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高子遗书十四

卷十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5–150 段

高攀龙曰:谱其弗可巳矣!夫谱以追往示来也。人必有所自始,家必有所自兴。起家之主,必有异人者焉。其子孙始未尝不兢兢,而后稍陵夷也。祸败所由来矣。夫图其终其始,未有不慎也。思其始其终,未有不善也。是故祖考思子孙可守,无不慎之始;子孙思祖考艰难,无不善之终。安危所系,岂不大哉!往余闻吾祖黄岩公事,至纤悉也。今巳有若存若忘者焉,况由此而之乎?吾甚惧前者之弗着,来者之无闻。其于开承奚赖?谱其弗可巳也!爰述家传,稍次其行事,使后世得览观焉。高氏可知之祖,自孟永公始,闻之一始,始生吾祖,曰高,世居青城乡,世农,其事无传。自孟永公始,居邑东南隅,赘福州守张公遯轩,而字号亦不可考矣。嗟乎!士生治世,耕田凿井,相忘帝力,身没之日,与化而徂。夫亦身经兵戈之苦,贵隐贱通,不习文字,使然。遐哉邈矣,一代之兴,几于厥初生民之始也夫。曰:耕乐公讳如圭,孟永公子也。好学,能诗,善清言。生六男子:曰羽,曰翼,曰纲,曰习,曰翰,曰伦。羽、翰皆蚤卒。伦出赘朱海家,生卒缺,葬龙山。曰:「省轩公讳翼,字鹏举,以字行。耕乐公第二子也。闻之吾祖曰:『其行己也敬,而信以笃谊,重于时,缙绅先生推称之。』娶邹氏,生二女。长女字华驯,为赘壻。次女嫁陆继初。二室钱氏,生子曰适。后娶鲍氏,生子曰逊。公以宣德丁未年生,以成化乙巳年卒,月日缺。葬龙山。葢攀龙于敝簏中,得先世析箸书,而重伤之也。曰:『嗟乎!昔之人艰难如此哉!』耕乐公既没,邹孺人秉家。成化五年四月,析诸子,人受田十亩,一床,一卓,一橱,一炉,一釜,一磨。兄弟三人,屋五楹而巳至省轩公,遂有田三百亩,斯非善承善开者乎?夫星星者培之,其火传焉;涓涓者疏之,其流衍焉。惟善之积,亦然是故。君子思艰,则善心生也,岂独稼穑之难哉!曰:雪楼公讳适,字伯达,省轩公长子也。生九岁,而省轩公疾革。鲍孺人所生子曰逊者,尚襁緥。于是省轩公谓其赘壻华驯曰:「而念此两孤,一切户外事,而勉之矣。」居久之,华壻多秏蠹,家人不堪。鲍孺人乃析产三,令壻与二子受产埒而别。建繇田授壻,令应繇。然壻益善蠹,将挈所授繇田归,不为高氏繇也。于是胥讼之官,卒还所授繇田二十五亩。去当是时,雪楼公且壮,抚膺痛曰:「吾以蚤失怙,故失学。孺人可教矣。」葢指黄岩公也。即开塾延师,勤身治饔飧,若饶有力者以奉其师。黄岩公卒以此成学,声在诸生中藉甚。授经于缙绅先生家,缙绅先生闻雪楼公长者多大节,愿得交欢。雪楼公曰:「吾布衣,安能局促轩冕间!」避匿不见。公性恓旷,不屑细事,亦不识世间人有何等机诈事。喜饮酒,充然自乐。每黄岩公自馆舍归省,公必陈馈醑酒,倚门待之。父子相对饮,辄醉。醉辄相携持,或时俱仆地,相扶大笑垉。雪楼公一日晨起,若有人当前,哦曰:「又上青山去,青山千万重。」公怪曰:「是何异邪?」无何病竟卒。卒之年,黄岩公举于乡十年矣。黄岩公择葬地,久不得可者,得可者乃名青山也。事固前定,岂人力也哉?公生于成化丙申九月初十日,卒于嘉靖庚子十二月廿四日,年六十五。生男子三人,女子二人。乌虖!我高氏之起于儒也,自黄岩公始矣。二始,始仕。黄岩公,雪楼公长子也,讳材,字国文,号静成。七岁能作偶句。时有诬雪檈公者,公愿偕至县庭,令占句试之,如响应,令大奇赏,与果饵笔纸,为抶诬雪楼公者。十岁能文,以嘉靖辛丣举乡试。为人刚果英迈,重名节。节则贵,智无节则宁不智。多智畧。邑中有显者,奴笞一孝廉,一文学于途,诸孝廉文学哗甚,求直于太守。孝廉中有最辩口得显者,金中挠之。公曰:“去败羣者,事乃济。”乃计归之,而后力申大义,诸奴皆伏辜。既令黄岩,有尚书黄绾,有才名,家累巨万,侵细民,又为良知家言。令至,即称门生,惟所颐指,纪纲之仆至。令庭,令为设便坐,讼狱以意左右。公初谒尚书,尚书谬引上坐,公即上坐。公亦谓尚书:“何以教令?”尚书曰:“今学者大患好名,如汉之党人,唐之清流是矣。

译高攀龙说:这部谱传怎么可以停止呢!谱传是为了追念过去、昭示后世。人一定有自己的始祖,家族一定有自己的兴起之祖。开创家业的人,必定是不同寻常的人。他的子孙起初没有不战战兢兢的,后来却渐渐衰败了,祸患和失败也就由此而来。考虑到事情的结局和开端,没有不谨慎的;思考它的起始和终结,没有不向善的。因此,祖先想到子孙能够守成,就没有不慎重对待开端的;子孙想到祖先创业的艰难,就没有不善待结局的。安危所系,难道不是重大的吗?从前我听说我祖先黄岩公的事,详细到极细微之处。如今已经有些若有若无、将要被遗忘了,何况再由此而往后呢?我很担心前人的事迹不能彰显,后世的人无从听闻。对于家业的开创和承继,又能依靠什么呢?这部谱传怎么可以停止!于是我撰述家传,略为编次他们的事迹,使后世能够阅读观看。高氏可以考知的祖先,从孟永公开始。我最初听到的说法是,他是最早的一代,生了我们的祖先,名叫高。高氏世代居住在青城乡,以务农为业,他们的事迹没有流传下来。从孟永公开始,居住在县城东南角,入赘到福州守张公遯轩家;他的字号也无法考知了。唉!士人生在太平之世,耕田、凿井,彼此忘却帝王的力量;死去之日,便随万物化灭而去。这大概也是因为他们亲身经历过兵戈之苦,以隐居为贵、以通达为贱,又不学习文字所造成的吧。年代如此久远,一代一代的兴起,几乎接近远古最初民众诞生之时了。耕乐公名如圭,是孟永公的儿子。他喜爱学习,能作诗,擅长清谈。生有六个儿子:羽、翼、纲、习、翰、伦。羽、翰都早年去世。伦入赘朱海家,生卒年月缺考,葬在龙山。省轩公名翼,字鹏举,按字行世。他是耕乐公的第二个儿子。据我的祖父说:“他立身处世恭敬谨慎,守信而厚重有情义,在当时很受尊重,士大夫们都推许称赞他。”他娶邹氏,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字华驯,招赘女婿。次女嫁给陆继初。第二位妻子钱氏生子名适。后来又娶鲍氏,生子名逊。省轩公生于宣德丁未年,卒于成化乙巳年,具体月日缺考,葬在龙山。这大概是因为攀龙在破旧竹箱中得到先世分家析产的文书,因而更加悲伤。他说:“唉!从前的人生活竟然这样艰难吗?”耕乐公去世后,邹孺人主持家务。成化五年四月,分给几个儿子家产,每人十亩田、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柜子、一座炉子、一口锅、一盘磨。三兄弟只有五间房屋。到了省轩公时,家中终于有了三百亩田,这难道不是善于承继、善于开创吗?星星之火加以培植,火种就能传下去;涓涓细流加以疏导,水流就会不断扩展。积累善行也是这样。因此,君子想到创业的艰难,善心就会产生,难道只是因为耕种收获艰难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雪楼公名适,字伯达,是省轩公的长子。他九岁时,省轩公的病已经危重。鲍孺人所生的儿子逊,当时还在襁褓中。于是省轩公对赘婿华驯说:“你要顾念这两个孤儿,家门以外的一切事务,就请你多多操心吧。”过了很久,华女婿大肆耗费侵蚀家产,家人无法忍受。鲍孺人于是把家产分成三份,让女婿和两个儿子各得相等的一份,分别居住。她把应缴赋役的田地分给女婿,让他承担赋役。然而女婿更加肆意侵蚀家产,准备把分给他的赋役田带走,不再替高氏承担赋役。于是家人把他告到官府,最后追回了分给他的二十五亩赋役田。到了这个时候,雪楼公已经成年,捶胸痛惜地说:“我因为早年失去父亲,所以失去了学习机会。孺人是可以教导的。”这话大概是指黄岩公。于是他开设私塾,请来老师,亲自辛勤料理饭食,好像很有财力的人供养老师一样。黄岩公终于因此成就学业,在诸生中声名很盛。他到士大夫先生家中传授经书,士大夫先生听说雪楼公是位长者,很有大节,都希望同他结交。雪楼公说:“我是平民,怎么能拘束在显贵官员之间呢!”便躲避起来不肯见人。雪楼公性情旷达,不屑于琐碎事务,也不知道世间人有多少机诈。喜欢饮酒,心情充实而自得。每当黄岩公从馆舍回家省视,雪楼公一定摆出食物和酒,倚门等候他。父子相对饮酒,总是喝醉。醉后便互相搀扶,有时一起跌倒在地,相互扶持着大笑。雪楼公有一天早晨起床,仿佛有人站在面前,吟诵道:“又要登上青山去了,青山重重无数。”雪楼公惊怪地说:“这是什么异事?”不久之后,他果然病逝。他去世那年,黄岩公已经中乡试十年了。黄岩公选择墓地,许久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后来找到的地方名叫青山。事情本来就像早已注定,难道是人的力量所能安排的吗?雪楼公生于成化丙申九月初十日,卒于嘉靖庚子十二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五岁。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唉!我们高氏开始以儒学兴起,是从黄岩公开始的。第二次开始,是开始出仕。黄岩公是雪楼公的长子,名材,字国文,号静成。七岁就能写作对偶句。当时有人诬陷雪楼公,黄岩公愿意陪同他到县衙,让那人用对偶句来试他,黄岩公应答如响,县令大为惊奇赞赏,赏给他果品、食物、笔和纸,并鞭打了诬陷雪楼公的人。十岁能写文章,嘉靖辛丣年考中乡试。他为人刚强果断、英俊豪迈,重视名声和节操。节操可使人尊贵;有才智而没有节操,宁可不要这种才智。他很有谋略。县中有一位显贵人物的奴仆,在路上鞭打一名孝廉和一名文学,诸位孝廉、文学喧闹不已,要求太守主持公道。孝廉中有一人最能言善辩,能够接近那位显贵,金中从中阻挠此事。黄岩公说:“除掉这个败坏群体的人,事情才能办成。”于是设法使他回避,然后极力申明大义,所有奴仆都认罪伏法。后来黄岩公任黄岩县令,当时有位尚书黄绾,颇有才名,家产累积到数万,却侵夺小民利益,又宣扬良知之学。县令到任后,他就自称门生,任凭黄县令使唤,连纲纪之事也被他的仆人干预。黄县令到尚书府,尚书故意引他坐上座,黄县令立即坐了上座。黄县令又问尚书:“您有什么教诲要告诉我?”尚书说:“现在的学者最大的问题是喜好求取名声,就像汉代的党人、唐代的清流那样。

