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遗书卷八上

译侍奉先生三天，私下听到您的议论，差不多已经不违背我的内心。回来后更加广泛地寻求考察，发现自古圣贤所传授的要旨，隐约都在这里。日常生活之间，我很有些找到了归宿，只是不知道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又会是什么样子？过去见程明道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承受，然而‘天理’两个字，却是自己体察出来的。”当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如今才看见这个道理充满在我面前，活泼泼地存在着，确实片刻也不能离开。妙处只在反身自省罢了。凡是学问真正切己，下手实践，自然不会再有空泛的言谈。去年我向先生说到“格物”和“致知”，仔细检查念头初起的地方，原来都只是替前儒作解释。即使说得十分正确，也和自己原本没有关系。学问不能切合自身，精神全都流向枝末。整天考问辨析，以为没有一处不在道中，实际上却背离了道。静下来想想，不觉失笑。我有一篇拙劣的序文没有呈上，不知对于先生教导的宗旨，是否略有领会？若有方便，希望您用一句话指点我；这将如同自己给自己针灸砭治，也能针砭千古以来的学人。○致许敬庵先生 我平日一直以这种心灵清醒而常明的状态为道心，认为只有知道求学的人才有，愚昧的百姓没有。即使说到人在清晨初醒时那一点微明，以及因外物感触而忽明忽暗的状态，也如金子在镰刀中，只能称作镰刀，不能称作金子；如水凝结成冰，只能称作冰，不能称作水。这样看来，道心对于人心，就像镰刀中的金子；道心迷失而成为人心，就像凝结成冰的水。可是先生却说：“童仆服役时合乎节度的行为，都是道心。”起初我很疑惑，后来亲自体察，忽然觉得我平日所谓清醒常明的心，仍然是执持把握的意念；而那些愚昧百姓，像鸢鸟高飞、鱼跃水面一样，出于顺任天性的自然状态，反而合于“不识不知”的帝尧境界，只是他们日常行事而不自知罢了，既不自我执着，也不曲意顺从。因许先生的话，我又前进了一层。那么，没有知觉也不对，有意安排也不对，必须把良心自然流露的状态当作真实；稍微涉及安排造作，就不是本来面目了。又见先生引用朱子的话：“天下所有事物，没有不依据自己已经知道的道理而进一步穷究，以求达到它的极致。”有人说这是要读尽天下书、穷尽万物之理，其实不是。这只是就一件事说：依据自己已经知道的一两分正确之处，穷究到十分正确；这样积累久了，自然会有豁然贯通的时候。如果说知道一件事就必须把所有事物都穷究到底，那么尧舜的智慧并不能遍知万物，难道还会有这种学问吗？如今世人误解文公的格物，正在这里，所以我不敢不加以辨析，请先生进一步教诲我。○答顾泾阳先生论格物 来信说：“您稿中想要订正的，是所引用的关于格物的一草一木两句话。您看得很有来由，但仔细推敲，似乎说得稍微宽泛了些。阳明之学与圣门之学，虽然头绪不同，但要说它们之所以能够流行，也各有原因。程、朱两位先生在根本源头上明白无疑，只是条理和节目之间，还没有完全归于一处。请您再精心研究。” 承蒙您教示关于格物及一草一木的说法，依我的愚见，本来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天下的道理没有内外之分，也没有大小之别，从自己的性情直到一草一木，贯通起来只是一条道理。若看出彼此分别，便不能说是尽心知性。圣贤的教导，随着提问者的情况而指点。见提问者想专门寻求性情，所以推而广之说：一草一木也都各有道理，不可不加以格物。领会这个意思，和《中庸》所说的鸢飞鱼跃有什么不同呢？孔门之学以求仁为宗旨。颜、曾、思、孟以后，只有周、程、张、朱的传授最为确切。陆氏之学，从是非之心透入性体，不能说不对。然而它和佛氏把觉知当作本性的说法相近。阳明的良知之学也是如此：一边是仁体，一边是知体。仁统摄四端，而知不能兼摄仁，所以仁者没有不觉知的，但觉知不能称为仁。源头处只差一丝一毫，实质便不同。仔细考察程、朱二位先生，没有不归于一处的。不同之处在于解释经书义理；但经书中关键的用力处，也没有不同。我的看法如此，希望先生指教。二 来信说：“您说‘无善无恶’的说法，应当追溯并提出它的根源，这很正确。它之所以能够笼罩人，是因为它也未尝不把本性看作善，只是把这个善看得奇异罢了。这是惑乱世人、欺诬百姓最严重的地方。”关于一草一木的说法，善于领会它也没有妨碍；但是《六经》《语》《孟》中并没有见到说这种功夫，原因在哪里？鸢飞鱼跃、傍花随柳，只是自己一团生机活泼泼地流行，随着所见之物，无不是物。它和所谓一草一木也不可不加以理会，根本旨趣本来不同，请试着体察就能看见。仁者必然有觉知，但觉知不能称为仁。确实如此；觉知不仅不能称为仁，也不能称为智。只是因为智与觉在字面上相近，所以谈论者多把它归入智罢了。如果把觉知当作智，那么把觉知当作本性，又有什么可疑呢？您说仁兼有四德，而智不能兼有仁，似乎还不是究竟的说法。仁、义、礼、智本来是浑然一体的概括，只提出其中一个，其他各方面都包含在其中。不只是仁可以兼摄四德，即使分别说，每一德也各有自己的主宰。又不只是智不能兼摄仁。道理必须从四面八方观察，才算穷尽。读这封信，可以知道端文析理极其精细，忠宪推重他确实有原因。孟子只用四德来说明本性，这就是善，怎么能说没有善呢？舍弃这一点来谈本性，不是知性的人；舍弃这一点来谈善，也不是明善的人。关于一草一木的说法，先生认为《六经》《语》《孟》中没有说这种功夫吗？这正是孔门一以贯之的学问。近处从自身取譬，远处从万物取譬，只因为从根源上说本来是一体，所以明白了这个也就通晓那个，通晓那个也就能明白这个。先生说：“鸢飞鱼跃、傍花随柳，只是自己一团生机活泼泼地流行。随着所见之物，无不是物。如果不是一个物，为什么随着所见无不是物？既然是这个物，那么格自身时，究竟格什么？怎么能看出根本旨趣不同呢？”关于仁兼四德而智不能兼仁，这句话有毛病；觉知不仅不能称为仁，也不能称为智。先生说得对，但觉知有深浅，绝不相同。如今谈觉知的人固然不足道，然而象山、阳明也不能用这种说法来概括。这里的细微差别，实在有毫厘之差而导致千里之谬。三

译关于格物，近来先生看得怎么样？一草一木是格物，鸢飞鱼跃等事物得到格物之理，便是物格。朱子诗中说：“一日洞然无别体，方知不枉费工夫。”正是说这个。请先生试着加以格察，又因顾先生的说法而达到融会贯通。四 先生说：难道不是理吗？有什么大小？有什么精粗？但只从求学者用功的方面说，自然有当前最应当先做的急务。我说：《大学》最先讲格物，就是当前最应当先做的事。睁眼所见的高大树木和飞走之物，哪一样不是心体的呈现？把草木看作外物，便是有两个根本，也就不能说格物。先生说：这里有梅树，花为什么是白的？果实为什么是酸的？这里有桃树，花为什么是红的？果实为什么是甜的？顾先生的意思认为这些地方不可格。先生说：其中各有道理。我说：花还有一朵之中半红半白的，格察之后才知道它的变化不可测，这也属于格物。一种花为什么能冒着寒冷立即开放？另一种为什么要等到温暖时才繁茂？我说：天地间的万物没有不是阴阳五行所构成的。五行便有五色，也便有五味；各自禀受不同，纷然各异，本来没有什么奇怪。至于发荣有先后，大概天地之间有一个大的元亨利贞，各种事物又各自具备一个元亨利贞，彼此杂然不齐，确实有其原因。先生说：在这些地方加以格察，为什么就能端正内心？如果在这里真正领会了道理，不格察它，怎么会有助于正心诚意呢？这似乎有妨碍。我恭敬地问先生：这一草一木和先生自身有关吗？若没有关系，便是漠然与万物各自为一体，怎么能称为仁？如果不仁，又怎么能使心端正、意诚实？只要与自己的意念有关，就有意义。禽鸟相对鸣叫，生香不断，树木交错开花，这些之所以是善，正是因为它们表现了浩然之气，所以不可不加以理会。先生说：既然没有不同的本体，我的本体就是万物的本体，难道一定要逐一对草、逐一对树加以格察吗？即使想逐一考察草木，辨别怎样才算一草、怎样才算一木，这就是尧舜也感到困难的事。我说：万物一体，谁不知道？然而这只停留在口头上。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并不是小事，恐怕应当下很大功夫。如果一定要逐一考察草木，辨别它们究竟怎样，岂不成了琐碎学问？所以说到草木水流时，如果说应当从性情上寻求，固然切合程子的说法，得到这个道理才算明白。但道理并不专在一个地方，寻求这里如此，寻求那里也如此，不过是这个意思。先生说：孔子是作《大学》的人，他对端木赐说：我并不是因为多学而记识。曾子是传授《大学》的人，他对孟敬子说：笾豆礼器的事务，自有主管官员负责。笾豆是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东西，尚且可以略去不讲，何况一草一木呢？我说：多学而记识，是玩弄外物；这里说的却是格物。玩弄外物是放纵自己的心，格物是寻回放失的心。笾豆礼器的事务，是主管官员的职事；这里说的是心性之事，不能相提并论。先生说：程、朱两位先生的说法确实如此，他们也曾用过这种工夫吗？他们的遗书都在，所说得很详细！谁说他们只是阐明一草一木的道理？谁说他们只是商量求索一草一木的道理？我说：“庭前的草不除去”，就是这个意思。观察雏鸡、观察盆中的鱼，也都是这样。至于朱子所说“鳜鱼肚里的水就是鲤鱼肚里的水”，尤其亲切，值得思考。总的说来，前代儒者的这种说法本来轻灵活泼，先生所驳斥的却沉重而执着。轻灵活泼，就能指点道理流行，触目皆是道；沉重执着，便会落入语言的障碍。请先生再仔细研究，观物就是养心，不会白费功夫。先生严肃对待端文，正因为道所在，所以这样争辩，足见端文没有私我。由此我才明白，朱、陆当年并不曾动怒。○答泾阳论周元公不排斥佛教 昨天承蒙您来信，嘱我思考周元公不排斥佛教的原因。我私下认为，元公的著作字字都与佛教相反，说成字字排佛也是可以的。元公说，圣人之道不过是仁义中正罢了。领会这句话，可以说比直接排佛更深。○答泾阳论程朱排佛 昨天思考程朱二位排斥佛教的原因，大凡正道大为彰明的时代，就是异端借机附会的时候。圣贤根据时势有所作为，只是顺着自然的趋势罢了。孔子去世后，七十弟子各自把自己所得的作为学问；等到这种学问产生弊病，异端纷纷兴起，孟子不得不起来辩驳。其后一千四百年间，儒者不过从事修身谨行、训诂诵习的学问，与佛、老二氏大概截然不同，互不相容。到了周元公公开揭示其中的深奥，天下人才开始知道从性命的精微处求取道理，异端也因此乘机假借融合。程朱不得不加以辨析，是形势所迫。所以考察《鲁论》便能看见周元公的道，考察《孟子》便可以知道程朱的心。譬如本朝盛世，道德一致，风俗相同；薛文清一向笃实安静，难道会去追讨攻击异同吗？再放眼看看今天是什么局面吧！所以圣贤不得已而有所作为的心，都是天理自然的妙处；有意排佛，或者有意不排佛，都是私意。周元公所处的时代，只需阐明我们的道罢了。譬如人没有疾病时，起居饮食本身就是养生；到了治病的时候，程朱所处的时代我们的道已经明白，必须除去混杂它的东西，就如六种邪气从外侵入并加以攻治，除去疾病，元气才得以恢复。○答泾阳论管东溟

