时,况我老矣,病矣。荷明主不诛之恩,守微臣引罪之义,息交入山,自是道理。若欲山中见客,何如不入山为便?若闻客至而归,何如不出门为安?两者势决不能,客至惟汝辈谢罪而巳。”有扁舟相访者,坚不出曰:“此端一开水,居住不成矣。”六年丙寅六十五岁二月,仲丁奉六君子从祀道南祠。六子者,泾阳泾凡,两顾子启新,钱子元台,薛子我素,安子本儒,刘子进则。正言直谏于朝,退则明善淑人于野。丹心矢竭于少壮,素节不改于暮年。今日讲坛既毁,恐年久事湮,故有是举。三月十六日,谒道南祠。十七日丑时,被逮,不辱,赴水终。初六日,逮缪西溪,周季侯。十四日,又有缇骑往苏。先生自度不免,十六日之早,以东林拆后,会讲久辍,神主俱藏道南祠,特肃衣冠往谒。有别圣文,随焚其草。归则看花后园,与一二门生谈笑自若。午后,门生华仲通自吴门至,传言颇异。先生无几微见颜色。季弟从山中入城,相与畅饮园亭,颜酡意悦。旁一友言此信未的,先生微笑曰:“此信想的,吾视死如归耳。心同太虚,原无生死,何得视生死为二?若临死转一念,便堕坑落堑,不是立命之学。平生讲学,此处看极分明,得多少力。”是夕,祖孙父子从容晚酌,无一言及家事,止云:“吾有赡田二百亩,售之可完缇骑费。”萧然就道矣。晚饭后,忻然就榻,呼诸子:“明日恐有事,汝辈各归寝。”夜半,壻秦君邻复传日中信,诸子不令先生知。先生正睡觉,问曰:“信的乎?”整衣起坐,从容入书斋。诸子后随,曰:“吾欲稍料理出门计,可暂退,但亟命家人觅舟,明早入郡无被逮事,即归;有即赴京,不使官旗到家吓汝曹耳。”作字二三纸,锁箧中,复之内寝,与夫人款语半晌,出两孙趋侍,取封同黄纸置几上,指示曰:“明日以此付官旗,勿先开。”复谕曰:“吾明日籨郡中往京,无归家相见期。丁宁汝者,只四字:‘曰无贻祖羞。’”因命仍暂退。诸子候斋外,方商略赴京事,三四刻不闻动静,推户入第,见镫火荧然,几案寂然,先祠炉香拂拂然,觅先生不见,急发前纸观之,乃遗表也。云:“臣虽削夺旧系大臣,大臣受辱则辱国,故北向叩头,从屈平之遗则,君恩未报,结愿来生。臣高攀龙垂绝书,乞使者执此报皇上。”复有别友人书云:“仆得从李元礼、范孟博游矣。一生学力到此亦得少力。心如太虚,本无生死,何幻质之足恋乎?”诸子惶骇,急从旁扉奔池畔,则先生巳赴水矣。此三月十七丑时也。先是门人华闇修梦游桃园,见一洞光景奇绝,欲入不得。睡于洞口,有二人深衣幅巾,以麈尾挥曰:「急醒!急醒!」闇修问姓氏,曰:「吾周衡台、魏廓园也。寄语汝师,确乎不可拔,潜龙也。急来!急来!会机无失,当相会于桃源深处。」闇修觅而异之,以告先生。先生点头曰:「或别有应尤异者。」先生平立水中,左手护心,右手傍岸,衣履整齐,污泥不沾,身滴水不入,腹数日成殓,面色如生,人咸以为异。云尝有友问避乱之策,先生曰:「先要打定一个大主意,随地行去。」康节诗云:「上天生我,上天死我,一听于天,有何不可?」人若无此主意,临时便手忙脚乱,不能安于天理。又有问「朝闻夕死,何以为可?」
译春夏之间,杨副院等六人先后被捕,受拷讯而死。六月,金星在白天出现,与太阳争辉。赵冢宰等十五人都被提审追赃,首善书院被毁。邹、冯两位先生也被削去官籍。先生最被群奸痛恨,他们一定要把重额赃款的罪名加在他身上。有一位锦衣卫理刑吴孟明平素并不认识先生,却替他四处作保说:“如果高老先生被判为贪赃,凭什么使天下人信服?”这才得以免罪。《要典》把他列入移宫一案定罪,南道游凤翔上疏诋毁他,于是被削籍为民,追夺诰命。先生欣然说:“若不是这样,日后便没有办法在地下见到诸公了。”后来张讷说:“东林是淮抚李三才搜刮东南民脂民膏所建,田产无数;奉旨拆毁、估价入官,所值只有三四百金,于是东林成为一片瓦砾之地。”有人替先生担忧,他用“居易俟命”回答说:“我们今天的一切都听天命,一切都依靠天命;一天没有祸患,就是一天享福罢了。”于是隐居在湖边,自称湖上老人,不接见任何宾客,也不谈论任何时事,以花鸟为伴,自我吟咏娱乐。他说,大臣被废黜时,退处是义理当然之事,并写信给知交说:“弟在这里实在有事情可做,并不是白白浪费光阴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亲手写信给诸子说:“屈原游于江潭,袁生自囚于土室,他们本来都是根据各自所处的时代而行,何况我已经老了,又有病。