宋之名士尽于史嵩之一毒,悲哉!”公曰:“固也,即非清流,究意死死等耳。以清流死,不胜邪?”尚书默然。一日,其仆大帽华衣直入令庭言事,公曰:“若何为者?”褫其衣笞之。民大喜,皆起暴尚书诸不法事,得数百牍。公束之送尚书,自为理尽,反侵夺民田地。尚书大窘,令其子橐珍宝,饰美姬,至锡冀饵其家,壤之计卒不行。语事各有本,具《太学公传》。而公治岩讼,责主讼者,凡获奸猾数人,隶之官。词事一不雠,辄问:“谁为此以欺令也?”讼遂大简。盗责主捕者,盗发过期不获,囚诸捕以次出。捕捕盗尽乃出之,盗屏息。役责主田者,以若干役隶若干田,计田承役,役乃均。一年而庭可罗雀,所携惟二苍头图书,萧然以身为本,以闲引名士啜茗咏诗而巳有显者夺民地,民讼之,公验果民地也。第以二诗批牍曰:“一片青山一片金,百年人有万年心。鸿沟未必常为限,焂忽浮云变古今。蹋徧青山山转峩,问山不语柰山何?若无山下累累冢,料得争山人。”更多显者惭而还。民地一奸胥世掌军籍,为赝册诬民,而匿其应解岁衣食之所,从来久不可诘。公一日忽入胥家,破壁得真册,所出入千家,公立杖杀胥,尽释诬者。即曰:“清句无补军伍,起解大扰良民,并焚其册。”又有无名册,霍御史核之,急里胥相连毙杖下。公进曰:“奸獘诚有之,令死杖下者非为奸者。”御史怒曰:“如令言,何以清句为?”公曰:“固也,非所论于台识时势。昔方国珍聚乌合之众,据兹土,高皇帝恶之,尽籍为军,旋散亡。此册在永乐时巳不可问,徒残民无益。”御史愈怒曰:“如是尽令为政也。”顷之,部使者魏公至,御史告之故。魏公曰:“令言是也。”御史乃喜,一听公。六邑得无扰,于是六邑民皆号公真铁汉,事不决争,愿一得当公。而倭且突至,岩无城冦至,公犹坐堂皇,矢及案。公曰:“去无之死此矣。”崔丞呼曰:“以公得民深出,可拯民死。”掖公后壁出。公乃募壮义数格杀贼,公亦数数几死。持数日而吾众集,贼惧遁去。公曰:“吾死矣而幸生,乃今身吾有矣。”遂归。自公悬车至捐馆,凡三十有四年。攀龙犹得十余年见公,不问生产,不治宫室,不近声色,不内寝,不外游,不接宾客,不事搏弈,不畜玩好,不服华好衣服。门不纳僧道师巫俳优。所居书斋三楹,寝室三楹,庭中时植百卉,四壁缾罂累累者二泉也。喜食莲芰芋栗,喜吟杜诗,喜谈古人节义事,喜文中子言。敝庐足庇风雨,薄田足具饘粥,读书谈道足以自乐。时诵之,辄摩腹长笑。训攀龙辈曰:“谨以养神,勤以养志。神完则志锐,志锐则学成。”后攀龙游海上、雁荡诸山,过岩肃拜公祠,祠宇甚治,香火严。祠前居民争指余曰:“此高一合孙也。”余不解其语,问父老则曰:“噫,我公听断敏,民以讼至,持一合米事竟矣。往有周太守者,案无留牍,民裹米半升结一讼人,呼周半升。而公加敏,故号高一合。”又曰:“倭炽时有擒贼。”数人公讯之曰:「鮝商也,胥夺吾金,又诬吾盗。」公鞫出其橐千金,即取镪齅之,气鮝也。问橐中装几何,皆符。公曰:「贼劫人金,宁知数乎?」立释之,还其橐。又曰:「倭去,公有罚锾千八百金。」吏白曰:「方多事,此足自卫。」公曰:「吾不受人钱,谁当受吾钱者?」悉输之府。又曰:「按察司都吏权最重,守令媚事之。」岩有都吏休沐归,为人居间,公怒曰:「汝吾民也,何敢尔!」笞之十。后公以倭事问勘,适当吏,吏乃谓其侪曰:「此一文不取,县令勿有所冀。」史贤于今之官。又曰:「台之倭自撤海船始。海船者,募闽人习倭者,备倭人,给异等饩。倭平久,舟兵卒以闻,输倭货至大姓得直,且称贷复往以为常,而亦有遂缘为奸,劫商舶者。」监司遽撤之。诸大姓受输货,见船撤,遂罟其直不与。黄尚书家为多,诸兵无所归,又衔诸大姓,又素习倭,遂构倭入冦。我兵格杀倭,往往有生擒舟兵者。舟兵大言曰:「黄尚书令吾等来杀高令公尔。」诸监司皆喜,谓公曰:「尚书齮龁公久,此足报矣。」公曰:「岂有是哉!至难至难,彼自恨没其直尔。」尚书闻之大惭服。父老言细事,不能悉志,志其大者。乌虖!人岂其以声音笑貌强得者邪?公生宏治戊午九月十一日,卒于万厯乙亥四月七日,年七十八。祀黄岩名宦,葬惠山黄家湾。生男子一人,女子三人。