译继续论述是不可少的，越发觉得痛快。管翁篇中的大意，数十位先生都已经领会了，只是还有一些小的曲折，不知可以一并说破吗？这个老先生一生的命脉，只在于统合三教。管翁若不是出于真正的心意和见识，这部书一定流传不下来。先生担心他欺诬百姓，所以特意写这篇辨析。他种种开合安排，不过是想完成这个局面。提出一个周元公，是想在道理上调和三教；提出一个高皇帝，是想在时势上调和三教；提出“群龙无首”，是想暗中夺取儒王的道统，使佛氏暗中篡居飞龙之位；提出“敦化川流”，是想单独彰显毗卢性海，使儒宗退到川流的位置。其他尊崇儒学的地方，不过是在局面上调停；引用儒者的话，不过是在似是而非处加以附会。所以“无极”“太极”接近虚空法界，便奉为宗旨；“朝闻夕死”接近生死大事，便奉为宗旨。然而他所谓太极、所谓道，就是所谓毗卢遮那。至于表面尊崇程朱、表面贬斥狂禅，但归根到底却把程朱的中庸与五宗的佛性一起排斥，这更是他的苦心经营之处，是想让排佛的人再也无从开口。然而概括地说，不过是枉费一生奔忙，到底三教仍然是不同的门类罢了。此前承蒙这位老先生惠赠书信，我近来本想回一封，又觉得像小孩子冒犯长者；况且既然已有车辙中的宣尼，便姑且做闭门的颜子。先生认为怎么样？○答泾阳论“生之谓性” 来信说：“‘生之谓性’一章颇有疑问。本性是万物共同的根源，怎么会不同？孟子拿‘犬牛之性’和‘人之性’来诘难告子，明明是说人与犬牛有两种本性。为什么注释却说‘知觉运动’人与物相同，‘仁义礼智’人与物不同？这些似乎都应当商量。请您指教。”‘在天为命，在人物为性’，说的是同一个根源。但以命来说，万物同一根源；以性来说，则有禀受不同。因此人得到它成为人的本性，犬牛得到它成为犬牛的本性，并不是本性本身不同。形体既然不同，气便受到形体拘束，有不得不不同的地方。所谓“才说到性时，便已经不是性”，是说它已经落在形气之中了。‘仁义礼智’在人和物那里本来是一致的，只因形气不同，所以有偏全、明暗的差别。因此说：‘只谈性而不谈气，不完备；’ ‘只谈气而不谈性，不明白。’ 理与气固然不能当作两个东西，但把气认作理，也不可以。告子“生之谓性”的话本来没有错。“生之谓性”和“一阴一阳之谓道”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圣人不说阴阳就是道，所以又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只是这个形，必须把形而上、形而下截然分清。告子不懂这一点，所以把气认作道。我的意见如此，先生认为怎样？我认为，“形而上者”就是一阴一阳，而一阴一阳原本并不是指阴阳本身。可惜来不及当面向先生质问。○答泾阳论儒佛之“善”字不同 入春以来漫游各处，颇为妄动；山水美丽，免不了产生驰骛之心，这才知道沉溺于烟霞也属于追逐外物，也会成为心的祸害。人心一动于欲望，没有不受害的；山水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事物呢？承蒙您把求正的文章和质疑的稿子示给我，其中每一个字都爽利明快，是千古不可磨灭的正论，还有什么可疑的？我从正月以来，把佛书全都取来阅读，很能探究它的究竟。如今谈学问的人，都拿佛教宗旨来证明圣学，实际上没有真正懂得我们圣人之道的人。如果果真懂得，就会看见两者彼此不同，正如南辕北辙，怎么能合得起来？佛氏所谓善，不过是善念中的善事，和我们圣人所说的善完全无关。韩愈说：“他们把和煦小惠当作仁，把孤陋自守当作义，他们把仁义看小，本来就是应该的。”佛氏所谓善，对仁的理解也正是如此，却想拿它来混淆圣学、消灭义理，真是造成大乱的道路。如今邪说泛滥，根源只在这四个字；先生抓住了病根，真是擒贼先擒王。○答泾阳论“犹龙”一语 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学习圣人的道，就成为圣人；学习佛，就成为佛；学习老子，就成为老子。我们圣人的道也是如此。学习夷狄，就成为夷狄；学习惠施，就成为惠施。孟子的见识高迈，超越千古，所以说：“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凡是学习，因不断习染而产生；喜悦，因喜悦而产生；觉悟，因觉悟而成就。本性却不能改变，大概是因为所见无非都是外物。因此君子要谨慎选择所学习的对象。天下没有两种道，圣人也没有两样的心。这句话固然正确，但学习的对象不同，实际运用就完全不同；运用既然不同，根本体性也就全然不同。所以学问达到极致的人，虽然在返本还源之处都归于太极，实际上却有天壤般的差别。因此说：“差错开始时只相差毫牦，结果却会谬误千里。”从前我曾在三教异同之间思考，颇为看见其中的微妙，所以用一句话概括说：“人的本性相近，习染却使彼此相距遥远。”孔子对老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兽，我知道它能走。如今见到老子，他难道就像龙一样吗？”天是看不见的，要从四时运行、万物生长中看见它。圣人的道也是看不见的，要从日常生活和通常的行为中看见它。天下最深至的道理，都是天下愚夫愚妇所能知晓的。说老子像龙，是推崇他，也是把他置于世俗之外。龙藏在深渊，升入云中，处在不可知、也不必知的境地，君子对此不必用心。后来子夏谈到天地人三才的数理以及万物生成的细微道理，孔子说：“是的，我过去曾从老聃那里听到过这些。”子夏出来后说：“这样的议论虽然美妙，却不是世人当下所急需的。”孔子说：“是的，正如你所说，每个人也各自具备自己的能力。”由此看来，圣人把老子比作龙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佛、老二氏的道理，是在阴隐幽深的层面上谈事，所以都处在杳冥的境界。我用可以知道的事去诘问他们，他们便用不可知道的事来逃避。谁又能穷究他们呢？由此可知，圣人说老子像龙这句话，含义微妙而且委婉。昨天因为匆忙草草地答复客人，所以现在详细说明其中的意思。□人的气量如同天一样广大，圣人的言语没有固定的形迹，于是佛、老二氏便可以在其中游行。○与泾阳讨论“知本”

译《大学》的宗旨，是彰明光明的德性、使民众更新，关键在于止于至善。“止于至善”是一篇文章的主旨，下面各节都是在说明达到止于至善的功夫。“物有本末”一节最为紧要。“先后”两个字，指出了人进入道的关键。失去了先后的次序，便无法进入道。这个先着就在格物。格物的功夫不止一种，但关键归结于知道根本。知道修身是根本，那么治理天下便没有别的事情了。所以说：“这就叫知道根本，这就叫认识达到极致。”知道根本，就知道应当止于哪里，正好与“物有本末”一节相互照应。我私下认为，古今讲解《大学》的人，对格物、致知的含义，程朱说得最精细；对“知”的含义，阳明说得最清楚；对止、修的含义，见罗说得最完整。三家的学说能够互相贯通，而不以某一家排斥其他说法，这就可以了。只是见罗把“知本”的“本”看作《中庸》中“天下之大本”的“本”，认为不是以修身来证明它是根本，而是把根本归结到修身上。大概是因为善本来没有声息和气味，一落实到自身，便有了着落。所以他说：“‘本’这个字，就是用来点化此身、掌握此善的关键。”这个意思虽然十分精深，但平心静气地玩味原文“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一句，似乎看不出这样的含义。而且见罗的说法又自成了一套安心的方法，未必就是《大学》的原本宗旨。《大学》的宗旨，只是教人通过格物来达到致知。格物探究来、探究去，就会知道世间根本没有身外之理，也根本没有在修身之外另立功夫的道理。端正根本，万事万物的道理便再也不会向外求取一念。这样自然就纯粹是天理，而没有丝毫人欲的私心，难道不就是止于至善吗？看下文“听讼”一节，对“知本”的解释已经清楚可见了。当初程朱二位先生误把“此谓知本”认作缺失的文字，认为格物、致知另有传文，结果使“修身为本”两节无所归着。后世知道“此谓知本”是原文，却认为格物只需考察本末，又使格物致知的功夫无从下手。假如一个完全没有知识的人，不让他读书讲论，不采用朱子所说的四种格物方法，而只让他考察本末，他能有所领会吗？就像阳明只提出致良知，扫除朱子穷理的说法一样，其弊病和失败也已经显现了。因此，程朱关于格物的学说更不可动摇；只要把《大学》的主旨提挈到止于至善，并把知道所应止的地方置于格物之前，那么“知本”自然就像树有根、水有源一样；格物穷理，都是为了使良知得到实现，而不是徒然夸耀繁多、争胜斗艳，追求只停留在见闻上的知识。为什么呢？凡是一个道理不能落实到自身，便不是知本，也不是致知。这样理解，文义的条理就清楚明白，实际功夫也能当下见效。先生，请您亲自体察一下，认为怎么样？○答复泾阳在病中做功夫的书 先生说：“闲暇时能做功夫，一生病就不能做；我私下认为，生病时做不成的功夫，还不是真正的功夫。”横渠说：“向来把思虑过多看作祸患，那么暂且安守本心，只做自己无须勉强的事情。”又说：“心的要领在于平和旷达，功夫成熟以后，心无所执而如同天空，简易自然，没有止境。这样看来，生病时正是做功夫的好时候。”先生，请您亲自体察一下，认为怎么样？○读《白鹭洲问答》后答复泾阳 江右的学术，从宋代直到今天，仿佛始终沿着同一条道路前进，难道是风气造成的吗？如今虽然说是阳明学的宗派，实际上却是象山学派。在诸位老先生中，塘南可以说是洞彻心境的人了。然而依我愚见观察，他的学说仍有尚未达到究竟之处。为什么呢？圣人的学问上下贯通，所以他所说的，无论表里、精粗，没有不兼顾到的。概括地说，不过是遵循道理罢了。遵循道理便没有什么事可执着，也就是所谓无思无为。如今只说无思无为，已经有所得的人自然不至于遗弃事物，但这种说法已经开启了遗弃事物的弊端。如果说止于至善，有什么名相可以依傍执着呢？这已经达到极点、至高无上了！如今却一定要说无善无恶，又必须再加一句转语说：无善无恶正是达到至善的原因。明白的人自然能够融会贯通，然而用这种说法来阐明心性的人只有十分之一，借此败坏行为规范的人却有十分之九。所谓无思无为，就是无善无恶的意思。还没有超出知解，就还没有离开门户；没有离开门户，就还没有离开依傍执着。执着于某物容易知道，而执着于“无所执着”却难以察觉。因此说，仍有尚未达到究竟的地方。圣人的道极其平易、极其简约，没有可以用来命名说明的东西，所以说“我想要不说话”，这已经是言语所能达到的极点。正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所以能够说的，只是人伦日用中的常道罢了。所以它越浅近，反而越深奥；越卑下，反而越高明；越显明，反而越微妙。那么，究竟怎样才能使人看见本体呢？回答说：这在于人的信受，而不能用无思无为、无善无恶的说法，反而把人引向别处。正如《易》所说“干元亨利贞”，就如同说人的仁义礼智一样。端端正正、妥妥当当，本体就是这样而已。能够真正信受的人，此外没有别的事情，只是在日常生活和通常的人伦事物中，不使它们稍有污损败坏罢了。这就是圣人的学问之所以极其平易、极其简约的原因。虽然如此，王塘老的学问，实际上是经过八十年的磨炼考验才达到今天这个境界的，他的静功最为深厚；那些妄自窥测的人，则显得浮浅轻率了。然而在学术细微的差别之间，不能不根据自己的见解相互评议质正。先生，请您试着参究一下，认为怎么样？○与泾阳讨论东林 东林喜欢聚集，本来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做官的人的忌讳。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确实害怕这种聚集。大体说来，我们这些人的罪名，只在于心肠没有冷却；如果心肠冷了，又有什么可做的呢？恐怕就会违背天理了。于是我想到，圣人在家乡时说“我大概也能参与听闻”，在外地时说“必定要听闻那里的政事”。当时事情非常多，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三家的忌恨？到了匡人包围、桓魋想杀害孔子的时候，似乎也没有得到宽饶。凭先生的仁厚，确实是对人没有不能容纳的；然而因为看待是非极其真切，所以世人终究不会放过他。君子绝没有被小人宽恕的道理，只能因此自我警戒。每个人自身都有没有尽到的职责，也都有没有改完的过错，各自努力罢了。○与顾泾凡讨论“已发未发”两条 与顾泾凡讨论已发与未发

