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遗书卷十一中
书其壁曰:“读得孔书纔是乐,纵居颜巷不为贫。”一日从师说,或问禘之说,先生曰:“惜也。”或人欠却一问,师曰:“何也?”曰:“假令或人再问,子不知禘之说,何以知?知其说者之于天下如视诸斯也。夫子必有说矣。”师喜曰:“作如是观,可读《论语》矣。”又一日说:“养心莫善于寡欲。”先生曰:“窃以为寡欲莫善于养心。”师曰:“何也?”曰:“心是耳目四肢之主,主人明不受役于色矣,主人聪不受役于声矣。若但向声色,驱除是主与奴竞。孔子所谓仁则吾不知也。”师喜曰:“作如是观,可读《孟子》矣。”年二十一,为隆庆庚午补邑诸生第一,万厯丙子举乡试第一。其冬,南野公即世,先生居忧。当是时,先生名满天下,其于文章斟酌今古,独辟乾坤,学者宗之,如山于岳,如川于海。而先生退然谓此非吾人安身立命处,心所冥契则五经四书,濂洛关闽,务于微析穷探真知力践,自余皆所不屑矣。庚辰服阕,应春官试,名在二十。廷对举二甲二名,主事户部,与南乐魏昆溟允中、漳浦刘纫华庭兰以道义相琢磨,时称三解元。江陵相惮其丰采,一日谓申相国曰:“贵门生有三元,会公知之邪?”日评骘时事,居然华衮斧钺,一世矣。相国曰:“不知。”江陵因举三元者三解元某某也,而三先生者,果以时事日非,相约贻书申公,讽其匡救。先生书既具,及观魏、刘两先生书,叹曰:「至矣,余言赘矣。」遂止。江陵病,举朝若狂,为祷于神,先生独不可同官,危之,代为署名。先生驰骑,手抹去之。壬午,江陵死。先生调吏部日,孜孜人才,与同僚为会,以所见闻相证,遐方下吏、岩穴潜德,务于阐人所不知。寻以钱太安人年且周甲,告归,读《易》《春秋》者三年。丙戌,除封司主事。丁亥,大计京朝官。先是,南北都御史久未得人,一日特旨章自修改都察院左都御史,海瑞升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中外相庆,圣明英断,两人真都御史矣。当路不悦也。于是御史房寰有疏,丑诋海公。先生弟季时,适以丙戌廷对观吏部政,遂偕同年彭旦阳、遵古诸景阳、寿贤纠之,虽各得削籍,正气为一吐。及是,辛公司计所是非,皆与时俗忤,当路益恶之。而工部尚书何起鸣在拾遗中,人有谓何若能去辛大,当执政意,即与辛偕归。公他日不失旧物,何大喜,遂讦辛给事陈与郊承风旨,并论辛、何抑扬,其语实齮龁辛,而辛、何果并罢去。先生上言略曰:「起鸣之为君子为小人,其讦自修也,果有据,果无据?而御史高维崧等之合纠起鸣也,为公为私?此皆章章较着者也。皇上为起鸣罢自修,谢之矣,而又降及维崧等四御史何欤?皇上以为用人出自朝廷,是也。今起鸣讦自修则罢,自修讦维崧等则降,维崧等可谓出自朝廷欤?自修之贤与否,臣姑无论,职司考察,反被中伤,大计重典,一朝而坏,亦姑无论。惟是以维崧等之疏出自承望,则臣以为谬矣。迩年以来,猜忌繁兴,谗诽殷积,幸而昨者本部奉旨考察,不问恩怨,一秉至公,命下之日,中外翕然称服,以为我皇上之明,二三执政之有容如此,亦见人心之公昭昭不泯,而挽回有几矣?何意复覩是纷纷乎?在起鸣既疑以宿衅蒙垢,在自修又疑以忤时招尤,在起鸣既见以有援而巧为排,在自修又见以受屈而急于辩,皆过矣。顾独坐维崧等承望邪?即尔,彼给事中陈与郊等深诋自修,又何为者?为今之计,臣以为莫若各务自反而巳起鸣当思何以为众论鄙?自修当思何以为侪友猜?维崧等当思何以言出而召侮?与郊等当思何以言出而启疑?至于执政大臣,尤应倍加简省,风厉百僚。若无若虚,孜孜汲汲,积而久之,精神透彻,诚意挛如。本无偏好,谁能求同?本无偏恶,谁能求异?虽褊心锐气,皎皎而负为高者,亦惭悔而怳然自失矣。先是,御史甘士价进和衷之说,其指甚美。第不务拔本塞源,而徒欲调停于声色之间,其究非强上以徇下,则强下以徇上。此臣之所以不容已于言也。臣又见今之时,非科道而建言者,必诟之曰“出位”、曰“好名”,又曰“是为进取之快捷方式耳”,不然则又曰“是多行不韪,计划无之,聊借以葢丑而脱计网也”。斯四者,亦诚有之,而不可不求其故也。明兴二百余年,西汉之经术,东汉之节义,唐之诗词,宋之理学,并彬彬称隆,而独言官之气稍不振。天下多故,危言谠论,往往出于他曹。即如我皇上莅祚,故相张居正用事,数年之内,言官有相率赞颂耳、保留耳、祈祷耳,吴、赵、邹、沈、王、艾之俦,何寥寥也?又如近日维崧等合纠起鸣,本属公议,及皇上诘责,所以辄惶恐推避,莫适为首,谢罪不暇,竟无能自见始末,开广圣心。
译他在墙上写道:“读得孔子的书才是真快乐,即使住在颜回那样的陋巷,也不以贫穷为苦。” 一天跟随老师讲学,有人问禘祭的道理,先生说:“可惜啊。”那人少问了一句,老师问:“为什么?”先生说:“假如那个人再问一句,您不知道禘祭的道理,又凭什么知道呢?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对于天下万事就像看眼前的东西一样清楚。孔子一定是有他的说法的。”老师高兴地说:“能这样看待问题,就可以读《论语》了。”又有一天讲到“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方法”,先生说:“我私下认为,减少欲望没有比保养心性更好的方法。”老师说:“为什么?”先生说:“心是耳目四肢的主人。主人明白,就不会被美色役使;主人聪慧,就不会被声音役使。如果只是追逐声色,排除欲望,就变成主人和奴仆争斗。至于孔子所说的仁,我还不知道。”老师高兴地说:“能这样看待问题,就可以读《孟子》了。”二十一岁时,隆庆庚午年补为本邑诸生第一名;万历丙子年乡试考中第一名。这年冬天,南野公去世,先生服丧。当时先生的名声已传遍天下,他在文章方面斟酌古今,独自开辟新天地,学者像尊山岳、宗大海一样尊崇他。但先生退然自守,认为这些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内心真正契合的,是五经四书、濂洛关闽之学,致力于细致分析、深入探究,务求真正理解并努力实践,除此以外都不屑一顾。庚辰年服丧期满,参加春官试,名列第二十。廷试对策列为二甲第二名,任户部主事;与南乐魏昆溟允中、漳浦刘纫华庭兰以道义互相切磋,当时称为三解元。江陵相忌惮他的风采,有一天对申相国说:“您的门生中有三个三元,您知道吗?”他每日评论时事,俨然如同给一代人褒贬。相国说:“不知道。”江陵于是说明所谓三个三元就是三个解元某某,而三位先生果然因为时事一天比一天坏,相约写信给申公,委婉劝他匡正挽救。先生的信已经写好,等看到魏、刘两位先生的信后,感叹说:“已经说得尽善尽美了,我的话是多余的。”于是停止寄出。江陵生病,满朝官员像发狂一样为他向神灵祈祷,先生独自不肯同众官署名;有人威胁他,代他签了名。先生骑马飞驰而去,亲手把自己的名字抹掉。壬午年,江陵去世。先生调任吏部时,勤勉选拔人才,与同僚结社,以自己听见和看见的情况互相验证;对于边远地方的下级官员、山林中隐藏的德才之士,务必为他们阐明,使人们知道原本不知道的人。不久因钱太安人将满六十岁,请求归乡,读《易》《春秋》三年。丙戌年,授封司主事。丁亥年,考核京官和朝官。在此以前,南北两都的都御史长期没有合适人选。一天特旨任命章自修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海瑞升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朝廷内外都庆贺圣明英断,认为两人确实是合格的都御史。当权者对此不高兴。于是御史房寰上疏,丑诋海公。先生的弟弟季时正因丙戌年廷试而考察吏部政务,于是和同年彭旦阳、遵古诸景阳、寿贤一起弹劾房寰,虽然各自都被削除名籍,却使正气得到了一次伸张。到这时,辛公主持考察计典,所判定的是非都与时俗相违,当权者更加憎恶他。工部尚书何起鸣正处在拾遗考察之中,有人对他说,如果何起鸣能够罢黜辛大,便能迎合执政者的意旨,于是他就同辛公一起归去。后来公没有失去原有职位,何起鸣大喜,便迎合旨意弹劾辛公,给事中陈与郊也随声附和,并且一同评论辛、何二人的升降;言辞实际上是在攻击辛公,结果辛、何果然一同被罢免。先生上疏大意说:“何起鸣究竟是君子还是小人?他弹劾自修,究竟有根据还是没有根据?御史高维崧等共同弹劾起鸣,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这些都是清清楚楚的。皇上因为起鸣弹劾自修而罢免自修,已经替起鸣报复了;可是又把维崧等四名御史降职,这又是为什么?皇上认为任用人出自朝廷,这话是对的。现在起鸣弹劾自修,结果自修被罢免;自修反过来弹劾维崧等人,结果维崧等被降职,那么维崧等人的任用可以说是出自朝廷吗?自修是否贤能,臣暂且不论;主管考察的人反而受到诋毁,大计这一重大典制一朝之间败坏,也暂且不论。