承蒙明主不杀之恩,守住微臣自引其罪的义理,停止交游、进入山中,本来就是道理。如果想在山中接见客人,哪里比不上不进山更方便?如果听说有客人来到便回去,哪里比不上不出门更安稳?这两件事势必不能兼得,客人来了,只能由你们代我谢绝罢了。”有人乘小船来访,他坚决不出门,说:“这个头一开,水居就住不成了。” 六年丙寅,六十五岁。二月,仲丁日奉六位君子配祀道南祠。六位先生是泾阳、泾凡两位顾先生,顾子启新,钱子元台,薛子我素,安子本儒,刘子进则。他们在朝廷正言直谏,退居乡野便阐明善道、教化好人;年轻时便发誓竭尽丹心,晚年也不改变平素的节操。如今讲坛已经被毁,恐怕时间久了事情会湮没,所以有这次配祀。三月十六日,拜谒道南祠。十七日丑时,被捕,不受辱,投水而死。初六日,缉捕缪西溪、周季侯。十四日,又有缇骑前往苏州。先生自料不能幸免,十六日早晨,因为东林拆毁以后会讲已经停办很久,诸位神主都藏在道南祠中,便特意整肃衣冠前往拜谒。写有告别圣文,随即把草稿焚烧。回来后在后园赏花,和一两个门生谈笑自若。午后,门生华仲通从吴门来,传来的消息很不寻常。先生脸色没有丝毫改变。小弟从山中进城,兄弟相聚在园亭畅饮,脸色酡红,心情愉悦。旁边有一位朋友说这个消息还不确实,先生微笑说:“这个消息想来是真的,我看待死亡就像回家一样。心同太虚,本来没有生死,怎么能把生死看作两回事?如果临死时反而转动一个念头,便会掉进坑沟,这不是立命之学。平生讲学,在这个地方看得最分明,也得到很大的力量。”这天晚上,祖孙父子从容地晚间饮酒,一句话也没有谈到家事,只说:“我有赡田二百亩,卖掉它就可以偿清缇骑费用。”随后清清爽爽地上路了。晚饭后,他高兴地上床休息,呼唤诸子说:“明天恐怕有事情,你们各自回房睡吧。”半夜,女婿秦君邻又传来白天的消息,诸子没有让先生知道。先生正在睡醒,问道:“消息是真的吗?” 他整了整衣服起身坐下,从容地走进书斋。几个儿子随后跟来,他说:“我想稍微料理一下出门的安排,你们可以暂且退下;但赶快叫家人找船,明早进郡城。若没有被逮捕的事,我就回来;若有事,就直接赴京,不让官差到家里吓着你们。”他写了两三张纸,锁在箱子里,又回到内寝,和夫人从容交谈了半晌;他叫出两个孙子趋前侍奉,取出一封信,用黄纸包好放在几案上,指示说:“明天把这个交给官差,不要先拆开。”又嘱咐说:“我明天从郡城前往京城,就没有回家相见的机会了。我反复叮嘱你们的,只有四个字:‘不要给祖先留下羞辱。’”于是命他们仍暂且退下。几个儿子等候在书斋外,正商量赴京的事情,过了三四刻钟还没有听见动静,推门进去,只见灯火微明,几案寂静,祖祠中的炉香袅袅;寻找先生却不见踪影,急忙拆开先前的纸一看,原来是遗表。遗表说:“臣虽然被削夺官职,旧日仍属大臣;大臣受辱,就是国家受辱,所以面向北方叩头,遵从屈平遗留下来的做法。君恩尚未报答,只愿来生再报。臣高攀龙临终前写此信,乞请使者持此报告皇上。”另外还有一封给友人的信说:“我已经能够和李元礼、范孟博交游了。一生的学问功力达到这里,也算稍稍有了成就。心就像太虚,本来没有生死,哪里值得留恋这虚幻的形体呢?”几个儿子惊惶害怕,急忙从旁门跑到池塘边,原来先生已经投水了。这是三月十七日丑时的事。此前,门人华闇修梦见自己游历桃园,看见一个洞穴,景色奇异绝伦,想进去却不能。他便睡在洞口,有两个人穿深衣、戴幅巾,挥动麈尾说:“快醒!快醒!”闇修问他们的姓名,他们说:“我们是周衡台、魏廓园。请转告你的老师,他的意志坚定不可动摇,是潜藏的蛟龙。快来!快来!时机一到不要错过,我们将在桃源深处相会。”闇修醒后觉得奇异,把梦告诉先生。先生点头说:“或许还有更加奇异的应验。”先生平直地站在水中,左手护着心口,右手扶在岸边,衣服鞋子整整齐齐,泥污一点也没有沾上,身上滴水也没有进入;腹部过了数日才形成殓相,面色仍像活着一样,人们都认为奇异。据说曾有朋友询问避乱的办法,先生说:“首先要坚定一个最大的主意,随遇而行。”邵康节的诗说:“上天生我,上天死我,一切听从上天,有什么不可以的?”人若没有这个主意,临事就会手忙脚乱,不能安于天理。又有人问:“早晨听到真理,晚上死去,为什么说这样就可以呢?”