译朱子在第一篇中有一条说：“有了天地以后，这一气常常运行；有了这个身体以后，这颗心常常发动。应当在气的常运中看见太极，在心的常发中看见本性。离开气的常运去寻求太极，离开心的常发去寻求本性，恐怕免不了成为释、老二氏那样的荒唐说法。”我的兄长说：“这是朱子早年尚未定型的见解，也是阳明先生自以为秘传的学说，应当毫无疑问地删去。”龙谨按：朱子早年的见解，大概认为性是未发，心是已发。凡是称为心的，就没有未发的时候；而未发的本性既然存在，便始终不曾发动。因此他的功夫也只在察识端倪，却对程子所说的“在未发之时涵养”有所疑虑；而未发的本性既然存在，便始终不曾发动。因此他的功夫也只在察识端倪，却对程子所谓“在未发以前涵养”有所疑惑，大概是完全转向从流行发用处寻找了。后来他却看出，浑然完整的本体就在自己身上：存在的就使它存在，应当涵养的就加以涵养；这并不是另有一个未发之性，只在某一时刻受到限制、拘于某一处。然而它的枢纽在于自身，并不像从前那样在万物万事不断生灭、时来时往之中立足了。后来又更加看见性情的奥妙由心统摄，而动静之间的功夫始终贯穿着敬。在未发之时，仁义礼智的本性都具备着，这是此心寂然不动的本体；到了已发之时，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情便表现出来，这是此心感应而贯通万物的妙用。而戒慎恐惧的功夫，则周遍流行、贯穿于动静之间，尤其必须把涵养作为省察的根本。这就是未发时如明镜清澈、止水安静，喜怒哀乐发动时又都能合乎节度的原因。朱子的见解大约经历了三次转变才定型。至于这一条的说法，又另有一层意思。他谈太极时说：“太极的意义，正是说理的极致。有这样的理，就有这样的物，不能说有先后次序，所以说‘易有太极’，就是说太极就在阴阳之中，而不在阴阳之外。如果从乾坤尚未分判、太极尚未分化时来谈，那就不对了。因为恐怕人们在阴阳之外另去寻求太极。”他所谓“在经常发动中看见本性”，也就是孟子所说“至于它的情状，就可以说是善”，以及明道所说“由他的恻隐之心，知道他具有仁”。大概本性本身不可见，必须在发动之处观察它。只是说此心经常发动，类似于早年的说法；但这里是以显现本性为主旨，言语相似而意思不同，并不是早年把未发、已发分别为心性、不加涵养而只任凭察识的见解。兄长再仔细审察，认为怎么样？如，与泾凡二。兄长进入礼曹任职，对于国家缺失的典章，希望留意。建文年号没有恢复，靖难中死节的诸位臣子也没有表彰；君为君、臣为臣，是天地间的大义，孝子慈孙也不能把它掩盖。与其留给后人去做，哪里比得上由我们自己来做？而且我朝的谥法，唯独不仿效古制，必须兼用恶谥，才能彰明劝善惩恶；这是弟弟平日藏在胸中的想法。兄长可审时度势，借事提及此事。从前所说的东平守，我起初很惊讶竟有这样的人，后来向予拙询问，他说那是个朴实的人。弟弟经过其他州县时，都有人拿着名刺出来迎接，只有那一州好像没有听见。仔细考察当地百姓，都说没有别的原因；由此更加知道，迎送之间很不足以用来观察一个人。才带上一分爱憎，就全都失去判断，不可不谨慎。○答邹南皋先生六条 答邹南皋先生之一 如今先生的学问，深深透彻到人生根本；至于静寂以上、茫茫宇宙之间，能够考证这件事的人，只有依赖先生了。我的同年冯少墟是北方学者，也没有谁能超过他。先生见过他的文集吗？自从朱、陆两位先生的学说分明以后，两条脉络并行于世。我认为只要看它的来龙真实、结穴真实，不必追问它来自何方、朝向何方。先生认为怎么样？与南皋二 我私下观察，《中庸》一书，是从诚而明的本性说起；《大学》一书，是从明而诚的教化说起。《中庸》从慎独下手，就是由诚达到明；《大学》从格物下手，就是由明达到诚，二者并不是两件事。只是《大学》存在错简、缺传的问题，我在心里犹疑了半生，未能决断。近来得到崔先生一句话，才解决了这个疑问，谨敢把它表述出来，请先生指正是否如此。答南皋三 得到先生的教诲，又蒙赐给新刻本，读后豁然开朗，完全没有疑惑了。攀龙在甲午年秋天前往揭阳谪居之所，长途孤独跋涉，在寂寥萧洒之中，深入研究这件事。走到汀州客店，推窗望山，忽然觉得束缚脱落，本心豁然显露，这才知道从古以来圣贤所说的，全是药方，全是拐杖。从那以后已经二十年了。天冈的本色已经清楚明白，但日常生活中终究不能放下药方，也不能放下拐杖，只是根器浅薄低劣，没有办法罢了。圣人对于天下万世各种上、中、下等根器，都看得透彻，所以能够照顾周全。先生文集中常常提到这些，如您写给海门先生的《东更》，正是切中这条道理，幸甚。我一向非常相信先生的学问，只是不能没有疑问；先生的教诲认为我的说法太松散圆滑，这种毛病恐怕终究不能避免。天下人却不是这样，先生以忠肝义胆经历了万难千磨。如今我才终于没有疑惑了。关于诚明的说法，从前有人问：“《中庸》为什么开头就说慎独？就是从诚身上做起。《大学》为什么开头就说格物？也是从明善上做起。”攀龙说：“《中庸》说的是由诚而明的本性，《大学》说的是由明而诚的教化。现在想来，这不过是在卖弄口舌罢了。” 到了崔后渠先生校定古本《大学》，把“诚意章”中从“人自淇澳”到“此谓知本”的一段，移到“所谓诚其意者”之前，文理顺畅，清楚可见“知本”就是格物致知的含义，而格物致知并没有缺失。传心之文就像在孔子住宅中掘出了蝌蚪古文，原文可以完整解决。《大学》这一问题，使学者的精神再也不能向身外泄漏一步了。先生认为怎么样？近来东林党人越来越多，世人以“只知相信道理而不通达时宜”为罪名。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自己招致的，经历这番冰霜般的重大考验和诸公的教化培育，我不敢辜负。承蒙先生挂念，也一并说到这里。答南皋四

译从前我从心结打开之处，窥见本性的风光，未尝不知道人就是天，物就是我，凡人就是圣人，今世就是古代，日常人伦生活就是神化性命。然而心中仍有阴气存在，就像月光一样。读了先生的合编文集，读完先生的言论，仿佛赫赫阳光透入身体，一直逼退那种寂静的意味；觉得这个身体才真正活了起来，看见人才感到亲切，才真正体会到“善与人同”这句话的意味。这才叫寂静。初读时便有这种意思，如今才更加真实地感受到。幸而借此附带写下作为答复，不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能不能不辜负先生呢？邹翁的学问，只有先生能够使它更加精进。先生极其真切，所以看见松散圆滑，就确实是松散圆滑；否则便会落入世俗人情，接近乡愿。答南皋五 近来我正亲自体验人心，除去怨天尤人，便是浩荡乾坤，再没有别的事情了。然而学问不真实，却暂且在这种境界中过日子，自己还没有察觉。先生教导我注意到这一点，正好加以提携。关键在于有事情要做时，应当努力排遣，不可只是会合聚谈。至于文洁公的墓志铭，又何止是百朋之赐呢！答南皋六 得到先生关于平等的教诲，也认识到自己理解平等的错误。平等，是本性的本体。森罗万象共同生长、共同运行，善归于善，恶归于恶，而自己不加干预，这就叫平等。如果不是见性的人，把恶和善看成相等，最终就会背离善而顺从恶。所谓用火力锻炼、去除本质的污浊，恢复我们太虚的真实本体，并不是用调和剂量的精神去熏染万物，使它们彼此无所冲突。这样体认，不是修养造诣所达到的境界。先生认为怎么样？○与冯少墟四条 与冯少墟之一 我的意见承蒙老年丈认可，这是多么幸运啊！这件事不能落在言语解释上，关键在于心中领悟。从无言无象之中，仿佛可以说、可以形容的，只有“中庸”两个字罢了；从可以说、可以形容之中，默默契合无言无象的，只有“择”“执”两个字罢了。由此便知道不偏倚：没有一丝搀杂，叫作择；没有一丝渗漏，叫作执。弟弟如今只是时时刻刻察觉自己的搀杂和渗漏罢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近道岸。海内之中，只有老年丈的教诲没有一个字违背我的内心，我决不敢说昧心的话。但我对年丈所见有不相同之处，千万不要吝惜指示我；这件事不是小事，不能讲情面。答少墟二 善就是生生不息之《易》的道理。有了善，才有性。“善”这个字，从来没有人认识，先生特意阐发了它的端绪。学者不明白善，所以也不懂得性。善广大充盈，满眼都是。不能明白这一点，耳、目、心、志便全都没有安顿之处；所学的也只不过是虚假的学问罢了。然而，它的关键在于使心进入身中，所以能够沿着这条路向上探求，由下学而达到上达。先生在《大集》中阐发得已经没有剩余的蕴义了。即使凭弟鄙陋浅薄的说法有所印证，而这里的人也就知道应当归向哪里了。当今世上有老年丈这样的人，实在是此道的大幸。答少墟（三） 您来信说：内心存有戒慎恐惧，外在遵守规矩准绳，这两句话应当终身实行。又说：戒慎恐惧是性体真实的精神，规矩准绳是性体真实的条理，这是透彻说明性的言语。人不了解性，便把这些看作束缚；若透彻了解了性，才知道这正是真正的安乐。因为天然自有的性体之中，绝没有人为安排造作。不是穷究参验就不能悟，不悟就不能彻底明白。性体没有彻底明白，便不会知道我们圣人的规矩是天生自然的。又何必奇怪有人想要扫除这些规矩呢？圣人的学问之所以不同于佛氏，只在于穷究事理罢了。穷究事理，性就是圣人的性；不穷究事理，性就成了佛氏所说的性。性难道有两个吗？只是进入它的门径不同罢了。南方的风气比关中差百倍，弟的力量又比老年丈差万倍。但反观此性，它没有欠缺，也没有多余；向上看，和圣贤相比也没有丝毫差别。我之所以不忍心自暴自弃，正因为这个。恭敬地希望老年丈时时赐予提携策励，启发我的愚昧，树立我的柔弱。答少墟（四） 收到您的教诲，又承蒙赐给我《泾野先生语录》，感激不尽。我的拙说得到老年丈认可，才敢保存下来。我不自以为是，凡是像这样应当修改的地方，都依照您的教诲，一一改好了。懂得学问已经很难，懂得正学更加难；懂得学问而又能通达世务，不至于以学问损害世事，更是难上加难。若不是老年丈，我还能同谁一道归依呢？弟已经得到差遣，归来了。老年丈不久就将受到重用；应当归来时便归来，应当出仕时便出仕，有一定的卓越见识，却没有执着于一端的成见。若不是老年丈，我还能向谁求教呢？希望班役索取回信的草稿，潦草写成；若还有想听闻的事情，另行寄去，只恐怕书信在邮途中沉浮不定。与逯确斋三条 与逯确斋 自从与兄分别以来，我略微窥见了求学的路径。圣人的学问，只是排除邪念以保存诚心。这一道理实在简易，但却不同于世俗学问所谓的简易。乾的“易”，在于刚健；坤的“简”，在于柔顺。正是因为刚健、柔顺，所以能够简易，并不是因为讲求简易就废弃工夫。若把简易当作根本心法，便进入异端了。世儒也有许多人领会到诚的意思，只是没有克制自己、排除邪念的工夫，所以完全任凭气禀和物欲作主，把它们都认作天性，以虚妄冒充诚心，种种都是迷误。这就是《大学》把格物致知放在最先用力的地方。格物致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把天理与人欲的界限分辨得清楚透彻，正是排邪存正的关键。它的下手处，程先生常喜欢让人静坐，朱先生常教人读书，这个意思非常精妙。误解了它的人，便沉溺于章句，或耽于寂静，离道就很远了。弟看来，我们每天用功，应当半日静坐，半日读书。静坐用来思考所读的书，读书用来考察所思考的要义，朴实认真地下几年工夫；否则浮浮沉沉，决不会有成效。兄以为如何？幸望彼此寻找机会，反复印证。朱夫子说：“日月已经流逝，大事还没有明白，实在可怕。” “我们这些人不可不时常想到这一点。” 与确斋（二） 兄的学问一定已经有所用力，曾经达到一旦豁然贯通的境界吗？弟在甲午年往东粤时，千里独行，在燕闲、安静、专一之中，稍微有些领会，至今已经五年了。虽然在日常生活中不免时断时续，但只觉得此理充满而活泼，清楚地呈现在心目之间，使身心有了安顿之处，行事有了把持的依据。所苦的是，既不是圣贤那样的根器，又没有小学的工夫，立志求学又晚；孔子十年才有所成，甚至比孔子晚二十多年才有所成的人，尚且存在，怎能不令人惋惜！因此气习的熏染很难淘洗，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义理不断浸润培植罢了。兄的资质淳厚之处，所受的困扰比弟深得多，那么所得的力量必定也百倍于弟，只是不知兄从哪里入手、情况如何？这件事关系重大，岁月渐渐过去，希望赶快彼此研究。答确斋（三）