只是如果认为维崧等人的奏疏是出于迎合上意,臣认为这是错误的。近年以来,猜忌频繁兴起,谗毁诽谤积聚成灾。幸而前些日子本部奉旨考察,不问恩怨,一概秉持至公;命令下达之日,朝廷内外一致称服,认为我皇上的明察、二三位执政大臣的宽容能做到这样,也看见人心公正明白,仍然没有泯灭,挽回局势或许还有希望。哪里想到又看见这样纷纷扰扰的事情?起鸣认为自己因旧日嫌隙而蒙受诋毁,自修认为自己因违逆时俗而招致怨恨,起鸣认为自修有所依靠而巧妙排斥他,自修认为自己受到委屈而急于辩解,这些都错了。难道只有维崧等人是在迎合上意吗?即便如此,给事中陈与郊等人深深诋毁自修,又是为了什么?眼下的办法,臣认为不如各自努力反省罢了。起鸣应当想想自己为什么受到众人鄙视;自修应当想想自己为什么使同僚猜疑;维崧等应当想想为什么一开口就招来侮辱;与郊等应当想想为什么一开口就引起疑虑。至于执政大臣,更应当加倍自我检束,严厉整饬百官。若把有当作无、把无当作有,勤勤恳恳、急切不懈,积累日久,精神就会透彻,诚意也会纯一。本来没有偏好,谁能强求别人同己?本来没有偏恶,谁能强求别人异己?即使那些心胸狭窄、气势锐利,自以为光明磊落而高人一等的人,也会惭愧悔恨,茫然自失。此前御史甘士价提出调和众议的主张,用意很好;只是没有致力于拔除根本、堵塞源头,而只想在声色之间调停,最终不是强迫上面迁就下面,就是强迫下面迁就上面。这就是臣不能不进言的原因。臣又看到如今的情形:不是科道官而进言的人,必定被斥责为“越职”“好名”,又说“这只是求取进身的捷径”;否则又说“这是做了许多不当之事,没有办法可想,只是借进言掩盖丑事、逃脱法网”。这四种情况确实都有,但不能不追究它们的原因。明朝兴起二百多年,西汉的经术、东汉的节义、唐代的诗词、宋代的理学,都文雅兴盛,唯独言官的气势稍显不振。天下多事,危急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往往出自其他官署。就像我皇上登基以后,故相张居正掌权,几年之内,言官接连不断地歌颂、请求保留、祈祷,吴、赵、邹、沈、王、艾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寥寥无几?又如近日维崧等共同弹劾起鸣,本来属于公议;等皇上责问时,却纷纷惶恐推诿,没人肯居首,只顾谢罪,竟不能说明事情的始末,开阔圣上的心意。
诚令维崧等披露情愫,晓畅事实,章晰谊理,剀笃言辞,皇上一览而悟,未可知也。臣甚惜之。由此观之,使言官不为利诱,不为威惕,无事不琐屑以取厌,有事不依回以取容,牵裾折槛,时不乏人,他亦无繇而奋其说矣。然则使人之得以出位而言者,台省之为也。夫人情无不喜顺而恶逆,况居尊显者乎?其喜能令人荣,其恶能令人辱。有一人焉。端言正色,侃侃不顾,安得而不名高?名高矣,而当之者苦于不堪,厌恨之,废弃之,摧折之,则天下皆咈然不平于其心。一旦时移事改,是非论定,夫安得而不加殊擢也?是故抑者,予其扬者也;屈者,藉其伸者也;退者,佐其进者也。假令其言是,恓然而受之;其言非,廓然而容之。录其长,不疵其短;褒其直,不嗔其狂。用其言,何必计其人?不用其言,何必疾其人?审如是,人人而能言也,何名可贾?何利可徼?而亦何丑可葢?非徒然也,而我反因之获容直之名,收用言之利矣。然则使人之得以贾名,得以徼利,又得以葢丑者,庙堂之为也。至于建言之人,大都负气自喜,不耐钤束,遇事发愤,往往过当。听者方内怀不服,退而询其行事,又不足以满其意,则曰:“尔以古人畜我,何不以古人自畜?”而承望意指者,又因而媒孽之,寻垢索瘢,无所不至。于是遂置其言不复采,而并贱其人。假令士能洁躬修行,入不媿妻子,出不媿朋辈,则其人重,其言亦重,夫安得而无听?然则使人之得以举而纳诸羣诟之中者,建言者之为也。故臣以为,亦莫若务自反而已。自反则上何暇以言为罪,下何暇以言为高?惟各尽其在我而巳矣。先是科臣杨廷相欲痛惩矫激之非,臣愚以为将来之患,正恐不在矫激。如曰曩居正用事,宜尚异,今非其时也,宜尚同。则唐虞之际犹然,朝有吁咈,野有诽谤,而孔子亦云:“邦有道,危言危行。”不以唐虞有道望斯世斯民,而仅仅较短长于居正柄国之日,此臣之所痛也。疏奏,有旨切责,谪湖广桂阳州判官。时王京兆麟语人曰:“顾勋部折衷辛、何甚当自反之说,拔本塞源,吾辈当各写一通,置座右。”陈司冦雨亭公谓王娄江曰:“顾勋部立论最公,何以不免?”娄江艴然曰:“渠执书生之见,徇道路之言,焉知庙尚苦心?”司冦曰:“书生之见当守,道路之言当采。”勋部苦心,亦不可不察也。先生之桂阳,其士人皆进而问业。先生以桂阳为桺子厚、苏子瞻两公谪居,庄定山先生亦谪于此,大有惠德于民。题所居曰「媿轩」,志媿前哲。又以桺氏文而巳,苏未离乎文,庄庶几离乎文矣。深媿文字外无以益桂阳多士,其先行后文,类此。戊子司理处州府,先生念太安人不欲行,太安人不可,会季时授南康郡博。季时曰:「叔出季处乎?」即日乞休,而先生至官,专务教化。有兄弟讼数年不决者,呼谓之曰:「汝两手两足相争否?兄弟手足也,而相争非怪事乎?」而恓不以为怪,何也?既相争,自相治可矣。各授之杖,谓其兄曰:「为吾扑若弟。」谓其弟曰:「为我扑若兄。」两人相顾愕然,先生故促之。两人叩首请曰:「曩者官为析曲直,故不服。今我服矣,不知曲直也,愿得自新。」先生喜,令兄弟相揖谢。两人大哭而去。时蔡御史按浙,不敢以吏事见先生,假之差归。己丑居太安人忧,辛丣复石理泉州。壬辰计羣吏,先生举公廉寡欲为天下司理第一。寻擢主事考功铨司,出而再入者,自先生始。是年诏三皇子并封,先生倡四司上言,略曰:「伏见皇上思祖训立嫡之条,欲暂将三皇子一并封王,以待将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于此知皇上有惕然不敢自专者,而必以上合圣祖之心为安也。又见皇上谕辅臣王锡爵等:『朕为天下主,无端受诬于此』,知皇上有慊然不敢自适者,而必以下合天下之心为安也。惟是待之一言,皇上之所据以为得正,天下之所共据以为失,此吉凶之原,安危之媿,不可不蚤辩而慎防也。夫太子天下本,立本所以不忘天下也。豫定所以固本也。是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是也。待嫡非也,就见在论嫡之有无,是也。待将来论嫡之有无,非也。夫待之为言也,濡滞而不决,悬设而难期,挠不刊之典,溃不易之防,堕不携之信,丛不解。之惑,开不救之衅,贻不测之忧,甚不可也。皇上之称祖训,惓惓矣。
译如果维崧等人确实能够披露内心实情,说明事实,剖析义理,恳切有力地陈述,皇上一看便能明白,也未可知。臣对此十分惋惜。由此看来,假使言官不被利益诱惑,不被威势恐吓,平常无事时不琐碎烦扰以致令人厌恶,有事时不依违回避以求容身,那么牵衣挽留、折断门槛的人并不缺少;但如果没有这样的环境,他们也无从振作起来发表自己的主张。既然如此,使人能够越职进言,是台省的责任。人的感情没有不喜欢顺从而厌恶违逆的,何况身居尊贵显要地位的人呢?他们的喜爱能使人荣耀,他们的厌恶能使人受辱。有一个人,端正言辞、严肃神色,侃侃而谈而毫不顾忌,怎么能不声名显著?他声名显著以后,居上位者却苦于承受不了,便厌恶、怨恨、废弃、摧折他,于是天下人都会在心中愤愤不平。一旦时势改变、事情改观,是非得到判定,又怎么能不特别提拔他呢?所以压抑他的人,反而成就了他的显扬;使他受屈的人,反而借此帮助他伸展;使他退处的人,反而帮助他进用。假如他的言论正确,就应当忧惧地接受;他的言论错误,也应当宽宏地容纳。只取用他的长处,不苛责他的短处;褒奖他的正直,不因他的狂直而恼怒。采纳他的意见,何必计较这个人?不采纳他的意见,又何必憎恨这个人?如果确实如此,人人都能够进言,那么还有什么名声可供买卖?有什么利益可以求取?又有什么丑事可以掩盖?这还不只是如此,我反而会因此获得宽容和正直的名声,收获采纳言论的好处。既然如此,使人能够借进言求取名声、谋求利益,又能掩盖丑事,是朝廷的责任。至于进言的人,大多意气用事而自鸣得意,不耐受约束,遇到事情便激愤发言,往往超过分寸。听的人心中本来就不服,退下后再考察他的行事,又觉得不能满足自己的心意,便说:“你用古人要求我,为什么不也用古人要求自己?”而迎合上意的人又借机陷害他,寻找污点、挑剔毛病,无所不用其极。于是便把他的言论置之不理,同时轻贱他这个人。假如士人能够洁身自好、修养品行,在家不愧对妻子儿女,出外不愧对朋友同僚,那么他本人自然受到尊重,他的言论也会受到重视,怎么会没有人听取呢?既然如此,使人能够被举出来而陷入众人诟骂之中,是进言者自己的责任。所以臣认为,也不如致力于自我反省。自己反省,上面就没有空闲把言论当作罪过,下面也没有空闲把言论当作求取声誉的手段;各自尽到自己的责任罢了。此前科臣杨廷相想严厉惩罚矫激之风,臣愚见以为,将来的祸患恐怕恰恰不在矫激。如果说从前张居正掌权,应该崇尚异议;如今不是那个时候,应该崇尚同调,那么即使唐虞之时也是如此,朝廷上还有争辩,民间还有诽谤,孔子也说:“国家有道时,要有危险正直的言论和行为。”