先生曰:「我有四字。」人忽以为常谈,不必说。其友极叩之,先生曰:「当死便死。」其生平日言如此,是可以观先生矣。刘念台曰:「先生平日学力坚定,故临化时做得主张如此。」摄气归心,摄心归虚,形化而神不化,亦吾儒常事。若以佛氏临终显幻之法求之,则惑矣。知言哉!呜呼!先生固以微言相示矣。先生孝友,性生怡怡,色养嗣者、生者两得其欢。待诸兄弟,委曲恳至,愉愉譪譪。于诸侄爱之如子,教之如父。闺门之内,雍如肃如,终其身无二色。自幼无狎邪之游,绮丽之好。家居功课,晨起盥漱,谒家庙毕,扃户观书,四壁不垩,庭艹不除,帷帐不饰,敝砚秃笔,终日俨然。饭后必瞑坐片刻,极忙不废。每子夜起坐,谓此时可想来复气象。五更复起坐,谓初觉时甚好。先忌斋素,谢客时祭,致斋一日。东林丁祭,宿斋三日。自奉极菲,祭祀宾师则极其诚。生殖不事,漠然无营。而亲友以生计相托者,则极力代筹。至捐赀践约,于宗亲有养之终身者,有及其再世者。于师生养死殡之,于友髫龀之交,无不终始相欢。赡其贫,恤其孤,推毂寒士不遗余力。乡绅宦游者,谆谆以爱民、好士、砥名、砺节相劝勉。地方有大是非,得先生而定;有大利害,得先生而伸。至设通区。役田通邑,役米苏粮,里之困举,同善会恤远近之鳏寡孤独,为德梓里,又其余矣。作家训数千言,大要言色欲迷人,临财误人,便辟善柔之友败坏人,一妨人诵读之功,一消人高明之意,须以孝弟为本,以诚实为先,以读书穷理、慎言语、择交游为做人第一义。尝言子弟若识名节之堤防、诗书之滋味、稼穑之艰难,便足为贤子弟。又云要知圣人取狂狷意,狂狷皆与世俗不相入,然可以入道。子弟若憎恶此等人,便不是好消息。所与皆庸俗,己未有不入庸俗者,出而用世,便与小人相昵,与君子为仇,是大利害处。又曰善须是积,积小便大,一念之差,一言一事之差,有因而丧身亡家者。又云临事让人一步,自有余地;临财放宽一分,自有余味。又云见过所以求福,反己所以免祸,但肯反求,道理自见。小人所以为小人,只见别人不是而巳又曰人生爵位分定,非可营求,只看义命二字透,落得做个君子。邑中诸先达有一言一动可为师法者,时时向诸子称述之。在京闻诸子尝赴讲会,手札勖曰:「此乃天地闲不可绝之善脉,贤子弟不可堕之家声,非细事也。」又云叶年伯是汝辈真师,常在左右,坐一晌听教。又云到东林最好入头,大众会集时,满堂萧然,此时默坐澄心,看有妄想也无妄想,一寂即是真心,真心一放即是妄想,非二物也。不善用工者,要驱除妄想,另觅真心,妄不可除,真不可得;善用工者,知真昧成妄,妄醒成真,一反复间耳。得此意到东林,实做工夫,方不虚过此日,方不做了人事。久之其味无穷,受用无尽。又曰吾在此,余靠平日静功,少年不学,老无受用,汝辈念之。静功非三四十年静不来,何者精神一向外驰,不为汝辈收拾矣。事多拂意,苦有疾病,苦到老死,苦益不可言,静而见道,此等苦皆无之。汝辈急做工夫,受些口诀,不然此事无。传矣,天下惟此事父不能传之子,以身不经厯者,言不相入,即终日言之,如不闻也。待臧获,曲加体恤,知其饥渴劳苦,独少有生事,断断不假借。服官于外,倍加钤束,尝云:“人家为体面立崖岸,曲护其短,力直其事,此乃自伤体面,自毁崖岸也。”长小人之志,生不测之变,多由此。以故家人亦兢兢守法,两之官,仅苍头四五人随行,供使令,给洒埽。即邮筒报复,亲自启闭,只字不落其手。一入总宪,即遗书归云:“居此官,家人愈要兢业。家人有德色,便生意外事。勿以图利,反至招祸;勿以恃势,反至失势。”又尝云:“士大夫居闲得财之丑,不减室女踰墙之羞。流俗滔滔,恬不为怪,只是不曾立志。故生平未尝轻受一钱,妄说一事。”有知交坐一不平,许为代白,其人以贿来,曰:“不闻士人得钱如女失身乎?”谢弗预。有以讲学为名高者,家巨万,每岁厚聘一达尊主席,曰:“教以为己学,以为人乎?”辞弗往。初仕所得俸,不敢自私,必以奉父。谪官时,有怜其俸薄,资以厚贶者,槩不受。揭阳归后,有以俸檄致者,太常罚俸,有同乡在户曹以俸见遗者,亦槩不受。虽交际万不容绝,可以义通,亦未尝分毫入橐。