译收到兄的来信，仿佛在弟的头顶上扎了一针。不必同兄谈《易》，这本身就是《易》。弟在几年前，偶然有一句关于昆山的话落入相知者耳中，竟被言路诸公拉来作为印证，横生风波；这种不加节制的感叹，又能怪谁呢？如今想要潜藏一阳，就必须把嘴封得严严实实。兄一生所处的爻位，实在很正当。过去读《易》没有所得的人，想来只是从文字义理上搜求；如今有所见的人，想来是有所印证了。弟还有一句话想请教兄：什么是画卦以前的《易》？幸望指教。答刘念台三条 答刘念台（一） 恭敬地承蒙您的教诲，您询问如何安顿方寸之心。方寸之心就是整个宇宙，只是世人随意把它看作方寸罢了。若不穷究到连名言都无法建立的境地，就只是为了名言；若不存养到千里之外、思虑尚未发生以前，就只是为了思虑。名言和思虑，都只是这个纷扰不宁的方寸之心罢了。弟的愚昧，正是在纷扰不宁之中生活，实在说来惭愧。有一本小书可以证明这个道理，冒昧奉上，请您阅览。再答念台（二） 格物，就是穷究事理。穷究事理，就是认识根本。仁丈说：“一旦穷究事理，就全都包括了。”确实如此！理就是心，穷究理的也是心。但尚未穷究的心，不能称为理；尚未穷究的理，也不能称为心。这个地方，非经过穷究参验、达到精妙的领悟不可。悟到了，便知道每一物都有天然的法则；在日常生活中，万物各自恢复其法则，而自己不再有所干预，就只是如此罢了。弟稍微窥见了这条路，从此走下去，虽然不能忘掉归家的念头，却也不敢想到抵达家门的期限。即使终身走在长途上，也不必忧虑。“反身而诚”，是说已经到家了。哪里敢这样说呢？我们这些人只要认清真正的家，认清真正的路，有家愿意归，有路愿意走罢了。仁丈以为如何？答念台（三） 这件事非常细密，能得到兄共同推敲，实在幸运。但不要预存成见，各自依据所见，考察追究到底，彼此一定都有益处。清净的色是形体和魂魄，随着念头而分别的是意，灵妙的觉知就是《尚书》所说的“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与意识相似，实际上却不同。因为心是主宰，意主管分别。心本来是一个，黏着于躯壳的叫人心，也就是识；从义理中发出的叫道心，也就是觉。并不是真的有两个心，只是一转变便与天地相隔悬殊，所以称为觉。又可以说，形而下的东西乘着气机运行；视觉、听觉、持守、行动，都是物，它们的法则才是性。佛氏把举拳、竖拂、运水、搬柴，全都说成神通妙用。因为横、竖、直、斜无不是性，但其中细微的法则，却要在差别之处辨明。兄把孟子所说的恻隐之心等端绪，看作佛氏的作用处，这一点最值得考察。凡事稍有不合，内心就一定不安；这说明在天然自有的性体中，丝毫差错也不能有。若观察佛氏在君臣父子等人伦关系上的表现，常有许多不安之处，但他们却不顾这些。因此，儒学与佛学若论其洁净精微、毫不沾染，空空如如之处，似乎相同；但对于其中自然形成的秩序，如权衡辨轻重、度量辨长短，佛氏却一概抹杀，超然自得了。整个虚空、遍及整个法界，性体充满周遍，说的正是这个道理。所以说“与自己总不相干”，正是指躯壳之上层层叠叠的私欲。若有一天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就会使躯壳之我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哪里还有两个呢？我们儒家与佛氏所用的名目有许多不同，例如儒者谈性，只在人物上说；没有只谈人物而不谈天的，也没有只谈天地而不谈太极的，其实都是一回事。懂得性就懂得天；“人生而静”以前的境界，并不是不能谈论。用功敏捷，就能使念头清明；“人生而静”以后，也不是不能复归。学问的道路没有别的，只是恢复自己的本性罢了。弟观察千古圣贤的心法，只有一个“敬”字，是最快捷而没有弊病的道路。什么叫敬？就是把一切有无都断绝净尽；只要还有一丝一毫存在，就不是敬。嘴上说有一个“敬”字，却正因为不认识“敬”字，也不是敬。《易》说：“直，其正也。”就是使心直、使念头端正罢了。直心就是正念，正念就是直心。使它卓然高峻、巍然挺立，时时清醒明白，直到纯熟；习惯性的心念便被化掉，一切都不再费力。弟对于此事，好比要走千里路却还没有走出门户庭院，晒暖的芹菜、鲜美的蓴菜也拿来当作礼物献上，不自觉地说了些令人厌烦的老生常谈。连日牙齿生病，答复多未尽意，请兄再加以穷究。与安我素二条 与安我素（一） 天地之间急需人才，认识人却很难。君子治理世务，本来就应当与这些人为伍。真正的学问不能实行、不能避开世务，□□□□一口中□□□辨察。希望兄所在之处，把精细考察人物品行作为要务。方人被圣人认为无暇顾及，而不能识人，又是圣人深深忧虑的事情。这两者相距很远。您身居清闲的官署，闭门不出，春日又如此迟缓，拿什么来用功呢？应当半日读书，半日静坐。白沙所说的在静中培养善端的萌芽，正是可以商量的地方。天理没有穷尽，人欲也没有穷尽。在这里每天减少一点，那里便每天增加一点。鸡鸣时起床，天黑时休息，中间应当做什么？正是要在这里用力，最为紧要。所谓人欲，难道只是声色和权势利益吗？即使衣服、饮食、器物，只要还有一点牵挂留恋，便是欲望，必须把它清扫得干干净净，才看得见无事之乐。弟正有志向却还没有做到，冒昧把这些话告诉同道。答安我素（二） 兄这次寻求入门之处，是晚年最大的受用。这件事只在于意志坚定、真正相信；圣人之道，早晨听到，晚上就可以实行；若不听闻领会，便不可能实行。一个念头突然警醒，就在这警醒的时刻，正是把放失的心收回来的时刻。当下认取它，此后心一放失便立即收回，只以正直涵养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所谓放失便收回，是刚察觉放失，心便已经收回，并不是另外还有一个收回的动作。所谓以正直涵养，是不涉入任何纤微琐事。觉察到心放失，是乾的知觉；乾知是万物的开始，像闪电一样一闪即无踪。正直涵养，是坤的功能；坤使万物成形，像住宅一样可以守持。弟谈静坐，说这是守持它的方法，写在信中请兄指正。千万不可刻意造作；既然有所作为，怎么还说是无为呢？嘴上说无为，却采用这样的工夫，一涉入人为造作，就是假法，决不能见道。因为这件事的本体原本是无极，所以工夫不能有所造作。把工夫合于本体，就叫本体；把本体合于工夫，就叫工夫；把两者分成两件事，就不对了。承蒙兄清楚地询问，弟所知道的这些，供兄采择即可。答钱启新二条 答钱启新（一）

译承蒙教诲。圣贤的言语句句都是真实准确的，老丈已经看到了其中的真实准确。若认识到朱子所谓“东风面、源头水”，那么章句也就是朱子，只差这一点罢了。所以近百年来才无端生出许多说法。再看老丈与泾凡的辩论，泾凡所说“心便有两个根本”，是很危险的话。先天、后天的说法，也是因应时势而产生的议论，似乎未必如此。人的心就是天，圣人不过借先天、后天来说明它们本来合一。老丈这句话说得最为深切。心与性的辨析实在难说，只能让人自己默默体认。老丈所举整庵先生的话说：“天与人本来没有两个，只是人因为有这个形体，便与天隔了一层；除去形体，全都是天。”又说：“人心的本体就是天的本体，本来是一物，只是主宰于我，便称为心。”又说：“静中有物，就是程伯子所谓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的正理。”又说：“心性最难明白，说是两物又不是两物，说是一物又不是一物。除去心便没有性，除去性便没有心；只有在一物之中剖析出两物来，才可以说是知性。”这几句话已经牢不可破了。老丈所说“心的理就是性”六个字，也同样牢不可破。我平常见到世儒把理看作存在于事物之中，认为程子错在把理认作在事物之上；又把穷究事物之理看作朱子错在向事物之中求理，常常觉得可笑。这不只是不了解理，也不了解物；名义上说是把心与理合为一体，实际上却把心与理分成了两个。程子之所以紧要地说学者首先必须识仁，就是因为认识了这个理，自然不会产生这样的见解。老丈的意思，是唯恐学者把心性剖析割裂、分成两个，所以竭力指点说：“虚灵的知觉，就是精微纯一之理的完整具备。”确实如此，确实如此！然而关键仍在于人用功如何。若能存养此心，纯熟到达精微纯一的境地，那么心就是性，不必再说合一；如果还没有达到，那么正如朱子所说：“虚灵知觉只有一个，但它所以成为知觉的原因不同，并不妨碍加以剖析。”兄以为如何？与钱启新（二） 听到觐华归来的消息，知道您的道术境界大为胜进。先生所做的，是退一步便没有丧失，进一步便有所存得。道理实在如此，不经历千百次休息停顿，就没有一次真正的获得。《易》象、《易》经，先生已经作了说明；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的来历都已知道，如今只需品味言外之味，受用无穷。先生承担了劳苦，我们这些人享受安逸，这是怎样的德惠啊！这些年来，我的身心处在《易》中，就像鱼在水里；《易》处在身心之中，就像春天在树木之中。看世间的吉凶悔吝，颇觉得清楚明白；而世人却昏昧不明，想帮助他们也无能为力。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与揭阳诸生 分别以来，你们用功如何？能否静坐，收摄浮动散乱的精神？一举一动都遵守圣贤的法度和戒律。“货”“色”这两个字，先生为了诱导后学，暂且把它们的范围说得宽泛一些；一旦落实到行为上，便会成为禽兽。贫穷儒生和年轻人从这里辨别清楚，才可以希望有根基。举止不苟且，那么虚明之心中就没有悔恨责尤的扰乱，在静处也会更加得力。在静处收拾心神，使它安宁稳定，事情来到、外物接触时，才能审慎选择是非，不迷失方向。两者相互结合、彼此资助，但尤其以静定为根本。每天这样用功，不必担心品行不能成就；意念自然高远，胸襟自然洒落。再加上读书精专，不必刻意追求文字工巧，自然没有不工巧的道理。所从事的学业既然精进，科举功名自然已经包含其中，又何必汲汲营求得失，反而损害自己的虚明，使两方面都失掉呢？这是鄙人近来确切的见解，决不会误导诸兄，请千万加以察考。相隔三千里，遥想往日彼此交游的情谊，虽想帮助也无能为力，只有把这些话赠给诸兄。与管东溟二条 与管东溟 承蒙先生认可，认为攀龙在本体方面颇有所得。既然有所心得，哪里敢只说是略知下手的工夫呢？因为这件事最难的就是下手，而下手之处往往多有错误。管翁最轻视亲身实行，偏差到了极点。还请问，您对这些议论的错误怎么看？古代贤人说：“还没有认识应当涵养什么，就还没有真正认识；若没有认识，刚一用意便落入人为安排，任其自然又会成为昏昧。”从古以来圣贤都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不敢放纵言语说一句大胆的话。如今却不是这样，实在值得严厉告诫。天下人不敢说的话，往往都是学问中人说出来的。把对心性空疏的见解当作名教罪人的人，很多很多。打破了一只桶，又去做另一只桶。末学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只能想象应当如此，使心意勉力而循序渐进，等待它自己变化。难道是这样吗？还是另有工夫吗？希望先生教导我。我的请教中也包含着请先生规诫的意思。与管东溟（二）

译我私下窥见先生的大旨，在于把三教统一起来。之所以要统一三教，是为了普度众生，这是先生的愿力。其他种种法门，都是由此发挥作用。先生实在见到了毗卢性海本来共是一家，三教圣人原本没有两个性。我们儒家把佛、道两家分离出来，都是妄自生出分别，反而使大道自己设置藩篱。所以您提出“群龙无首”，来破除道统之说，使“素王”不能独自占据尊位；提出“敦化川流”，来显示毗卢遮那的全体，说明儒教不过是三水之一；创立“溯太极于无极”的宗旨，是想让学者由此悟到虚空法界的本体，否则终究会落在仪象五行之中；建立圣体、仁体两个宗旨，说明从宣圣、元公以下，儒者不过是穷究仁体，还没有窥见根本。先生文书中的大义有数十条，这是其中最显著的。先生对于佛氏的学问，可以说是精深地探究了它的本体，又大力弘扬了它的作用。然而对于圣人的道，终究还有不合之处。攀龙自从承受先生教诲以来，虚心参究实体已经很久，决不敢只凭口耳之间的议论来求异于长者。但细密考察儒、释两家的源头，虽然相似，实际上却不是佛氏浑然空寂的本体，表面上真像太极，实际上却不是圣人的太极。□没有任何所得，实在像《中庸》，却实际上不是圣人的《中庸》。这个地方最难措辞，也最不容易令人相信。除非把佛学全部搁置，反过来从六经中求取，并切实在日常生活中验证，另开眼界，另作思考，自然就能看见。看见之后便会知道，不只是路径相距遥远，根源和流派也确实各不相同。有人说儒、释两家的本体相同而作用不同，这是大错特错。道本来没有固定的本体，本体本来没有形迹，只能从作用处看见它。因为它的作用如此，所以知道它的本体如此。试着看看儒、佛两家的作用如何，便可以默默体认它们的本体。因此三教的差异，并不是流派分支的不同，实在是教化方式的差异，并不是有两个根本。这只是一个道理。圣人体现它，普通百姓沿着它行，异端背离它。然而既然说是一个道理，为什么会有异端呢？这也是因为这个道理中本来合有这样的分端。天地之间有相对待的道理，有阳便有阴，有白昼便有黑夜，有明便有暗，有中国便有四夷，有我们儒家便有佛、道二氏。佛氏的教法，是阴性的教法。看它产生于西方、以夷狄为宗主、所说的都是鬼神之事，大体就可以看出来了。自古以来，在阳气分明、政治极盛的时代，什么时候有佛氏来到过？阳气极盛，阴气便开始产生。到了三代时期，世界已经属于阴气的一面。到了孔子的时候，我们的道大为光明，盛极一时，而佛、老便在这期间一同产生了。等到后世，世运越来越衰落，圣道越来越衰微；佛、老各自掌管教化，也各自归于自己的类别。不要把这看作粗浅的迹象之说，它实际上揭示了最根本的问题。然而阳气完整、阴气偏半，所以圣人的道能够贯通幽明，而佛、道二氏的学问却不能用来治理世间。这也已经是确定的分际了。如今应当怎么办？回答说：只让它们各得其所罢了。儒家以孔子为宗，佛教以佛为宗，道教以老子为宗，这就是不相妨害、不相违背的道理。先生所谓“祖述仲尼，宪章圣祖”，说的就是这个实际情况。为什么呢？儒者本来就应当诵习并效法孔子；孔子的道早已完备，本来不需要佛、道二氏来补助。圣祖之所以不废除二氏，不过是借它们从阴的一面辅佐王法，使它们各自遵守自己的教法，也未曾把它们合并成一家。因此，儒者排斥它们，是扶助阳气、抑制阴气的人事；其次把它们分开，是观察阴阳消长的天运。可是先生却把统合三教当作今日治理天下的大经，难道真是这样吗？还是我曾经仔细玩味先生的著作，想求得其中的缘故。人对于道，就像脚对于道路，只是在岔路处向左或向右走了一步，后来便各自形成路径。推究先生的来由，是从明哲中悟入，以趋向大觉的本体；后来读《华严》，见性更加契合无所依倚的智慧。至于儒家的六部经典，先生从未深入用心研究；六经全都只是先生悟道之后用来印证的材料，所以究竟还是形成了佛门的见解。看先生把“神武不杀”“飞龙大人”“至圣至诚”“过此以往未之或知”等类的说法，隐隐约约地推重如来。所谓乾元、所谓太极、所谓敦化，隐隐约约都指向毗卢性海。因为先生所见，无非只是这些事物。至于尊崇儒家的规矩、排斥狂禅，也不过是认为世间法理应如此罢了。而考察先生的真实意思，实际上是把一切圣贤都看作逆流而来的菩萨，本来没有三教，只有一乘。因此攀龙说，先生的学问，其全部本体和广大作用，总归于佛门。后来相信先生的人，必定依据牟尼的宗旨；怀疑先生的人，必定依据仲尼的道。攀龙错误地承受先生的教诲，蒙先生让我推敲这些说法，以决定千古以来的疑信。这是因为先生体察大道而虚心下问，攀龙是什么人，敢参与这样的事情？我伏下心来思考，先生既然以赤诚之心俯身询问，攀龙又怎敢不以直心仰面回答如前？这大概是千古以来共同存在的疑问，幸而能够符合先生的心意；若能使学者明白决断，就是最大的幸运。上侪鹤赵师五条 上侪鹤赵师（一） 渭南居住在乡里，却不认识贤能的县令；做官在外，又不认识贤能的乡绅，此外还说什么别的事情呢？龙今年除了东林会期之外，便入山闭关。因为求学适宜安静，衰年适宜安静，时局也适宜安静。此时山中之人若不能一味保持静默，就不是在求学了。老师以为如何？上赵师（二） 龙去年得了胸膈疾病，几乎不行了。于是急切勇猛地摆脱一切世事，尽情舍弃□□，退居之后疾病反而更加相信，竟战胜疾病而身体丰健。整天怡然自得，观看天地大化流行。久而久之，身心内外都晶莹明彻，疾病也自行痊愈。自己高兴因病得药，又因药得病，不免养成了懒惰的习惯。令侄丈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对老师也没有写一个字报告消息；到了秋天才开始整顿。恭敬地想念老师正值秋高气爽，不知在什么地方游乐，以什么事情为乐？世局如此，实在没有开口说话的地方，也没有可以放在心上的地方，倒可以做一个闲人，只顾自己的性命，享受自己的本性罢了。看见老师在海内创作的种种文章，知道知交如同咬十指，十指都牵动内心；若有谁辜负老师的一点痛心，便不是人！龙对此更加惶恐。上赵师（三） 老师身居冢宰之位，整顿百官，天下贤能俊杰都受到鼓舞而相互庆贺；上天留下硕果，使阳刚之气得以恢复。国家福祚长久，于此就可以看出征兆。何况老师的任命刚刚下达，皇子便接着出生，阳德一旦通畅，福庆便交相汇集。龙没有想到在晚年还能见到这样的盛事，每天只为此欢笑取乐。如今天下的祸害，在于天曹不清明；天曹不清明，在于主管官员接受贿赂而任用坏人，彼此传承衣钵。除掉这个弊病，再精选天下正人君子来充实四司，这是第一要务。又精选巡抚来安定民生，精选学官来端正士习，对于治理天下来说，就已经把握大半了。答赵师（四）