译宋代的名士全都毁在史嵩之的毒害下,真可悲啊!”黄岩公说:“确实如此;即使不是清流,最终也不过是同样地死去罢了。因为清流而死,难道不是更胜一筹吗?”尚书默然无言。一天,尚书的仆人戴着大帽、穿着华服,径直进入县衙陈说事情。黄岩公说:“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做?”便剥去他的衣服,鞭打他。百姓大为高兴,纷纷起来揭发尚书的各种违法行为,得到数百份诉状。黄岩公把诉状捆好送给尚书,并亲自把事情全部查理清楚,反而查明尚书侵夺民田。尚书十分窘迫,让他的儿子带着珍宝,装饰美姬,前往黄县令家中,想用这些东西诱惑他的家人;破坏黄岩公的计谋最终没有成功。相关事情各有依据,详见《太学公传》。黄岩公审理县中诉讼时,责罚主张诉讼的人,凡是捕获的几个奸猾之徒,都交给官府。诉状和事实有一点不相符合,他就问:“是谁这样做,想要欺骗县令?”诉讼于是大大减少。对于盗窃案件,他责问负责捕盗的人;盗案发生后超过期限还没有捕获,就把负责捕盗的人按次序拘押起来。捕盗的人把盗贼全部捕获后,才把他们释放,盗贼于是屏息不敢妄动。对于劳役,他责问负责田地的人,把若干劳役分配给若干田地,按田地计算承担的劳役,劳役于是均平。一年以后,县衙庭院冷落得可以张网捕雀。他随身携带的只有两个仆人和一些书籍,清寂自守,把自己作为根本;闲暇时只邀请名士一起品茶、吟诗而已。有一位显贵夺取民田,百姓告到县衙,黄岩公查验后果然是民田,于是只用两首诗批在诉状上:“一片青山一片金,百年人有万年心。鸿沟未必永远能够成为界限,转眼之间浮云变化,古今也随之变迁。踏遍青山,山势反而更加高峨;询问青山,青山默然不答,又能把山怎样呢?如果不是山下有累累坟墓,想来争夺山地的人也不会如此。”更多显贵感到惭愧,便归还了民田。有一个奸猾的胥吏世代掌管军籍,伪造册籍诬陷百姓,并隐藏本应解送的年度衣粮数额,长期以来无人能够追究。黄岩公有一天忽然进入胥吏家中,打破墙壁,找到真实册籍;册中涉及一千户人家,黄岩公当即杖杀胥吏,把所有受诬陷的人全部释放。随即说:“清理勾稽并不能补益军伍,却使解送之事大大扰害良民;把这些册子全烧掉。”又有一部没有署名的册籍,霍御史来核查它,里胥们接连被杖打毙命。黄岩公进言说:“奸弊确实存在,但如今死在杖下的人并不是作奸犯科的人。”御史怒道:“照你这样说,为什么还要清理勾稽?”黄岩公说:“确实如此,但这不是向不识时势的台官所能讨论的。从前方国珍聚集乌合之众,占据这片土地,高皇帝厌恶此事,把他们全部登记为军籍,后来他们很快就离散逃亡了。这份册籍到了永乐年间已经无法查问,只是徒然残害百姓,没有益处。”御史更加愤怒,说:“既然这样,一切都由你来办理政务吧。”不久,部使者魏公来到,御史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魏公说:“县令的话是对的。”御史这才高兴起来,一切听从黄岩公处理。六县因此免于骚扰,于是六县百姓都称黄岩公为真正的铁汉。事情有疑难不能决断时,都争着希望能够得到黄岩公的裁断。倭寇将要突然袭来,而黄岩没有城墙,敌人到来时,黄岩公仍然坐在正堂上,箭已经射到案桌上。黄岩公说:“我不走就要死在这里了。”崔丞呼喊道:“因为您深得百姓拥护,出去还可以拯救百姓免于死亡。”于是扶着黄岩公从后墙出去。黄岩公便招募壮士义民,多次交战杀敌,他自己也屡次险些丧命。坚持了几天,我方援众聚集起来,贼寇害怕而逃走。黄岩公说:“我本来要死了,幸而活下来,如今我的性命才算又归我所有。”于是回去了。自黄岩公退休到去世,共三十四年。攀龙还能够有十多年见到他。黄岩公不问产业经营,不修治住宅,不接近声色,不在内室留宿,不到外面游玩,不接待宾客,不从事赌博下棋,不收藏玩物珍品,不穿华美讲究的衣服。家门不接纳僧人、道士、巫师和俳优。他居住的书斋三间、寝室三间,庭院中时常种着各种花卉;四面墙边瓶瓶罐罐层层堆积,这就是二泉。喜欢吃莲藕、菱角、芋头、栗子,喜欢吟诵杜甫的诗,喜欢谈论古人的节义事迹,喜欢谈论文中子的言论。破旧的房屋足以遮蔽风雨,少量的田地足以供给稀粥,读书谈道足以自得其乐。他时时诵读这些话,常常抚摸着肚子放声大笑。教导攀龙等人说:“谨慎可以养神,勤勉可以养志。精神充足,志向就锐利;志向锐利,学业就能成就。”后来攀龙游历海上、雁荡诸山,经过黄岩,恭敬地拜谒黄岩公祠,祠宇修治得很好,香火庄严肃穆。祠前的居民争相指着我说:“这是高一合的孙子。”我不明白他们这句话的意思,询问父老,他们说:“唉!我公审理案件敏捷,百姓拿着一合米来诉讼,事情就办完了。从前有一位周太守,案头没有积压的文书,百姓包着半升米来结束一件诉讼,称作周半升。黄岩公更加敏捷,所以被称为高一合。”又说:“倭寇猖獗时,曾经有几个人被擒获。黄岩公审问他们,他们说:‘我们是鲞商,胥吏夺了我们的钱,又诬陷我们是盗贼。’黄岩公审问出他们袋中有千金,立即取出钱来嗅,确实有鲞鱼的气味。又问袋中装有多少,数量全都相符。黄岩公说:‘盗贼劫夺人的钱,难道会知道钱数吗?’当即释放他们,把袋子还给他们。”又说:“倭寇退去后,黄岩公被罚款一千八百金。属吏禀告说:‘如今事情很多,这些钱足以用来防卫自己。’黄岩公说:‘我不收受别人的钱,谁应当收受我的钱呢?’于是把钱全部缴入府库。”又说:“按察司的都吏权势最重,守令都以讨好侍奉他们为事。黄岩有位都吏休假回乡,替人说情,黄岩公怒道:‘你是我的百姓,怎么敢这样做!’鞭打他十下。后来黄岩公因倭寇之事接受按察司核勘,正好遇到那名都吏;都吏便对同僚说:‘此人一文钱也不收,县令不要对他有什么指望。’这件事比当今的官员更贤明。又说:“台州的倭患,是从撤去海船开始的。所谓海船,是招募熟悉倭寇情况的福建人,防备倭寇,并按不同等级发给粮饷。倭患平息很久以后,船兵们把这件事报告上去;他们把缴获的倭货运给大姓,以取得价钱,而且还借贷钱财再次前往,渐渐成为惯例,也有人借此机会作奸犯科,劫掠商船。”监司仓促撤掉了海船。各家大姓收受了运来的货物,见海船撤除,便扣住货物的价钱不予支付。黄尚书家收受得最多,众船兵无处归还,又对各家大姓怀恨在心,加上他们一向熟悉倭寇,于是策划引倭寇入侵。官军截击并杀死倭寇,往往还生擒船兵。船兵大声说:“是黄尚书命令我们来杀高县令的。”各位监司都很高兴,对黄岩公说:“尚书长久以来一直排斥陷害您,这件事足以报复他了。”黄岩公说:“哪里有这样的事!实在太难太难了,他只是痛恨那些人没收了自己的货款罢了。”尚书听到这话后,十分惭愧而心服。父老所说的都是细小事情,不能全部记录,这里只记下其中重大的。唉!人难道是凭声音笑貌就能勉强获得的吗?黄岩公生于弘治戊午九月十一日,卒于万历乙亥四月七日,享年七十八岁。入祀黄岩名宦祠,葬在惠山黄家湾。生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