译先生说:“我有四个字。”人们忽然认为这是平常话,没必要再说。那位朋友极力追问,先生说:“该死的时候就死。”他平日一向这样说,由此就可以看出先生了。刘念台说:“先生平日的学问功力坚定,所以临终时能够这样自己作主。”收摄气息归于心,收摄心神归于虚,形体虽化而精神不化,也是我们儒者的常事。如果用佛教临终显现幻相的方法来求解,就会迷惑。真是懂得言语的人啊!唉!先生本来已经用精微的话向我们显示了。先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天性和乐,既能以和颜悦色奉养父母,又使承继家业者和在世亲属都得到欢喜。他对待各位兄弟,委婉周到而诚恳深切,和悦亲切。他爱各位侄子如同爱儿子,教导他们如同父亲。内室之中,和睦而庄重,终身没有改变对妻子的专一。自幼没有狎邪的交游,也没有追求华丽的嗜好。居家时有固定功课,早晨起床洗漱,拜谒家庙完毕,就关门读书;四壁不粉刷,庭院的草也不除,帷帐不加装饰,使用破砚秃笔,整日庄严端坐。饭后一定闭目静坐片刻,即使极忙也不废止。常常在子夜起身静坐,说这个时候可以体会阳气复生的景象;五更又起身静坐,说刚刚醒来时精神状态很好。遇到先人的忌日就斋戒吃素,谢绝宾客,祭祀时斋戒一天。东林举行丁祭时,他斋宿三日。平日自奉极其简朴,但祭祀以及接待宾客、老师时却极其虔诚。他不经营生息产业,对财物淡然无所谋求;但亲友把生计托付给他,他就竭力代为筹划。甚至捐出资财履行约定,对宗族亲属有人供养终身,有人供养到第二代。对于老师和学生,他供养活着的人、办理死者的殡葬;对于自幼交往的朋友,无不始终相互欢悦。他救济贫困,抚恤孤儿,举荐寒士,从不遗余力。对乡绅和在外做官的人,他谆谆劝勉他们爱护百姓、喜爱士人、砥砺名声、磨炼节操。乡里有重大的是非,得到先生才能裁定;有重大的利害,得到先生才能伸张。至于设置通区、在全县实行均役田、均役米以平抑粮赋,使乡里的困苦得到缓解;同善会救济远近的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为乡里积德,这些还只是他多种善行中的一部分。他写家训数千言,大意说:声色欲望会迷惑人,面对财物会误导人,逢迎谄媚、虚伪柔顺的朋友会败坏人;一会妨碍人的读书功夫,一会消磨人的高明志趣。必须以孝悌为根本,以诚实为先导,把读书穷理、谨慎言语、选择交游作为做人的第一要义。他曾说,子弟如果懂得名节的防护、诗书的滋味和农耕的艰难,就足以成为贤良子弟。又说,要知道圣人取法狂者、狷者的用意:狂者、狷者都与世俗不能相容,然而可以由此进入道。子弟如果憎恶这类人,就不是好的征兆。所交往的都是庸俗之人,自己没有不陷入庸俗的;一旦出仕为世所用,就会亲近小人、仇视君子,这是最大的祸害所在。又说:善行必须积累,积少就能成多;一个念头、一次言语或一件事情的差错,有时会因此丧身亡家。又说:遇到事情让别人一步,自然会留下余地;面对财物放宽一分,自然会留下余味。又说:看见过错正是为了求福,反省自己正是为了免祸,只要肯反过来追究自己,道理自然会显现。小人之所以成为小人,只是因为只看见别人的不是罢了。又说:人生的爵位有定数,不是可以经营求取的;只要看透“义命”二字,就能安然做一个君子。乡里各位前辈中,凡有一句话、一个举动可以作为师法的,他总是时时向几个儿子称述。在京城听说几个儿子曾参加讲会,便写信勉励说:“这是天地之间不可断绝的善的脉络,是贤良子弟不可败坏的家声,不是小事。”又说:叶年伯是你们真正的老师,应当常在他身边,坐上一会儿听他教诲。又说:到了东林,最好从这里入手。大众聚集时,满堂寂静,这时默默静坐、澄清心念,看一看究竟有没有妄想;一片寂静就是真心,真心一放纵就成了妄想,二者并不是两种东西。不会用功的人,想驱除妄想,另找真心;妄想无法驱除,真心也无法另行求得。善于用功的人知道,真心昏昧就成为妄想,妄想醒悟就成为真心,只在一反一复之间。领会这个意思后到东林,真正下功夫,才不会虚度这一天,才算没有白做人。时间久了,其中的滋味无穷,所得到的受用也无尽。又说:我如今能这样,全靠平日的静功;年轻时不学习,年老就没有受用,你们要记住这件事。静功不是静上三四十年就不能成就,而是人的精神一向向外驰逐,已经不肯为你们收摄了。