译世俗人情难以调和，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要调和世俗人情，若不在世俗人情中锻炼到极其纯熟，是做不到的。老师和天际真人从高处俯视世俗人情，视之如蚊蝇，难道还能替蚊蝇彼此调和吗？然而这就好比下海的人，既然同在一条船上，就不能不共同调节船舵。那些在船头执篙击楫的人，对他们来说就是世俗人情；对老师来说却不是世俗人情。渡过苦海的人，按道理就应当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是为了援救世人，不是为了谄媚世人。候赵师（五） 奉老师的命令，不敢谈时事，也不忍心谈时事。只是每当想到老师的事情，便不能安睡、不能进食。那些被诬陷而获罪的人，不知最终将如何审究，老师又将怎样应对？处在这样的患难中，若不是凭平生的学力，恐怕抵挡不过去。希望老师把自己得到的力量，详细告诉我。龙退居在湖边，不接见一位客人，只是洗心等待生命终了罢了。只是看见本性本来没有恒常的变化，变化也不能改变它，一切变幻都归结于此。这是我可以对老师说的话。谨派遣一名童仆前去问候老师安否：一是想印证自己的操持实践，一是想知道贵地当事者打算怎样处置此事。贵郡公是御泠的门人，御泠又是老师最亲近的人，这实在很难得。龙曾说，只有天下的大人物才能承受大的磨难；上天想要树立千古的榜样，老师在晚年一出而承担这样的大担子，是命数所定，哪里能够逃避呢？只祈望老师好好保全自己，等待上天的安排。答钱御泠 翁台正气高如天，深厚的内心如大地，实在是世道所依赖、所承载的人。我的老师赵侪翁先生久未得到您的消息，近来才派一名童仆前去问候。原来翁台默默地施以救援，真诚恳切，□□字，如今竟有这样的妙用。大概是九庙之神借灵力于仁人，这并非偶然。捧着您的书信，感动得几乎要哭泣；奇异梦兆来自翁台，必定会有奇异的应验。承蒙赐赠，谨以茶和笋拜谢，用来享受您的光明德行。答叶台山 攀龙迂拙鄙陋，没有什么长处，只是稍微读过孔孟的书、程朱的训说，退回来在日常生活和人伦常道中体会它们；只恨自己禀赋庸下，越是鞭策自己，越是艰难跌跤、不能前进。因此觉得圣贤的言语越浅近便越精深，因为其中一字一句都有终身取用不尽的意义。如果要舍弃这些而另求异端学说，简直就是当面错过了真理。所以我曾妄自认为，今天的学问，宁可守住先儒的学说，拘谨地寻章摘句，也不敢谈玄说妙，使自己陷入无知妄作；宁可遵守前哲的规矩，固执地做一个乡党中自我满足的人，也不敢谈圆通、说贯通，使自己陷入无所顾忌的“中庸”。长久积累下去，倘若习惯性的心念得到变革，德性坚固凝聚，自然会恍然明白，大道果然没有离开日常行为，一步一步都踏在实地上，与围绕塔身谈论相轮的人相距遥远。我的浅见如此，也就是所谓学究头巾式的言语。门下排斥邪说、捍卫正道的用意，实在正确而深厚；但所选取像龙这样的人，却不是合适的人。不过愿门下以这种屈尊礼贤的诚意，广泛求访海内人才，必定有人能够副合门下的心意，使这种心意不断推广，逐渐昌盛、逐渐明白，回归正道的日子就会到来。答朱平涵 年丈为地方差役之事，顶住众人的讥讽和毁谤，毅然替小民谋求生路，这就是大丈夫所做的事；仅凭这一件事，便可以看见他将来立于朝廷时的气概。在朝廷之上便忧虑百姓，处在江湖之远便忧虑君主，这是士大夫真实的念头。在朝廷之上，没有一件事不是为了我们的君主；处在江湖之远，遇到事情便一定为我们的百姓着想，这是士大夫真实的行动。只要是真实的行动；不真实，就不是学问，也不是人品。真实的念头和真实的行动，在天地之间即使□□三光、损害万物，也会长存。若不是这样，凭着百年即将耗尽的身体，却忙忙碌碌地追逐转眼便消失的事情，那不是太愚蠢了吗？弟是山林沟壑中的腐朽之物，只有空疏的见解而没有实际用途，除了年丈，我还能同谁一道归依呢？您的来信中说：弟曾与王年兄讨论动极、静极的错误，这件事我已经忘了。然而我们这些人的学问，是把微小的六尺之身作为太极，作为根本，那么阴阳动静也就不值得再说了。什么时候能与您抵掌相谈、当面写信，痛快地 与萧自麓二条 与萧自麓（一） 先生年高德厚，我虽想帮助却无能为力。只是天地大化流行，从未停止。君子的学问要上达天德，若不效法天的运行，又从哪里做到呢？圣王的德行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了，但在几杖、门户、窗牖上刻下铭文，又让工匠、乐师、史官、巫祝不断警戒自己，像这样战战兢兢，是因为安逸享乐值得畏惧。因此，即便是孩童，也可以向长者诵说这些话。朱子的书您已经全部读过了吗？攀龙敢断言：士人如果不立志成为圣人，那就罢了；如果确实想求圣人的道，必须从这里进入，就不会有差错。圣人的工夫是逆制邪念、保存诚心，一句话便兼备了本体和工夫；至于从旁夹持辅助的工夫，没有比“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更好的了。这两句话简约而完备。不过，敬还需要精细地体察，关键在格物致知。敬与义树立起来，德便不会孤立。这样以后才能精明确实，不会有似是而非的弊病；否则只知道敬而不知道集义，就会偏狭浅陋、固执滞塞，甚至出现所敬并不是应当敬的东西。程门的学问，其大端不超出这里；只是它的宗旨虽然显明，言语却非常微妙，到朱子才开始阐发得详尽，使学者有了下手之处。总要趁着时机努力，不要随从世俗，悠悠荡荡地虚度。与萧自麓（二） 我近来的求学，虽然知道归宿在哪里，只是想从根本上隐伏的世俗情欲中下手。先生还说，欲望的根柢和世俗人情纠缠在一起，不能不自己搜寻剔除；一有触动便会发生，及时收摄回来，才会有安定的时候。但如果气息还没有澄清凝定，终究不是天性本来的面目。默默检点自己，千病万病，只是志向不能端正专一，想来也没有别的巧法，只有专一地洗涤、收摄，一直做下去罢了。园林池沼清幽，若能借此栖身听教，身在客馆而心闲，学力一定会加倍。昨天却忧愁地思念归去，回去以后才开始后悔；孤独的兴致有时飘飘然发动起来，但终究因为老母亲还在堂上，不能洒脱。我的妻叔王谦斋，名叫大益，在漳州任司理；先生若有意赐教，或许可以找机会寄信三千里。若能得到先生一句话，把醉梦中的人唤醒，必定会有人跃然而起。陆古樵兄所达到的境界，一定很深；将来肩负此道、推广先生教诲的人，大概就在这个人身上吧？清静侍奉先生尚无日期，临信只能黯然罢了。与罗匡湖三条 与罗匡湖（一） 求学必须有所领悟，领悟以后才知道自己的病痛所在。知道痛痒以后，便对每一件事都不能放过，因为穷尽本性、知晓天命实在困难。先生已经走过这条路，认为是这样吗？两篇小刻请您指正，是否请您判断一句？这次请托绝不是随意为之，仁者千万不要弃置。答罗匡湖（二）

译人自从出生以来，一个个妄想相互交织、连续不断，直到死也不停止。只有凭借深透的学力，这个妄念忽然被打破，真实的心便豁然显现。到这时才知道从前那些都是妄念；迷与悟只隔一关，却使圣人与凡人相距千里。关键只在于这一念是否被打破。先生早已越过这道关，但悟道以前以妄念为主，想见到真实本体固然困难；悟道以后以真实为主，要消除妄想也并不容易。十二时辰之中，不能任其空过，应当做什么功课？幸望详细教导。答罗匡湖给谏（三） 贵乡遭受饥荒，而老先生能这样尽力救助，才是真正的学问。《大学》把“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作为一件事，从中揭示根本和始末，使人知道先后次序，并把格物致知放在前面。格物，就是最终穷究到极致，知道根本所在；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全都在这里。它的意义在《淇澳》一段中说得完备。因为明确知道根本确实就是格物，而这一段又确实是在说知本。《大学》明白说“这叫作知道根本，这叫作达到极致”，这一段又明白说“这叫作知道根本”，不把它同诚意中的内容联系起来，老先生把知本看作致知，大旨已经明白，文字意义本来早就应当自行会通了。这是攀龙经过数年苦苦思索才得到的，并不是随意沿袭而来。若不是刻本上的教诲，我不知道已经在心中盘旋多久了；得到这个“本”字，其他还有什么事呢？只是这件事的外在面貌容易看见，内在肺腑却难以穷尽。古人使用“格”字、“致”字，万分郑重。老先生深刻领悟之后，心灵只要贴合天理，就能看见天理；天理与心灵又哪里是两个东西？妙处就在“体帖”两个字。只在一部《大学》中，不能悬空地体会，也不能泛泛地体会。像盲人的见解，却陈说给离娄听，岂不是让人喷饭吗？答耿庭怀 承蒙来信推究“光景”的说法，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圣门所看重的默默体认，正是说必须认识这个本体。这难道是静时有、动时无吗？既然认识了它，便会自然清醒明白，知道该做的必定去做，知道不该做的必定舍去。若在实际运用时有一处差错，就是本体还没有彻底明白，所谓看见的只是空虚的见解。所谓“光景”，就是这种空虚的见解。比如在安静中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出的气象，是引导还没有见道的人去体会的办法，正是要让人在心中无所执着时默默认识本体，这是见性的捷径。真正看见天命之性，就真正看见道片刻也不能离开；即使想不戒慎恐惧、不慎独，也做不到。戒慎恐惧、慎独，也不过是一点灵明炯然、不昏暗的觉知，知道该做的必定去做，知道不该做的必定舍去罢了。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件事不夹杂一丝一毫，只是知道该做的必定去做、知道不该做的必定舍去，斩钉截铁，洁净纯粹；积习长久，直到动念便一定端正，才是这个本体。否则只是看见了它的光景，却没有成为自己的东西。请在自己行为不合内心时体验一下，还是不是这个本体呢？我平日的体会如此，不知是否正确，希望老父母加以指正。知道该做的必定去做，胸中便没有事情了。并不是不舍去□□□，留下□□便不安□了。怎样才能重新得到呢？人生而静以上。与陈思冈 想来近来的学力如何？性体显露出来了吗？正念现在面前了吗？这两方面实在相互依存。性体没有透彻明白，决不能使正念现前；正念不纯，所谓性体便只是空虚的见解。兄请亲自体验一下，认为如何？复钱渐庵二条 复钱渐庵（一） 东林会中传来消息，说先生提出改过、修治隐恶的意义，这是同学日常生活中最精切的工夫。从今以后，每天只做这件事罢了。过去看禅林古德说过：“后世明白道理的人多，实行道理的人少。”我警醒而有所省悟。私下以为，在今天的世上，不担心本体不能明白，只担心工夫不够严密；不担心理在总体上不合，只担心在具体分别处有所差错。一定要做到十分艰苦，所得才会十分通透。天下的事情大多如此，得到容易，失去也容易。先生以为如何？复钱渐庵（二） 席间所说的，不过是我把自己的狂妄浅陋贡献出来，竟也承蒙采纳，可见老先生虚心无我达到了极点。知道危险的地方，便是道心；这一提点，最能使人警醒并抓住关键。至于专一而执守中道，就没有什么困难了。哪一样不是虚灵之中的层次呢？万事万物各不相同，就如一件小事来到面前，如何酬答处置、分别安排，哪一样不是虚灵的作用？但要推究商量到极其妥当的地方，便有许多斟酌推敲。尧、舜、周公、孔子以来，全都是如此。若要真正做到心中极其满意妥当的地方，便会发现还有许多摇摆不定之处。由此可见道心的幽微，以及专一而确实执守它的要领。人心如同一片太虚，这是广大运行之处。这个本体一旦显现，便是顿然显现，不必等待什么渐次；彻底体认此理，才叫作明心。辨析心与性，没有比把握这一点至善更明白的了；这里就是真正主宰之所在。这个本体越是穷究，越显幽微，其中可以说有层次；彻底体认它，才叫作知性。有人说：至善是现成的天理，哪里还有什么层次？攀龙说：所谓层次，是就人的体认处说的。自身达到这一处，见到这一处；再进一层又一层，直到见到天然本来停当妥帖的地方，才是天理。这就是所谓穷理。有人说：虚心达到极处，便能见到至善，难道虚是虚、善是善吗？攀龙说：只看各人从哪里进入、体认得怎样。从穷理进入的人，便认为虚就是理，虚灵的知觉就是仁义礼智；不从穷理进入的人，便认为气就是虚，仁义礼智只是虚灵的知觉。因为心与性既不是完全相同，也不是截然不同，只在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差别之间。请老先生试着参究一番，最后再教导我。○与徐匡岳大参 《大学》这部书，我对其中的文义还有一些疑惑，近来才算决断下来。这与李先生略有不同，是把格物致知看作以知本为根本，把知本看作物格知至。至于宗旨，在于知止；工夫，在于知本，其实是一回事。我们日常生活中，何曾有片刻离开过它？格物，睁开眼便是，开口说话便是，动一个念头便是。善于格物的人，时时都知道根本；善于知本的人，时时都在格物。格物透彻一分，根本之地便透彻一分，知止之地也透彻一分罢了。请老先生试着体察它。○答曹真子论辛复元书【名全，河汾人】