曰:处士公名校字国明,号静逸。雪楼公次子也。生后于黄岩公十八年。浦孺人命黄岩公曰:“而弟也,当视之子。”命公曰:“而兄也,当视之父。”各受命惟谨。及孺人卒,而公稍稍爱宴游。黄岩公心患之而弗言。公所居一堂一斋,斋以舍客。黄岩公第蚤起,携一书一茶椀,坐斋中。诸酒人与公往来者屦至户,黄岩公辄作咯咯之声。酒人从壁隙窥之,吐舌去。信宿再至如之,三至如之。诸酒人大惊,不复来。公亦大窘,不复出。浃月,公乃憬然悟曰:“吾知兄为我矣。”乃皆谢绝诸酒人。纤啬治生产,米盐琐悉,一切躬亲之。以其赢与里中交质为什一息。黄岩公喜曰:“是其心有寄矣。”于后公时时诵曰:“非吾兄,几堕落。当时只以口舌训戒我,无益也。”于是一禀法度,非义弗蹈。女翁杨虹桥者,垂没以千金托公。公曰:“我犹空中鸟,翱翔饮啄自如。千金入吾家,吾入笼中矣。”趣识甚高,以告黄岩公。公曰:“甚善。”冯贾者以一盒子囊金珥来质,其下格函珠。贾不知也。质金竟去。家人曰:“天与也。”公第笑,谨藏之。明年贾取质,公迎谓曰:“君家有失乎?”贾曰:“然。去年失珠,几遘祸,谓窃珠者婢,婢投溺,幸不死。”公曰:“珠今日见君矣。”贾惊曰:“珠那得在此?”公令启盒,得珠。贾愿以半酬,公曰:“吾欲得珠而取半邪?”贾泣拜祝曰:“愿公获福如珠累累。”公年四十有七无子。黄岩公子太学公一人尔。太学公且举二子。黄岩公谓公曰:“其少者可抱也。”公曰:“幸甚。”所抱即攀龙。攀龙曰:“乌虖!先君子爱其子异乎人之爱其子也。即不欲人言所抱子,恐其子以为所抱子也。无论他人不敢泄一语,即大父不忍以此重伤其意。”大父属纩,谓先君子曰:“弟无忧,弟有子足娱老也。”先君子归,呼攀龙摩其首曰:“儿真娱我老矣。”大父名诸孙曰“希某”“布某”,名希良者攀龙也。先君子恐其长而觉之,易今名。及攀龙成进士,先君子弃养客以为言。攀龙曰:「天乎!吾罪当死,吾不敢言之于存,忍易之于没乎?」太学公曰:「孺子言是,吾以字行可矣。得宜故讳,今讳也。」公以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与黄岩公析产而居。一堂,一斋,一寐,胜国时物也。负郭田五十亩,蚤作夜息,程入量出,食无二簋,衣必三澣。粒米东薪,不妄狼戾。每岁春秋佳日,一至泉上,余日未尝出户。平生未尝竞人,一语未尝负人一钱。卒之日,积千余金。攀龙不能务什一,尽以买田。今吾子孙一饮一食,公勤生俭用之贻也。乌虖艰哉!公生于正德丙子四月十五日,卒于万厯己丑六月十三日,年七十有四。葬于惠山黄家湾。太学公初讳梦龙,字德征,后以字行,号继成,黄岩公子也。以嘉靖丁亥五月二十一日生,丙午补诸生。庚戌,黄岩公令,岩公生二十四年矣。即己佐大母浦孺人秉家。一日,岩有黄尚书子来谒,筐篚仞于庭。公心念曰:“闻尚书鱼肉岩民,岂其与吾父相昵而以好来邪?必不然,拒勿见。”尚书之子庭立三日而去。居无何,有大侠挟美姝,舍邻舍私于苍头曰:“吾不重万金得吴姬,行路难相窘者数矣。”闻公子贤,以一廛舍我,愿持千金为寿。苍头艳之,以告公。公叱曰:“必盗也,趣执之。”其人大惊遁去。后苍头抵岩,见尚书子于途,所为大侠者,其仆也。乃大惊,尚书为令,押之急,无以中令。以公少年易中,再计再不售。黄岩公每叹曰:“人须自立,亦赖有贤子弟,不者两败矣。”癸丑,黄岩公遘倭变,谢岩政归。甲寅,浦孺人捐世。当浦孺人时,黄岩公固不问生产。及孺人没,黄岩公谓公曰:“儿乃饶为家,可宽我矣。”公自是一意治生。甲子入太学,旋弃归。凡奉黄岩公徜徉图书花石间者二十年。而公所谓治生,第取交质什一,然必躬亲,必诚信,远近乐就之。家以是起,暮年稍广负郭田,租入必先输赋。曰:“艹莽中惟此为君臣之义,脱国家一旦下赦令,而家无可赦之逋,乃良民也。”高攀龙曰:「乌虖!吾高氏自太学公而堂始三楹矣,产始千算矣,子始七矣。公尝以一帬示攀龙,补纫二十年如僧衲而服之,无斁。所居一室,窗纸第缀破裂,未尝易薪。诸节啬多此类,而视非己之有,闭目摇指曰:『饷我祸矣!』」攀龙成进士,手书教曰:「事毋争,进让人,一步一步滋味也。葢澟澟自持者没其身焉。」公卒于万厯丙申六月初一日,葬惠山黄家湾。配陆氏,生女子二人,二室邵氏,生男子五人,女子二人。冯氏,生男子一人,女子一人。吕氏,生男子一人。

○内传

译处士公名校,字国明,号静逸,是雪楼公的次子。他比黄岩公晚出生十八年。浦孺人命令黄岩公说:“这是你的弟弟,应当把他当作儿子看待。”又命令处士公说:“这是你的哥哥,应当把他当作父亲看待。”两人都恭敬谨慎地接受了命令。等到孺人去世后,处士公渐渐喜欢宴饮游乐。黄岩公心里为此忧虑,却没有明说。处士公住处有一间厅堂和一间书斋,书斋用来接待客人。黄岩公只是早早起床,带着一本书和一只茶碗,坐在书斋里。那些常和处士公来往的酒徒,鞋子挤到了门口,黄岩公便不停地发出咯咯的声音。酒徒从墙缝里窥看,吐着舌头离开。住了两夜后再次来,情形还是这样;第三次来,仍然如此。酒徒们大为惊讶,再也不来了。处士公也十分窘迫,不再出门。满一个月后,处士公才猛然醒悟,说:“我知道哥哥是在替我着想。”于是全部谢绝那些酒徒。此后他细心节俭地经营产业,米盐等琐碎事务,全部亲自处理;把多余的钱拿去同乡里人做抵押借贷,收取十分之一的利息。黄岩公高兴地说:“这样,他的心就有寄托了。”后来处士公常常吟诵说:“不是我哥哥,我几乎就堕落了。当时他只用言语训诫我,是没有用的。”从此他完全遵守法度,不合乎义的事情绝不去做。岳父杨虹桥临死前,把千金托付给处士公。处士公说:“我还像空中的鸟一样,可以自由地飞翔、饮水、觅食。千金一旦进入我家,我就像进了笼子。”他的见识志趣十分高远,便把这件事告诉黄岩公。黄岩公说:“很好。”有个名叫冯贾的人拿着一个盒子,带着金饰耳环来典当,盒子的下层格子里装着珍珠;冯贾并不知道这件事。典当完金饰后,他就离去了。家人说:“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处士公只是笑笑,谨慎地把它收藏起来。第二年,冯贾来赎回典当物,处士公迎上去对他说:“您家里是不是丢失了什么东西?”冯贾说:“是的。去年丢了珍珠,几乎因此遭祸;我以为是婢女偷的,婢女投水自杀,幸好没有死。”处士公说:“珍珠今天就要见到您了。”冯贾惊讶地说:“珍珠怎么会在这里?”处士公让人打开盒子,果然找到了珍珠。冯贾愿意拿一半珍珠作为酬谢,处士公说:“我想得到珍珠,难道还要取一半吗?”冯贾哭泣着拜谢祝祷说:“愿公所获的福气像这些累累珍珠一样多。”处士公四十七岁时仍没有儿子。黄岩公只有一个儿子太学公。太学公将要中举,已经有两个儿子。黄岩公对处士公说:“小的那个可以抱来给你。”处士公说:“太幸运了。”那个被抱来的孩子就是攀龙。攀龙说:“唉!先父爱护自己的孩子,与常人爱护孩子不同。即使不愿让别人说我是抱来的孩子,也是担心他的孩子会因此把我当作抱来的孩子。更不用说别人不敢泄露一句话,就连祖父也不忍心用这件事再次深深伤害他的心。” 祖父病危将死时,对先君子说:“弟弟不要忧虑,你有儿子,足以使我晚年得到慰藉。”先君子回来后,叫攀龙,抚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真是使我晚年得到慰藉了。”祖父给所有孙子取名,都用“希某”“布某”一类的字样,取名“希良”的就是攀龙。先君子担心他长大后会察觉此事,便改了他现在的名字。等到攀龙考中进士,先君子去世,门客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攀龙说:“天啊!我的罪过应当处死,我难道不敢在父亲活着时说出这件事,反而忍心在他死后改变他的安排吗?”太学公说:“孩子说得对,我就用字来行世吧。既然得到了合宜的名字,所以避讳旧名;如今也避讳这个名字。”太学公于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与黄岩公分家居住。房屋只有一堂、一斋、一寝,都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东西。城郭附近的田地五十亩,早起晚息,计算收入来安排支出,吃饭不用两个菜碗,衣服一定洗过三遍。每一粒米、每一根柴都不妄自浪费。每年春秋的好日子,只到泉边一次,其余时间从不出门。一生从不与人争竞,也从未因一句话而使别人损失一文钱。去世时,积蓄了一千多金。攀龙不能经营十分之一的利息,便把钱全部用来买田。如今我的子孙每一饮每一食,都是太学公勤劳生产、节俭用度所留下的福泽。唉,真是艰难啊!太学公生于正德丙子四月十五日,卒于万历己丑六月十三日,享年七十四岁。葬在惠山黄家湾。太学公原名梦龙,字德征,后来以字行世,号继成,是黄岩公的儿子。他生于嘉靖丁亥五月二十一日,丙午年补为诸生。庚戌年,黄岩公出任县令,这时黄岩公已经二十四岁了。太学公当即辅佐祖母浦孺人主持家务。一天,黄岩有黄尚书的儿子来拜访,礼物箱笼堆满庭院。太学公心想:“听说黄尚书把黄岩百姓当鱼肉,难道他因为与我父亲亲近而带着好意来吗?一定不是这样,拒绝见他。”尚书的儿子在庭院中站了三天才离去。过了不久,有个大侠带着美女,住在邻居家,私下对仆人说:“我没有花重金就得到了吴地美女,路上遇到为难我的人已经好几次了。”他听说太学公贤明,便想用一所房屋安置我,并愿意拿千金作为寿礼。仆人对此十分艳羡,便告诉了太学公。太学公斥责道:“一定是盗贼,赶快把他捉住。”那人非常惊慌,逃走了。后来仆人到了黄岩,在路上见到尚书的儿子,才知道那个所谓的大侠原来是他的仆人。仆人大为惊恐,尚书出任县令,急忙把他押来,却无法用此事中伤太学公。因为太学公年少,便轻视他而想加害,先后谋划两次都没有成功。黄岩公常常叹息说:“人必须自立,也幸亏有贤能的子弟,否则两方面都要失败了。”癸丑年,黄岩公遭遇倭寇之变,辞去黄岩政务回家。甲寅年,浦孺人去世。浦孺人在世时,黄岩公本来就不过问家产经营。等浦孺人去世后,黄岩公对太学公说:“孩子,你竟然能够使家业富足,可以让我宽心了。”太学公从此一心经营生计。甲子年进入太学,不久便弃学回家。他总共陪伴黄岩公在书籍、花木、奇石之间悠游了二十年。所谓经营生计,不过是收取交易中的十分之一利息,但他一定亲自办理,一定诚实守信,远近的人都乐于来找他。家业因此兴盛,晚年逐渐扩充城郭附近的田地,租税收入一定先缴纳赋税。他说:“草莽之中,只有按时缴税才算尽君臣之义;如果国家有一天颁布赦令,而家中没有可以赦免的欠税,那才是良民。” 高攀龙说:“唉!我们高氏自太学公起,厅堂才有三间,家产才有千算,儿子才有七个。太学公曾拿一条裙子给攀龙看,补缀缝纫了二十年,像僧人的衲衣一样,却仍穿着不厌。所居住的房间,窗纸只把破裂处缀补起来,从未更换过窗纸。其他节省吝惜的事情大多也是这样;至于看见不是自己的东西,他便闭着眼睛摇手指说:‘这是给我招来祸患啊!’”攀龙考中进士后,太学公亲笔写信教导他说:“遇事不要争,多让别人一步,一步一步自有滋味。大概那些战战兢兢、自我约束的人,直到终身也不会改变。”太学公卒于万历丙申六月初一日,葬在惠山黄家湾。正妻陆氏,生二女;第二房邵氏,生五子二女;冯氏,生一子一女;吕氏,生一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一人〕 ○内传