事情多不合心意,疾病困苦,直到老死,苦痛更加不可言说;若能在安静中见道,这些苦就都不存在了。你们要赶紧下功夫,接受一些口诀;否则这件事就无法传授。天下只有这件事,父亲不能传给儿子,因为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言语就无法使人领会;即使整天讲说,也像没有听见一样。他对待奴仆,委曲体恤,知道他们的饥渴劳苦,只是很少有让他们谋生的事,处理事情始终不肯宽纵。出外做官时,对他们更加严格约束。他曾说:“人家为了体面而故意摆出高岸的姿态,曲意掩护自己的短处,竭力把事情说成理直,这其实正是在损伤自己的体面、毁掉自己的高岸姿态。”助长小人的气焰,造成不可预料的变故,多半由此而来。因此家人也战战兢兢地守法。他两次出任官职,只有四五个仆役随行,供差遣、负责洒扫。即使是邮递来的文书,也由他亲自启封和封闭,一个字也不让家人经手。他一任总宪,便写信回家说:“居于这个官位,家人越要谨慎勤勉。家人一旦显露出得意骄矜的神色,就会发生意外之事。不要为了图利反而招来祸患;不要因为倚仗权势反而失去权势。”他又曾说:“士大夫闲居时获取不义之财的丑态,不亚于闺女翻墙私奔的羞耻。世俗风气滚滚而来,人们安然视之为平常,只是因为没有立志。因此我一生从未轻易接受一文钱,从未妄言一件事。”有位知交因为遇到一件不公平的事,答应替他申辩;那人带着贿赂来,说:“难道没听说士人得到钱,就像女子失身吗?”他谢绝而不参与。有一个以讲学为名自居高明的人,家产巨万,每年重金聘请一位德高望重者主持讲席,先生说:“这是教人求自己的学问,还是教人求给别人看的学问?”于是推辞不去。他初次做官所得俸禄,不敢私用,一定拿来奉养父亲。被贬官时,有人怜惜他的俸禄微薄,送给他丰厚的资助,他一概不接受。从揭阳回来后,有人拿着俸禄文书来送给他;太常寺罚俸时,有同乡在户部把自己的俸禄赠给他,他也一概不接受。即使交际往来绝不可能完全断绝,能够用义理相通,也从未让分毫进入自己的钱袋。
亟出为恤贫济难,刊书广教之用。尝云:“凡临事着一苟字,便坏自身;享用着一苟字,便妙。吾一生得此力,故随遇而安。”掌院时柬同志曰:“弟所处风波地,一朝狂风起,吹我入菰芦中,不难。”予告时以大臣不赐驰驿,即不走驿,僚属醵路费,峻却之,雇夫买船归,曰:“留一日则作一日事,去一日则得一日乐。”乐字惟山林人说得,烟云鱼鸟无非乐事;庙堂人说不得,国乱民穷无事不忧。庙堂人说乐,势利两件而巳迷人以此为乐,何邪?先生立朝,真有断断休休、誾誾侃侃气象;涉世真有不流不倚、不争不党气象;燕居真有申申夭夭气象;设教真有无行不与、循循善诱气象。其进而汲引。同心扶纲植纪也。真上必欲尧舜其君,下必欲尧舜其民。其危言危行,特立不摇也。真一家非之不顾,一国非之不顾,天下非之不顾。其退而力护紫阳,堤防二氏,不使支离训诂之谈、虚无寂灭之说得混吾精一博约格致诚正之教也。真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其廓然行藏之外,怡然祸患之临也。真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有内省不疚,何忧何惧气象。在太常曾云:「魏忠贤与客氏最可虑,二奸相合之害不可言。」不谓崔魏之毒方深广微,遂起而乘其闲,卒如先生言也。呜呼!先生之学于生平,见其大于一死,见其真矣。毅宗烈皇帝崇祯二年己巳,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锡谥忠宪,荫一子,送监读书。
著书总记古本《大学》《正蒙集注》《四子要书》《朱子节要》《东林讲义札记就正录》《同善会录》《邵文庄公年谱》《高氏家谱》《疏稿揭议》《周易孔义》《春秋集注》《毛诗集注》《困学记》《三时记》《州县条约语录序说志传碑文》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古风、律诗、纪句,共若干卷。以三代后诏诰为书余,以《太极图》《通书》《经世启蒙》为易余,择骚赋铭赞为诗余,稍斟酌纲鉴为《春秋》余,以厯代典制合古宜今者为礼余。高忠宪公年谱 【终】十世从孙光照恭较