译复元公具有圣人的资质，如今已经达到吴康斋先生等人的境界了。有人说康斋不如白沙透彻觉悟，大概是白沙在性体上穷究极研，终于一旦豁然开朗；康斋只是行为操守纯洁修养，心境清静，好像享用现成的家业，快乐受用而已。然而他日积月累地磨炼，私欲全部净尽，原本与豁然开悟的人相同。即使敬轩先生，也没有见他做过这样的工夫。至于他临终的诗说“此心惟觉性天通”，本来就是这种境界，不能说他没有觉悟。复元公若再肯前进一步，就是大儒了。只怕他的资质精妙、品行敦厚，身心已经安定，日用之间已经洒脱通达，反而不相信还有这一步。只有一种检验办法，必须自己知道：有没有妄想？有没有依靠？若有妄想，即使快乐也必须借助外物，例如读书也成了借助外物。若有所依靠，即使敬也是一种依靠；比如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便不是真正的正直。我得到了他的《乐天集》，如同饮用沆瀣，舍不得放手，所以不能奉还。还望翁台再赐给我他的《养心录》，千万，千万。○与刘云峤二条 与刘云峤一 千古以来，西江都是讲道德、守忠节的地方，如今海内倾心注目的，只有台丈和南皋先生罢了。儒者经世的学问，如果不格物、不知止于至善，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关系到天德王道，绝非小事。希望台丈在忧患之中再进百尺竿头一步。弟闲居时深思，认为如今世道相继丧失，已无计挽回；唯有诸位君子深明此事，那么无论出仕还是退处，总能支撑乾坤，其他事情都不是纲要所在。台丈以为如何？与刘云峤二 如今的学者，常常喜欢谈“悟”。悟当然很可贵；没有悟，便不能默默体认；没有默识，又凭什么学习、教人，凭什么做到不厌倦？然而所谓悟，只是虚灵偶然彻悟、本体暂时显现罢了。习染之心难以忘却，本真的性体容易昏昧，所以不是真正修养，就不足以落实真正的觉悟。只有虚浮的见解、只顾自我了结的人，必须自己穷究。若对天下万世的念头不迫切，爱好善、厌恶恶的意愿不诚实，只执着一己之见，自我安顿度日，即使身体心灵暂时安定下来，恐怕也不是千圣相传的血脉。知年丈辨析得很审慎。我害怕自己说错，正处在临近分歧的关头，不知年丈将怎样教诲我？○复朱密所 我曾读《孟子》说：“能够言说抵御杨朱、墨子的，便是圣人的门徒。”每每读到这里，都不禁放下书长叹再三。既然只是“能言”，为什么就成了圣人的门徒？大概是因为心中实在有极大的不忍，如同新亭流泪，眼看神州陆沉，急切盼望天下有勤王之师。如今承蒙上天眷佑，海内的声气稍稍振作起来；我们既已找到正确的道路，就必须从身心上切实履行出来，这才叫能言，才可以抵御杨朱、墨子。弟虽不敏，请跟随老公祖之后，鞭策自己这匹疲弱的劣马，以免辜负这句话。○与何天玉二条 与何天玉一 诸位贤者得以获释，天下共同欢庆，何况您对于我呢？间隔很久才得到报信的那天，我急忙叫人拿酒庆贺，一时连侍儿也感到特别欢喜，可见人心彼此相同。如今您已经置身云霄之上，足以成为天下人的表率；所披服的是明霞，所涵养的是沆瀣，已经到了纤尘不能侵入的境地。若像光音仙人那样贪食地肥，身体便会沉重而不能升天了！务必谨慎自爱。我凭着道义上的爱护，才敢说这些狂言。不过人心非常危险，即使豪杰之士，也常常不能自我约束，必须用义理来培植；读书比其他嗜好更好。我知道您对这些话是有体会的。与何天玉二 昨天与您相对却没有说话，彼此并不契合。我的一点浅见，是认为您既然已经打开了这双眼睛，便没有别的事情值得再去追逐了。卦象“离”的初九，只须以恭敬而错然的步履去实行，便是一片大光明；日积月累的工夫正在这里，这才是践履形体、尽足本性的道路。《困知录》已经读完了吗？您以为如何？○答吴安节年伯三条 答吴安节年伯一 圣人的学问并不完全依靠静坐，只是每个人的禀赋不同。若精神短弱，确实需要在静中培植涵养，把精神收摄丰厚起来，这便是良知。若精神散漫，所成的都只是妄想，也更加证明了念庵先生关于没有现成良知的说法。答吴安老二 人生处在顺境，好过却危险；处在逆境，难过却安稳。对世俗滋味有一点依靠不着，才见道的滋味亲切；对道的滋味有一点依靠不着，就只是把世俗滋味掺杂进来了。反复推敲这两方面，都能有所进步。若在顺境中把一切混过去，那么在如今的世局中，正好借此成就自己，不可不知道。老年伯，以玩味《易》来调治心灵，是无上的美事。满眼都是生机，充塞而没有间隙；人在其中渺小地有一个身体，但胸中不挂着一物，时时内外融通透彻，纯粹就是《易》。既然《易》就是心，便没有一个可以调治的心。我浅见如此，老年伯认为怎样？答吴安老三 官位做到九列，在邪正如水火相争的时候，仍然屹立守正，没有失去天下人的期望。若不是老年伯平生的学力，怎么能达到这样？圣人看重成就名声，难道喜欢虚名的人能够假借得到吗？总宪公保全了名声而离去，协院公则因机巧反而弄巧成拙，只看今天的结果，便知道当年种下的是什么。造物对待人，真实的必定显露其真实，虚假的必定被揭破其虚假。在静中观察万物，实在很有意味。贤孙的变故，确实令人不堪；只是看破一个“命”字，便可以把一切放下。我知道老年伯的明澈照见，已经超出群物之上了。○与洪桂渚 近来的道况怎样？世局如此，我们检点自身，应该一天比一天虚心而缜密；在自信方面，应该一天比一天坚定而安泰。近来因为一两件事，观察天与人的关系，仿佛呼吸彼此相应。《诗经》说：“为什么不相互敬畏？是不敬畏上天吗？”上天实在可敬畏啊；上天又实在值得依靠，使人无所畏惧啊。台丈自然可以在言语和意思之外默默体会了。○答陈伯襄宪副

译自从侍奉君子以来，忽然已经过去了这些年月。门下历任内外官职，“实心实事”四个字，把先父一生都写尽了。每天在行动中体现这种德行，以此来迎接福祉，哪里有边际呢？今年大水漫天，百姓陷于饥饿和溺困，正是仁人竭力救济的时候。门下身居尊贵要职，凡是心中想到、口中说出的，都能成为恩泽。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能有像门下这样和乐平易的人，真是上帝没有断绝百姓的命。弟是一个迂腐疏懒的人，近年来只知做到早晨听到真理，晚上死去也甘愿；一件事也像盲人在路上，茫然不知归宿，没有什么足以对门下说的。蒙您辱意存念并加以奖借，实在超过了我的身份，这是门下乐于成人之美的深厚心意。您的惠书和礼物，谨拜受长者的赐予。楚中欧阳宜，是精金美玉，今后遇到机会，幸望替他表彰一番。其他如郭明龙、周二鲁，都是门下的友善之人，也应当一并附带奏闻。龙谨按：当时先父任楚地副臬，因为我们这些人拖累很多，所以没有带我们赴任，因而没有及时读到先生的原信。先生的回信，勉励德行和事业相互促进；而先父在赈济方面也确实已经多方筹措。又有欧部诸公与先父不约而同地争相尽力，这真可说是同心之人的言语，其气味如同兰花啊。○与吴子往四条 与吴子往一 承蒙赐教，听说您近日精神不通畅，这一点不可放过。凡是天理自然流通畅达，和乐而不通畅的地方，都是昏昧私欲；应当时时唤醒自己，不让它倒下。做科举功名的事业并不妨碍您，只是要看出显达与困顿各有定分，丝毫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并且相信得彻底。这一片心田先要洁净，才有下工夫的地方；否则即使是良种，田地荒芜污秽，也生长不起来。韩昌黎说：“将要达到古代立言之人的境界，就不要希望很快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益诱惑；培养根本，等待果实；增加油膏，期待光明。”韩昌黎谈到做文章的工夫，尚且认为应当如此，何况追求圣人之道呢？与子往二 荻秋已经很充足，正可以陶铸学者，兄长应当勉励自己。我所看到的是，兄长安闲自适的意味多，深入穷究的力量少，所以分别多年，却没有疑义可以相互参证；这都是坐着读书不多、悠闲度日的缘故。子往先生严肃地侍奉忠宪，心悦诚服而且受到感动；因此以兄长的文章，自然是锦心绣口、当时的绝调，不要因为过分畏惧而苟且安逸，使这件事进退两难，反而成为心灵的负担。也在于多读书，使外来的见闻与性灵的趣味相互融洽，表达出来便不难了。读书时如果气息逼塞而不通畅，这是内外互相拒斥、不能相互融入的缘故；不要顾虑，继续向前，到十天左右，彼此便会黏合而融洽了。心就是理，理就是心；理分散地呈现在六经之中，见闻狭窄，心也就狭窄，这不是小事。兄长不要对此怀疑。与子往三 与兄长分别以后，这一工夫没有人可以告语、印证，实在没有每天更新的益处。居家只是随分应酬，遗憾和悔恨日渐积累。然而在脸色和声音之间，都可以作为锻炼琢磨的助力，也自然有所收获。因此越发知道正直方正的工夫，是动静一体而成的。静中夹杂一丝一毫私念，便不能正直；动中沾染一丝一毫世情，便不能方正。越正直便越方正，越方正便越正直，其中的妙处实在不能用言语说明。兄长静坐以后，已经使身心妥帖了吗？凡有不妥帖之处，都是人为安排，都不是自然如此。这个心体没有形体，没有边际，没有内外，没有出入，安安稳稳、直上直下，不容一丝一毫人为之力。只是昏暗混杂时，略微唤醒一下，本体便明明白白地现前，更不必先辨认它再去契合。若要等辨认以后才契合，便把自己与道分成两件事，反而成为急迫躁扰。□彼此深相知契，所以言语极为恳切直率。前些日子见兄长常有无事生事的地方：或者因用功而烦恼，或者遇到佳境便贪恋，或者修习事业又担心损害德行，或者修养德行又害怕荒废事业。这些都不是专一守持、从艰难处先下工夫的意思，严重违背澄湛的本体。必须在这些地方做到洒脱落拓，才会感到自在。至于静坐时不可空空地勉强坚持、硬行守持，必须涵泳圣贤的言语，使义理津津有味、悦人心意，才能使天机流畅通达。兄长试着体察吧。大抵只要把性命之学看得亲切，天下的事情自然没有不可做的；否则便是虚度一生。吴子对于善没有不接受的，所以高子的话也没有不尽情说出的。高子的切实正直，正说明吴子的虚心。与子往四 我看这种道理，既然充满于人的形体和容色之中，就是天性。只要随时随地把自身整顿得齐整严肃，这么大的乾坤，枢纽便在这里，此外再没有别的事情了。归途中或许来拜访兄长。○与周自淑 东省遭受大灾，古今罕见。兄长贫困而又遇到这种灾难，不知将怎样生活？我每每遗憾没有鱼雁可以往来传信，也只是因为惦念此事。关中的冯少墟先生，讲学而把世事看作局面；这里的顾泾阳先生，论学而把世事看作本体。当时我见泾阳先生境界广大，如今却觉得少墟先生境界更高。为什么呢？把世事当作本体的人，世事反而与他成为敌对之物。弟近年来又受到世间敌对之事的益处，一切遭遇和忍耐都成为洗心退藏的助力。○答史玉池