不以唐虞有道的时代来要求今天的天下和百姓,却只拿今天同张居正掌权的时期比较高下,这是臣感到痛心的地方。奏疏上呈后,皇上下旨严厉责备,贬为湖广桂阳州判官。当时王京兆麟对人说:“顾勋部调和辛、何二人的议论,尤其是要求各自反省的主张,实在切中要害,拔除根本、堵塞源头,我们这些人应当各自抄写一份,放在座右。”陈司寇雨亭公对王娄江说:“顾勋部立论最为公正,为什么反而不能免祸?”娄江愤然说:“他拘守书生见解,顺从道路上的议论,哪里知道朝廷深处的苦心?”司寇说:“书生的见解应当守护,道路上的议论也应当采纳。”勋部的苦心,也不能不察看。先生到桂阳后,当地士人都来请教。先生说,桂阳是桺子厚、苏子瞻两位先生被贬居住之地,庄定山先生也曾被贬到这里,对百姓有很大的恩惠。于是把居所题为“媿轩”,以表示面对前贤的惭愧。又认为桺氏已经超越了文章本身,苏氏还没有离开文章,庄氏差不多已经超越文章了。他深感惭愧,认为除了文字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使桂阳众多士人受益;先立身行事而后作文,大体就是这样。戊子年任处州府司理,先生想到太安人不愿远行,太安人也不同意;恰逢季时授任南康郡博。季时说:“叔父外出任职,难道让我留在家中吗?”当天便请求退休。于是先生到任,专心致力于教化。有兄弟争讼多年不能解决,先生召来对他们说:“你们的两只手、两只脚会互相争斗吗?兄弟如同手足,彼此争斗不是很奇怪吗?”既然手足相争,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既然已经争斗,就自己治理自己吧。先生各给他们一根杖,对兄长说:“替我打你的弟弟。”又对弟弟说:“替我打你的兄长。”两人互相看着,惊愕不已,先生故意催促他们。两人叩头请求说:“过去官府替我们剖析曲直,所以我们不服;如今我们服了,因为根本不知道谁曲谁直,只愿重新做人。”先生很高兴,命兄弟互相作揖道歉。两人大哭着离去。当时蔡御史巡视浙江,不敢以官事求见先生,便借故让他差遣回乡。己丑年为太安人服丧,辛丑年又任泉州司理。壬辰年考核群吏,先生因公正、廉洁、寡欲,被推举为天下司理第一。不久升任主事,进入考功铨司;出仕后又重新入任,从先生开始。这一年下诏将三位皇子一并封王,先生倡议四司上疏,大意说:“我伏见皇上思考祖训中关于立嫡的条文,想暂且把三位皇子一并封王,以等待将来有嫡子便立嫡子、没有嫡子便立长子。由此可知皇上有所警惕,不敢自作专断,必定要上合圣祖之心才安心。又见皇上谕告辅臣王锡爵等说:‘朕是天下之主,无缘无故在这里受到诬陷。’由此可知皇上心中有所不满,不敢自我宽慰,必定要下合天下人的心意才安心。只是‘等待’这一说法,皇上据此认为合乎正道,天下人却共同据此认为失当;这是吉凶的根源、安危的关键,不可不早加辨析、谨慎防范。太子是天下的根本,确立根本就是不忘天下;预先确定太子,是为了巩固根本。因此有嫡子便立嫡子、没有嫡子便立长子,这是正确的;等待嫡子,不对;就当前事实论定是否有嫡子,对;等待将来再论定是否有嫡子,不对。‘等待’这个说法,拖延而不能决断,悬置而难以预期,动摇不可刊改的典章,冲毁不可轻易改变的防线,毁弃不可携离的信约,丛生无法解开的疑惑,开启无法挽救的祸端,留下不可预测的忧患,实在不可行。皇上称述祖训,情意十分恳切。”
顾其所载“立嫡待嫡”二条,意各有主,质以建储之事,判然不类。皇上第以其合于己意,援而附之,为遵祖训乎?为悖祖训乎?其不可一也。我朝建储家法,东宫不待媜,元子不并封,廷臣言之甚详。皇上以其不合于己,槩置弗省,岂皇上刱得之见,有加于列圣之上乎?其不可二也。有天下者称天子,天子之元子称太子,太子之元子称太孙。天子系乎天也,君与天一体也。太子系乎父也,太孙系乎祖也。父子祖孙一体也,主鬯承祧于是乎在,不可得而紊也。今欲并封三王,元子之封何所系乎?无所系则难乎其为名,有所系则难乎其为实。其不可三也。皇上亦曰“权宜”云耳。夫权者,不得巳而设之也。元子升储,诸子分藩,于理为顺,于情为安,于分为称,于训为经,有何疑?顾有何牵制?有何不得巳而然乎?耦尊钧大,偪所繇也,岂细故哉?而姑任之,其不可四也。皇上以圣祖为法,圣子神孙以皇上为法,皇上尚不难刱其所无,后世讵难袭其所有?自是而往,幸有嫡可也,不然是无东宫也,无乃误万世之大计乎?又幸而如皇上之英明可也,不然是凡皇子皆东宫也,无乃酿万世之大患乎?其不可五也。皇后者,与皇上共承宗祧,期于宗祧得人而巳宗祧得人而皇后之职尽矣,岂必有嫡而后为快?夫皇上以父道临天下者也,皇后以母道临天下者也,一体也。皇上之元子,即皇后之元子,虽恭妃不得而私之。皇上之诸子,即皇后之诸子,虽皇贵妃不得而私之,统于尊也。今庶民之家,妾之有子,亦以其妻为嫡母,岂必自己出而后为子?又岂必如辅臣王锡爵之请,须拜而后称子哉?皇上何不断以大义,而为此区区?其不可六也。况始者奉旨少待二三年而巳俄改于二十年,俄又改于二十一年,然。犹可以岁月为期也。今曰以待嫡嗣,则未可以岁月为期也。德音方布,而忽更圣意;屡迁而弥缓,非因豫渎,非因众激,何以谢天下?其不可七也。夫为天下之主者,未有不以天下为心。自并封之命下,一日之间,叩阍而上封事者不可胜数。至于里巷小民,亦怅然若失,愕然若惊,聚族而议。也是孰使之然哉?人心之公也。而皇上犹责元辅王锡爵担当。锡爵夙夜趋召而来,正欲为皇上定此大事,排羣议而顺上旨。岂所谓担当?惟是矢志积诚,必欲纳皇上于无过之地,乃真担当耳。不然,皇上尚不能如天下何?而况锡爵哉?其不可八也。皇上神明天纵,信非溺宠狎昵之比。而不让者,见影而疑形,闻响而疑声。皇上方以为无端受诬,天下且以为无端反汗。无端受诬,岂惟皇上有所不堪?臣等亦为皇上不堪。无端反汗,岂惟臣等不能为皇上解?皇上亦不能为臣等解。皇上盛德大业,比隆三五,而乃来此意外之纷纷,不亦惜乎?其不可九也。凡此皆待之一言为之也。伏愿皇上反观长虑,以成宪为必不可违,以舆情为必不可拂,以初命为必不可爽,以新论为必不可行。皇元子早正储位,皇第三子、皇第五子并锡王爵,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兄兄弟弟,宗庙之福,社稷之庆,万世无疆之休,悉华于此矣。又自为书贻娄江公曰:昨请教册立之事实,百其难。明旨一定,何以转移人情汹汹?何以镇定?上欲不愆于明旨,下欲不骇于人情,故曰难也。究竟则请期一着,尚自可图。然而非阁下莫能任。葢自万厯十四年以来,廷臣之以建储请者不啻数十疏,而皇上之旨亦几变矣。然曰待二三年,则二三年而巳也。曰待过十龄,则是至十龄而巳也。曰二十一年,则是二十一年而巳也。期未至而请之,皇上得执激扰以为辞;期既至而请之,皇上亦何辞以谢天下?此迁延之法可得而穷者也。今者以待皇后生嫡子为辞,从今以往复何所据以请乎?此假借之法不可得而穷者也。阁下试端意而思之。皇上之旨所以屡迁者,何也?建储盛典也。九庙式灵,两宫欣愿,百官万姓之所瞻企,而言及者辄获罪。若有大不满其意者,何也?亦可推矣。三王并封,耦尊齐大,亦可观矣。阁下不念之邪?昔者秦皇汉武,宁不葢世之雄,一念小偏,便堕入妇人女子之手。虽二君,孰意及此乎?若曰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两语炳若日星,谁能奸诸?则长幼有序之说明旨,不啻再见。何至今日乃更益立嫡之条,重之以祖训,藉之以中宫,弥缝转易,挽回转难。岁复一岁,有何底止?窃以为宜听九卿科道仍尊屡旨合辞以请,而阁下从中调停,恳示定期,即甚迟不得越一年,庶几圣心确有所主,不开窥伺之端,人心专有所属,不萌二三之衅。