●跋
先从祖忠宪公遗书,巳刻者十二卷,嘉善陈几亭先生所编次也。当明万厯初,新学盛行,异说纷起,先忠宪出,而一自程朱为宗,深造自得,精义微言更多发止?舟儒之未发。昔人谓孔子自后,朱子集羣儒之大成;朱子自后,高子集羣儒之大成,甚非虚语。惟是遗书刻成于壬申、辛未闲,至甲申、乙酉,林?攴逸无??子。数十年来,四方学者尊奉其书,与洛闽全书并重,苦于印行未久,遐方僻壤,至有穷季向慕而未获一睹者。先公学宪于先儒诸书,靡不综贯而深罙执复尢扗。忠宪遗书晚季,尝仿近思录例,纂《高子节要》十四卷,自便后学,而欲观全书者,征索殆无虚日。屡思重付剞劂,而未遑也。芷生茫昧寡识,幼侍先公之侧,耳提面命,颇知诵习是书。季来嵀儿辈稍长,课读之暇,即自是书为业,而嵀儿?尽尽会心。幸遇昭代崇儒重道,先儒之书毕出南宫,发策曾有?俎豆先忠宪为言者,而遗书未及广播,斯后人之责也。因谋镂版自行,遂与嵀儿缮写较对,登诸棃枣,一遵几亭先生原本,不设稍有更易,自取戾止?舟贤焉。先忠宪季谱久有刻本,系先公与从父季远先生共相参订,冣为详尽。家臧钞本则华凤超先生所编辑,多归于简要。凤超先生与几亭先生同为先忠宪入室弟子,其纂述必具苦心,识者谓与先君刻本不妨并行,是用坿刊于后。公诸海内,考质行事,参证岁季,诚为读书论世者之一助也。芷生力绵任重,僭百自□,庶期无忘先公昔季之提诲云尔。康熙己巳小□上浣,从孙芷生拜题。
译他马上拿出去用于救济贫困、帮助危难以及刻书广泛教化。他曾说:“凡是办事时带上一个‘苟’字,便会败坏自己;享用时带上一个‘苟’字,反而就能得到妙处。我一生正是靠这一点力量,所以能够随遇而安。”掌院时写信给同道说:“弟所处的是风波之地,一旦狂风刮起,把我吹进菰芦之中,也没有什么难处。”奉诏告老时,因为大臣没有获赐驿站驰传,他就不走驿站;同僚集资给他路费,他严词拒绝,雇车夫、买船回乡,说:“留下一天就做一天的事情,离开一天就得到一天的快乐。”“快乐”这个字,只有山林中的人说得出来;烟云鱼鸟无不成为快乐的事情。朝廷中的人却说不出,因为国家混乱、百姓困穷,没有一件事不令人忧虑。朝廷中的人说快乐,归根结底只是权势和利禄两件事迷惑人,为什么竟把这当作快乐呢?先生在朝廷任职,确实有坚定忠诚、宽厚公正、直言敢谏、刚正不阿的气象;经历世事,确实有不随流俗、不偏不倚、不争强、不结党的气象;闲居时,确实有和悦自得、舒展安详的气象;施行教化,确实有无论什么行为都不违背道理、循循善诱的气象。他得到进用并举荐人才,就是要和志同道合者共同扶持纲常、建立法纪。他真正做到上则一定希望使君主成为尧舜,下则一定希望使百姓成为尧舜。他说危险的话、做危险的事,只是因为特立独行而不动摇。真正做到一家人非难他不顾,一国人非难他不顾,天下人非难他也不顾。他退处时竭力维护朱子,防范佛、道二氏,不让支离破碎的训诂之谈、虚无寂灭之说混淆我们儒家精一、博约、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教诲。他真正做到了为往圣继承中断的学术,为万世开创太平。他在出处行藏之外胸襟开阔,在祸患降临时仍然怡然自得。他真正懂得进退、存亡而不失正道,具有内省而无愧、因此无忧无惧的气象。他在太常寺时曾说:“魏忠贤和客氏最值得忧虑,这两个奸人结合起来造成的祸害不可言说。”没想到崔、魏的毒害正逐渐深重扩大,终于乘隙而起,果然如先生所说。唉!先生一生的学问,在生平经历中已经显现;到了死亡时更显现其宏大,也更显现其真实。毅宗烈皇帝崇祯二年己巳,追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赐谥号忠宪,荫封一个儿子,送入国子监读书。著书总记 古本《大学》《正蒙集注》《四子要书》《朱子节要》《东林讲义札记就正录》《同善会录》《邵文庄公年谱》《高氏家谱》《疏稿揭议》《周易孔义》《春秋集注》《毛诗集注》《困学记》《三时记》《州县条约语录序说志传碑文》等,以及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古风、律诗、纪句,共若干卷。