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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高子遗书六

高子遗书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1–46 段

门人周彦文 祝可久同辑程梦旸小引曰:「先生之学,生于复性,不以敬为敬,而认敬即性;不以身为身,而认身即天。葢其得于穷理者深乎?」通书》曰:“一者,无欲也。”程子:“二心有所向,便是欲。”可见程子之主一,自周子来。“无适”即周子之“无欲”也。朱夫子三样入敬法曰:整齐严肃,曰:常惺惺,曰:收敛不容一物。今日吾辈胷中劳劳扰扰,千万物俱容在此,岂止一物?若要免此,须是常惺惺。要惺惺,须是整齐严肃。三法又有次第。凡事行不去时,节自然有疑。有疑,要思其所以行不去者,即是格物。人要于身心不自在处,究竟一个着落,所谓困心衡虑也。若于此蹉过,便是困而不学。先生谓友曰:「愁苦处能放得下,便有进道之机。须是讨出个究竟,纔放得下。所谓穷至事物之理也。自古圣贤豪杰,多从困苦中得力。人若从此逼迫出,便可向道。」圣学正脉,只以穷理为先。不穷理,便有破绽。譬如一张卓子,须要四隅皆见,不然一隅有污秽,不知也。又如一闲屋,一角不照,即躲藏一贼,不知也。彦文问曰:「静中何以格物?」先生曰:「格物不是寻一个物来格,但看身心安妥。苟身心稍不安妥,便要格之。因甚不安妥?」彦文曰:「若安妥时如何?」先生曰:「安妥便要认,认即是格物也。」大学所重,在知本。若不知修身,为本格,尽天下之物,也没相干。学问先要知性,性上不容一物,无欲便是性。学问通不得,百姓日用便不是学问。所以孟子说「反经」二字。真是为善最乐。不要说一生平稳,即反思:此身乃父母所生,我不曾做辱亲事,岂不至乐?此身乃天地所生,我不曾做欺天事,岂不至乐?人有生必有死,到瞑目时无累心事,岂不至乐?主宰定,更无物可夺。得旧曾患牙腹痛,不可忍,纔主得心定,其痛隐隐退去。稍怠,痛忽至矣。可见古之忠臣义士,只是一个主宰定,虽杀身也不知痛。无为,其所不为,是孟子道性善处。性中原无他物,因性中本无,故不为不欲。若只在不为不欲上求,吾人终日除不为不欲之时,须有空缺。此空缺时作何工夫?如何说如此而矣?悟修二者并无轻重,即如仁义礼智四字,言仁智处皆是悟,言礼义处皆是修。悟则四字皆是修,修则四字皆是悟,真是半斤八两。麻城周中兴问曰:「不肖生平习气用事,见人是非,直言无隐,鼎镬不顾,自谓只全得这点直性。」先生曰:「这只是直之一节,直字不可容易看。人之生也直,直便是性。易言『敬以直内』,必敬方能直。圣人下字极妙,直字便将个罔字对了。罔者,冥然无觉,悍然不顾,如投火之蛾,入网之鱼,有不死者乃幸而免耳。不罔便直。」又曰:「既知习,便可知性,不是除了这习,别有个性。即如喜怒哀乐,终日习于其中而不知,不知只是习,知得便是性。知者,知其未发也,未发的模样便是发的节。若喜怒哀乐发时,一如未发模样,岂不太和元气?所以吾辈工夫只在未发培艰深厚,令四者之来撦拽不动,方是性。」学中兴曰:「此道理真有两条路,但须拣正路走。」先生曰:「只是一条路,学者昃一个明眼的人,高低垤坳了了行去,不至蹶踬。常人却像盲者,小心的还知策杖而行,大胆的便堕坑落堑。只此一条路也。」中兴又曰:“今而后,不肖知凡闲是闲非,俱不必管也。”先生曰:“为学之人,何处非学?但入耳目,便非闲事。增何限,触发何限,警省更无不关己事也。”中兴曰:“学问只是求心要紧。”先生曰:“孟子只说求放心,不说求心。此心充塞无闲放,是梏于一处了。知其放,依旧停停当当,切忌骑驴觅驴。”先生曰:「孟子“嚣嚣”二字,不得入手,全无受用处。苟无嚣然于汤聘的心肠,早有翻然而改的行径,未有不为富贵所魔者。」顷之,谓门弟子曰:「吾辈闲话且休,说人生几何,悠悠荡荡,今年是这般人,明年是这般人,心性不曾透得一步,经书不曾透得一部,好事不曾做得几件,好人不曾成就得几个?如何如何,不可不大家警省也。」颜子用志不分,只在情性上学,不在情性上学,圣人不谓之学。身通六蓺之人,岂不各有所好?圣人不谓之好学。颜子之子,学不在怒与过上用功,只看大易便知,复卦初九一爻,惟颜子能当之。此一爻即干元也。所谓元者,善之长也。夫子一生“好学”二字,惟自许,许颜子一人。彦文问曰:「曾子闻一贯,其学亦微矣。夫子犹不许之好学,何也?」先生曰:「在圣门闻一贯,还是入门之学,非终身结果之学也。且曾子在圣门最小,闻一贯时纔二十岁外。」彦文曰:「曾子之闻一贯,是知大头脑矣。纔知本领,做工夫到启手启足之时,学问结果矣。」先生曰:「然。」

译门人周彦文、祝可久共同辑录 程梦旸小引说:“先生的学问,产生于恢复本性;不是把敬当作敬,而是认识到敬就是本性;不是把身体当作身体,而是认识到身体就是天。大概他在穷究事理方面所得很深吧?” 《通书》说:“一,就是没有欲望。”程子说:“心有趋向于某处,便是欲望。”由此可见,程子所主张的专一,是从周子那里传来的。“无所适从”就是周子所说的“无欲”。朱夫子说有三种进入敬的办法:一是整齐严肃,二是常常保持清醒,三是收敛心神,不容纳任何东西。今天我们胸中纷乱劳扰,容纳了成千上万的东西,哪里只是容纳一件?如果想免除这种情况,就必须常常保持清醒。要保持清醒,就必须整齐严肃。这三种方法又有先后次第。凡是事情进行不下去时,节骨眼上自然会有疑问。有了疑问,就要思考它为什么进行不下去,这就是格物。人要在身心不得自在的地方,究问出一个最终的着落,这就是所谓困心衡虑。如果在这里错过了机会,便是困顿却不学习。先生对朋友说:“在忧愁困苦的地方能够放下,便有向道前进的机会。必须探究出一个究竟,才能放得下。这就是所谓穷究事物的道理。自古以来的圣贤豪杰,大多从困苦中得到力量。人如果能从这种逼迫中走出来,就可以向道而行。” 圣学的正统脉络,只把穷究事理放在首位。不穷究事理,就会有漏洞。譬如一张桌子,必须把四个角都看清楚,否则有一个角藏着污秽,自己却不知道。又像一间空屋子,有一个角照不到,就可能藏着一个贼,自己却不知道。彦文问:“在静坐中怎样格物?”先生说:“格物不是找来一个物件加以格察,只须观察身心是否安妥。假如身心稍有不安妥,就要格察它。为什么不安妥?”彦文说:“如果安妥时怎么办?”先生说:“安妥了就要认识它;认识安妥本身就是格物。” 《大学》所重视的,在于认识根本。如果不知道修身是根本,即使穷尽天下万物,也没有关系。做学问首先要认识本性;在本性上不容纳任何东西,没有欲望就是本性。学问若不能贯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就不算学问。所以孟子说“反经”两个字。真正是行善最快乐。不要只说一生平安顺利,即使反过来思考:这个身体是父母生的,我没有做过使父母蒙羞的事情,难道不是最大的快乐吗?这个身体是天地生的,我没有做过欺骗上天的事情,难道不是最大的快乐吗?人既然有生就必然有死,到闭眼的时候心中没有牵累,难道不是最大的快乐吗?主宰一旦安定,就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夺走它。过去曾经牙痛、腹痛,痛得不能忍受,刚刚能使心安定下来,疼痛便隐隐退去;稍微懈怠,疼痛马上又来了。由此可见,古代的忠臣义士,只是因为内在的主宰安定,即使牺牲身体,也感觉不到疼痛。有所不为,就是对自己不愿做的事情不去做,这是孟子说明性善的地方。本性中原本没有别的东西,正因为本性中本来没有,所以不去做、不想要。如果只在不去做、不想要上求取功夫,那么我们一天之中除了不做、不想要的时候,一定还会有空缺。这段空缺时间要做什么功夫?怎么能说这样就够了呢?觉悟和修养二者并没有轻重之分。比如“仁义礼智”四个字,说仁、说智的地方都是觉悟,说礼、说义的地方都是修养;觉悟则四个字都是修养,修养则四个字都是觉悟,真是半斤八两。麻城周中兴问:“我一生常被习气支配,见到别人的是非,便直言不讳,连鼎镬也不顾,自以为只是保全了这一点直率的本性。”先生说:“这只是直的一方面,‘直’字不可轻易看待。人的本性是直,直就是本性。《易》说‘以敬使内心正直’,必须有敬才能直。圣人用字极其精妙,‘直’字正好与‘罔’字相对。罔,就是昏昧而无所觉察,强悍而不顾后果,如同扑火的飞蛾、入网的鱼,不死只是侥幸逃脱罢了。不罔就是直。”又说:“既然知道习气,就可以知道本性;不是除掉这个习气,另外还有一个本性。比如喜怒哀乐,终日习惯于其中而不自知;不知道时只是习气,知道它时就是本性。所谓知道,是知道它尚未发动的状态;未发的样子,就是已发时应有的节度。如果喜怒哀乐发动时,仍和未发动时一样,岂不是太和的元气?所以我们的功夫只在未发时培养得深厚,使喜怒哀乐到来时不能牵拉动摇,这才是本性。”周中兴向先生学习,说:“这个道理确实有两条路,只须选择正路走。”先生说:“其实只有一条路。学习的人若有一个明眼人指引,路上的高低坑洼都看得清楚,便能一路走去,不至于跌倒。” 普通人却像盲人,谨慎的还知道拄着杖走路,胆大的便会跌进坑沟。其实也只有这一条路。中兴又说:“从今以后,我知道凡是日常琐碎的是非,都不必去管了。”先生说:“求学的人,哪里不是学习的地方?只要进入耳目,就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增加了多少见闻,触发了多少感悟,能够使人警醒反省的,就没有一件不关乎自己。” 中兴说:“做学问只是求自己的心最要紧。”先生说:“孟子只说寻找放失的心,不说寻找心本身。这个心充塞一切,本来没有空隙;如果说它放失,就是被束缚在某一个地方了。知道它放在哪里,仍然要使它安安稳稳地回到本位,切忌骑着驴去寻找驴。” 先生说:“孟子说的‘嚣嚣’二字,如果不能从这里下手,就全无受用之处。假如没有那种不因汤聘而动摇的心肠,很快就会翻然改变自己的行为,没有不被富贵迷惑的。”过了一会儿,对门下弟子说:“我们暂且不要说闲话,想想人生能有多少时间。悠悠荡荡地过,今年还是这样的人,明年还是这样的人;心性没有透彻前进一步,经书没有透彻一部,好事没有做成几件,好人没有成就几个。怎么办,怎么办?大家不可不警醒啊。” 颜子用志专一,只在性情上学习;如果不在性情上学习,圣人就不称他为好学。即使是通晓六艺的人,难道不会各自有所爱好吗?圣人也不称他为好学。颜子的学习,不是在愤怒和过错上用功;只看《易经》就知道,复卦初九这一爻,只有颜子能够当得起。这一爻就是乾元。所谓元,就是众善之长。孔子一生所说的“好学”二字,只自许过一个人,就是颜子。彦文问:“曾子听到一以贯之,他的学问也已经很微妙了。孔子却仍不称许他好学,为什么?”先生说:“在圣人门下,听到一以贯之,仍然只是入门的学问,还不是终身成就的学问。况且曾子在圣人门下年纪最小,听到一以贯之时才二十多岁。”彦文说:“曾子听到一以贯之,是已经知道根本大纲了。刚刚知道根本,等到功夫做到临死时,学问就成就了。”先生说:“对。”