译只是祖训所记载的“立嫡”“待嫡”两条,各自有具体主旨,拿它们来比附建立储君之事,显然完全不同。皇上只是因为它符合自己的心意,便援引附会它,这是遵守祖训呢,还是违背祖训呢?这是第一个不可行之处。我朝建立储君的家法,东宫不等待嫡子,长子不与其他皇子一同封王,朝廷大臣已经说得很详细。皇上因为它不合自己的心意,便一概置之不理,难道皇上新创的见解竟能超过列圣吗?这是第二个不可行之处。拥有天下的人称为天子,天子的长子称为太子,太子的长子称为太孙。天子与天相联系,君主与天本为一体;太子与父亲相联系,太孙与祖父相联系,父子祖孙本为一体,主持祭祀、继承宗庙就在于此,不能加以紊乱。如今想把三位皇子一并封王,长子的封号与什么相联系呢?如果没有所联系的对象,就难以确定名分;如果有所联系,又难以落实实际。这是第三个不可行之处。皇上也只是说这是“权宜之计”罢了。所谓权宜,是不得已才设置的。长子升为太子,其他儿子分封藩国,在道理上顺当,在情理上安稳,在名分上相称,在祖训上合乎常规,有什么可疑虑的?又有什么牵制?有什么不得已而这样做呢?嫡长子与诸王地位相等、势力都大,才是造成逼迫的原因,难道是小事吗?”}], 却姑且任其发展,这是第四个不可行之处。皇上以圣祖为法,圣子神孙又以皇上为法;皇上尚且不难创立过去没有的制度,后世难道还会难以沿袭已经有的制度吗?从今以后,幸而有嫡子还可以;否则便是没有东宫了,岂不是贻误万世的大计吗?又幸而皇上如今日这般英明还可以;否则便会使所有皇子都成为东宫,这难道不是酿成万世大患吗?这是第五个不可行之处。皇后是与皇上共同承继宗庙社稷的人,只要宗庙社稷有了合适的继承人,皇后的职责就完成了,难道一定要有嫡子才觉得满意吗?皇上是以父亲之道统治天下的,皇后是以母亲之道统治天下的,二者本为一体。皇上的长子就是皇后的长子,即使恭妃也不能把他据为己有;皇上的众子就是皇后的众子,即使皇贵妃也不能把他们据为己有,这是因为都统属于尊长。如今平民之家,妾有了儿子,也把正妻当作嫡母,难道非要亲生才算儿子吗?又难道一定要像辅臣王锡爵所请求的那样,必须行拜礼以后才称为儿子吗?皇上为什么不以大义断定,却要做这种小事?这是第六个不可行之处。何况起初奉旨只说稍候二三年而已,不久改为二十年,又不久改为二十一年,然而这仍然可以用年限作为期限。如今却说要等待嫡嗣,那么以后便不能再以年限作为期限了。恩德的诏令刚刚公布,圣意却忽然改变;期限屡屡推迟而越来越宽缓,若不是因为预先亵渎圣意,若不是因为群臣激切进言,那又凭什么向天下谢罪呢?这是第七个不可行之处。作为天下之主,没有谁不是把天下放在心上的。自从三王并封的诏命下达,一天之内叩击宫门、上呈封事的人便数不胜数。至于里巷小民,也怅然若有所失,惊愕不安,聚集家族议论。这是谁使他们这样呢?是人心共同的公意。皇上却还责备元辅王锡爵要担当责任。锡爵日夜赶来应召,正是想替皇上决定这件大事,排除群议而顺从圣旨。这难道就是所谓担当吗?只有矢志不移、积累诚意,一定要使皇上处在没有过错的地步,才是真正的担当。否则,皇上尚且不能把天下怎样,又何况锡爵呢?这是第八个不可行之处。皇上天资神明,确实不是沉溺宠爱、亲狎私昵之类。然而不肯退让的人,是看见影子便怀疑实体,听见回声便怀疑声音。皇上正认为自己无端受到诬陷,天下却将认为皇上无端反悔。无端受诬,难道只是皇上有所不能忍受吗?我们这些臣子也替皇上感到不能忍受。无端反悔,难道只是我们不能替皇上解释吗?皇上也不能替我们解释。皇上的盛德大业,可以与三代五帝相媲美,却竟然遇到这种意外的纷纷扰扰,难道不可惜吗?这是第九个不可行之处。这一切都只要等待皇上一句话便能解决。伏望皇上反躬自省、长远思虑,把成法看作绝对不可违背,把舆论看作绝对不可违拗,把最初的诏命看作绝对不可背弃,把新的说法看作绝对不可实行。早日正式册立皇元子为太子,皇第三子、皇第五子都赐予王爵,使父父子子各尽其道,君君臣臣各安其位,兄兄弟弟各守其序;宗庙的福泽、社稷的庆幸、万世无疆的吉祥,都将由此而兴盛。我又写信给娄江公说:‘昨天请教册立太子这件事,实在有百般困难。圣旨已经确定,怎样才能改变汹汹的人情?怎样才能使局势安定?上面想不违背明旨,下面又想不惊骇人情,所以说困难。究竟说来,请求确定期限这一着,尚且还可以谋划;然而除了阁下没有谁能够承担。自万历十四年以来,朝廷大臣因建储而请求的奏疏不下数十篇,而皇上的旨意也几经改变。然而说等待二三年,就是二三年而已;说等待超过十岁,就是到十岁而已;说二十一年,就是二十一年而已。期限未到便请求,皇上可以拿激扰圣听作为推辞;期限既到才请求,皇上又有什么理由向天下谢罪呢?这种拖延的办法,是可以穷尽的。如今又以等待皇后生嫡子为借口,从今以后再凭什么依据来请求呢?这种借口式的办法,是不可穷尽的。阁下请端正心意仔细思考。皇上的旨意之所以屡屡推迟,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这是册立太子的盛典。九庙神灵将显威,两宫心中欣愿,百官万姓都在仰望企盼,而一提到这件事便获罪。如果竟有极不合皇上心意的地方,又是什么原因呢?也可以推知了。三王同时封王,尊卑相等、势力相齐,也已经可以看出端倪了。阁下难道没有想到吗?从前秦皇、汉武,难道不是盖世雄主吗?只因一念稍有偏差,便落入妇人女子之手。即使是这两位君主,谁能料到会这样呢?如果说‘有嫡子立嫡子,无嫡子立长子’这两句话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谁能从中作奸呢?那么长幼有序的圣旨,已经不止一次说明了。为什么到了今天反而又增加立嫡的条文,再用祖训加以重压,借中宫之名来回旋弥缝,使改变越来越容易、挽回越来越困难呢?一年又一年,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我私下认为,应当听任九卿、科道仍旧尊奉历次诏旨,共同上疏请求,而阁下从中调停,恳切地请示确定期限,即使很迟也不得超过一年。这样或许能使圣心确有主张,不开窥伺的端绪;人心也有专一归属,不萌生反复猜疑的祸端。
议论方嚣而复定,国本几摇而获安,真阁下事矣。脱或一请不得,当至于再,至于三,又至于十百,至于去就可也,至于死生可也。若乃皇上悬不必然之说以葢其立长之成命,阁下又操必不然之见以成其立嫡之托辞,交相为负,非所望于今日君臣也。癸巳内计功郎赵侪鹤先生,秉至公从事。执政弟弗顾也,执政所庇弗顾也,太宰甥弗顾也,己之姻弗顾也。计典出入,谓二百年来未有慊于舆情若此者,而先生与李公元冲实左右之。政府大恚,赵先生乘刘黄门道隆疏论科道拾遗者不宜留用,遂票旨切责,降调先生与元冲公上疏曰:「顷者皇上切责吏部专权结党,赵南星降调外任。臣等与南星生平以道义相期许,及在同部,又以职业相切磨。惟兹内计之典,始而咨询,继而商搉,臣等皆与焉。至于议留虞淳熙、杨于庭二臣,臣等亦以为谊出怜才,尝从臾之。今南星被罪,臣独何辞以免?南星一意奉公,不以情庇不以势挠,庶几少挽颓风,以报皇上,而竟不免于罪。况臣等自揣才识不逮南星远甚,其迂戆椎鲁,又或过焉。若复腼颜在列,将来招衅速戾,有不止于南星者。然则与其去南星,孰若去臣等?与其留臣等,孰若留南星?伏惟皇上扩天地之量,重日月之明,念南星自谋则拙,谋国则忠,还其原职,以示任事者之劝,无徒快被察诸人之心。傥始终以为专权结党,乞将臣等一并罢斥,无令南星独蒙其责。不报。无何,先生司选,以扶阳抑阴为体,以不激不随为用。于娄江公待以至诚,每事必告,冀转移之,而一切推用贤才与世抵牾者。公所阳诺,实所阴尼。先生觉其机恶,值公假沐,推孟公一脉,王公德新不以告,疏上辄下矣。公又阳喜,谓先生曰:“主上朕兆殊佳,自此正人亟宜推用。”先生又觉其机恶,曰:“幸有好朕兆,正不须急激聒也。”无何而会推阁臣之命下矣。先是先生在勋司,适邹南皋先生请去娄江,曰:“昨文书房传旨云放去。”先生曰:“不然,若放去果是相国,宜成皇上之是,该部宜成相国之是;若放去为非,相国不宜成皇上之非,该部不宜成相国之非。”公语塞,竟疏得留用。又一日,太宰孙公立峯罢,推代者时,少宰赵公定宇署篆,娄江属以首推大宗伯罗康洲万化先生曰:“不可。内阁者翰林之结局,冢宰者各衙门之结局。今天下大势折而入内阁矣,况可并冢宰据之乎?”选郎刘用斋曰:“嘉靖间不尝用吕余姚、严常熟乎?”先生曰:“是时威权在世庙,断自圣心,则可;今日威权在内阁,出自相指,不可。我太祖罢中书省而设六部,惟恐其权之不散;严分宜以来,内阁合六部而揽之,惟恐其权之不聚。散则互钤,权臣不得行其私,国家之利也;聚则独制,各人不得守其职,权臣之利也。安危大机,于是乎在。如之何背圣祖而从分宜乎?况往者内阁之推,往往用。各衙门不专翰林,即冢宰兼翰林,亦得。今不能以内阁与各衙门共,而更以冢宰与翰林,其其亦颇矣。故论用人大道,止当问其孰可内阁,孰可冢宰,不可问其孰为某衙门论救时。大机通冢宰于翰林,其势易通;内阁于各衙门,其势难,不可不深计也。刘闻之愕然,因与先生谒少宰。少宰曰:「业巳成议,且近有吴镇讦绝婚事,柰何?」先生曰:「国家大事,宁避小嫌。自王杨相继在部,其于内阁指使若奴婢;至陆平湖始正统均之体,孙余姚遵而不变。内阁切齿,相继免归。千思万算,出此一着,吏部内阁合为一家,其祸不可胜言矣。」昔高中元以内阁兼冢宰,一日进阁,一日进部,是以全身为分身也。今内阁用其本衙门为冢宰,是以分身为全身也。作用若殊,巧妙则一,窃恐日囿其彀中而不知耳。赵悟曰:「如公言利害乃尔,遂往言于娄江。」娄江曰:「谁为此议?」曰:「顾稽勋。」公无以夺,而冢宰得陈公心谷矣。娄江尝一日谓先生曰:「近有怪事,知之乎?」先生曰:「何也?」曰:「内阁所是,外论必以为非;内阁所非,外论必以为是。」先生曰:「外间亦有怪事,公曰何也?」曰:「外论所是,内阁必以为非;外论所非,内阁必以为是。」相与笑而罢。及是推阁臣陈公心谷,谓先生且勿言,各疏所知,各疏七人,皆合而首举旧辅王对南。先生又皆合,陈大喜,令先生言之。娄江娄江大恚曰:「何不举康洲?」曰:「外论不与者半,脱言官言之,将自认乎?推阁下认乎?推阁下认,何用吏部自认?又何成吏部?