译您关于立定志向的教诲，见识非常宏大。弟反过来思考自己，在三位贤者所说的“毅然以天下为己任”方面【来信说：范文正以天下为己任，司马公以天下是非为己任，明道先生以兴起斯文为己任】，我茫然一无所有。如今的打算，只有责求自己的志向，不责求自己没有三位贤者所承担的责任；只责求自己没有学到三位贤者的学问罢了。因为恐怕一念向外，便免不了舍弃自己的田地去耕种别人的田地，或代替大工匠砍削的毛病。弟平日只是每天取来圣贤书，循序渐进地阅读；在内体察自身，在外应对事情并使之顺当，自然不知不觉就会笃信并深深喜爱它。人们所忽略的正在这里，所以难以做到的也正在这里。先生只要认真，就能达到圣人的境界。正因为只看重“认真”二字，所以除了《学》《庸》《语》《孟》和周、程、张、朱诸书以外，不敢泛泛阅读其他书籍。坚定地守护老师的学说，也不敢自立一套见解去应付世事；一心秉持所信的道理，也不敢在其中委曲求全以求有所济事。不知其中还有什么弊病没有？请替弟仔细察看。弟非常喜爱魏庄渠先生的话：“我们如果透过名利这一关，别人怎么还能轻重高下地左右我？纵然从各方面毁谤我、赞誉我，我只要不看不听，就全都了结了。” “我如果是真金，尽管让他用烈火炼；倘若还有些渣滓，正好借他作为洪炉，猛烈煎熬一番，反而增加我多少精神。”这与行为放纵肆意、不顾别人议论的人，真是天壤之别。您所说的这是一次很大的警醒觉悟，只是不可因此生出愤怒之心，这正是两方面都得到好处。若在这里不能透彻领会，正是因为为自己的根基还不深。对毁谤感到愤怒的人，必定也会因赞誉而欢喜；这样看来，平日所做的好事，不过是希望别人说自己好，和本性毫无关系了。元台兄前日与我相聚两天，他那种简淡的趣味，实在足以医治我的不足。他又说：“我们的气象必须涵养得和平纯粹才好。即使别人以不合理的事情侵扰我，只要不顺从他便罢，不必生出厌恶他的意思。”弟深深佩服这话。至于其他见解，多有不同：从孔子、颜子、濂溪、明道以外，如曾子、孟子、小程、张、朱，都有所非议。仔细察看其根本病处，终究免不了落入禅宗。等我见到您时，当与您切磋规正。这位兄长是今人难得的，不希望他最终停留在这里而已。○与周念潜 收到您掌管秘书事务的消息，欢喜得几乎要发狂。得到合适的人，便是一个县的庇护；不是合适的人，便是蛀虫。庇护与蛀虫相差太远了。都因为百姓心中思念他人，只看见朋友使先父没有成为蛀虫，所以天以您来回报他。您要谨慎自爱，万里之行正从这里开始。京城里人事纷杂，您还能读书吗？有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朋友吗？每次读《论语》讲齐景公、伯夷叔齐的地方，便使人的意趣拔出污泥而升上云霄。读《孟子》讲陈代、景春的篇章，便浩浩然从高处俯视世俗中那些震荡纷扰的事物，一切都显得茫然无足道了。这是我这个乡野人的一点粗浅滋味，姑且献给您尝试。贤郎留在京城是好事，少年时代约束检点几年，或许可以养成习性。○与张子慎 分别以来，兄长进修得怎样了？减少一分世俗趣味，便增加一分道的滋味；二者势不两立。像兄长这样聪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只怕志向分成两条道路罢了。如今人从孩提到成人，父母的教导、师傅的训诲，哪里有不是出于富贵之外的？根本深入内心，便自然显现在外面，不必言说也明白。这种念头已经像天性一样，而真正的仁义反倒像是矫揉造作，怎么能希望自己超拔于沉沦之外，寻求我所说的至富至贵呢？若不是像兄长这样的豪杰，又能指望谁呢？从前当面说过，今天写信告诉您，弟的浅陋而真诚，没有超出这些话。因为弟确实亲自体验过：广大的居处、正直的道路，每个人本来都有，不必人为安排。只是因为这个贼子窃据其中，主人翁被驱逐到豺狼荆棘丛中，连片刻休息都不得；必须发大勇猛，发誓不与这个贼子共同生存，才能扩展通达道路，光复自己的居所。舍弃这些而谈玄说妙，平日里尽可以自我哄骗，只怕到了实际境地，一分一毫也用不上。弟如今正处在交战之中，不知何日才能奏凯？即便如此，我所说的至富至贵一旦到手，外来的贼子便不难铲除；内修外御，正应当相互资助，不要把二者彼此依赖。不了解兄长近来奉行实践得怎样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若有方便，希望您稍微写信告知我。○与吴怀野二条 与吴怀野一 弟近年来认识到，学问的要领只有一个“性”字。这里真假相涉，关系非小；若不把出生以后添上的一切彻底放下，就看不见它的本来面目。什么时候能与年丈默然相对，共同印证这个道理呢？答吴怀野二 弟学习的是同人的学问，却没有同人的精力，所以想自行完成隐士的分量，以归隐为快。毕竟“东林掌记”才是弟的实际职衔；“五湖钓叟”只是兼任的官职，其他方面不称职，这是真话，不敢妄说。弟归来见到敝邑东林诸位兄长，都在蒸蒸日上地进步；以弟的衰老，反而像被紧紧加了一鞭。我们已经老了，幸而还看见未发的性体；然而想从戒惧达到笃实恭敬，必须有片刻不离开道的工夫，来恢复那片刻不可离开的道。身体虽想停止，也不能停止。《理学家录》放在座位右边，如同每天侍奉教诫一样，感谢您。○答萧康侯 没想到康侯遭遇这样的巨大丧事。丧礼久已废弃，而您还能勉力实行，这就是性体。心境容易开通，性分却难以穷尽；这属于觉悟与修养的问题，不是辨析心性的问题。说不是真修，便不是真悟。亲身实行的君子，是圣人所说的“未得”；必须使形体容色纯粹都成为天性，使声音合乎律，使身体成为尺度；即使做到圣人，也没有穷尽的时候，所以说是“未得”，实际上是永远不能完全得到。因此，没有觉悟的修养，只是外在装饰；没有修养的觉悟，也只是文章辞饰。千年来共同犯的病，千年来没有发现的药，只停留在见解上。这两种都只是圣人所谓的文饰，哪里称得上亲身实行呢？问津书院已经建成，门下应当亲自承担起千古以来的事业；它就在眼前，不必到别处寻找。○复陈敬伯 人生如果不在道理上用功，总是虚度一生；道理如果不落实到身心上，总是空话。早一天着手，就少费一天气力。只请您记着这一点。○答周二鲁 先生说：“学问涉于玄虚，士人迷于利禄”，这两句话概括尽了世间的弊病。天下没有真正的事功，是因为没有真正的学术。学术果然真实，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无论朝廷、都市还是山林，都有事情可以做，并不一定要取得职位。”谈学问全在虚浮之处，为什么如此过高？承受病痛全在实际之处，为什么如此鄙陋？○答瞿洞观二条 答瞿洞观一

译从前尊丈替我担心我是水银装死，确实说得对。弟却认为我原本是真金，只是一直被埋没罢了。弟自甲午年赴谪所，在万山之中的盘石上显露出本来面目；修持十五年，只觉得还有一根毫毛没有脱落。去年经历一次变化，才知道已经到了水穷山尽的地方。即便如此，圣人的见解一旦破除，凡情也全部站立起来，万般习气却难以销除。古代大德把它当牛来牧养，弟却把它奉为君主。为什么呢？不过是恭敬自己、端正自己，实行南面而已。瞿君喜好禅学，就请用禅宗机锋来点醒我。寄瞿洞观二 这个地方的士风民俗怎样？广阔的土地和众多的百姓，正是君子所希望的，老丈已经得到了。您与世俗官吏把一任官职看作旅舍中的过客，必定有如燕地的车驾套在越地的车轴上，不能同日而语。因此您在其中苦心竭力，不说也可以知道。朝廷庙堂与山林退处，都各有事情可做。处在山林的人，一念若不空明，便不是真正的本体；治理百姓社稷的人，一念若不落实，也不是真正的空明。老丈从事心学已经很久，在这里自然宽裕从容。弟正勤勉努力，却还没有得力之处。方便时请指示我奉行实践的真谛；即使观世音再生，我也将为之折服。○与顾新蒲 有人说：“安详是处理事情的第一方法，谦退是保全自身的第一方法，涵容是与人相处的第一方法，洒落是养心的第一方法。”确实如此！然而怎样才能安详、谦退、涵容、洒落呢？只袭取这些外在做法，不能长久；想求得它们的真实本质，又似乎无从得到。那么遵循什么道理才可以做到呢？回答说：“心存便是对，心不存便是错；知性便是对，不知性便是错。”什么叫心存便是对？心里想要这样，便自然这样。什么叫知性便是对？知道性体的根本本来如此，心里便会想要如此。不安详就是急躁，不谦退就是骄傲，不涵容就是狭隘，不洒落就是滞碍。急躁、骄傲、狭隘、滞碍，本来都不是我的性所有的。回复到性体，四种恶习就被排除，四种美德就都具备了。保存心体叫作居敬，认识性体叫作穷理。这两条门路，是一切善行的出处，哪里只是这四种美德呢？所以求学贵在务本。○与丁子行 看到您的新诗，知道您的情怀意趣已经深远了。弟近来没有别的进益，只是看出人的生命中有一种念头最可畏，绝不能完全依赖它。要精细审察天理，使这个念头只在戒慎敬畏中运行，时间久了纯熟起来，这个念头便就是天理。孔圣到了七十岁才达到这种境界，我们这些人岂敢说大话呢？○答刘直洲 弟身处丧服之中，百里之内有顾泾阳伯仲和元台诸位相互磨勘商量，退居后又有图书相伴，岁月过得很不坏。恰好收到您的书信，知道您禅学的根基特别深厚，想与弟共同享受这种美好，您对弟的挂念很深。弟却认为，这条道路，佛教徒自己还可以去做，并不是我们这些人应当做的。不但不应当做，而且也做不到。为什么呢？佛教的道路，从止念开始，以空寂为妙；它所谓空的妙处，就是连空寂之境也不容有所执着，所以最终达到灭绝伦理、舍弃事物、断绝思虑。它起初甚至把极其微细的头发丝般的觉知也看作烦恼而削除。我们今天做得到吗？学习这种道的人，独自端坐一室，也自以为有余裕；一旦遇到种种事务，憎恶之情发展到颠倒错乱、无可奈何，便强说不必安排，事事都是道。不知道这样违背人情、违反事理的地方很多。我们是孔子的门徒，自然应当遵从孔子的教导。您诚心取来四书，沉潜体会，笃实力行，不要先树立自己的见解，强迫圣贤迁就自己。每次温习探寻，都洗去旧见，以求获得新知；时间久了，自然会知道佛教各种指引之处，儒者一开口便能看见。佛教彻底精微的地方，也正是儒家不屑于谈论的。您又说，近来读二程的书，更觉得心情舒适，这正是您渐渐入门的表现。刘君想用禅学引导先生，先生姑且让他舍弃儒学。妙子拒绝了这种借妙理引人的做法，这是我们儒道有幸得到人才。只是先入的言论在内心起主导作用，力量也很难抵抗。如果禅学与您的高明见解不能相合，希望您姑且舍弃它，千万不要援引佛教来会通儒学；那是孔门极大的罪业。如今表面尊崇儒学、暗中依从佛教，借儒学名义来文饰佛教行为的人，自阳明以后更加盛行。您才高力强，尤其值得担忧。与其似是而非、扰乱真理，不如清净地守住禅宗；借这条路，也可以淡化洒脱世俗滋味。弟所认识的人，都守护先儒的学说，努力循着下学工夫去做，只是立志不敢不端正。古语说：“走一百里路的人，把走九十里看作只走了一半。”您姑且取其志向，日后再加以考察便是。我不想把话说尽，只愿您临事时平心静气，不要轻易喜怒；常常把得其真实情况也不因此欢喜的道理存放心中，这就是弟像在冬日晒太阳一样的一点奉献。○与罗止庵 自从得到您的教诲以来，工夫虽然常有间断，但每次间断后都能继续，也渐渐得力；止与修合而为一，正是所谓简易而天下之理都能得到。近年以来，我闭门更加努力研读周、程、张、朱四位先生的全书，浩浩荡荡、优游充裕，像一个穷困的人一日之间得到宝珠。唉！如今世上的士人，没有志于学的且不必说；幸而有志于学的，却都乐于走快捷方式，大多逃避在彼此之间，如今的人实在难以相比。唯独李先生提出止与修的宗旨，从此头顶到脚跟全都成为实地；不论头脑处于动还是静，都成为真实工夫。他的意旨幽微，功效却很大。善于学习的人得到它，便能看见一切圣贤言语的落实处。孔子自我说道□□，曾经说□□南皋的学问，只有先生能够运用它，像五味相互调和而不彼此为害。不善于学习的人，举起一端便废弃百端，也有不知它们彼此抵牾的，为什么呢？圣人的言语宽广而不逼迫，虽然变化达到千种万种，道理却始终只有一个。李先生提纲挈领的教诲，说起来近于执着；然而一执着便会逼迫。因此弟认为，既然已经得到根本，就应当更加涵泳圣贤的言语，以宽广的胸襟安居其中，这样才不失李先生的本意。只愿先生精细考察后再教导我。○与王具茨 大丈夫生在世间，即使长寿，也不过一百年。一百年中，除去年老和幼小的日子，真正显现在世上的，即便是一个笼统平庸的人，也不过三十年。这三十年，可以使一个人的分量重如泰山，也可以使一个人的分量轻如鸿毛。因此君子对此必须谨慎。我已经老了，这三十年在蠹鱼般的书卷中匆匆过去，于是成为一个在世上可有可无的人。愿您努力珍惜春日般的年华，我不敢不寄望于大君子。处理公文的空闲，不可不读《近思录》。圣度兄平日总说您气象高雅，津津有味，如春阳醉人。知道仁者施行政令、惠及百姓，正应当如此。这封信写得委婉而有风致。○答张鸡山