彦文问曰:「夫子静中光景何如?」曰:「念头颇少,但应接多了便浮气不定。」伊川先生云:「定心气,心气最难定。」一贯是忠恕,悟处忠恕是一贯修处。意识情俱是不好一边,若诚其意,智其识,性其情,道理又只是一个。学问见了独体,然后算得性学。不是念头上见底。若念头之独,便有断灭。见得此体,随处是独而无对也。若有古今人我内外,便是二。静以见性,见性自静。言性则无穷,言才则有限。人一身都是,心在目主视,在耳主听,在心主思。心在前为心官,心不在则为耳目之官,非别有耳目之官也。夫子所谓九思,是言心官当位。心官在目,则目自明;在耳,则耳自聪。当下孝弟之事不做,只管讲孝弟。孝弟是甚东西?夫子云:“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孝弟两字,不是圣人造作出来。见亲生之膝下有此真爱,便名之曰孝。又因渐长而日严,因严以教敬,有此真敬,便名之曰弟。人生何时能忘此爱敬?故随处爱敬,即随处是孝弟。故曰:“爱亲,不敢恶于人;敬亲,不敢慢于人。”反身而诚,四句。先生曰:「近看,来日用受用,只此二句亲切。反身而诚,是无事时工夫;强恕而行,是有事时工夫。一不诚便不乐,一不恕便不仁。反身是立本之事,强恕是致用之事。终日如此,自当进益。」彦文问曰:「喜怒哀乐未发,便是敬以直内否?发而皆中节,便是义以方外否?」先生曰:「然。」吴心矩问:“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何也?”先生曰:“故者,所谓原来头也。只看赤子,他只是原来本色,何尝有许多造作。”读书如吃饮食,吃得又要消得。凡人有一副知见在胷,最难得入道。昔有人延一名师,教其二子者,谓师曰:“二生长者有工夫,易为力;次生全无工夫,须费力也。”先生试之,谓主人曰:“所云正相反。次者只须与之搬进去,长者还要搬出来了,再搬进去。”动时工夫要在静时做,静时工夫要在动时用。动时差了,必是静时差。譬如吾人静时澄然无事,动时一感即应,只依本色,何得有差?剥者,剥落。剥而后复,人自孩提,终日要长,要短,到长大便要名利,要货色,种种胶固,无出头处。而今吾辈学问,正要逐渐剥去,使之剥尽,始有复机。然须一番苦工夫,至九死一生中透出,方得力。譬如这个橘子,去皮,纔见瓤;去瓤,纔见子。子分两瓣,两瓣中间纔见一些子芽。这芽还不是直,等干元一至,从芽中发出者,却无形可见,方是真体。人只要自己知不善,即是善也。知不善而不复行,明善也。只要自己肯去明,便好。师友只好说说,了不肯行,终没柰何。学者静坐,是入门要诀。读书、静坐不可偏废。伊川先生曰:「节嗜欲,定心气,静坐却是定心气之法。」彦文问:“心与气何以分别?”先生曰:“心之充塞为气,气之精灵为心。譬如日,广照者是气,凝聚者是心。明便是性。”学者于理、气、心、性,一一要分割得明白。延平先生默坐澄心,便明心气体认天理,便明理性。圣门言仁,只是说行处多。如视听言动,恭宽信敏惠五者,行于天下,俱是说行。只如此体帖,便知为仁之道。彦文问曰:「圣人时时对越上帝,何又要三日斋、七日戒?」先生曰:「圣人虽无时不敬,平常不废应接,至祭祀时皆谢绝收敛,棈神以对鬼神耳。」彦文问曰:「圣人临死,顺之乎?收敛精神乎?」先生曰:「此处如何着得收敛?」彦文曰:「近觉坐行语默皆瞒不得自家。」先生曰:「此是得力处,心灵到身上来了,但时时默识而存之。」孔子不言养气,然三戒却是养气妙诀。戒色,则养其元气;戒鬬,则养其和气;戒得,则养其正气。孟子言持志,戒即是持志也。学问必须躬行实践,方有益。如某人见地最好,与之言亦相入,但考之躬行,便内外不合,是以知虚见无益。有友言体认与揣摩。先生曰:「体认者,是实有这件在此。若与人相会,巳见其人,又细认之。揣摩者,见未见其人而想象之。」朱子曰:「因其所发而遂明之,发处即是实有这件矣。但人都觌面蹉过,是见其人不知认也。」学未有得,则敬以求之;既得,则敬以守之。即闻道者,主敬工夫与未闻道一样做。有一人,兄弟不和,至刻说帖。其人忿忿不平,诉之先生。先生曰:“兄弟相残,大不祥。要之衅端,必自取。今不若只是认罪,无论其言之实者,即诬者,皆自认了。只说‘容我改过’,即彼欲诉于乡党,亦听彼自为,略不与辩。从此急回头,大翻身,方是活路。”与光问先生著述,先生曰:“程子至中年始著书,著述之事甚非学者所宜,亟亟不得已乃言之耳。一生学问有得力处,若无人可授,岂忍自私?只得公之后世,总亦出于不忍人之心。若文词何用?”