译议论正喧嚣时重新确定,国本几乎动摇却得到安定,这才真是阁下的功劳。假如一次请求不能成功,就应当到第二次、第三次,甚至十次百次;至于辞去职位也可以,至于死生也可以。如果皇上悬置一个未必实现的说法,来掩盖已经决定立长子的诏命,阁下又抱持一个必不实现的见解,来构成主张立嫡的托辞,彼此互相辜负,这不是今日君臣应有的情形。癸巳年,内计功郎赵侪鹤先生秉持至公办事。执政的弟弟,他不顾;执政所庇护的人,他不顾;太宰的外甥,他不顾;自己的姻亲,他也不顾。计典考核的结果,人们说二百年来没有像这次这样符合舆情的,而先生与李公元冲实在从旁辅佐了此事。政府大为恼怒,赵先生借刘黄门道隆上疏评论科道拾遗人员不应留用之机,于是票拟圣旨严加斥责,将先生与元冲降职调任。元冲公上疏说:‘近来皇上严厉责备吏部专权结党,赵南星被降职调往外任。我等平生以道义与南星相互期许,及至同在一部,又以职务彼此切磋。此次内计考核,起初咨询,继而商议,我等都参与其中。至于议论留用虞淳熙、杨于庭二位大臣,我等也认为这是出于爱惜人才,曾经从旁劝助。如今南星获罪,我独有什么理由可以免罪呢?南星一心奉公,不因私情庇护,也不因权势而动摇,希望稍稍挽回衰败的风气,以报答皇上,却竟然不能免罪。何况我等自量才识远远不及南星,迂拙鲁钝,或许还超过他。如果再厚着脸皮留在官列,将来招致祸患和罪责,恐怕会比南星更严重。既然如此,与其罢免南星,哪里比得上罢免我等?与其留用我等,哪里比得上留用南星?伏望皇上扩大天地般的度量,增加日月般的明察,想到南星为自己谋划虽拙,为国家谋划却忠诚,恢复他的原职,以此鼓励任事之臣,不要只使那些被考察之人感到快意。倘若始终认为他专权结党,请把我等一并罢斥,不要让南星独自承担罪责。’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先生主持选官,以扶助阳正、抑制阴邪为根本,以不激进、不随从为方法。他对娄江公以至诚相待,每件事都必定告知,希望加以转变;但凡举用贤才而与世俗相抵触的事,娄江表面答应,实际上暗中阻挠。先生察觉其中的险恶,趁娄江休假,推举孟公一派的人才,却没有告知王公德新,奏疏一上便被压下。娄江又表面高兴,对先生说:‘主上的征兆非常好,从此正人应当赶紧推举任用。’ 先生又察觉其中的险恶,说:‘幸而有好的征兆,正不必急切聒噪。’不久,会议推举阁臣的命令下达了。在此以前,先生在勋司,恰逢邹南皋先生请求罢免娄江,说:‘昨天文书房传旨,说要放他离去。’先生说:‘不是这样。如果放他离去确实是正确的,相国就应当承认皇上这样做是正确的,该部也应当承认相国这样做是正确的;如果放他离去是错误的,相国就不应承认皇上这样做是错误的,该部也不应承认相国这样做是错误的。’娄江无言以对,最终上疏请求留用。又一天,太宰孙公立峯被罢免,正推举代理人时,少宰赵公定宇署理印信,娄江嘱咐他首先推举大宗伯罗康洲万化先生,说:‘不可以。内阁是翰林的最终归宿,冢宰是各衙门的最终归宿。如今天下大势已经转而归入内阁,何况还可以让冢宰兼据其中吗?’选郎刘用斋说:‘嘉靖年间不是曾任用吕余姚、严常熟吗?’先生说:‘那时威权在世庙,决定出于圣心,所以可以;如今威权在内阁,决定出于相国的指使,不可以。我太祖废除中书省而设置六部,只是怕权力不分散;严分宜以来,内阁兼并六部而把权力总揽,只是怕权力不集中。’ 权力分散,彼此牵制,权臣不能行私,是国家的利益;权力集中,独断专制,各人不能守住自己的职分,是权臣的利益。国家安危的关键,就在这里。怎么能背弃圣祖而顺从严分宜呢?何况过去内阁的推举,往往也任用各衙门的人,不专用翰林;即使由冢宰兼翰林,也可以。如今不能使内阁与各衙门共同承担,却又要使冢宰与翰林相兼,这也太过分了。因此谈论任人的大道,只应当问谁可以任内阁,谁可以任冢宰,不应当问谁代表某个衙门来论救时局。大的关键在于把冢宰与翰林相通,这种形势容易沟通;把内阁与各衙门相通,形势困难,不可不深思。刘用斋听后大为惊愕,于是和先生拜访少宰。少宰说:‘议论已经形成,而且近来又有吴镇揭发断绝婚事,怎么办呢?’先生说:‘国家大事,难道要回避小小的嫌疑吗?自从王杨相继任部官以来,他们把内阁的指使当作对待奴婢;到陆平湖才开始端正统属均衡的体制,孙余姚遵循而不改变。内阁对此咬牙切齿,接连把他们免职遣归。千思万算,才想出这一着,使吏部与内阁合为一家,其祸害真是说不尽。’从前高中元以内阁兼任冢宰,一天进内阁,一天进吏部,这是把分身当作全身。如今内阁利用本衙门的人来任冢宰,这是把分身当作全身。作用似乎不同,手段却完全一样,我私下担心自己每天陷在他们的圈套中而不自知。赵公醒悟说:‘如您所说,利害竟然如此严重。’于是前去对娄江说明。娄江说:‘是谁提出这个议论?’回答说:‘顾稽勋。’娄江无法驳倒,于是冢宰便得到了陈公心谷。娄江曾有一天对先生说:‘近来有一件怪事,你知道吗?’先生说:‘是什么?’娄江说:‘内阁认为正确的,外间舆论一定认为错误;内阁认为错误的,外间舆论一定认为正确。’先生说:‘外间也有一件怪事,您说是什么?’娄江问:‘是什么?’先生说:‘外间舆论认为正确的,内阁一定认为错误;外间舆论认为错误的,内阁一定认为正确。’二人相视而笑,便作罢了。到了这次推举阁臣陈公心谷时,娄江说先生暂且不要说话;各人分别写出所知的人选,每份列七人,结果都共同首先推举旧辅王对南。先生也同意,陈公大为高兴,便让先生说明。娄江大为恼怒,说:‘为什么不推举康洲?’先生说:‘外间舆论有一半不同意,假如言官这样说,究竟是他们自己承认,还是推举阁下承认?如果由推举阁下承认,吏部何必自己承认?又怎能成为吏部的意见?’