潘氏耕乐公室中,书公迪女,葬龙山【生卒缺】

  邹氏自轩公室葬明阳观

  鲍氏省轩公继室祔葬龙山

钱氏省轩公,二室生正统丁丣二月初二日,卒正德庚辰五月廿三日,年七十三,葬明阳观。

浦氏讳洁,父曰听泉,处士讳源,母赵媪,宋宗室女。高祖仁,世为城南右族。胜国末,念天下将乱,隐石塘山。仁生昂,昂生完,完生处士。能诗,以成化戊戌十一月十一日,孺人生归。雪楼公,雪楼公幼孤,家啮于强宗,赘壻且尽。公又豁落,不屑细小,以孺人拮据而起。雪楼公尝与里中少年为会,诸少年辄提酒肉,令雪楼公为其孺人恚曰:「天青日白,各有生计,妇不任此。」诸少年提酒肉去矣。家人数十指,男课树牧,女课绩织,无尸食者。黄岩公四上公交车,最后雪楼公卒于家。或议缓计,孺人正色曰:「父死而子乃冒进取邪!」亟返之彭城。及黄岩公之官,奉孺人行。孺人曰:「令禄几何而给众口?令吾堕家,若堕官也。」及倭难突作,人谓孺人若前知者,天启之也。卒于嘉靖甲寅十二月二十日,年七十有七。其明年九月六日,葬惠山黄家湾,合雪楼公兆。

  邵氏黄岩公室葬明阳观

李氏黄岩公继室世居下田桥,世有资。父曰桂轩公,讳官。黄岩公既娶邵孺人,生二女。孺人继之。当是时,浦太孺人持家嗃嗃,孺人柔身屏气,事之无忤也。与黄岩公相庄如宾。公外寐闲,一见孺人,问眠食无恚去矣。孺人性坦率,饮食衎衎,时呼诸孙果饵啖之,自娱乐也。生宏治甲子七月三日,卒隆庆壬申六月十五日,年六十有九。合黄岩公葬惠山黄家湾。

朱氏处士公室居唐干,父慎斋公,讳士冤,母钱氏孺人。年十九而归处士公。无何而公遘疾,生育道绝。孺人萧然一室,垂五十年,若弗知也。浦太孺人秉家则严,事太孺人曰:「取无忤足矣。」巳处士公秉家则严,事处士公曰:「取无忤足矣。」计日而绩,计月而织,盛暑隆寒不辍。攀龙生弥月而孺人抱之,于是孺人四十有六矣。葢攀龙有识,而后知孺人之异也。往先君子奇爱攀龙,即不忍泄本生一字,而孺人以间见太学公,辄谢泪苏苏然。攀龙固不辨作何语也。及攀龙有室,孺人则曰:「孺人且长,毋阙于所生,常以身翼蔽,令岁时得见所生父母。」孺人即自用一钱,必徘徊曰:「且止。」及攀龙读书需书直,欣然曰:「钱政以易书尔。」攀龙既举于乡,孺人家有讼舅氏,谓攀龙必直我于令,以告孺人。孺人曰:「毋而处子也,柰何以面孔向人。」攀龙曰:「固舅氏也。」孺人笑曰:「而以舅氏必直乎?直奚须而直乌虖?此何等心目邪?」孺人生以正德丁丑七月二十七日,卒以万厯甲申十月初一日,年六十有八,葬黄家湾,与处士公合兆。

陆氏太学公室,陈胡公之裔。入国朝,有永宁者,举贤能。永宁生民表,民表生席,席生祯,祯生纶,曰营川公。贡于乡,母曰邵。营川公与黄岩公相欢,俱娠,则约曰:「男女偶者,必为婚。」果偶而委禽,是为陆孺人。孺人既有两女而弗子,于是邵令人归。孺人辟寑一室,曰「饮则饮,曰食则食」,恓然也。抚诸子及妇,欣欣相谐。没其身,此可以观德矣。生嘉靖丁亥六月初六日,卒万厯丙申三月廿六日,葬青山。

邵氏太学公二室令人婉娈委蛇,先生本生母每太学公有所发怒,令人剂之微言,公遽欢。生五子二女,劬何如也?乃不有其子一日之享天乎?何及矣!生嘉靖癸丣五月廿六日,卒万厯乙酉八月二日,年四十三,葬青山。

或曰:「子言凡垂世以益世也?高子自谱其家,兼及内传于世,何与龙正?」应曰:「高氏自黄岩公以前,朴遫农家,不习文采,殆有不传之隐懿乎?黄岩公以后,则高节大畧,自淑淑人之概,大抵表见,而业亦渐隆。其起家葢与德相为准量,又世得内助,有陨自天,所从来远矣。人之欲传其先也,往往求文章家,而后世信文章家之传人祖先也,岂若信仁人之自传其先也哉?读高氏谱,知长勤、长约、长正之门,必挺大良,则动天下为祖父者之心何限?又见高氏之先,多躬耕女红耳,而一嘉言一懿行,莫不托其后贤,以炳于丹青,垂于无疆,则天下为子若孙者之心,又从而动矣。奚而非益也也?」