译彦文问:“孔子在静中是什么情形?”先生说:“念头很少,只是应接事务多了以后,浮动的气便不能安定。”伊川先生说:“安定心气,心气最难安定。” 一以贯之就是忠恕;在觉悟处,忠恕就是一以贯之,在修养处,也还是忠恕。意识和情感都属于不好的方面;如果使意识真诚,使认识明智,使情感合乎本性,道理归根到底也只是一个。做学问,要见到独立无对的本体,才算得上性学;不是在一个个念头上看见它。如果只在念头的独处上看,便会有断灭。见到这个本体,随处都是独立无对的,不再有相对之物。如果还分古今、人我、内外,便成了两个。在静中来见本性,见到本性自然就安静。说到本性是无穷的,说到才能是有限的。人的全身都如此:心在眼睛,就主宰视觉;在耳朵,就主宰听觉;在心中,就主宰思考。心在其本位时,才是心的官能;心不在其本位时,就成了耳目的官能,并不是另有一个耳目的官能。孔子所说的九种思考,就是说心的官能应当处在自己的位置。心在眼睛,眼睛自然明亮;心在耳朵,耳朵自然聪敏。眼前不去做孝悌的事情,只管讲孝悌。孝悌是什么东西?孔子说:“亲自生育子女,在膝下抚养他们,子女日渐长大,便日渐严肃敬畏。”孝悌二字,不是圣人造作出来的。看见子女在父母膝下出生便有这种真实的爱,于是把它命名为孝;又因为子女渐渐长大而日渐严肃,于是由严肃而教以敬,具有这种真实的敬,于是把它命名为悌。人一生什么时候能够忘掉这种爱和敬呢?所以随处有爱敬,随处就是孝悌。因此说:“爱自己的亲人,不敢因此憎恶别人;敬爱自己的亲人,不敢因此怠慢别人。” “反身而诚”四句。先生说:“近来观察,日后的实际受用,只是这两句最为亲切。反求自身而达到诚,是无事时的功夫;勉力推恕而实行,是有事时的功夫。一有不诚就不快乐,一有不恕就不仁。反求自身是建立根本的事情,勉力推恕是推行作用的事情。整天这样做,自然会有进步。” 彦文问:“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就是‘以敬使内心正直’吗?发动以后都合乎节度,就是‘以义使外在方正’吗?”先生说:“是。” 吴心矩问:“天下谈论本性,不过是谈它原来的样子罢了。所谓原来的样子是什么?”先生说:“就是所谓原本的样子。只看婴儿,他只是保持原来的本色,哪里曾有许多造作。” 读书就像吃饮食,既要吃进去,也要消化掉。普通人胸中有一套自己的见解,最难使他进入道理。过去有人请来一位名师,教导他的两个儿子,他对老师说:“大儿子年长,有些功夫,容易下力;小儿子完全没有功夫,必须费力。”先生试教后,对主人说:“你说的正好相反。小儿子只须把道理搬进他的心里;大儿子还要先把原有的东西搬出来,再把道理搬进去。” 行动时的功夫要在安静时做好,安静时的功夫要在行动时运用。行动时出了差错,一定是安静时的功夫有差错。譬如我们安静时清明无事,行动时一有感应就立即回应,只依循本来的本色,怎么会有差错呢?剥,就是剥落。剥落之后才有复。人从孩提开始,整天想着长短;长大以后便想着名利、财货和女色,各种东西胶着坚固,使人没有出头之处。如今我们的学问,正要逐渐把这些东西剥去,使它剥尽,才会出现复归本性的契机。但必须经过一番艰苦功夫,在九死一生中透出来,才能得到力量。譬如这个橘子,剥去皮,才看见果肉;剥去果肉,才看见种子;种子分成两瓣,两瓣中间才看见一点种芽。这芽还不是直接显现的本体,等到乾元一到,从种芽中萌发出来的东西却无形可见,这才是真正的本体。人只要自己知道不善,就是善了。知道不善而不再去做,就是明白善。只要自己肯去明白,就很好。老师和朋友只能说一说,如果自己始终不肯实行,终究没有办法。学习的人静坐,是入门的重要秘诀。读书和静坐不可偏废。伊川先生说:“节制嗜好欲望,安定心气;静坐正是安定心气的方法。” 彦文问:“心和气怎样区别?”先生说:“心的充塞就是气,气的精灵就是心。譬如太阳,广泛照耀是气,凝聚成光明的核心是心。明就是本性。” 学习的人对于理、气、心、性,必须一一分辨清楚。延平先生默坐澄心,这就能明白心和气;体认天理,这就能明白理和性。圣人谈仁,只是多从实践的地方说。如视、听、言、动,以及恭、宽、信、敏、惠五种品德,实行于天下,都是在说实践。只要这样切实体会,就知道实行仁的道路。彦文问:“圣人时时都面对并敬奉上帝,为什么还要斋戒三日、戒慎七日?”先生说:“圣人没有一刻不敬,只是平常不能废弃与人应接;到了祭祀时,一切都谢绝,收敛精神来面对鬼神罢了。” 彦文问:“圣人临死时,是顺从自然,还是收敛精神?”先生说:“这种时候哪里容得下收敛精神呢?” 彦文说:“近来觉得坐、行、说、默,都瞒不过自己了。”先生说:“这是功夫得到力量的地方,心灵已经来到身体上了;只是要时时默默体认并保存它。” 孔子没有谈养气,但三种戒慎却是养气的妙诀:戒色,就是养元气;戒斗争,就是养和气;戒贪得,就是养正气。孟子说持守志向,戒慎就是持守志向。做学问必须亲身实行、实际践履,才会有益。比如有些人的见解最好,同他谈话也能相互契合,但考察他的亲身实践,便发现内外不相符合,因此知道空洞的见解没有益处。有位朋友谈到体认和揣摩。先生说:“体认,就是确实有这件事在这里。比如和人相会,已经见到这个人,又仔细辨认他。揣摩,则是还没有见到这个人,却先加以想象。”朱子说:“因着它所发出来的端倪而进一步明白它;既然发出来的地方就是确实存在这件事了,只是人们都当面错过了:虽见到那个人,却不知道辨认他。” 学问还没有所得,就用敬来求取;已经有所得,就用敬来守持。即使已经听闻道理,主敬的功夫也要和未听闻道理时一样去做。有一个人,兄弟不和,竟至于刻意写诉状。他愤愤不平,把这事告诉先生。先生说:“兄弟相互残害,是极大的不祥。总的说来,祸端一定是自己招来的。现在不如只承认罪过,不论对方说的是真实的还是诬陷的,都自己承认下来。只说‘请容许我改过’,即使对方要到乡里人中去控诉,也听凭他自己去做,丝毫不要同他争辩。从这里赶快回头,大大改变自己,才是活路。” 我向先生问著述的事,先生说:“程子到了中年才开始著书。著述这件事,很不是求学者所应当首先做的;实在是不得已,才急切地说出来罢了。一生学问中有真正得力的地方,如果没有可以传授的人,哪里忍心把它私藏起来?只好公之于后世,这总也是出于不忍心让人蒙昧的心。至于文辞,又有什么用呢?”

圣人取人之善,譬如今人善看文者一般,将他好处圈出来。即做文字的人,连自家还不知那一句好,被他圈出便跃然,如何不鼓舞兴起?先生曰:「适于义,适亦可;莫于义,莫亦可。」此两句,原因义之与比。一句发「无适无莫」,一味随义而转。叶元室先生曰:「君子之于天下也,」一句极要体会。可见君子之所为,直要通得天下人,纔行得。若守定一己独见,虽真心为国为天下也,行不去。先生曰:「此岂但众人不从,即同志中也不从。须是天下人,无论贤、智、愚、不肖,都通得,方可行也。」先生谓周穉馨曰:“人生天地间,要思量一个究竟,此身何来,将来何去?《太极图》引‘原始反终’一句,却大关系。所谓太极者,原始也要原到这里,反终也要反到这里。”其为物不贰,只是一个道理。惟其一,所以生物不测。惟不测,故神。所谓易也。故程夫子曰:「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率性则谓之道,修道则谓之教。」孟子去其中,又发挥出浩然之气来,可谓尽矣。中庸又说一个鬼神,以形容斯理之妙。所以说「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只曰「诚之不可揜」,何等活活泼泼底!会得时,大好过日子。所以说「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由是思之,天何尝离人,人何尝离天?故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人居天中,如鱼居水中。鱼无水不活,人无天不生【人亦死在天中葢须自家生气接得天着至于养成浩然则死生一矣】先生曰:「天在眼前,人岂不知?只为说了天命,不知如何为命,连天也不知了。天只是天,一落人身,故唤做命。命字即天字也。」彦文曰:「做人的有天命,如做官的有君命,一切行事皆承君之命而行之。今做人的不知自家有天之命,却如做官的不知自家有君之命也。」易》言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吾辈一语一默,一作一息,何等神妙?凡民不知,胡乱把这神都做坏了。学者便须时时照管,念兹在兹。所谓允执,所谓顾諟,所谓慎独,只此一事。所以古人又说个“惟”字,曰惟精,曰惟一,不然不能凝结也。人之灵,即天地之灵,原是一个,却是个活鬼神。倏然言,倏然默,倏然喜,倏然怒,莫知为而为,非鬼神而何?胷中无事,则真气充溢于中,而诸邪不能入。真元之气,生生无穷。一息不生,便死矣。艹木至秋冬凋谢,是霜雪一时压住,彼之生生,无一息之停也。不然,春意一动,其芽何以即萌?人之爪发,即艹木之枝叶也。饮食是外气,不过借此以养彼耳。其实真元之气,何藉乎此哉?人之借饮食以养其身,即艹木之滋雨露以润其根。鼻息呼吸,乃阖辟之机也。非真元之气,真元之气,先生不息【以上三条非说养生,总阐明一气字,与夜气之论参观】王南塘先生言:「可睹可闻皆气也,此句极妙。所谓野马氤氲,亦云微矣。虽微,犹气也。神则无形之可见,但一属神,即是感底朕兆,动之几萌于此矣。寂然不动,乃诚也。学问只到几处,可知几之上,即不可知。」有友曰:「罗整庵先生言理气最分明,云:『气聚有聚之理,气散有散之理,气散气聚而理在其中。』先生曰:『如此说也好。若以本原论之,理无聚散,气亦无聚散。如人身为一物,物便有坏,只在万殊上论,本上如何有聚散?气与理只有形上、形下之分,更无聚散可言。』」有友论天人,先生曰:“天人原昃,一个人所为处,即天,譬之命该做官者,必须读书做文字,读书做文是人,然肯读书做文,又是天。”彦文曰:“命之所有,先天也;人之肯为,后天也。无先天,不起后天;无后天,不成先天。”先生曰:“然。”希颜问易先生曰:「易即人心。今人有以易书为易,有以卦爻为易,有以天地法象为易,皆易也。然与自家身心不相干,所以书自书,卦自卦,天地自天地。也要知此心体便是易,此心变易从道者便是易之用。所以六十四卦,圣人说六十四个『以』字,如君子自强不息者,以干也;厚德载物者,以坤也。非干而何能自强不息?非坤而何能厚德载物乎?余卦又以时言之,君子所以如此者,以此时也。时者,易也。总是以此也。」有言「以易洗心」,是二物?何如?先生曰:「此言固好,然须知易方是心,心未必是易。到得憧憧往来之心,变成寂然不动之心,浑是易矣,岂不是以易洗心?」