二者皆所不敢出也。」娄江益恚曰:「前推罗君冢宰,君谓翰林只宜推内阁,今推内阁又不可,何邪?」先生曰:「前论事,今论人也。」娄江复属相国赵兰溪言之。先生曰:「公论所在,司官不敢误堂官也。」复自贻书于陈,陈曰:「公论所在,本部不敢误朝廷也。」少宰赵心塘,罗之门人也,又言之陈,陈曰:「此非本部所得专也。」又言之。先生先生曰:此非本司所得专也。赵谓陈曰:明日会推,必推之。陈笑曰:堂官口,司官手,二百年故事也。假令老先生举口,而司官不举笔,作何收拾?及会推,王给谏弹罗疏亦至,而娄江必不容先生矣,遂削籍归。给事逯公确斋上疏极论,谓宪成以直道被斥,恐今而后,非如王国光、杨巍也者,则不能一日为太宰;非如徐一槚、谢廷寀、刘希孟也者,则不能一日为司官。臧否混淆,举措倒置,将使黜陟重典为权门供爱憎,铨衡重地为私门树桃李。天下不知有是非,人心不知有劝惩,风靡波流,莫究所级矣。确斋亦黜。先生尝曰:天下事,君相同心,方可为。其之阁铨,同心亦得一半,今皆无之,止有三十巡抚、十三提学可选择而使。若尽得人士习民生,庶几小补。方日孜孜焉。当是时,太宰则宋陆、孙、陈四司,则王秋澄公教、邹大泽公观光、孟云浦公化鲤侪鹤先生,以及先生皆极一世之选。虽人不竟用,而贤贤相续,后先一道。至先生司选,而人心益蒸蒸丕变矣。然中贵人干请不行,柄国者好恶相左,两者合而为一,阳施阴设,不尽逐之不巳。自先生去而堤防尽决,识者不能不叹息痛恨云。先生归,且以积劳成疾,头岑岑,晕眩作楚。乙未春,几殆。诸子环泣,先生张目曰:人有来处,应有去处,夫何伤巳?忽苏,吟诗曰:茫茫大化任推迁,消息盈虚总自然。若欲个中生去取,请观四十六年前。越丙申、丁酉始渐愈。病中体究心性愈微,故札记始于甲午。戊戌始会吴中诸同志于二泉之上,与管东溟辩「无善无恶」。管之学一贯三教,而实主佛学。先生谓佛学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十卷,一言以蔽之曰「无善无恶」,七佛偈了然矣,故取要提纲,力剖四字。又以辩四字于告子,易辩四字于佛氏,难以告子之见性麤,佛氏见性微也。辩四字于佛氏易,辩四字于阳明难,在佛氏。自立空宗,在吾儒阴坏实教也。其言曰:自古圣人教人为善去恶而巳为善,为其固有也;去恶,去其本无也。本体如是,工夫如是,其致一而已矣。阳明岂不教人为善去恶乎?然既曰无善无恶,而又曰为善去恶,学者执其上一语,不得不忽下一语也。何者?心之体无善无恶,则凡所谓善与恶,皆非吾之所固有矣。皆非吾之所固有,则皆情识之用事矣。皆情识之用事,则皆不免为本体之障矣。将择何者而为之,未也。心之体无善无恶,则凡所谓善与恶,皆非吾之所得有矣。皆非吾之所得有,则皆感遇之应迹矣。皆感遇之应迹,则皆不足为本体之障矣。将择何者而去之,犹未也。心之体无善无恶,吾亦无善无恶巳耳。若择何者而为之,便未免有恶,便非所谓无善无恶矣。阳明曰:四无之说,为上根人立教;四有之说,为中根以下人立教。是阳明且以无善无恶埽却为善去恶矣。既巳埽之,犹欲留之。纵曰为善去恶之功,自初学至圣人,究竟无尽,彼直见以为是权教,非实教也。其谁肯听?既巳拈出一个虚寂,又恐养成一个虚寂。纵重重教戒,重重属付,彼直见以为是为众人说,非为吾辈说也。又谁肯听?夫何故?欣上而厌下,乐易而苦难,人情大抵然也。投之以所欣,而复困之以所厌;畀之以所乐,而复撄之以所苦,必不行矣。故曰:惟其执上一语,虽欲不忽下一语,而不可得;至于忽下一语,其上一语虽欲不獘,而不可得也。罗念翁曰:终日谈本体,不说工夫;纔拈工夫,便以为外道。使阳明复生,亦当攒睂。王塘翁曰:心意知物皆无善无恶,学者以虚见为实悟,必凭此语如服鸩毒,无不杀人。海内有号为超悟而竟以破戒负不韪之名,正以中此毒而然也。且夫四无之说,主本体言也。阳明方曰是,接上根人法,而识者至等之于鸩毒。四有之说,主工夫言也。阳明第曰:“是接中根以下人法而昧者,遂等之于外道。然则阳明再生,目击兹獘,将有摧心扼掔,不能一日安者,何但攒睂巳乎?”先生之说甚详,见证性篇。
译这两件事我们都不敢说出口。’娄江更加恼怒,说:‘前次推举罗君为冢宰,您说翰林只适合推举为内阁;如今推举内阁又不可以,为什么?’先生说:‘前次谈的是事情,这次谈的是人。’娄江又嘱托相国赵兰溪出面说明。先生说:‘公论所在,司官不敢误导堂官。’娄江又亲自写信给陈公,陈公说:‘公论所在,本部不敢误导朝廷。’少宰赵心塘是罗康洲的门生,又向陈公说明,陈公说:‘这不是本部可以专擅决定的。’他又去说明,先生说:‘这不是本司可以专擅决定的。’赵公对陈公说:‘明天会同推举时,一定要推举他。’陈公笑说:‘堂官有口,司官有笔,这是二百年的旧例。假如老先生开口举荐,而司官不落笔,又怎样收拾?’到了会同推举时,王给谏弹劾罗康洲的奏疏也送到,而娄江必定不能容忍先生,于是先生被削籍归乡。给事逯公确斋上疏极力论说,认为宪成因为秉持直道而被斥退,恐怕从今以后,不像王国光、杨巍那样的人,就不能有一天担任太宰;不像徐一槚、谢廷寀、刘希孟那样的人,就不能有一天担任司官。是非善恶混淆,举措颠倒,将使黜陟官员的重大制度成为权贵之家发泄爱憎的工具,使铨选人才的要地成为私门培植桃李的场所。天下不知道什么是是非,人心不知道什么是劝惩,风气随风飘荡、随波流转,没有人追究究竟应当遵循什么等级。确斋也被贬斥。先生曾说:天下的事情,君主与宰相同心,才可以办成。对于内阁和铨选之事,即使同心也只完成了一半;如今这些都没有了,只剩三十名巡抚、十三名提学可以选择任用。如果能全部选得熟悉人才和民生的人,或许还可以略有补益。先生当时正勤勉不懈地做这件事。那时,太宰是宋陆、孙、陈四位,四司则有王秋澄公、邹大泽公观光、孟云浦公化鲤、赵侪鹤先生,以及先生本人,都是一代最优秀的人选。虽然人才没有全都得到任用,但贤者相继出现,前后遵循同一条道路。到了先生主持选官时,人心更加蓬勃,政治风气发生了重大变化。然而宦官的请托不能实行,掌国者的好恶又彼此相反;两者合在一起,表面施行、暗中设置阻碍,非要把贤者全部驱逐才罢休。自从先生离去,防堤全都决裂,有见识的人不能不叹息痛恨。先生归乡后,又因积劳成疾,头部昏沉,眩晕而痛苦。乙未年春天,病势几乎危殆。几个儿子围在身边哭泣,先生睁开眼说:‘人有来处,也应有去处,这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忽然病势好转,吟诗说:‘茫茫天地造化任凭推移变迁,消息盈虚总是自然而然。若想在其中判断取舍,请看看四十六年前。’到了丙申、丁酉年,病情才逐渐痊愈。病中体察研究心性之理更加精微,所以《札记》开始于甲午年。戊戌年,开始在二泉之上会见吴中各位同道,与管东溟辩论‘无善无恶’。管东溟的学说贯通三教,实际上以佛学为主。先生说,佛学三藏十二部共五千四百八十卷,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无善无恶’,七佛偈已经说得明白了,所以提取要旨纲领,竭力剖析这四个字。又说,在告子那里辨析这四个字比较容易,在佛氏那里辨析这四个字比较困难,因为告子的见性粗浅,佛氏的见性精微。在佛氏那里辨析这四个字容易,在阳明那里辨析这四个字困难,问题就在佛氏自立空宗,暗中败坏了儒家的实学。他说:‘自古圣人教人,不过是行善去恶而已。行善,是因为善本来就是自己固有的;去恶,是去掉本来没有的东西。本体如此,工夫也如此,达到的目标只有一个。阳明难道不也教人行善去恶吗?然而既然说无善无恶,又说行善去恶,学者执着前一句,就不得不忽略后一句。为什么呢?’ 心的本体无善无恶,那么通常所说的善与恶,都不是我本来固有的东西。都不是我本来固有的东西,就都是情感意识在起作用。都是情感意识在起作用,就都不能免于成为本体的障碍。这样将选择什么来实行,还没有答案。心的本体无善无恶,那么通常所说的善与恶,也都不是我所能拥有的东西。都不是我所能拥有的东西,就都是因感受遭遇而产生的应对痕迹。都是因感受遭遇而产生的应对痕迹,就都不足以成为本体的障碍。这样将选择什么来去除,也仍然没有答案。心的本体无善无恶,我也只是无善无恶罢了。如果还要选择某种善去实行,便不免有恶,便不是所谓无善无恶了。阳明说:‘四无之说,是为上等根器的人立教;四有之说,是为中等根器以下的人立教。’这就是说,阳明已经用无善无恶扫除了行善去恶。既然已经扫除了,却还想把它保留下来。即使说行善去恶的工夫从初学一直到圣人终身无穷,他们也只把它看作权宜之教,而不是实学。谁肯听从呢?既然已经提出一个虚寂,又担心养成一个虚寂。即使一重又一重地教诫,一重又一重地嘱咐,他们也只认为这是对众人说的,不是对我们这一类人说的。又有谁肯听从呢?为什么会这样?人们喜欢上面的、厌恶下面的,喜欢容易的、以困难为苦,大体上人情都是如此。先把他们所喜欢的交给他们,随后又用他们所厌恶的困扰他们;先把他们所喜欢的交给他们,随后又用他们所苦恼的牵累他们,这样的做法一定行不通。所以说:只要执着于前一句,即使想不忽略后一句,也做不到;至于忽略了后一句,那么前一句即使想不败坏,也做不到。罗念翁说:“整天谈本体,却不谈工夫;刚一提到工夫,便把它当作外道。即使阳明先生再生,也一定会皱眉。”王塘翁说:“心、意、知、物都无善无恶,求学的人把空虚的见解当作真实的觉悟,必定会把这句话当作鸩毒来服用,没有不害人的。海内有些人号称超悟,最终却因破戒而背负大恶之名,正是中了这种毒所造成的。况且‘四无’之说,是针对本体而言的。阳明当时说这是接引上根人的法门,而有识之士竟把它等同于鸩毒。‘四有’之说,是针对工夫而言的。阳明只说这是接引中根以下人的法门,昧于此理的人便把它等同于外道。那么,阳明如果再生,亲眼看见这种弊病,将会痛心疾首、扼腕叹息,不能有一天安宁,哪里只是皱眉而已呢?”先生的说法十分详尽,见《证性篇》。