以三代以后的诏诰为《书》之余编,以《太极图》《通书》《经世启蒙》为《易》之余编,选取骚、赋、铭、赞为《诗》之余编,稍加斟酌《纲鉴》为《春秋》之余编,把历代典章制度中合于古制而又适宜今世的编为《礼》之余编。《高忠宪公年谱》【完】十世从孙光照恭敬校订 ●跋 先从祖忠宪公的遗书,已经刊刻的有十二卷,是嘉善陈几亭先生编次的。当明朝万历初年,新学盛行,各种异说纷纷兴起;先忠宪公出世后,便专以程朱为宗旨,深入探究而有所自得,其中精微的义理和深奥的言语,更多有发明前代儒者未曾发明之处。古人说,孔子以后,朱子集诸儒之大成;朱子以后,高子集诸儒之大成,这绝不是空话。只是遗书刊成于壬申、辛未之间,到了甲申、乙酉,林【缺字】攴逸无【缺字】子。数十年来,各地学者尊奉他的书,与《洛闽全书》同等看重;苦于刊印后流传不久,远方偏僻地区甚至有贫困的晚辈仰慕它,却没有机会看上一眼。先公在学术上对于先儒各家著作,没有不融会贯通而深入研究、反复探究的。忠宪遗书到了晚年,曾仿照《近思录》的体例,编纂《高子节要》十四卷,以方便后学;而想要看到全书的人,几乎没有一天不来征求索取。我多次想重新交付刊刻,却一直没有空闲。芷生我见识浅陋,幼年侍奉先公身旁,受到耳提面命,颇为了解诵习这部书的情形。近年来嵀儿一辈渐渐长大,课读之余,就把这部书作为功课,而嵀儿【缺字】尽尽会心。幸而遇到当今盛世崇尚儒学、尊重道统,先儒的著作全都从南宫刊行出来;发策时曾有【缺字】以祭祀先忠宪公为言,但遗书还没有得到广泛传播,这正是后人的责任。因此谋划刻版自行刊行,于是和嵀儿一起抄写校对,刊刻在梨枣木板上,完全遵循陈几亭先生的原本,不作丝毫改动,以免自己获罪于【缺字】贤者。先忠宪公的年谱早已有刻本,是先公与从父季远先生共同参订的,最为详尽。家中收藏的抄本则是华凤超先生编纂的,大多归于简要。凤超先生与几亭先生同为先忠宪公的入室弟子,他们的编述一定都经过苦心经营;有见识的人说,与先君的刻本并行并不妨碍,因此把它附刻在后面。公之于海内,考察核实事迹,参照验证年代,实在是读书论世者的一项帮助。芷生我力量微薄而责任重大,冒昧承担此事,【缺字】只希望不要忘记先公往日的提诲。康熙己巳年小【缺字】上浣,从孙芷生恭敬题写。
高忠宪公遗书刻于前明崇祯壬申,再刻于国朝康熙己巳。乾隆时会遭禁毁,挟臧家甚尟。迨高宗纯皇帝收入四库书中,乃稍稍复出。自乾隆自迄今兹,镌版不??子流传,本绝少。予友周拙耒?员学博士锦,惧其遂湮漫也,谋之同志,借公款之资,付诸剞劂。是衵乃复显于世。夫有明正嘉之际,王学炽行,洎于隆万,至倡为三教合一之说,猖狂恣肆,无所忌惮,学术之裂极矣。公与顾端文公起而拯之,辟阳儒阴释之害,辩姚江格物致知之误,其言深切明箸,繇是绝学复明,孔孟之道不至为异端所汨,其卫道之功甚大。葢公之学繇程朱而入,居敬而不病于执,箸主静而不流于空,宋繇格物而归于知本,及其养之执而知之至,直谓于穆之真,绝无声臭,安得有富贵贫贱患难夷狄?又曰心如太虚,本无生死。乌虖!公之真修诣极,屹然为一代大儒,而卒罹珰祸,公之不幸也,时为之也。而念台刘子谓公心与道一,尽道而死,是谓无生无死,而非释氏之无生无死。然则公之致命遂志,又岂得自矜尚气节者比而同之哉?昔吾蝇桴亭陆先生讲学东林书院,举顾高二公为学大,皆反复于性善之说,开示学者。今桴亭先生巳从祀庙庭,而公犹缺如,是亦拙??员与诸君子之责也。因乐观是书之成,遂并及之。光绪二年丙子季夏之月,镇洋后学叶裕仁敬跋。
同治十有三年春,巴州廖侯养泉先生纶来摄金匮篆,甫下车,首谒道南祠,以正人心、厚风俗为治。一日枉顾,首询顾端文、高忠宪两公流风遗绪及其祠宇。时端文公祠尚存,而忠宪公祠仅存旁舍一椽,即倡捐廉俸,刻日鸠工。既又出高子遗书见示,属【士锦】成之。爰谋之同志,借东林书院儒寡会公款以付剞劂,即以书之直归偿,以资支放诸同人,皆以为可。遂以光绪二年春正月授梓,毕工于夏六月。今而后得家置一编,相与读书敦行,一以高子为法,事事反躬实践,勿以讲学为欺世盗名之具。行见人心正而风俗厚,庶不负贤侯之苦心也乎?顾子书其裔孙尝任之怹,日告成。二书并行于世,道南一脉庶几由此而延,岂不懿欤?同邑后学周士锦谨跋。