译圣人取用人的长处,就像如今善于读文章的人一样,把文章的好处圈点出来。即使是写文章的人,连自己还不知道哪一句好,被人圈出后便顿时神采焕发,怎么会不受到鼓舞而振作起来呢?先生说:“合于义,‘适’字也可以;不拘泥于义,‘莫’字也可以。”这两句话,原本是因‘义’字和‘比’字而说的。其中一句发明‘无适无莫’的意思,就是一味随着义而转。叶元室先生说:‘君子对于天下……’这一句极其要紧,必须用心体会。由此可见,君子的作为,必须真正能够通达天下人,才行得通。如果固守自己一人的独见,即使是真心为国家、为天下着想,也行不通。先生说:‘这哪里只是众人不听从,即使同道之中也有人不听从。必须是天下人,无论贤能的、聪明的、愚笨的、不肖的,都能够通达,才可以实行。’ 先生对周穉馨说:“人生在天地之间,应当思考一个究竟:这个身体从哪里来,将来又到哪里去?《太极图》引用‘原始反终’这一句,关系极其重大。所谓太极,探究开始也要追溯到这里,返回终点也要返回到这里。” 它作为万物的根本并不是两样,只是一个道理。正因为是一个道理,所以生养万物而不可测度;正因为不可测度,所以称为神。这就是所谓的《易》。因此程夫子说:‘从它的体来说,叫作易;从它的理来说,叫作道;从它的作用来说,叫作神;它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去做,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孟子从其中又发挥出浩然之气,可以说已经说尽了。《中庸》又说到一个鬼神,用来形容这个道理的精妙。所以说‘仿佛就在它的上面,仿佛就在它的左右’,又只说‘诚是不可掩蔽的’,这是多么鲜活灵动啊!领会到这些,就会觉得日子过得非常好。所以说‘昊天说光明,直到你出来行动;昊天说天明,直到你游行舒展’。由此想来,天何曾离开过人,人何曾离开过天?所以说:‘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了。’人居住在天之中,就像鱼居住在水中。鱼没有水不能活,人没有天不能生。【人也死在天之中,大概必须使自己的生气接续到天;等到养成浩然之气,生死便成为一体了。】先生说:“天就在眼前,人难道不知道吗?只是因为说到了天命,却不知道怎样才是天的命令,连天也就不知道了。天只是天,一旦落到人的身上,所以称作命。‘命’字就是‘天’字。”彦文说:“作为人的有天命,就像做官的有君命;一切行事都承受君主的命令而实行。如今作为人的不知道自己有天的命令,就像做官的不知道自己有君主的命令一样。” 《易》说,利用出入,百姓都在运用它,这就称为神。我们这些人一言一默、一举一动、一呼一吸,是多么神妙啊!一般百姓不知道,胡乱地把这个神都弄坏了。求学的人就必须时时照看它,念念不忘。所谓‘允执’,所谓‘顾諟’,所谓‘慎独’,都是这一件事。因此古人又说了一个‘惟’字,说惟精、惟一,否则便不能凝聚稳固。人的灵性,就是天地的灵性,原本是一个,只是一个活的鬼神。忽然说话,忽然沉默,忽然欢喜,忽然愤怒,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不是鬼神又是什么呢?胸中没有事情牵挂,真气就在其中充盈,各种邪气便不能侵入。真元之气生生不息。一口气不能生发,便死了。草木到了秋冬凋谢,是霜雪一时把它压制住了;它自身生生不息的力量,没有一刻停止。否则,春意一动,它的芽怎么会立即萌发?人的指甲和头发,就像草木的枝叶。饮食是外来的气,不过借它来滋养自身罢了。其实真元之气哪里需要借助饮食呢?人借饮食来养身体,就像草木借雨露来滋润根部。鼻息的呼吸,就是开合的机括。不是依靠真元之气;真元之气本来就先于呼吸而不停息。【以上三条不是在谈养生,总的都是阐明‘一气’这个字,应当和‘夜气’的论述参照来看。】王南塘先生说:“凡是可以看见、可以听见的,都是气,这句话极其精妙。所谓野马般的氤氲之气,也可以说是很微细了;虽然微细,仍然是气。神则没有可以看见的形体,但一属于神,便是感应的征兆,运动的机微就在这里萌发。寂然不动,才是诚。学问只到达事物的机微处;至于机微之上,就不可知了。” 有位朋友说:“罗整庵先生谈理气,分辨得最清楚,说:‘气聚集有气聚集的道理,气离散有气离散的道理;气有散有聚,而理就在其中。’先生说:‘这样说也好。如果从本原上来说,理没有聚散,气也没有聚散。比如人的身体作为一个物体,物体就有败坏;这只能在万物各殊的层面上说,本原上怎么会有聚散呢?气和理只有形而上、形而下的分别,再没有可以说聚散的了。’” 有位朋友谈论天人关系,先生说:“天与人原本就是一个;一个人所做的地方,就是天。比如命中注定应当做官的人,必须读书、写文章;读书写文章是人的作为,但肯读书写文章,又是天命。”彦文说:“命中所有的,是先天;人肯去做的,是后天。没有先天,后天不能发生;没有后天,先天也不能成就。”先生说:“对。” 希颜问《易》,先生说:“《易》就是人的心。如今有人把《易》书当作《易》,有人把卦爻当作《易》,有人把天地的法则形象当作《易》,这些都可以说是《易》。然而它们若同自己的身心没有关系,就会变成书只是书,卦只是卦,天地只是天地。也应当知道,这颗心的本体就是《易》,这颗心顺着道而变化,就是《易》的作用。所以六十四卦,圣人说了六十四个‘以’字:比如君子自强不息,是以乾卦为法;厚德载物,是以坤卦为法。不是乾卦,怎么能自强不息?不是坤卦,怎么能厚德载物呢?其余各卦又从时势来说,君子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处在这个时势。时,就是《易》。总而言之,都是‘以此’罢了。” 有人说‘以易洗心’,这是不是把《易》和心看成两种东西?怎么样呢?先生说:“这句话固然很好,但必须知道,《易》才是心,心却未必就是《易》。等到那颗纷纷往来的心,转变成寂然不动的心,便全都是《易》了,难道不是用《易》来洗心吗?”