于是先生时时谓攀龙曰:“日月逝矣,百工居肆以成事,吾曹可无讲习之所乎?”锡故有东林书院,宋龟山杨先生所居。杨先生令萧山归来,依邹忠公志完于毘陵。忠公寻卒,依李忠定公伯纪于梁溪,凡十八年,往来毘陵、梁溪间,栖止东林,阐伊洛之学。后废为僧舍,邵文庄公图修复之不果。及是,先生吊其墟,慨然曰:“其在斯乎!”遂闻于当道,葺杨先生祠,同志者相与构精舍居焉。甲辰冬,始会吴越士友,先生为约,一以考亭、白鹿洞规为教,要在躬修力践。尝言:“讲学自孔子始,谓之讲便容易落在口耳边去,故先行后言,慎言敏行之训,恒惓惓焉。”至其自道,不居仁圣,却居为诲。看来说圣说仁,聪明才辩之士,犹可觅些奇特,逞些伎俩,逞些精采,推到不厌不倦处,便一切都使不着。然则孔子所谓工夫,恰是本体。世之所谓本体,高者只一段光景,次者只一副意见,下者只一场议论而巳深虑世之学者乐趋便易,冒认自然,故于不思不勉、当下即是,皆令查其源头,果是性命上透得来否?劝其关头,果是境界上打得过否?皆先生吃紧为人处也。丁未,娄江相再征,先生梦为祖道,执其手曰:“有君如是,何忍负之!”郑重丁宁,至于再三,至于涕泣,不觉大声而呼,室中尽惊,而泪且渍枕矣。先生不忍虚此一段诚恴,遂述寐言贻之,弗省也。戊申,诏起南京光禄寺少卿,先生商诸同志,或谓宜行,或谓宜止。先生曰:“仕宦宁退毋进,吾衰矣,当从其退者。”遂乞骸骨而会。太宰孙立亭公有不察于沈司马继山、李司徒修吾,先生曰:“太宰为人所误,乙未之事可叹巳。今或自执所误,则前误遂不复赎,公之晚节可惜,天下亦承。”其敝,吾身在进退之间。此大窾窍,可以完三贤,撤一网,遂为书贻公。当是时,司徒巳见弹射,白之政府,然与时局忤甚,遂憎兹多口。朝论纷纭,海宇震挠。或谓先生宜有以自明。先生报曰:“读南北诸君疏,有为之跃然以喜者矣。何喜也?喜闻善也。有为之赧然以耻者矣。何耻也?耻溢美也。有为之悚然以惧者矣。何惧也?惧滋竞也。有为之愀然以忧者矣。何忧也?忧激祸也。然则凡曲直吾者,皆提策我者也。凡提策我者,皆玉成我者也。尚不知何修可以副德意之万分一,而何较哉?”东司徒曰:“赤金在烈焰中,借火之力,得真色见于世。亦如我辈借诸贤力,得真身见于世。诸贤诚有功于吾辈,古人所以拜昌言也。”凡先生之为自反,类此。葢先生谓当江陵时,吴、赵、沈、邹诸君子出万死力,为宇宙扶植纲常。魏中丞见泉公为侍御时,论科道积獘,侵张蒲州相国落职,李司徒抗疏救之,亦落职。自后司徒敡厯中外,吴、浙诸相无有悦之者,四明衔之独甚。及矿税事起,豺狼弥天,司徒屹然扼南北之冲,江淮千里民恃以无恐而不思乱。此其人诚世道所赖,故于朝于野惓惓为天下共惜。其宝诚见其大也。先生每谓:“吾之观人于尼圣,得五案焉:进有非刺之狂狷,退无非刺之乡愿,一也;大受小知,二也;察众恶,三也;皆好不如善者之好,皆恶不如不善者之恶,四也;观过知仁,五也。”若夫朋交情好,非所以论先生矣。而先生岂区区以朋交情好为门户角立于天下者邪?尝见其贻所知书曰:“窃观近局,诚若仌岸。弟从旁静察,亦只是始于意见之岐,成于意气之激耳,未始不可转移联合也。诚欲为之转移联合,葢有道焉:局内者置身局外,以虚心居之,乃可以尽己之性;局外者宜设身局内,以公心裁之,乃可以尽人之性。何言乎虚也?各就己分上求,不从人分上求也。各就独见独知处,争慊不就;共见共知处,争胜也。何言乎公也?是曰是非,曰非不为模棱也;是而知其非,非而知其是,不为偏执也。夫如是,将意见不期融而自融矣,何所容其岐?意气不期平而自平矣,何所容其激?其于国家尚亦有利哉!乃若自责则轻,以约责人则重;以周所爱则惟见瑜,且并其瑕;而瑜之所憎,则惟见瑕,且并其瑜。而瑕之在事之人既然,持议之人复然。如水济水,如火济火,是化君子而小人,化一家而敌国也。是举百年有限之光阴,尽用之于相争相竞,而不用之于相补相救也;是举两下有限之精神,尽为各人区区之体面用,而不为君父赫赫之宗社生灵用也。岂不惜哉!先生之用心如此。先生孝友慈惠,浑然天成。
译于是先生常常对攀龙说:“日月已经流逝,百工都在作坊中完成自己的事情,我们难道可以没有讲习的地方吗?”锡地原有东林书院,是宋代龟山杨先生居住的地方。杨先生离开萧山归来后,依附邹忠公志完住在毘陵。忠公不久去世,他又依附李忠定公伯纪住在梁溪,共计十八年,往来于毘陵、梁溪之间,栖居东林,阐发伊洛之学。后来书院废为僧舍,邵文庄公谋划修复,却没有成功。到了这时,先生凭吊遗址,感慨地说:“大概就在这里吧!”于是把这件事报告给当道者,修葺杨先生祠堂,同道之人共同建造精舍居住。甲辰年冬天,才开始会集吴越的士人朋友。先生为此订立约规,完全以考亭、白鹿洞的规约作为教法,关键在于亲身修养、努力践行。先生曾说:“讲学从孔子开始,但说到讲学,容易落到口耳之间,所以‘先行后言’和‘慎言敏行’的训诫,我始终反复叮咛。”至于他自我表述时,不把自己放在仁圣的地位,却只处在教诲人的位置。看来,那些谈圣说仁、聪明善辩的人,还可以寻找一些奇特之处,卖弄一些技巧,炫耀一些才华;但推究到不厌倦、不懈怠的境界,一切这些都派不上用场。那么,孔子所说的工夫,恰恰就是本体。世人所谓的本体,层次高的不过是一段光景,次一等的不过是一种意见,最下等的不过是一场议论而已。我深深忧虑世间的学者喜欢趋向便利容易,冒然把自然状态认作真实境界,因此对于“不思不勉”“当下即是”等说法,都让他们追查其源头,究竟是不是从性命之学上透彻领会而来的;又劝他们考察关头,究竟是不是在境界上真正闯过来了。这些都是先生切实教导人的地方。丁未年,娄江相再次征召先生,先生梦见自己为他设宴送行,握着他的手说:“有这样的君子在,我怎么忍心辜负他呢!”郑重叮咛,再三重复,直到流泪哭泣,不知不觉大声呼喊,屋里的人全都惊醒,而泪水也已经浸湿了枕头。先生不忍心虚掷这段真诚,于是把梦中的话写出来送给他,但他没有省察。戊申年,诏令起用先生为南京光禄寺少卿。先生同诸位同道商议,有人说应当赴任,有人说应当停止。先生说:“做官宁可退不要进,我已经衰老了,应当顺从退隐的一方。”于是请求退休而得到允许。太宰孙立亭公没有察知沈司马继山、李司徒修吾的情形,先生说:“太宰被人误导,乙未年的事情已经很可叹了。如今如果又固执地坚持自己所受的误导,那么从前的错误就再也无法挽回。可惜了您的晚节,天下人也会因此受到牵累。” 这种弊病的结果,是我自己处在进退两难之间。这里有一个重大的关键,可以成全三位贤者,撤去一张罗网,于是我写信送给您。当时,司徒已经受到弹劾,把情况告知了政府;然而这件事同当时的政治局势极为抵触,于是有人憎恨这些多嘴的人。朝廷上的议论纷纷扰扰,天下都震动不安。有人说先生应当设法为自己辩明。先生答复说:“我读了南北各位君子的奏疏,有些使我跃然欢喜。欢喜什么?欢喜听到善言。有些使我惭愧羞耻。羞耻什么?羞耻于过分的赞美。有些使我悚然畏惧。畏惧什么?畏惧由此助长争竞。有些使我忧愁不安。忧愁什么?忧愁因此激发祸患。这样看来,凡是纠正我、评判我曲直的人,都是在提携鞭策我;凡是提携鞭策我的人,都是在成全我。我尚且不知道应当怎样修养,才能稍稍报答德意的万分之一,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东司徒说:“赤金处在烈焰之中,借助火的力量,才使真正的颜色显露于世。也像我们这些人借助各位贤者的力量,才使真实的面目显露于世。各位贤者确实对我们有功,这就是古人拜谢昌言的原因。”凡是先生自我反省,都是这样。大概先生认为,在江陵当政时,吴、赵、沈、邹诸位君子冒着万死竭尽力量,为天下扶植纲常。魏中丞见泉公任侍御时,论述科道积弊,触犯了张蒲州相国,使他被罢职;李司徒上疏抗辩救护张相国,也被罢职。此后,司徒历任中外官职,吴、浙一带的诸位宰相没有喜欢他的,四明对他尤其怀恨。到了矿税之事兴起,豺狼般的势力遍布天下,司徒巍然扼守南北交通的要冲,使江淮千里之民有所倚赖而不感到恐惧,也不想到作乱。这个人确实是世道所依赖的,所以无论朝廷内外,人们都为天下共同惋惜他。他所珍视的,确实表现出他的宏大胸襟。先生常说:“我从尼圣那里观察人的方法,得到五条标准:仕进时没有不是讥刺的狂士和狷士,退居时没有不是讥刺的乡愿,这是第一条;能够承受重大的事情,不以浅陋的见识自限,这是第二条;能够察知众人的恶,这是第三条;喜欢善的程度超过喜欢一般的好,厌恶恶的程度超过厌恶一般的不善,这是第四条;从人的过错中看出他的仁,这是第五条。”至于朋友之间的交往和情谊,不是用来评论先生的依据。难道先生会仅仅因为朋友之间的交情,就在天下树立门户、彼此争斗吗?我曾见他写信给熟人说:“我私下观察近来的局势,实在像冰山将要崩塌。弟在旁边静静观察,也不过是开始于意见分歧,形成于意气激愤罢了,并非不能转移、联合。若真想使局势转移并联合起来,大概有办法:局内的人应当把自己置身于局外,以虚心处置它,这样才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局外的人应当设身处地置身局内,以公心裁量它,这样才可以充分体察别人的本性。什么叫虚心?各自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求取,不从别人的职责范围内求取。各自在独自见到、独自知道的地方争论,不肯退让;在共同见到、共同知道的地方争强斗胜。什么叫公心?认为对的就说对,认为不对的就说不对,不故意含糊其辞;知道正确之中有不正确,知道不正确之中有正确,不偏执于一端。这样一来,意见本来不期待融合,也会自然融合,哪里还容得下分歧?意气本来不期待平息,也会自然平息,哪里还容得下激愤?这对国家大概也有好处吧!至于自我责备却很轻,对别人则以严格的标准责备;周全地对待自己所爱的人,就只看见他的美处,甚至把他的缺点也说成美处;而对于自己憎恶的人,则只看见他的缺点,甚至把他的美处也看成缺点。这样一来,事情中的过错如此,持议论的人也如此。好像用水助长水势,用火助长火势,这是把君子变成小人,把一家变成敌国;这是把百年有限的光阴全都用在彼此争斗、竞逐上,而不用在互相补救、互相援助上;这是把双方有限的精神全都用来维护各自微小的体面,而不用来为君父、显赫的国家和百姓效力。难道不可惜吗!”先生的用心就是这样。先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慈善宽惠,浑然出于天性。