◆家训 【二十一条】

译潘氏,是耕乐公的妻室,书公迪的女儿,葬在龙山【生卒年月缺】。邹氏,是自轩公的妻室,葬在明阳观。鲍氏,是省轩公的继室,附葬于龙山。钱氏,是省轩公的第二房,生于正统丁丑二月初二日,卒于正德庚辰五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三岁,葬在明阳观。浦氏,名洁,父亲叫听泉,是处士,名源;母亲赵媪,是宋宗室之女。高祖仁,世代都是城南的名门。前朝末年,预料天下将要大乱,便隐居在石塘山。仁生昂,昂生完,完生处士。处士能作诗,孺人生于成化戊戌十一月十一日,后来嫁入高家。雪楼公幼年丧父,家业被强宗侵夺,入赘几乎使家产耗尽。雪楼公又性情旷达,不屑于经营细小事务,靠孺人艰难操持才使家业兴起。雪楼公曾与乡里的年轻人聚会,年轻人总是提着酒肉来,让雪楼公为他们主持。孺人恼怒地说:“天清日朗,各人都有自己的生计,妇人不能承担这种事。”年轻人便提着酒肉离开了。家里有几十口人,男子负责种树、放牧,女子负责纺纱织布,没有一个人尸位素餐。黄岩公四次上京赴试,最后雪楼公死在家中。有人商议暂缓赴试,孺人严肃地说:“父亲死了,儿子怎么能冒进求取功名呢!”立即把黄岩公从彭城召回。等黄岩公出任官职,便奉养孺人同行。孺人说:“县令的俸禄能有多少,能够供养这么多张嘴?让我的家业败落,就像让你的官职败落一样。”倭寇之难突然发生后,人们都说孺人像是事先知道,这是上天在启示她。孺人卒于嘉靖甲寅十二月二十日,享年七十七岁。第二年九月六日,葬在惠山黄家湾,与雪楼公合葬。邵氏,是黄岩公的妻室,葬在明阳观。李氏,是黄岩公的继室,世代居住在下田桥,家中世代富有资财。父亲叫桂轩公,名官。黄岩公娶邵孺人后,生了两个女儿;李孺人继为妻室。当时浦太孺人主持家务十分严厉,李孺人收敛身心、屏住气息侍奉她,从不违逆。她与黄岩公相敬如宾。黄岩公在外就寝时一向安闲,见到李孺人,询问她的睡眠饮食,便没有恼怒之色了。李孺人性情坦率,饮食时十分欢快,常常叫孙子们来吃果品糕饵,以此自得其乐。她生于弘治甲子七月三日,卒于隆庆壬申六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九岁。与黄岩公合葬于惠山黄家湾。朱氏,是处士公的妻室,居住在唐干。父亲慎斋公,名士冤;母亲是钱氏孺人。十九岁时嫁给处士公。不久处士公患病,生育之路断绝。孺人独居一室,近五十年如一日,仿佛对此毫不在意。浦太孺人主持家务时严厉,她侍奉太孺人,只说:“只求不违逆她就够了。”后来处士公主持家务也严厉,她侍奉处士公,又说:“只求不违逆他就够了。”她按日纺纱,按月织布,无论盛暑严寒都不停歇。攀龙出生满一个月时,孺人抱着他,那时孺人已经四十六岁。大概是攀龙长大懂事以后,才知道孺人的不凡。先君子从小特别疼爱攀龙,却始终不忍泄露他的生母是哪一位;孺人偶尔见到太学公,总是流泪不止。攀龙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等攀龙娶妻后,孺人说:“孺人已经长大了,不要使她在亲生父母那里有所缺失;应当常常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护着她,让她每逢年节能够见到亲生父母。”孺人即使自己要花一文钱,也总是徘徊着说:“暂且不要花。”等攀龙读书需要买书的钱,她却高兴地说:“钱本来就是用来买书的。”攀龙乡试中举后,孺人家里因舅氏打官司,舅氏认为攀龙一定会在县令面前替自己主持公道,便把这件事告诉孺人。孺人说:“你还是个未婚女子,怎么能抛头露面去见人呢?” 攀龙说:“他毕竟是我的舅舅。”孺人笑着说:“你以为只要是舅舅,县令就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吗?如果真要主持公道,为什么还需要你去主持?唉,这是什么样的心思和见识啊?”孺人生于正德丁丑七月二十七日,卒于万历甲申十月初一日,享年六十八岁,葬在黄家湾,与处士公合葬。陆氏,是太学公的妻室,为陈胡公的后裔。入本朝后,有永宁,因贤能而被举荐。永宁生民表,民表生席,席生祯,祯生纶,纶就是营川公。营川公在乡里被贡举,母亲是邵氏。营川公与黄岩公交情融洽,两人都已有身孕时,便约定说:“如果生的是男女相配,就一定结为婚姻。”后来果然一男一女,便送上聘礼,这就是陆孺人。孺人生了两个女儿却没有儿子,于是邵令人回到娘家。孺人另辟一室,吃饭时说“该饮就饮”,吃东西时说“该食就食”,心中凄楚。她抚养几个儿子和儿媳,和乐融洽;直到终身,这些事情都足以看出她的德行。她生于嘉靖丁亥六月初六日,卒于万历丙申三月二十六日,葬在青山。邵氏,是太学公的第二房,令人姿态柔美、举止婉转。先生的生母每当太学公发怒时,便用委婉的话从中调解,太学公立即转怒为喜。她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操劳到什么程度呢?难道她不能有一天享受亲生子女的奉养吗?那还来得及吗!她生于嘉靖癸丑五月二十六日,卒于万历乙酉八月二日,享年四十三岁,葬在青山。有人说:“你所说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流传后世、使后世受益吗?高先生自己编写家谱,还把内传一并流传后世,这与龙正有什么关系呢?”我回答说:“高氏在黄岩公以前,不过是朴实拘谨的农家,不讲究文采,恐怕有些不传于世的隐德吧。黄岩公以后,高尚的节操和宏大的谋略,以及贤德之人的风范,大多显现出来,家业也逐渐兴盛。他们发家,大概是把家业与德行相互衡量,又世代得到内助,仿佛福泽从天而降,其根源由来已久。人想要使祖先流传后世,往往要请文章家来撰写;后世相信文章家传述祖先,难道比得上相信仁人亲自传述祖先吗?读高氏家谱,知道长勤、长约、长正这些家族,必定能培养出大善人,那么对天下做祖父的人,能够触动他们的心,又何止多少呢?又看见高氏的祖先,大多只是亲自耕作、从事女红;但一句嘉言、一件美德,没有不依托后代贤者而光耀于史册、流传无穷的。这样对天下做子孙的人,其心不也会因此受到触动吗?怎么能说不是为了使后世受益呢?” ◆家训【二十一条】

吾人立身天地间,只思量作得一个人是第一义,余事都没要紧。作人的道理不必多言,只看小学便是。依此作去,岂有差失?从古聪明睿知、圣贤豪杰,只于此见得透,下手早,所以其人千古万古不可磨灭。闻此言不信,便是凡愚,所宜猛省。作好人,眼前觉得不便宜,总算来是大便宜;作不好人,眼前觉得便宜,总算来是大不便宜。千古以来,成败昭然,如何迷人尚不觉悟,真是可哀!吾为子孙发此真切诚恳之语,不可艹艹看过。吾儒学问主于经世,故圣贤教人莫先穷理。道理不明,有不知不觉堕于小人之归者,可畏可畏。穷理虽多方,要在读书亲贤。《小学》《近思录》四书五经,周程张朱语录性理纲目,所当读之书也。知人之要在其中矣。取人要知圣人取狂狷之意。狂狷皆与世俗不相入,然可以入道。若憎恶此等人,便不是好消息。所与皆庸俗人,己未有不入于庸俗者。出而用世,便与小人相昵,与君子为雠。最是大利害处,不可轻看。吾见天下人坐此病甚多,以此知圣人是万世法眼。不可专取人之才,当以忠信为本。自古君子为小人所惑,皆是取其才。小人未有无才者。以孝弟为本,以忠义为主,以廉洁为先,以诚实为要。临事让人一步,自有庩地;临财放宽一分,自有余味。善须是积,今日积,明日积积小便大。一念之差,一言之差,一事之差,有因而丧身、亡家者,岂可不畏也?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我恶人,人亦恶我;我慢人,人亦慢我。此感应自然之理,切不可结怨于人。结怨于人,譬如服毒,其毒日久必发,伹有小大迟速不同耳。人家祖宗受人欺侮,其子孙传说不忘,乘时遘会,终须报之。彼我同然,出尔反尔,岂可不戒也?言语最要谨慎,交游最要审择。多说一句,不如少说一句;多识一人,不如少识一人。若是贤友,愈多愈好,只恐人才难得,知人实难耳。语云:“要作好人,须寻好友。引酵若酸,那得甜酒?”又云:“人生丧家亡身,言语占了八分。”皆格言也。见过所以求福,反己所以免祸。常见己过,常向吉中行矣。自认为是,人不好,再开口矣。非是为横逆之来,姑且自认不是。其实人非圣人,岂能尽善?人来加我,多是自取,但肯反求,道理自见。如此则吾心愈细密,临事愈精详。一番经厯,一番进益,省了几多气力,长了几多识见。小人所以为小人者,只见别人不是而巳。人家有体面崖岸之说,大害事。家人惹事,直者置之,曲者治之而巳往往为体面立崖岸,曲护其短,力直其事,此乃自伤体面,自毁崖岸也。长小人之志,生不测之变,多繇于此。世间惟财色二者最迷惑人,最败坏人。故自妻妾而外,皆为非己之色。淫人妻女,妻女淫人,夭寿折福,殃留子孙,皆有明验显报。少年当竭力保守,视身如白玉,一失脚即成粉碎;视此事如鸩毒,一入口即立死。须臾坚忍,终身受用。一念之差,万劫莫赎,可畏哉,可畏哉!古人甚祸非幸之得,故眞悖而人亦悖而出。吾见世人非分得财,非得财也,得祸也。积财愈多,积祸愈大,往往生出异常不肖子孙,作出无限丑事,资人笑话,层见叠出,于耳目之前而不悟,悲夫!吾试静心思之,净眼观之,凡宫室、饮食、衣服、器用受用,得有数,朴素些有何不好?简淡些有何不好?人心但从欲如流,往而不返耳。转念之间,每日当省不省者甚多,日减一日,岂不潇洒快活?但力持勤俭两字,终身不取一毫非分之得,泰然自得,衾影无怍,不胜于秽浊之富,百千万倍耶?人生爵位,自是分定,非可营求。只看得义命二字透,落得作个君子。不然,空污秽清净世界,空玷辱清白家门,不如穷檐蔀屋,田夫牧子,老死而人不闻者,反免得出一番大丑也。士大夫居闲得财之丑,不减于室女踰墙从人之羞。流俗滔滔,恓不为怪者,只是不曾立志要作人。若要作人,自知男女失节,总是一般。人身顶天立地,为纲常名教之寄,甚贵重也。不自知其贵重,少年比之匪人,为赌博宿娼之事,清夜睨而自视,成何面目?若以为无伤而不羞,便是人家下流子弟,甘心下流,又复何言?捉人打人,最是恶事,最是险事,未必便至于死。但一捉一打,或其人不幸遘病死,或因别事死,便不能脱然无累,保身保家,戒此为要。极不堪者,自有官法,自有公论,何苦自蹈危险耶?况自家人而外,乡党中与我平等,岂可以贵贱贫富疆弱之故,妄陵辱人乎?家人违犯,必令人抃责,决不可拳打脚踢。暴怒之下,有失戒之,戒之。