彦文曰:「近日吴觐华先生讲《系辞》,谓圣人作《易》,总只要人能变化。一部《易》只说得『变化』二字。」先生曰:「然。」彦文问:「夫子『大象』?」先生曰:「此是夫子之《易》,夫子特地教人用《易》之方,故六十四卦,六十四个『以』字,《系辞》内又总记两个『以』字。看来读《易》,又只是『以此斋戒』,『以此洗心』耳。」又曰:「一部《易》只是说一个『中』字。」又曰:「不曾看过六十四卦,看不得《系辞》;若不知得《系辞》,却也看不得卦。《系辞》是《易》原,若有入处,便可闻道。」直其正也?何不曰直其敬也?敬以直内,何不曰正以直内?看来「敬」字,只是一个「正」字。伊川先生言敬,每以整齐严肃言之。整齐严肃四字,恰好形容得一个「正」字。一部《易》原始要终,只是敬惧无咎而已。故曰:「惧以终始,无咎者,善补过也。」《易》中凡说有喜、有庆、吉、元吉,都是及于物处。若本等,只到了无咎便好。易》是现前的物事,看《系辞》首章可知。只平铺着看,尊卑贵贱,动静刚柔,吉凶变化,自然而然。圣人说一部《易》,却像不曾说一般。以此洗心,退藏于密,随处是密。程子曰:“密者,用之源。显诸仁,即是藏诸用。譬如一株树,春气一动,抽芽发枝,枝叶都是春发出,是显诸仁。然春都在枝叶,即藏诸用。”夫子言仁曰:“恭宽信敏惠。”可见仁都在事上,离事无仁。密不在寂然不动中寻,又不是舍寂然不动处有密。密只是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言圣人与天地都是一样,只这忧与天地不同。圣人吉凶与民同患,百姓之忧患即是圣人之忧患也。有友问太极先生曰:「太极者,据易而言,天地间莫非易。易有太极,非易之外别有所谓太极也。且以吾身观之,吾身是易。当下寂然无些予声臭,即是太极。周子云:『寂然不动者诚也,诚即太极也。』」不出户庭,与不出门庭,两爻人时时用得着。如事之当做者,不做,便是不出门庭之凶矣;事不当做而做,便是出户庭而咎矣。先生曰:「诗必以小序为准,国史明得失之迹,岂可不信?但首两句是真,余皆后儒附会。朱子不信小序,是连真者皆不信矣。将许多思贤诗俱作淫辞解,如《鸡鸣》《邱中》皆思贤诗也。」彦文曰:「诗中多以美人喻君、喻贤者。」曰:「然。」彦文问曰:“大学至善二字,即中庸也。”先生曰:“然。中字自虞廷来到,夫子只添个庸字。中字得个庸字,纔着实。”论语》形容夫子温良恭俭让,从应接处形容,子温而厉;还是动容处形容,至于燕居,乃是从独处无事时形容。今日想象,真是一夫子宛然在目中也。邹荆玙问曰:“夭夭二字如何?”先生曰:“就是桃之夭夭,纯是一团生机。”有友讲:“以约失之者鲜矣。”先生曰:“约只是一个小心,约到至尽处,即道也。”先生问诸友曰:「德之不修,出则事公卿,看这两章,夫子何等谦退?及夫生德于予,文不在兹乎?知我者其天乎?看这数段,何等自任?」何也刘本孺先生曰:「圣人时时以天自对,所以自合如此。若说工夫,便不敢易言之。」叶元室先生曰:「正为圣人日月工夫,时与天游,故临患难信得过。若常人平日不曾有这工夫,临患难更信不过。」先生两然之。仁者,先难而后获。先生曰:天理必与人欲相逆,纔去做难的事,是向天理上行。然人欲随之,又要获了,先难后获,方纯乎天理。颜子克己,若红炉点雪,不必言难。天下归仁,反从获上说。樊迟根器大不同,故曰先难后获。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一句乃是《中庸》一书大关节处。学问思辨,皆是择乎中庸。得一善,不是今日得一善,明日又得一善。从始至终,只此一善。又不是得一万事毕。性道无穷,学问亦无穷。但得一善,拳拳服膺,便日新又新。有为者,譬若掘井。先生曰:「注中说及泉,云仁如尧,孝如舜,学如孔子,此是诣极的及泉。然入门便有入门的及泉,不得入门之泉,终无诣极之泉。」周子言:「诚者,圣人之本,即泉也。」吾辈当下一念反观,冲漠无朕,便是原泉。九仞,特为不及泉者言。掘井一仞而及泉,不可谓之弃井也。朱夫子之言,俱是用上说,使人可知可行。孔子教人,亦只是说用。所谓“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孔子后,孟子方说出心性。孟子后,秦汉学者俱在训诂上求,更不知性命为何物。至宋,周程夫子出,纔提出性命到微妙矣。朱夫子出,不得不从躬行实践上说。若知孟子之言,便知孔子句句精妙;若知得朱子之言,便知周程语语着实。

译彦文说:“近来吴觐华先生讲《系辞》,说圣人作《易》,总的只是要人能够变化。一部《易》只说得‘变化’两个字。”先生说:“对。”彦文问:“那么夫子的《大象》呢?”先生说:“这是夫子所说的《易》。夫子特意教人运用《易》的方法,所以六十四卦有六十四个‘以’字,《系辞》里又总括地记了两个‘以’字。看来读《易》,也只是‘以此斋戒’、‘以此洗心’罢了。”又说:“一部《易》只是说一个‘中’字。”又说:“没有看过六十四卦,就看不懂《系辞》;如果不懂《系辞》,也看不懂卦。《系辞》是《易》的本源,如果从这里有了入门之处,就可以听闻道了。” 说‘直’就是正,为什么不说‘直’就是敬?说‘敬以直内’,为什么不说‘正以直内’?看来‘敬’字,只是一个‘正’字。伊川先生解释‘敬’,常常用整齐严肃来说。‘整齐严肃’四个字,正好形容一个‘正’字。一部《易》从开始推究到结束,不过是始终保持敬畏而无咎罢了。所以说:‘以敬畏贯穿始终,就没有灾祸;能够无咎,是善于弥补过错。’《易》中凡是说有喜、有庆、吉、元吉,都是说到了外物、事功的层面。若就本分而言,达到无咎便很好了。《易》是眼前现成的事物,看《系辞》首章就可以知道。只要平铺直叙地看,尊卑贵贱、动静刚柔、吉凶变化,自然而然就呈现出来。圣人说了一整部《易》,却像没有说什么一样。用此来洗心,退藏于幽密之处;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幽密。程子说:“密,是作用的源头。显现在仁上,就是藏在作用之中。比如一棵树,春气一发动,便抽芽发枝;枝叶都是春气发出的,这是显现在仁上。然而春气也都在枝叶之中,这就是藏在作用里。”孔子谈仁说“恭、宽、信、敏、惠”。可见仁全在具体事情上,离开事情就没有仁。不能到寂然不动中去寻找密,也不是离开寂然不动之处另有一个密。密只是藏在作用之中。它鼓动万物,却不像圣人那样共同忧患。意思是说,圣人与天地本来一样,只是这种忧患和天地不同。圣人与百姓共同忧虑吉凶祸患,百姓的忧患就是圣人的忧患。有位朋友问太极,先生说:“所谓太极,依据《易》来说,天地之间没有不是《易》的。《易》中有太极,并不是在《易》之外另有一个所谓太极。且从自身来看,我的身体就是《易》。当下寂静无声、没有一点气味声息,就是太极。周子说:‘寂然不动就是诚,诚就是太极。’” ‘不出户庭’和‘不出门庭’这两爻,人们时时都用得上。比如应当做的事情却不做,就是‘不出门庭’所说的凶;不应当做的事情却去做,就是走出户庭而招致咎害。先生说:“读《诗经》一定要以《小序》为准。国史记载明辨得失的踪迹,怎么可以不相信?只是开头两句是真实的,其余都是后儒附会。朱子不相信《小序》,是连真实的部分也一概不信了。他把许多思念贤人的诗都解释成淫邪之辞,如《鸡鸣》《邱中》都是思念贤人的诗。”彦文说:“《诗经》中常常用美人来比喻君主、比喻贤者。”先生说:“对。” 彦文问:“《大学》所说的‘至善’二字,就是《中庸》吗?”先生说:“对。‘中’这个字从虞廷流传下来,孔夫子只是添了一个‘庸’字。‘中’得到了‘庸’字,才落实下来。” 《论语》形容孔夫子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有时是从他应接待人的地方来形容,如说他温和而严厉;有时是从他的仪容神态来形容;至于闲居,又是从他独处无事时来形容。如今想象起来,真像孔夫子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邹荆玙问:“‘夭夭’二字怎么解释?”先生说:“就是‘桃之夭夭’的夭夭,完全是一团蓬勃的生机。” 有位朋友讲“因为约束自己而少犯过失”。先生说:“约,只是小心谨慎;约束自己达到极致,就是道。” 先生问各位朋友:“‘德行没有修养,出仕便侍奉公卿’,看这两章,孔夫子是多么谦退!到了‘天生德于我’‘文不在这里吗’‘了解我的大概是天吧’,看这几段,又是多么自信自任!为什么呢?”刘本孺先生说:“圣人时时都以天作为自己的对应,所以自然能这样。如果说到修养功夫,就不敢轻易谈了。”叶元室先生说:“正因为圣人日积月累地做功夫,时时与天同游,所以临到患难时能够信得过自己。普通人平日没有做过这种功夫,临到患难时就更信不过自己。”先生认为两人的话都对。仁人先经历艰难,而后有所收获。先生说:天理必然同人的欲望相反,肯去做艰难的事情,才是在天理上行走。然而人的欲望又会跟随而来,还想得到收获;先经历艰难,后得到收获,才纯粹合于天理。颜子克制私欲,就像红炉上的一点雪,不能说有什么艰难。天下归于仁,反而是从‘获得’上说的。樊迟的资质器量与颜子大不相同,所以说先难后获。颜回做人,选择并实行中庸。这一句是《中庸》一书的关键所在。学、问、思、辨,都是选择中庸。得到一项善,不是今天得到一项善,明天又得到一项善;从开始到最后,始终只是这一项善。也不是得到一项善便万事完毕。人的本性和道没有穷尽,学问也没有穷尽。但得到一项善,便诚恳地牢记在心,就会日新又新。有所作为的人,就像挖井一样。先生说:“注解中说挖到泉水,把仁比作尧,把孝比作舜,把学比作孔子,这是达到极致、挖到泉水的说法。然而刚入门便有刚入门的泉水;得不到入门处的泉水,最终也不会有达到极致的泉水。周子说:‘诚,是圣人的根本’,这就是泉水。我们在当下一念中反观自己,空旷寂静、尚无形迹,便是源泉。‘九仞’,只是针对没有挖到泉水的人说的。挖了一仞便挖到泉水,不能说是放弃了井。” 朱夫子的话,都是从作用上说的,使人能够知道、能够实行。孔子教人,也只是讲作用。所谓‘我的一举一动没有不和你们几个人在一起的’,孔子以后,到了孟子才说出心性。孟子以后,秦汉的学者都在训诂上求索,更不知道性命是什么。到了宋代,周子、程子出现,才把性命提到精微的境界。朱夫子出现后,不得不从亲身实行、实践上来说。如果懂得孟子的话,就知道孔子句句精妙;如果懂得朱子的话,就知道周程的言语句句落实。”