译我常说姚江之学兴起以后，濂洛的学脉便断绝了；忽然得到您的大篇教诲，又惊又喜。没想到濂洛之学将再次当空复兴，略略玩味您关于“致曲”的言论，已经看见先生学问的一斑，确实无疑是圣学的正脉。希望先生以自身彰显道理。“显道”二字，是以言行使微妙的道理显明□，让天下人相信先生这个人，进而相信先生所说的道，再相信濂洛诸君子的道。有宋大儒所说的诚明之性，明道先生体现了它；关于明诚的教法，晦庵先生完备地阐明了。旧刻本呈请您阅览，其中有些拙见，近来正想抄录出来，明年当寄给您指正。○答吕钊潭大行 承蒙赐教。乘船时安坐静思，这是最美好的事情，也是难得的机缘。只有根基早具、具有道器的人，才能面对面时不失其本心。静坐，只以见性为主。人的本性具备万物，本来不落于空；人的本性本来又无一物，不容执着。性就是天；“维天之命，于穆不已”，难道可以说它是无吗？“上天之载，无声无臭”，难道可以说它是有吗？天就是心。心有所感时，都是天的作用；心寂静时，就是天的本体。必须本体确立而作用流行，所以在静时默默体认本体；观察未发时的气象，也就是默默体认本体。所谓观察，就是未发本身。因为不动于意，所以不能说有意，也不能说无意。总不过是一片灵明，只是长久被外物占据，所以不灵也不明。一个念头回过来反观自身，便灵便明了。这个就是性，这个就是天，再没有两个不同的东西。以此来观察彼，我一向研求验证所得的微小见识，向高深者请正，大致如此。只愿您不吝惜来回赐教。○答王仪寰二守 三教各自以自身为宗旨，所以起因和结果完全不同。人们只知道本性没有差别，却不知道学习的方法不同。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习染却使彼此相远。”学习不同，本来的一种便显成三种；不是性有三种，而是习染造成的。至于谈良知的人，认为致知不在格物，所以虚灵的作用多半成为情感意识，而不是天理自然的法则，距离至善就远了。我们所说的格物，是格到至善；以善为宗旨，不以知为宗旨。因此“致知在格物”一句话，便判分了儒学与禅学。茫茫宇宙之间，能辨明此事的实在很少。老公祖精心研究于此，难道不是上天还没有丧失斯文吗？○答汤海若 我参加乡试时，便知道海内有汤海若先生，读您的文章，想见您是一个磊落奇伟的男子。后来进入仕途，因为没有能够见到您的容貌而遗憾，终于承蒙您亲笔来信。打开信封诵读，喜悦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等看到您赐下的稿本，其中关于贵生、明复等说法，又惊异不已。过去我只是把您看作文章工匠，却不知道您在义理方面竟如此深邃。我曾读圣贤书，看见孔子说仁，便说要复归于礼；孟子说浩然之气，便说要以集义来养成。仁者与万物同为一体，浩然之气充塞天地，可以说是广大了。那些把放纵看作广大的人，读到这篇文章作何感想□？而提出一个礼义的“义”字，便一分一毫也不能偏离，其严谨就是这样。如今的学问并不是没有见到广大处的人，只是因为在这些关键处偏离了，便落入草莽。门下诸篇与时俗之说大不相同，哪里不胜过成为我道的幸事？姑且发表自己所见的大意，盼望得到金玉般的教言。○答吴严所司封 弟抵达家中、来到郡里的那天，正是翁台荣归之日。前后只差半天，于是失去了一次会面。令先公一时受屈，却在千古之后得到伸张，这是宇宙的定理。弟曾说：从暂时来看，正道一定不能胜过邪道；从长久来看，邪道一定不能胜过正道。正道不能胜邪，是阴阳盛衰的形势；邪道不能胜正，是阴阳尊卑的名分。君子之所以必定在当世受屈、却必定在后世伸张，正因为如此。世界极其长久，有智慧的人不会只在百年之内做短浅的生活。等到秋日清爽时当面谈笑，先寄一点小物表达心意。○答区罗阳太常 恭敬地读了老年丈的《明德疏》，其中每个字都与我的心意相合。弟去年上《勤学疏》，不过是因大疏而希望圣主得到警醒觉悟的机会，以及保全任用人才的方法罢了。认为对君主不能不敬，没有比这更大的原则了。所以宁愿冒着迂阔的讥讽，也不敢犯不敬的罪过。形体容色就是天性，即形体就是性，性就是形体；这叫作亲身实行的君子，这叫作君子所看重的三件道理，这叫作根本。内心发动而显现在形色上，正是圣学不同于佛学的地方，只在一个“性”字。性就是理，理就是规矩。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才是亲身实行，才是践履形体。我的拙见蒙年丈认可，何其幸运！何其幸运！“在口头上讲说，在自身上体认”这两句话，我愿奉行一生。否则只是讲说，不是学习。弟已经归来，只怕弟南行而年丈北上，又不能在一水之间随时通问。○答吴进士 古人奉行天命而周旋处世，不敢轻慢而抛弃它；就像士人取得一次科举功名，上天便以君主和百姓的命运来命令他。做官而不从君主、百姓二者上起心动念，便不是上天所命。弟观察世间的弊败，都是由于这个念头不真实。弟并不能算真正做到的人，却不敢不把希望寄托在天下俊杰身上，如仁丈这样的人。○答友人书 从前所说的，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然而向世人说起，世人便把它当作老生常谈，一笑置之。我本来知道，不是门下聪敏，不能品味这些无味之言。承蒙教诲，欢喜得无以复加；然而您还在见解上盘旋。若能就从这里下手，把一切放下，把一切淡化，淡到极处，才是这种平常的真实本体。这个本体虽然极其平常，却又极其奇特。他自然能够孝、能够悌、能够忠、能够恕，一丝一毫也不需要人为力量掺杂。即使圣人也不能完全穷尽，却是人人共同能够做到的。门下试着默默体认；“默识”二字，就是随时随地随事都要做的真正工夫。○答吴伯昌中翰 到了京城，恰逢海内志同道合的人一时会集，可以说是此生相逢的幸运。而邹南翁、冯少老又以圣学相互参证、相互印证；两位老人最终都因学问而离世，我这个不肖之人也将继承他们。学问不被世俗容纳，竟到了这种地步；既然称为学问，本来就不必求它被容纳。若以被容纳作为学问，哪里还算有学问呢？想来台丈的学问日积月累，道况日益佳妙。所谓格物致知，就是推究事物直到极点。推究到极处，就是太极、无极，也就是所谓至善。这是纤尘不到、万理明净的境界，滋味如何呢？学问之所以成为快乐，正在于此。我仰慕崇文如同饥渴，梦中都想着黄山，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实现这个缘分？说到这里，心神已经飞往那里了。○答田双南

译圣贤时时刻刻所做的只是学习，圣贤的学习时时刻刻所归的只是仁。所谓“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就是这个意思。它极其平常，却又极其奇特。若能一点一滴地锤炼而达到精纯，浑然全是这一件仁德之事，就能贯通昼夜，再没有生死之隔，岂不是伟大吗？弟虽有志于此，却茫然还没有达到。台台取其中一二加以推测说明，自然能与善而胸襟旷达，使弟更加勤勉于此的，都是台台与善的功用了。致周怀鲁中丞 三吴不幸横遭水灾，这是气数恰好到了困厄之时。然而大幸的是台台当权掌事，这实在是上天仁爱之心。把千万百姓托付给台台一人，是上天用来对待吴地百姓的，可以说是至仁；凭台台一人使千万百姓得以活命，是上天用来对待台台的，可以说是至重。近来我拜读了大疏以及各项公文，实在足以仰承苍天的心意，俯慰众多百姓的期望。即使我们这些人也不觉感激得流下眼泪，何况那些忍死等待救济的百姓呢？我私下想到，如今民间虽然还没有严重缺粮，但危急已经在冬天，应该先查明应当赈济的人户数目，然后才能预先筹办米谷，预先制定发放办法。攀龙考察古今往事，咨询老成之人，谨慎地列出三条。可惜三条尚未实行，现仰备台台采纳选择。然而这件事的关键，全在于是否得到合适的人。就像审查户口、发放赈济这两件事，想让正官办理，势必做不到。应当精心选择佐贰官，必须由台台特别委任，允许他特别荐举，免除一切迎送事务和本衙门职事，使他专心办理此事，另给食钱，放宽期限，并禁止他人烦扰。应当让地方官访求各乡公正有德之士，不拘泥于绅士、衿士和耆老，共同商议寻求，务必使恩泽不遗漏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冒领恩泽。如果不尽力办理，而且又因受贿被人告发，就立即锁拿问罪。这样或许才能使件件事情都落到实处。但能够委任的佐贰官极难寻得，而此人又必须访问各处公正的缙绅士人。为地方办理事务，关键全在于预先知道贤士大夫的情况。又只有台台为百姓请求蠲免钱粮、请求赈济，已经做到极点了。然而我还有事外的一层考虑。如今杜监部实际上是司农的耳目，不可不使他与台台同心，并秘密奏报；刘税监实际上是内廷的耳目，不可不让他自行核计税务，预先报告灾情，这也是一种助力。以上这些筹划和作用，恭请台台采纳。《高子遗书》卷八上【完】本邑后学王镜【莹煜】校订文字。●《高子遗书》卷八下 书信共一百三十九首 ◆书信共一百三十九首 致许同生父母 致林平华父母二条 答汤质斋 答段幻然四条 致徐十洲三条 答刘石闾中丞 答耿华平中丞 答杨大洪父母四条 答方本庵二条 答周绵贞中丞二条 四府公启汪澄翁大司农 致李大司农 致胡抚台 致秦华玉 答陈筠塘四条 致欧阳宜诸三条 公启吏部，请留王郡尊 答蔡虚台 致曾郡尊 答何府尊 致王三府 致赵肖鹤 致尤时纯 致李懋明申丞二条 致王东里黄门 答周来玉二条 致沈铭镇二条 答孙司理子啬 答祁长洲 答袁宁乡 答陈石湖令公二条 致徐检老房师 致叶园适二条 致吴霁阳 答李雨亭 答钱心卓 致诸景阳 致徐元仗二条 答郭光禄 致杨凤麓 答袁节寰中丞二条 答武杨纡中丞 答翟凌元中丞 致罗黄门心华 致方孩未 致李瞻成侍御 答刘心统侍御二条 答杨侍御 答沈侍御 答张侍御 答郭旭阳侍御 答潘虞廷按台 答汤闇生学宪 致华讱庵、邹经畬、忠余 致邹经畬 答邹忠余 致华讱庵 致秦君邻 致李肖甫 致华蠡阳 答王葱岳 致张侗初少宗伯二条 答陈赤石 致黄凤衢三条 致陈省堂 答王聚洲 致蒋恬庵二条 答缪仲淳 致大哥二条 答七弟 答汪若谷 答范太蒙尚宝 答刘清之叔侄 致李寿伯 答翁应元 致黄黄石 致刘鸣阳 致吴觐华三条 致许涵淳 答薛用章二条 致周仲纯、季纯 致周季纯三条 致任希颜 致尤澹明 致安无旷 致卞子静二条 致魏廓园五条 致陈似木三条 致孙淇澳宗伯 答刘念台 答熊坛石操院 致李次见侍御 致徐按台 答杨金坛 答王无咎 致曹允大 致东林诸友 临终致华凤超 ○致许同生父母 此前承蒙您教示，制定荒册的办法非常好；但荒地与饥民本来就是两回事：荒的是田，饥的是民。勘察荒田可以一眼看完一百亩、千亩，而查核饥民一天只能查三四个村，必须赶紧趁着这风和日暖的时候把查核饥民的事办完，这样饥民就可以逐一计数而知，赈济和粜粮也可以相机发放了。赈济饥民，难处不在于饥民内心需要救济，而在于必须使接受赈济的人确实饥饿；接受赈济的人未必饥饿，真正饥饿的人未必能活下来。为什么呢？因为用有限的财物来应付无穷无尽的冒领，必然无法持续。只有逐门逐户地查访，按什伍编制相互核查，当时发给凭票，凭票领米，中间毫无隔阂，反复转手的弊端也就无从产生，百姓才能得到实际利益；事情的紧要处就在这里。希望仁台赶快发给赈济票和文簿，先从兴道乡四河口开始，因为这个乡最为低洼、最为饥困，而且缙绅中有叶元室兄这样的贤者居住在此乡，可以互相参酌。我谨把票式和簿式呈上，请仁台裁定。至于其余勘察荒田、勘察圩田之事，则可以一举两得，等荒册编成后再实行也不迟。○致林平华父母二条 致林平华父母 本县押解军粮军人的差役，是百姓负担中最为沉重的。近来改由官府押解，百年来的疾苦一朝消除。但当初原先议定，每百里给盘缠二两，是考虑到差役在道路上防备看守的辛苦，以及经过衙门时各种使费的负担，所以稍微优厚一些。当时办事的人却认为太多，每百里减去八钱。自从遵照执行以来，快手的负担又没有比过去减轻，确实有卖房卖妻仍然不能偿还债务的人。近日我向道尊呈报，承蒙允许立即施行，恭请老公祖立即替百姓再申明恢复原来的议定，每百里二两的数额；这样或许民间众人合力便容易举事，出差的人不会把它视为祸害，差役见到利益也会忘记劳苦，执行的人不会以此为苦，而这项办法也可以永久流传了。致林平华父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