译我们活在天地之间,首先只应想着做一个真正的人,这是最重要的道理,其余的事都不重要。做人的道理不必多说,只要看《小学》就明白了。依照这些道理去做,哪里会有差错?自古以来聪明睿智的圣贤豪杰,都因为把这个道理看得透彻,及早下功夫,所以他们的名德千秋万代都不可磨灭。听到这话还不相信,就是凡庸愚昧的人,应当猛然醒悟。做好人,眼前似乎吃亏,算总账却是大大的便宜;做不好人,眼前似乎占便宜,算总账却是大大的吃亏。千百年来,成败都清清楚楚,为什么迷惑人的事情还不能使人觉悟,真是可悲!我为子孙写下这些真切诚恳的话,不可草草看过。我们儒家的学问以经世济民为宗旨,所以圣贤教人没有比穷究事理更优先的。道理不明白,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堕入小人的行列,这是可怕的事。穷究事理虽有多种方法,关键在于读书、亲近贤人。《小学》《近思录》、四书五经,以及周、程、张、朱的语录、性理之书和纲目,都是应当读的书。认识人的要领,就在这些书中。选择朋友要懂得圣人取用狂者、狷者的用意。狂者、狷者都与世俗合不来,但可以进入道的境界。如果厌恶这类人,就不是好现象。所交往的全是庸俗之人,自己没有不陷入庸俗的。出仕而为世所用,就会与小人亲近,与君子结仇。这是利害关系最大的地方,不可轻视。我看天下人因这种毛病而受害的很多,由此知道圣人真是万世的法眼。不可只看重一个人的才能,应当以忠信为根本。自古君子被小人迷惑,都是因为看中了小人的才能。小人没有没有才能的。以孝悌为根本,以忠义为主旨,以廉洁为首要,以诚实为关键。遇到事情让别人一步,自然会有回旋的余地;面对财物放宽一分,自然会留下余味。善行必须不断积累,今天积一点,明天积一点,小的积累就会变大。一念之差、一句话之差、一件事之差,曾有因此丧身、亡家的人,难道能不畏惧吗?爱别人的人,别人永远爱他;尊敬别人的人,别人永远尊敬他。我厌恶别人,别人也厌恶我;我轻慢别人,别人也轻慢我。这是感应自然的道理,千万不可与人结怨。与人结怨,就像服毒一样,毒性日久必然发作,只是有大小、迟速的不同罢了。别人家的祖先受到欺侮,他们的子孙会世代传说而不会忘记,等到时机和机会相合,终究要报复。别人和我都是如此,自己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回报自己,难道能不戒慎吗?说话最要紧的是谨慎,交友最要紧的是审慎选择。多说一句,不如少说一句;多认识一个人,不如少认识一个人。如果是贤良的朋友,当然越多越好,只是恐怕贤才难得,认识人实在困难。俗话说:“要想做个好人,必须寻找好朋友。引酵如果是酸的,哪里能酿出甜酒?”又说:“人一生丧家亡身,八分是坏在言语上。”这些都是格言。发现自己的过错,是求福的根本;反省自己,是避免灾祸的根本。常常看见自己的过错,就常常走在吉祥之中。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不好,再一开口就会犯错。不是说遇到蛮横逆境时,也姑且一味认为自己不对。实际上,人不是圣人,哪里能样样完善?别人来加害我,多半是我自己招来的;只要肯反过来从自己身上追究,事理自然会显现。这样一来,我的心思会更加细密,处理事情会更加精详。经历一番事情,就增长一番见识,省下许多气力,增加许多见闻。小人之所以成为小人,只是因为只看见别人的不是罢了。世俗人家讲究体面、摆出高岸姿态,这对事情危害很大。家里人惹出事情,只须对有理的一方置之不问,对理亏的一方加以惩治罢了;却往往为了体面而摆出架子,偏袒掩护理亏者,竭力说有理者理亏。这正是自己损伤体面、毁掉高岸姿态。助长小人的气焰,造成不可预料的变故,往往都由此而起。世间最能迷惑人、最能败坏人的,只有财与色两件事。所以除了妻妾以外,其他女子都属于不是自己的女色。淫辱别人的妻女,或自己的妻女与别人通奸,都会折损寿命、减少福分,灾祸还会遗留给子孙,这些都有明确的应验和显著的报应。年轻人应当竭力守护自己,把身体看得像白玉一样,一失足便会粉碎;把这件事看得像鸩毒一样,一入口便立即死亡。只要片刻坚忍,便能终身受用。一念之差,万劫也无法赎回,可怕啊,可怕啊!古人把不应得的利益视为极大的祸害,而如今人却反而把它当作好事。我看世人不正当地获得财物,并不是得到了财物,而是得到了祸患。积累的财物越多,积累的祸患越大,往往因此生出异常不肖的子孙,做出无穷无尽的丑事,成为别人的笑柄;这些事情层层出现、接连不断,已经发生在耳目之前却还不醒悟,真可悲啊!我试着静下心来思考,用清明的眼光观察:凡是房屋、饮食、衣服、器具等享用,都有一定的限度,朴素一些有什么不好?简淡一些有什么不好?只是人心顺着欲望像水流一样向前,去了就不回头罢了。转念之间,每天本来应当节省却不节省的地方很多;如果一天比一天减少,难道不是潇洒快活吗?只要努力守住勤俭二字,终身不取一丝一毫不应得的财物,安然自得,独处时也没有惭愧,岂不是胜过污浊的富贵百千万倍吗?人的爵位,本来各有命定,不是可以经营谋求的。只要把“义”和“命”两个字看透,就能成为君子。否则,只是白白污秽清净的世界,白白玷辱清白的家门;还不如住在贫穷低矮的屋檐下,做田夫牧童,默默老死而无人知晓,反倒可以免得做出一场大丑事。士大夫闲居时谋取财物的丑态,并不亚于闺中女子翻墙私奔的羞耻。世俗风气滚滚而来,许多人对此不以为怪,只是因为从未立志要做一个真正的人。如果真想做人,就会知道男女失节,本质上是同一回事。人的身体顶天立地,寄托着纲常名教,十分尊贵重要。自己不知道它的尊贵,年轻时把自己比作匪类,去赌博、嫖娼,夜深人静时斜眼看看自己,成什么样子?如果认为没有损害而不感到羞耻,就是人家下流的子弟,甘心做下流人,那又还有什么可说的?抓人、打人,是最恶劣的事,也是最危险的事。被打的人未必当场死去,但只要抓过、打过,或者那个人不幸因病死去,或者因别的事情死亡,自己便不能彻底摆脱牵累,也无法保全自身和家族,所以最要紧的是戒除这种行为。实在不可容忍的,自有官府法律,自有公众舆论,何苦亲自踏入危险呢?何况除自家人以外,乡里中与我地位平等的人,难道可以因为贵贱、贫富、强弱等缘故,随意凌辱别人吗?家人有违犯,应当让人用板子责打,绝不可拳打脚踢。在暴怒之下,容易失去戒备,务必要戒慎,务必要戒慎。

古语云:「世间第一好事,莫如救难怜贫。」人若不遭天祸,舍施能费几文?故济人不在大费己财,但以方便存心。残羹剩饭,亦可救人之饥;敝衣败絮,亦可救人之寒。酒筵省得一二品,馈赠省得一二器,少置衣服一二套,省去长物一二件,切切为贫人算计,存些赢余以济人急难。去无用,可成大用;积小惠,可成大德。此为善中一大功课也。少杀生命,最可养心,最可惜福。一般皮肉,一般痛苦,物但不能言耳。不知其刀俎之间,何等苦脑?我却以日用口腹,人事应酬,略不为彼思量,岂复有仁心乎?供客勿多,肴品兼用素菜,切切为生命算计。稍可省者便省之,省杀一命于吾心,有无限安处。积此仁心慈念,自有无限妙处。此又为善中一大功课也。有一种俗人,如佣书、作中、作媒、唱曲之类,其所知者势利,所谈者声色,所就者酒食而巳与之绸缪,一妨人读书之功,一消人高明之意,一浸淫渐渍,引人于不善而不自知。所谓便辟侧媚也,为损不小,急宜警觉。人失学不读书者,但守太祖高皇帝圣谕六言:「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时时在心上转一过,口中念一过,胜于诵经,自然生长善根,消沈罪过。在乡里中作个善人,子孙必有兴者。各寻一生理,专专守而勿变,自各有遇于「毋作非为」内,尤要痛戒嫖赌告状。此三者,不读书人尤易犯,破家丧身尤速也。或曰:“高子学修入微,至作家训,皆浅近语,何故?”龙正应曰:“此文公着小学之心也。人少而能守小学之事,然后其长也可以知大学之道。葢有绳趋尺步而不能穷神知化者矣。若早轶于绳尺,则垢秽满身,何从而游广大精微之奥乎?非惝怳而无依,必口耳而不实,斯训也。拔少壮于下流,亦防老大于作伪。不曰远以深乎?”先生又虑世久族多,未必皆为士类,鄙词谚语,时或引用。士人观此,亦足助警省;农工商贾听此,亦足保身家。微仅为可见子孙计,直为无穷不可见之子孙计。又为天下凡有子孙者通计也。不曰远以深乎?