五经四书注,俱是汉儒专门传受,俱有一个来厯。后来宋诸大儒,又费许多心思,逐句逐字,称斤估两,定下肯。细心咀嚼之,自有滋味。何必说出许多新奇?更不知今之所谓新奇,正先儒所剩下不用者。故文公先生尝云:「四书注中字字句句,俱是某称量过来。」若人不曾用得某许多工夫,却也看某底不出。其注书时,与敬夫、伯恭两先生往来书简,虽有一字不安,辨论数番。后人未曾见到,反议论前贤,真无忌惮也。薛文清、吕泾野二先生语录中,无甚透悟语,后人或浅视之,岂知其大正在此?他自幼未尝一毫有染,只平平常常脚蹋实地做去,彻始彻终无一差错,既不迷,何必言悟?所谓悟者,乃为迷者而言也。文公先生自七八岁时,与羣儿游,端坐画八卦,看《孝经》,便书八字曰:“人不如此,便不成人。”是何气象?气节而不学问者,有之;未有学问而不气节者。若学问不气节,这一种人为世教之害不浅。彦文问:“汉末管宁何如人?”先生曰:“高士也,未透性之曾子。”彦文问康斋与白沙透悟处孰愈?曰:不如白沙透彻。胡敬斋先生何如?曰:敬斋以敬成性者也。阳明白沙学问何如?曰:不同。阳明与陆子静是孟子一脉,阳明才大于子静,子静心粗于孟子。自古以来圣贤成就俱有一个脉络,濂溪、明道与颜子一脉,阳明、子静与孟子一脉,横渠、伊川、朱子与曾子一脉,白沙、康节与曾点一脉。彦文曰:敬斋、康斋何如?曰:与尹和靖、子夏一脉。又问子贡何如?曰:阳明亦稍相似。彦文曰:「告子所谓强持者乎?」曰:「他也不强持,他倒是自然底。」彦文曰:「近于禅乎?」曰:「非也。」告子之学,释氏所诃也。在释门,谓之自然外道。彦文问曰:「隋之文中子与汉之董仲舒何如?」先生曰:「文中子更大,有圣人依归造就,与颜闵同。」参夫曰:吾儒之学,既透不透禅,是欠阙否?先生曰:非欠阙也。禅之一宗,惟濂溪、明道两先生真能知得。后来辟佛者,总辟他,不服。参夫曰:整庵、阳明俱是儒者,何议论相反也?先生曰:学问俱有一个脉络。即宋之朱、陆两先生,这样大儒也,各有不同。陆子之学,是直截从本心入,未免道理有疏略处。朱子却确守定孔子家法,只以文行忠信为教,使人人以渐而入。然而朱子大能包得陆子,陆子粗便包不得朱子。陆子将《太极图》《通书》及《西铭》俱不信,便是他心粗处。朱子将诸书表章出来,由今观之,真可续六经。这便是陆子不如朱子处。彦文问曰:「武侯学须静之静,何如?」先生曰:「他是胷中无事,闲居抱膝长吟,在军中虽终日战鬬,却如无事一般。胷中长安静,故思虑细密,而神化不测。」彦文曰:「与程夫子『百官万务尽悠悠』意思何如?」先生曰:「也差不多。」学问并无别法,只依古圣贤成法做去,体帖得上身来,虽是圣贤之言行,即我之言行矣。我朝曹月川先生,是理学之宗,看他文集,不过是依了圣贤实落行去,将古人言语略阐发几句,并无新奇异说,他便成了大儒。故学问不贵空谈,而贵实行也。岳锺尹门曰:有言许鲁斋不该仕元,何如?先生曰:文清称鲁斋无间言,云程朱后一人而已,又云鲁斋有仕止久速气象。文清检身极密,非见之真,决不轻言也。顷之曰:予亦非漫信文清者,葢有道焉。鲁斋所居之地,燕云十六州,石晋时归于契丹,至宋已三四百年,鲁斋生于斯,长于斯,祖宗已为彼民久矣。况鲁斋非有意仕元,并无一毫功名富贵之念,每以师道自居。聘为教官,曰:此我可为也。聘为祭酒,曰:此我可为也。抗宾师之礼于太子,毫不假借,稍有不妥,拂衣而归。其出处进退,绰绰然有余裕也。曰:吴艹庐何如?曰:艹庐与鲁斋大不同。艹庐乃中国人,尝为宋贡士,宋贡士,我朝进士也。谓未当任而不死,亦当披发入山,又可仕乎【以下原缺】鲁斋有用夏蛮夷之才,与子见南子意思同。有鲁斋之志,有鲁斋之德,则可。不然,只学金华四先生为安稳。周程张朱是为天地干蛊之人,白沙康节是享现成家当者。若其闲冣苦心竭力者,又莫过朱夫子。于世上无一事不理会过。彦文问:“王龙溪之辞受不明,必良知之学误之也?”先生曰:“良知何常误龙溪?龙溪误良知耳。”彦文曰:“龙溪之差,恐亦阳明先生教处未加谨严。”先生曰:“我朝文清先生与阳明先生俱是大儒,第文清之学严密无流獘,阳明未免有放松处。”程子云:「孟子才高,学之未可依据;且学颜子。」余则曰:「颜子才高,难学;学者且学曾子,有依据。」彦文曰:「明道、许康节,内圣外王之学,何以后儒论学,只说程朱?先生曰:『伊川言之矣。』康节如空中楼阁。他天资高,胷中无事,日日有舞雩之趣,未免有玩世意。」