●参阅姓氏
张夏【秋绍】安璇【孟公】顾鏊【隽生】
秦学洙【逊五】刘源宏【紫澜】赵锡秬【畇昭】
姚琛【藏密】秦道然【洛生】邵绪广【羲书】
汤万炳【孔卓】边修【宏撰】顾锺仁【来端】
邵璇【虞扗】吴颖锐【江生】秦孝然【石经】
吴鼎铨【武新】秦源宽【未能】童长吉【心见】
秦靖然【药师】顾振基【子遇】张允孙【人修】
刘冣【汾阳】吴天锡【龙生】秦敬然【学伊】
施廷瓒【瑟文】王逑【来宾】刘上行【玉焉】
秦实然【涑子】何以逵【曰鸿】王宁。
从兄 愈 【紫超】
译《高忠宪公遗书》前明崇祯壬申年刊刻,国朝康熙己巳年重刻。乾隆年间适逢禁毁,挟藏在家中的本子非常少。等到高宗纯皇帝将其收入《四库全书》,才稍稍重新流传出来。从乾隆至今,刻版不【缺字】流传,原本极少。我友周拙耒【缺字】员学博士锦,担心它终于湮没无闻,便和同道商议,借用公款资助,交付刊刻。于是此书才又显现于世。明朝正德、嘉靖年间,王学盛行;到了隆庆、万历年间,甚至倡导三教合一的说法,狂妄放肆、毫无顾忌,学术分裂达到极点。高公与顾端文公挺身而出加以挽救,揭露阳儒阴释的祸害,辨明姚江学派在格物致知上的错误;他们的言论深刻明白,因此绝学重新彰明,孔孟之道不至于被异端淹没,他们捍卫道统的功劳很大。大概高公的学问由程朱入手,居敬而不陷于固执,重视主静而不流于空虚;由宋儒所说的格物归结到认识根本;等到涵养深厚、知识达到极致,直说天地间深远真实的道理,完全没有声息形迹,哪里还会有富贵贫贱、患难或夷狄之分?又说:“心如太虚,本来没有生死。”唉!高公的真实修养达到极高境界,巍然成为一代大儒,最终却遭受宦官之祸,这是高公的不幸,也是时代造成的。而刘念台说,高公的心与道合一,穷尽道而死,这叫作无生无死,却不是佛氏所说的无生无死。这样说来,高公献出生命、完成志向,又岂能和那些自以为崇尚气节的人相提并论呢?从前我蝇桴亭陆先生在东林书院讲学,举顾、高清二位先生为学问宏大的人,一再阐发性善之说,启示求学者。如今桴亭先生已经从祀于孔庙,而高公仍然缺席,这也是拙【缺字】员与各位君子的责任。因此我高兴地看到这部书完成,便一并说到这件事。光绪二年丙子季夏之月,镇洋后学叶裕仁恭敬作跋。同治十三年春天,巴州廖侯养泉先生廖纶来代理金匮县政务,刚到任,首先拜谒道南祠,把端正人心、敦厚风俗作为施政原则。一天,他屈尊来访,首先询问顾端文、高忠宪两位先生流传下来的风范、遗教以及祠宇的情况。当时端文公祠还存在,而忠宪公祠只剩旁边的一间屋子,于是他首先倡议捐出廉俸,限定日期召集工匠。随后又拿出《高子遗书》给我看,嘱托【士锦】完成刊刻。于是我和同道商议,借用东林书院儒寡会的公款来交付刊刻,并用书籍出售所得归还这笔款项,以便资助发放给各位同人,大家都认为可行。于是于光绪二年春正月交付刊刻,夏六月完工。从今以后,各家都可以收藏一部,彼此共同读书、敦厚实行,一概以高子为准则,事事反躬实践,不要把讲学当作欺骗世人、盗取名声的工具。这样看来,人心端正而风俗敦厚,或许就不辜负贤侯的苦心了吧?顾子著作的裔孙顾任之,每日来告知此书即将完成。两部书一同流行于世,道南这一脉大概可以由此延续下去,难道不是美事吗?同县后学周士锦谨慎作跋。●参阅姓氏 张夏【秋绍】;安璇【孟公】;顾鏊【隽生】秦学洙【逊五】;刘源宏【紫澜】;赵锡秬【畇昭】姚琛【藏密】;秦道然【洛生】;邵绪广【羲书】汤万炳【孔卓】;边修【宏撰】;顾锺仁【来端】邵璇【虞扗】;吴颖锐【江生】;秦孝然【石经】吴鼎铨【武新】;秦源宽【未能】;童长吉【心见】秦靖然【药师】;顾振基【子遇】;张允孙【人修】刘冣【汾阳】;吴天锡【龙生】;秦敬然【学伊】施廷瓒【瑟文】;王逑【来宾】;刘上行【玉焉】秦实然【涑子】;何以逵【曰鸿】;王宁。从兄愈【紫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