坿杂训五条

○坿杂训 【五条】

戒贪享用

  勖赴讲会

  勖早做静功

  为长孙永厚书扇

为仲孙永清书《读书乐》,因题其后。

?戒贪享用

受些穷光景,每事节省,尽过得。凡临事着一苟字,便坏自身享用;着一苟字,便安。吾一生得此力。

?勖赴讲会 【京师寄回】

到东林最可入头,大众会集时,满堂肃然,此时默仌澄心,看有妄想也无,听歌诗时,看有妄想也无,妄想一寂,即是真心,真昧成妄,妄醒成真,一反复,闻耳得此意,到东林实做工夫,方不做了人事,久之其味无穷,受用无尽。

?勖早做静功【京师寄回】

吾在此全靠平日静功,少年不学,老无受用。汝辈念之,静功非三、四十年静不来。何者?精神一向外驰,不为汝收拾矣。事多苦拂意,苦有疾病,苦到老死,苦益不可言。静而见道,此等苦皆无之。汝辈急做工夫,受些口诀,不然此事无传矣。天下惟此事,父不能传之子,以身不经厯者,言不相入。即终日言之,如不闻也。

?为长孙永厚书扇

朱夫子曰:「为善最乐,读书便佳。」只此二句,知其味,便是天下大福人。少年欲知为善,又必繇读书。朱子又曰:「关了门,闭了户,把戳四路头,正读书时也。」何谓四路头?人心纷扰,要长要短,皆是路头,须自一切断绝。养心莫善于寡欲,件件看破,都没要紧,件件寡去,寡之又寡,以至于无,则此心空明灵妙,人品自高,文章自妙。此为善读书之本。

?为仲孙永清书《读书乐》,因题其后。

昔人有言:「闭户拥书,不羡南面王,乐其乐。读书如此,若寻行数墨而巳何以见其乐哉?」

高子遗书卷十下 【终】

  邑后学顾荃校字

●高子遗书卷十一上

墓志铭

  墓表

◆墓志铭

光州学正薛公以身墓志铭

  职方刘静之先生墓志铭

  孝廉陈贲闻墓志铭

  文学秦彦熙墓志铭

  文学景耀唐公墓志铭

  文学清宇高公墓志铭

  董恭人墓志铭

  李贞母墓志铭

  本孺刘公墓志铭

○光州学正薛公以身墓志铭

译古话说:“世间第一等的好事,没有比救济危难、怜悯贫穷更好的。”人若没有遭遇天灾,拿出财物施舍能花费几文钱呢?所以救济别人不在于大大耗费自己的财产,而在于时时存有方便他人的心。残羹剩饭,也可以救人的饥饿;破衣败絮,也可以救人的寒冷。酒席上少用一两道菜,馈赠时少送一两件器物,少置办一两套衣服,减少一两件多余物品,切切实实替贫困的人打算,留下些余裕来救济他人的急难。去掉无用之物,就可以成就大用;积累小小的恩惠,就可以成就大德。这是行善中一项重要功课。少杀生最能涵养心性,也最能珍惜福分。同样是皮肉,同样会感到痛苦,只是动物不能说话罢了。它们在刀俎之间,不知要遭受怎样的苦痛?我们却只为日常饮食和人情应酬考虑,完全不替它们想一想,难道还会有仁心吗?招待客人不要准备太多菜肴,荤菜中兼用素菜,切切实实替众生的性命盘算。稍微能够节省的就节省,在自己心中少杀一条生命,便有无限安宁。积累这种仁心慈念,自然有无限妙处。这也是行善中一项重要功课。有一种俗人,如替人抄书、做经纪、做媒、唱曲之类,他们所知道的只是势利,所谈论的只是声色,所追求的只是酒食罢了。与他们交往周旋,会妨碍别人读书的功夫,消磨人的高明志趣,逐渐受到浸染,引人走向不善而自己还不知道。这就是所谓逢迎偏邪、侧媚取容,损害不小,应当赶快警觉。失学而不读书的人,只要遵守太祖高皇帝的圣谕六句话:“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时时在心中默念一遍,口中念一遍,胜过诵经,自然能够生长善根,消除罪过。在乡里做一个善人,子孙必定会有兴盛的。各自寻找一种谋生之业,专心守住而不要改变;在“毋作非为”这一条中,尤其要严厉戒除嫖娼、赌博、告状。这三件事,不读书的人尤其容易犯,败家丧身也尤其迅速。有人说:“高先生的学问修养深入精微,到了制定家训时,为什么全是浅近的话呢?”龙正回答说:“这正是文公著《小学》的用心。人年轻时如果能够守住《小学》所说的事情,那么长大以后就可以懂得《大学》的道理。世上确有谨守绳墨、规规矩矩,却不能穷尽神妙、通晓变化的人。如果很早就越过规矩,那么污垢便沾满全身,又从哪里能够进入广大精微的奥妙呢?不是心神恍惚而无所依凭,就是只停留在口耳相传而没有实际,这就是制定这些训诫的原因。它既能把年轻人从下流中拔出来,也能防止老年人走上虚伪之路。难道不正是影响深远吗?先生又考虑到世代久远、族人众多,未必人人都是士人,所以有时采用鄙俗的词语和谚语。士人读到这些,也足以帮助警醒;农、工、商、贾听到这些,也足以保全自身和家业。这不只是替眼前看得见的子孙打算,实在是替无穷无尽、看不见的子孙打算,也是替天下所有有子孙的人一并打算。难道不正是影响深远吗?” 附杂训五条。○附杂训【五条】告诫不要贪图享用。勉励参加讲会。勉励早日修习静功。为长孙永厚题写扇面。为仲孙永清题写《读书乐》,并在后面题跋。?告诫不要贪图享用。过些清贫的日子,凡事节省一些,完全可以过得去。每逢遇事只要着意于一个“苟”字,便会毁坏自己应有的享用;着意于一个“苟”字,便能安稳。我一生都是靠这个力量。?勉励参加讲会【从京师寄回】到东林最适合下功夫。大众聚集时,满堂肃然,这时默默地澄清心念,看自己有没有妄想;听歌诗时,也看自己有没有妄想。妄想一旦寂静,就是真心;真心昏昧便成为妄想,妄想醒悟便成为真心。反复体会一次,听到、看到这个道理,到东林真正做功夫,才不会只把它当作人情事务。时间久了,其中的意味无穷,所获得的受用也无尽。?勉励早日修习静功【从京师寄回】我在这里全靠平日所做的静功;年轻时不学习,老了便没有受用。你们要记住,静功不是静坐三四十年就能静下来的。为什么呢?精神一向向外奔驰,已经不肯为你收拾归拢了。事情多了,苦于不合心意;疾病来了,苦不堪言;到了老死,苦楚更加无法说尽。静下来而见到道,这些苦难就都没有了。你们要赶快下功夫,接受这些口诀;否则这件事就无人传授了。天下只有这件事,父亲不能传给儿子,因为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说出来的话彼此不能相通。即使整天对他说,他也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为长孙永厚题写扇面。朱夫子说:“行善最快乐,读书便高雅。”只是这两句话,若能体会其中的意味,就是天下最有福的人。年轻人想知道怎样行善,又必须从读书开始。朱子又说:“关上门,闭上户,把四面八方的路头都截断,正是读书的时候。”什么叫四面八方的路头?人心纷扰,想要这个、想要那个,都是路头,必须自己把一切都断绝。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方法;一件件看破,都不当作要紧,一件件减少,减少再减少,直到没有欲望,那么这颗心就会空明灵妙,人的品格自然高尚,文章也自然精妙。这是善于读书的根本。?为仲孙永清题写《读书乐》,并在后面题跋。古人有话说:“闭门拥书,不羡慕南面为王,享受读书的快乐。读书如果只是寻找行次、数着墨字,那怎么能体会读书的快乐呢?” 《高子遗书》卷十下【终】本县后学顾荃校订文字。●《高子遗书》卷十一上 墓志铭。墓表。◆墓志铭。《光州学正薛公以身墓志铭》。《职方刘静之先生墓志铭》。《孝廉陈贲闻墓志铭》。《文学秦彦熙墓志铭》。《文学景耀唐公墓志铭》。《文学清宇高公墓志铭》。《董恭人墓志铭》。《李贞母墓志铭》。《本孺刘公墓志铭》。○《光州学正薛公以身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