译五经四书的注解,都是汉代儒者专门传授的学问,都有它的来源。后来宋代各位大儒又费了许多心思,逐句逐字地反复权衡,确定下来。细心咀嚼,自然会有滋味。何必说出许多新奇的话?更不知道如今所谓的新奇,正是先儒剩下而没有采用的东西。因此文公先生曾说:‘四书注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我反复斟酌过来的。’如果一个人没有用过我这么多的功夫,也就看不出我的注解。朱子注书时,和敬夫、伯恭两位先生往来的书信,即使有一个字不安妥,也要争论好几番。后人没有见到这些,反而议论前贤,真是毫无顾忌了。薛文清、吕泾野两位先生的语录中,没有多少透彻醒悟的话,后人有时便轻视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的伟大恰恰正在这里?他们从小到大从未受到一点沾染,只是平平常常、脚踏实地地做下去,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差错;既然没有迷失,又何必说什么醒悟?所谓醒悟,是针对迷失的人说的。文公先生七八岁时,和一群孩子游玩,却端正地坐着画八卦、读《孝经》,还写下八个字说:‘人如果不是这样,便不能成为人。’这是怎样的气象啊!” 有气节而没有学问的人,是有的;但从来没有有学问而没有气节的人。如果有学问却没有气节,这种人对世道人心的危害就很大。彦文问:“汉末的管宁是怎样的人?”先生说:“是位高士,是尚未透彻明白本性的曾子。” 彦文问康斋与白沙在透彻醒悟方面谁更高。先生说:不如白沙透彻。又问胡敬斋先生怎么样。先生说:敬斋是以敬来成就本性的人。又问阳明与白沙的学问怎么样。先生说:二者不同。阳明与陆子静属于孟子一脉;阳明的才能胜过子静,子静的心思比孟子粗疏。自古以来圣贤的成就都有一条脉络:濂溪、明道与颜子是一脉;阳明、子静与孟子是一脉;横渠、伊川、朱子与曾子是一脉;白沙、康节与曾点是一脉。彦文说:敬斋、康斋怎么样?先生说:与尹和靖、子夏是一脉。又问子贡怎么样。先生说:阳明也稍稍与他相似。彦文说:“告子所说的是强行把持吗?”先生说:“他也不是强行把持,反倒是自然而然的。”彦文说:“接近禅学吗?”先生说:“不是。”告子的学说,是佛教所呵斥的。在佛门中,称它为自然外道。” 彦文问:“隋代的文中子和汉代的董仲舒相比怎么样?”先生说:“文中子更高大,有圣人作为归依并加以成就,与颜子、闵子骞相同。” 参夫说:“我们儒家的学问如果不透彻禅学,算不算有所欠缺?”先生说:“不是欠缺。禅宗这一宗,只有濂溪、明道两位先生真正能够了解。后来排斥佛教的人,总是排斥它,不肯承认。”参夫说:“整庵、阳明都是儒者,为什么议论却相反?”先生说:“学问都有一条脉络。即使宋代朱、陆两位先生这样的大学者,也各有不同。陆子的学问,是直接从本心进入,不免有疏略道理的地方。朱子却确实守住孔子的家法,只用文、行、忠、信来教导,使人人逐步进入。然而朱子很能包容陆子,陆子粗疏,便不能包容朱子。陆子连《太极图》《通书》和《西铭》都不相信,这就是他心思粗疏的地方。朱子把这些书都表彰出来,从今天看来,确实可以接续六经。这就是陆子不如朱子的地方。” 彦文问:“武侯所说‘学须静’的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他是胸中没有事情,闲居时抱膝长吟;在军中虽然整天作战,却像没有事情一样。胸中长久安静,所以思虑细密,而精神变化不可测。”彦文说:“这和程夫子说‘百官万务尽悠悠’的意思怎么样?”先生说:“也差不多。” 学问并没有别的方法,只要依照古代圣贤已经形成的方法做下去,把它体会落实到自身,即使是圣贤的言行,也就成为我的言行了。我朝曹月川先生,是理学的宗师,看他的文集,不过是依照圣贤切实地实行,把古人的话稍微阐发几句,并没有什么新奇异说,他便成了大儒。所以学问不以空谈为贵,而以实际实行可贵。岳锺尹问:“有人说许鲁斋不应当出仕元朝,怎么样?”先生说:“文清称赞鲁斋,没有一句非议的话,说他是程朱以后第一人,又说鲁斋有出仕、退处、久任、速退都合宜的气象。文清检点自身极其严密,如果没有真正见到,绝不会轻易这样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也不是随便相信文清的话,大概是有道理的。鲁斋所居住的地方,是燕云十六州;石晋时归于契丹,到宋代已经三四百年。鲁斋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祖宗早已成为那里的百姓很久了。何况鲁斋并不是有意求仕于元朝,丝毫没有功名富贵的念头,一向以师道自居。聘请他做教官,他说:‘这是我可以做的。’聘请他做祭酒,他说:‘这是我可以做的。’对太子坚持宾师之礼,丝毫不肯迁就;稍有不合适,便拂袖而去。他出仕或退处、进退取舍,都从容宽裕。”又问:“吴艹庐怎么样?”先生说:“艹庐与鲁斋大不相同。艹庐是中国人,曾经做过宋朝贡士;宋朝的贡士,就相当于我朝的进士。既然认为不应当任职却没有去死,也应当披散头发隐居山中,怎么还可以出仕呢?【以下原文缺失】鲁斋有采用夏的制度、使用蛮夷之才的思想,这和孔子见南子的意思相同。有鲁斋的志向和德行,才可以这样做;否则,只学习金华四先生,那样做才稳妥。周、程、张、朱,是为天地弥补过失、挽救弊病的人;白沙、康节,是享用现成家业的人。至于其中最悠闲却最费尽心思、竭尽力量的,又没有超过朱夫子的。他对于世上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曾加以理会。彦文问:“王龙溪在接受或拒绝方面说得不明白,必定是被良知之学误导了吧?”先生说:“良知哪里曾误导龙溪?是龙溪误解了良知。”彦文说:“龙溪的偏差,恐怕也是阳明先生教导时没有更加谨严造成的。”先生说:“我朝文清先生和阳明先生都是大儒,只是文清的学问严密而没有流弊,阳明不免有放松的地方。” 程子说:“孟子的才能很高,学习他未必可以作为依据;暂且学习颜子。”我则说:“颜子的才能很高,难以学习;求学者暂且学习曾子,才有依据。” 彦文说:“明道、邵康节所讲的是内圣外王的学问,为什么后世儒者谈论学问,只说程朱呢?”先生说:“伊川已经说过了。”康节像空中楼阁。他天资很高,胸中没有事情,每天都有舞雩之乐,不免带有玩世的意味。

一向不知阳明、象山学问来厯。前在舟中,似窥见其一斑。二先生学问,俱是从致知入。圣学须从格物入,致知不在格物。虚灵知觉虽妙,不察于天理之精微矣。知岂有二?有不致之知也。毫牦之差,在此。有一元客至,东林先生曰:“东林朋友俱不知元。虽然,仙家惟有许旌阳冣正,其传只‘净明忠孝’四字。谈元者必尽得此四字,方是真元。其人默默。”参夫问曰:「开伊洛之源者,濂溪也。二程亲得其秘,何不大阐发之?伊川又谓伯淳之学得之遗经,即太极图、通书,至朱子始为表章,何也?」先生曰:「二程不过再见茂叔耳,教寻孔颜乐处,但指点其源头。再见之后各处做官,即太极、通书似俱未见。伯淳曰:『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某体帖出来。』谓『大学』孔氏遗书,谓『中庸』孔门传授心法,常教人读书必先语孟,不是程子表出四书,圣学真无入门。得之遗经,岂不信然?」

○高桥别语

门人魏大中录

乙丑被逮,以午日抵锡山。厥明,景翁先生舣别于高桥之浒,申以诲言,谆谆亹亹。爰次其略,用比韦弦。

雨露霜雪,总是造物玉成至意,须善承受。

富贵贫贱,患难夷狄,诸境,禅家云:“一切惟识,中无富贵贫贱患难夷狄。”

患难中,容易透性。患难中,一切万缘都断。

临深渊,履薄冰。禅家过独木桥,并着不得第二念。

陆子静减儋法,减之又减,儋子自渐轻却。

尝夜半腹痛,痛不可支,起来觉此心精明,痛亦随止。寻偃息,痛复如初,仍起坐达旦,不药而愈。又一日在镇江齿痛,亦以静坐愈。

一禅子见峨冠伟衣裳者,接之颇倨,曰:“我南岳神,无异汝,无我相,人相,诸相,便是太虚。能生杀人,能生杀,太虚否?”峨冠伟衣裳者拜受戒而去。

○初谒语 【五则】

门人陈敳录

读书穷理,至于朱子,可谓尽美尽善矣。须知所以读书者,专为治心。若因欲速而至烦躁,反是累心了。须守定朱子「读前句如无后句,读此书如无他书」之法,方可谓之读书。

人心能疑,便是能知痛痒了。正好当下发愤用功去,当有豁然自信、安然宁谧之日,不可悠悠忽忽错过了一生。

叔几亭问:“操存难久,柰何?”先生曰:“《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原非二物。假如外面正衣冠、尊瞻视,而心里不敬,久则便倾倚了。假如内面主敬,而威仪不整,久则便放倒了。所以圣人说‘敬义立而德不孤’。难久者,只是德孤;德孤者,内外不相养,身心不相摄也。今当从此着力。”先生又曰:“人心本无一物,所以纷扰者,只是外蔽。诚能一日反观物欲,便廓然消化。所谓纷扰者,安在?故一觉便是干,一敬便是坤。”

梦中作得,主张者方是真学问,方能临大事而不乱。

圣人之道,中庸二字尽之;天地之道,易之一字尽之。

高子遗书卷五 【终】

  邑后学王忠荫校字

●高子遗书卷六

四言诗

  五言古诗

  五言律诗

  五言绝句

  六言诗

  七言歌行

  七言律诗

  七言绝句

◆四言诗

水居六首

○水居 【六首】

微雨乍过,好风徐来,游云断续,众峰皆开。欢然抚景,尽兹一桮。世事如积,亦巳焉哉?

饭饱,欣然荡桨。菰芦菱蔓摇漾,莲云芳敷。今日何日?吾长五湖。其来徐徐,其去于于。

举网得鱼,摘我园蔬,享鱼煮蔬,载陈我书。酒中有旨,书中有腴,聊尔东窗不乐,何如?

薄苒登楼,四望远畴。时雨既降,农人乍休。乳燕来止,焂鱼出游。万族有乐,吾亦无忧。

涉世愈拙,入山宜深。踽踽空谷,悠悠长林。支颐一卷,挂壁孤琴。游目闲云,倾耳鸣禽。

清昼埽室,中宵拥衾。无象之色,希声之音。咎誉可远,阴阳不侵。虽乖通理,爰得我心。

◆五言古诗

静坐吟四首

  幽居四乐

  谪居

  考亭恭谒朱夫子

  夏日闲居

  水居诗

  庚戌春日月坡初成

  辛亥春至水居

  山居

  湖上闲居季思子往适至

  读书山中季弟携具见过

  弢光静坐

  游元墓山

  游静乐寺

  游雁荡山

  湖上

  舆中

  客涂

  采蘜

  异艹

  黄龙庵访超然上人

  题吴之矩云起楼

  寿俞景梧六十

  寿吴东溟先生七十

  送辰州守瞿元立

蔡观察贻余禅衣,成夜坐诗,寄谢。

  七哀诗

  程酒诗

○静坐吟 【四首】

我爱山中坐,怳若羲皇时。青松影寂寂,白云出迟迟。兽窟有浚谷,鸟栖无卑枝。万物得所止,人岂不如之?岩居饮谷水,常得中心怡。

我爱水边坐,一洗尘俗情。见斯逝者,意得我幽人贞。漠漠苍菭合,寂寂野云荣。潜鱼时一出,浴鸥亦不惊。我如水中后,悠然两含清。

我爱华闲坐于兹,见天心旭日照,生采皎月移来阴,栩栩有舞蜨,喈喈来鸣禽,百感此时息,至乐不待寻,有酒且须饮,把琖情何深。

我爱树下坐,终日自翩蹮。据梧有深意,抚松岂徒然?亮哉君子心,不为一物牵。绿叶青天下,翠幄苍崖前。抚己足自悦,此味无言传。

○幽居四乐

译一直不知道阳明、象山学问的来历。以前在船中,似乎窥见了其中的一斑。两位先生的学问,都是从致知进入的。圣学必须从格物进入,致知却不能脱离格物。虚灵的知觉虽然精妙,却没有考察天理的精微。知哪里有两个?只是有不能扩充推极的知。差之毫厘,就在这里。有一位谈论元学的人来访,东林先生说:“东林的朋友都不懂元学。即使如此,仙家中只有许旌阳最为端正,他的传授只有‘净明忠孝’四个字。谈论元学的人必须完全得到这四个字,才是真正的元学。”那个人默然不语。参夫问:“开启伊洛学术源流的是濂溪。二程亲自得到他的秘传,为什么不大力阐发?伊川又说伯淳的学问得自遗经;至于《太极图》《通书》,直到朱子才加以表彰,这是为什么?”先生说:“二程不过两次见到茂叔,教他们寻找孔子、颜子之乐所在,只是指点了源头。第二次见面以后,他们各处做官,似乎都没有再见到《太极图》《通书》。伯淳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承受,但“天理”二字却是我自己体会落实出来的。’他把《大学》称作孔氏遗留下来的书,把《中庸》称作孔门传授的心法,常常教人读书必须先读《论语》《孟子》。如果不是程子表彰四书,圣学确实没有入门之处。说它得自遗经,难道不是这样吗?” ○《高桥别语》门人魏大中记录 乙丑年被逮捕,在午日抵达锡山。第二天,景翁先生把船停在高桥岸边为我送别,再三用教诲的话告诫我,恳切而不厌其详。于是把它的大略编次下来,用来像佩韦、佩弦那样自我警戒。雨露霜雪,总是造物主用来成全玉成万物的深意,应当善于承受。富贵贫贱、患难夷狄等各种处境,禅家说:“一切都只是识,心中本来没有富贵贫贱、患难夷狄。” 人在患难之中,容易透彻地认识本性。身处患难时,一切世俗牵挂都断绝了。要像面临深渊、脚踩薄冰一样谨慎。禅家说过独木桥,连第二个念头也容不得产生。陆子静的减担方法,是不断减去负担,担子自然渐渐变轻了。曾经半夜腹痛,痛得不能支撑,起身后觉得这颗心清明精纯,疼痛也随即停止。过了一会儿躺下休息,疼痛又像原来一样,于是仍然起身坐到天亮,没有用药便痊愈了。又有一天在镇江牙痛,也通过静坐治好了。有个禅僧看见一个戴着高冠、穿着华美衣裳的人,接待他时很傲慢,说:“我是南岳神。你和我没有不同;没有我相、人相以及一切相,便是太虚。能够使人死生、能够使万物生杀,太虚能做到吗?”那位戴高冠、穿华服的人拜受戒法后离去。○《初谒语》【五则】门人陈敳记录 读书穷究事理,到朱子这里,可以说已经尽善尽美了。必须知道读书的原因,专门是为了治理心性。如果因为想求速成而变得烦躁,反而是在劳累心神。必须守定朱子所说‘读前一句时如同没有后一句,读这本书时如同没有其他书’的方法,才可以称作读书。人的心能够产生疑问,便是能够知道痛痒了。正好在当下发愤用功,应当会有豁然自信、安然宁静的一天,不可悠悠忽忽地错过一生。叔几亭问:“操守心神难以长久,怎么办?”先生说:“《易》说:‘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端方。’敬与义本来不是两件事。比如外表衣冠端正、目光庄重,而内心没有敬意,时间久了外表便会倾斜。比如内心以敬为主,而仪态不整,时间久了便会放纵倒塌。所以圣人说‘敬义确立,德便不会孤立’。难以长久,只是因为德孤;德孤,是因为内外不能相互滋养,身心不能相互统摄。如今应当从这里用力。”先生又说:“人的心本来没有任何东西,所以会纷扰,只是被外物遮蔽。果真有一天反观物欲,便会廓然消融。所谓纷扰,又在哪里呢?所以一觉察便是乾,一敬慎便是坤。” 能在梦中也做到的操守和主张,才是真正的学问,才可以在遇到大事时不慌乱。圣人的道,用‘中庸’两个字可以概括;天地的道,用《易》一个字可以概括。《高子遗书》卷五【终】本邑后学王忠荫校订文字 ●《高子遗书》卷六 四言诗 五言古诗 五言律诗 五言绝句 六言诗 七言歌行 七言律诗 七言绝句 ◆四言诗 《水居》六首 ○《水居》【六首】细雨刚刚过去,和风缓缓吹来;流云时断时续,群峰全都显露出来。我欣然抚览眼前景色,尽情享用这一杯酒。世间事务堆积如山,也就这样罢了吧?吃饱饭后,欣然划动船桨。菰草、芦苇、菱蔓随波摇荡,莲花如云,芳香铺展。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将长久居于五湖。船来时缓缓,船去时从容。撒网捕得鱼,摘取我园中的蔬菜;享用煮好的鱼和蔬菜,还陈列出我的书来。酒中有美味,书中有滋养;姑且在东窗下寻乐,不是很好吗?轻轻登上楼台,向四面眺望远处的田野。及时雨已经降下,农人暂时休息。乳燕飞来停栖,焂鱼出水游动。万物都有欢乐,我也没有忧愁。越是不能周旋于世,越适宜深入山中。独自徘徊在空旷山谷,悠然处身于绵延长林。手托下巴读一卷书,墙上悬挂一张孤琴。放眼看悠闲的云,侧耳听鸣叫的鸟。清静的白天打扫房屋,半夜拥被而卧。没有形象的颜色,没有声响的声音。远离责备和赞誉,不受阴阳变化侵扰。虽然违背世俗通行的道理,却因此得到了我的本心。◆五言古诗 《静坐吟》四首 《幽居四乐》《谪居》《考亭恭谒朱夫子》《夏日闲居》《水居诗》《庚戌春日月坡初成》《辛亥春至水居》《山居》湖上闲居,季思子前来,恰好到达。在山中读书,季弟带着酒食前来拜访。在弢光静坐。游览元墓山。游览静乐寺。游览雁荡山。湖上。车舆中。客途中。采菊。奇异的草。到黄龙庵拜访超然上人。题写吴之矩的云起楼。祝贺俞景梧六十岁寿辰。祝贺吴东溟先生七十岁寿辰。送辰州太守瞿元立。蔡观察送给我一件禅衣,我作《成夜坐诗》,寄诗致谢。七哀诗。程酒诗。静坐吟(四首)。我喜爱坐在山中,恍如处在羲皇时代。青松的影子寂静无声,白云缓缓地飘出。兽穴有深谷,鸟儿栖息不在低矮的枝头。万物都能得到适宜的归宿,人难道不如它们吗?住在岩间饮用谷中的水,常常能得到内心的愉悦。我喜爱坐在水边,一洗尘俗之情。看见流水如此逝去,心意便获得了幽人的贞静。茫茫的苍苔连成一片,寂静的野云繁盛。潜藏的鱼不时跃出,沐浴的鸥鸟也不受惊。我如同水中的后者,悠然自得,内外都含有清意。我喜爱闲坐在花间;看见天心的旭日照耀,明亮的月光移来树荫;蝴蝶翩翩起舞,鸟儿喈喈鸣叫而来。百般感触此时都止息了,最大的快乐不必寻求;有酒就应当饮下,举杯时情意多么深厚。我喜爱坐在树下,整天自由自在。倚着梧桐而坐,心中自有深意;抚摸松树,难道只是徒然吗?君子的心多么光明,不被任何一物牵累。绿叶铺展在青天下,翠色的帷幕垂在苍崖前。反省自身便足以自得,这种滋味无法用言语传达。幽居四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