父南野公,豪杰士也,不能餬其口,顾慨然慕范文正公为人。先生为诸生,有司饷膏火资,公谓士不受人怜,必谢去之为快。先生斤斤奉以周旋,高迈夙成者以此。先生兄弟四人,公命伯仲治生,叔季治经。治生者佐,治经者故。先生与季时不问生产,仲公有心计,多天幸,箸稍稍起其末年。兄弟各念南野公之慕范公而赍志长终也,捐产以瞻其族之贫区之役。君子谓人有其志,则天遂其事巳。先生于两兄严之如父,于弟资之如友,一动一止,无不自仲肩之;一字一句,无不自季参之。而东林之刱经纪者,仲也;切磋者,季也。先生曰:“吾多助于兄弟如是,幸矣。”夫于宗亲,有养之终身者,有及其再世者;于师生养死殡之于友,髫龀之交,无不白首相欢。即有缘而为利几败其名者,夷然不问也。于同邑之宦于四方者,必默为提挈;有一长可见者,必力为表章。其人不知也。于兄弟之子,爱之如子,教之如父;有前后母者,有嗣嫡者,必使各得其所。曰:“吾以兄弟视诸孤,犹之子也;以吾父母视诸孤,均之孙也。何前何后?何嗣何嫡?念其伯兄少独勤苦,思得报而无从。伯之诸子试有司,必为通名,曰「试士公典也」。吾念吾兄,而聊通诸子以备采择,私情也。于子则绝不为干请,尝戒其长君曰:「凡为父兄,莫不爱其子弟,莫不愿其读书进取。今府县考童生,吾始终不欲以汝名闻于主者,非托也,非弃汝而不屑也,吾自有说。就义理上看,男儿七尺躯,顶天立地,如何向人开口道个求字?孟夫子齐人一章,便是此字。行状读之,汗颜不可作等闲认也。就命上看,穷通利钝,堕地巳定,如何增损得些子?眼前那个不要做秀才,到底有个数在。若可以势求,可以贿求,那不会求的,便□分造化亦炎凉矣。就吾分上看,本无尺寸之长,赖祖宗之庇,幸博一第,再仕再不效,有邱山之罪,犹然暖衣饱食,安享太平。扗昔大圣大贤,往往厄穷以老,甚而流离颠沛,不能自存。我何人斯,不啻过分矣。□为汝干进是无厌,也就汝分上看,但扗志向何如?若肯刻苦读书,到底工夫透彻,科甲亦自不难,何有于一秀才?若尤肯寻向上去,要做个人,即如吴康斋、胡敬斋两先生,只是布衣,都成大儒,至今说起两圣人,谁不敬慕?连科甲亦无用处,何有于一秀才?汝试绎而思之,识得此意,省多少闲心肠,省多少闲气力,省多少闲悲喜,便是一生真受用也。先生于世无所嗜好,食取果腹,衣取蔽体,居取坐卧,不知其它。四壁不垩,庭艹不除,帷帐不饰,一几一榻,敝砚秃笔,终日俨然冥坐读书,四方酬荅而巳忧时如疾痛,好善如饥渴,无所不坦易。至关纲常者,毅然执之不移;无所不浑厚,至关邪正者,井然辨之必悉,蚤见也。又不以成心逆物疾恶也,又不以已甚求备,语言简重,喜怒希一默扗扗。与天地相对越,与万物相往来,何容儿戏?未尝绝郡县竿牍,而非一方之冤抑不告;未尝绝当路交际,而辨货取之介最严。丁仪部长孺见一选司老胥,屈指最廉正者曰:「吾目中所见,陈尚书心谷,孙尚书立亭,顾选君泾阳,孟选君云浦而巳先生之学,性学也,远宗孔圣,不参二氏,近契元公,确遵洛闽。尝曰:「语本体只是性善二字,讲工夫只是小心二字。」又曰:「心不踰短,孔之小心也;心不违仁,频之小心也。」此其学之大旨矣。先生有绝人之资,其于世也,百家众技,当无所不臻,其妙而独以全力用之于学,一切伎俩不得而岐之,故其功专。其于学也,百家众说,当无所不造,其微而独以全力用之圣学,一切元妙不得而岐之,故其学纯。于凡五经四书,直从神情血脉,字字咀嚼,故密察不差毫发;于凡圣贤豪杰,直从皮毛骨髓,人人对勘,故权衡不爽锱铢。尝曰:「周元公之于道至矣,所以为之推行其道,使得昌于当时者,程伯子也;所以为之推明其道,使得传于后世者,朱晦翁也。元公藏诸用,其源深;两先生显诸仁,其流远。」又曰:「二程与横渠、康节一时鼎兴,气求声应,此吾道将隆之兆也。微元公,孰为之开厥始?流传最久,分裂失真,有禅而儒,有霸而儒,有史而儒,此吾道将涣之兆也。微晦翁,孰为之持厥终?元公之天灵在孟子下,晦翁之功不在元公下。」攀龙亦曰:「自孟子以来,得文公,千四百年间一大折衷也;自文公以来,得先生,又四百年闲一大折衷也。」先生自甲午以来,见理愈微,见事愈卓,充养愈粹,应物愈密,从善如流,徙义如鸷,殆几于无我矣。
译他的父亲南野公,是一位豪杰之士,却不能养活自己,反而慨然仰慕范文正公的为人。先生还是诸生时,有司发给他灯油和膏火的费用,南野公说,读书人不应接受别人的怜悯,一定要谢绝它才痛快。先生谨慎周全地奉行父亲的意思来应对处置,因此早年成熟、志向高远。先生兄弟四人,南野公命令长子、次子经营生计,叔、季二人治经求学。经营生计的人负责辅助,治经求学的人因此能够专心。先生和幼弟有时不问生产之事,仲公善于筹划,又多得天助,家业到晚年才渐渐兴起。兄弟们都想到南野公仰慕范公却抱负未酬而终,于是捐出产业,供养族中贫困者和地方上的事务。君子说,人若有这样的志向,上天就会成就他的事业。先生对两位兄长像对父亲一样敬重,对弟弟则像对朋友一样资助;一举一动,没有不由仲兄承担协助;一字一句,没有不由季弟参订。东林书院的创建和经营,是仲兄的功劳;切磋学问,是季弟的功劳。先生说:“我能得到兄弟们这样多的帮助,真是幸运。”对于宗族亲属,有供养他们终身的,有延及他们第二代的;对于老师和学生,则供养其生养、死后殡葬;对于朋友,从幼年相交的,到老年都没有不相互欢聚的。即使有人因有机会而趋利,几乎败坏自己的名声,先生也安然不问。对于同县而在四方做官的人,只要一定默默地为他们提携扶助;只要有一项长处可以显现,就一定尽力为他表彰。那些人却不知道这一点。对于兄弟的儿子,先生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爱他们,像父亲一样教导他们;兄弟中有前母、后母所生的,有承继嫡系的,他一定使各人都得到适当的安排。他说:“我把兄弟的孤儿看作兄弟的孩子,也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把我的父母看作兄弟孤儿的祖父母,也就都当作孙辈一样。哪里还分什么前母、后母?什么承嗣、嫡出?我想到大兄年轻时独自辛苦,希望得到报答却没有机会。大兄的儿子参加有司考试,我一定替他们通报姓名,说:‘考试是公家的制度。’我想到我的兄长,只是姑且把他的儿子们通报上去,以备有司采择,这是私人情谊。对于自己的儿子,我绝不替他们托人求情。我曾告诫长子说:‘凡是做父亲、兄长的,没有不爱自己的子弟,没有不希望他们读书进取的。如今府县考选童生,我始终不愿意让你的名字被主考者知道,并不是不托人,也不是抛弃你、看不起你,而是我自有道理。从义理上看,男子有七尺之躯,顶天立地,怎么能向别人开口说一个“求”字?孟夫子所说的齐人一章,讲的就是这个“求”字。读到那篇行状,实在羞愧得不能把它当作平常文章来看。从命运上看,穷困或通达、顺利或困顿,落地出生时就已经确定了,怎么能够增加或减少一点呢?眼前人人都想做秀才,但最终能不能做到,自有一定的数目。如果可以凭权势去求取,可以凭贿赂去求取,那么那些不会求取的人,岂不是连命运造化也变得炎凉无常了吗?从我自己的身份来看,我本来没有丝毫长处,只是依赖祖宗的庇佑,幸而考中一第;后来再次做官又没有成效,即使犯有丘山一般的罪过,仍然穿暖吃饱、安享太平。我看从前的大圣大贤,往往困厄贫穷直到老年,甚至流离颠沛、不能养活自己。我是什么人,已经远远超过本分了。若替你请求仕进,是贪得无厌;再从你的本分来看,只在于志向怎么样。你如果肯刻苦读书,最终把工夫做到透彻,科举功名自然也不难得到,何必在意一个秀才呢?如果还肯继续向上追求,立志做一个真正的人,即使像吴康斋、胡敬斋两位先生那样,只是平民百姓,也都成为大儒。直到今天说起这两位圣人,谁不敬仰羡慕?连科举功名都没有用处,又何必在意一个秀才呢?你试着反复推究思考这番话,懂得其中的意思,就能省下多少闲心、多少闲气力、多少无谓的悲欢,这就是一生真正的受用。先生在世上没有什么嗜好,吃东西只求填饱肚子,穿衣只求遮蔽身体,居住只求能够坐卧,不知道其他事情。房屋四壁不粉刷,庭院里的草也不除,帷帐不加装饰,只有一张几案、一张床榻,破旧的砚台和秃笔。他整天端坐静默读书,只处理四方来往的应答而已。他忧虑时局就像身体疼痛,喜好善行就像饥渴,对人对事没有不坦率平易的。至于关系到纲常的事情,他毅然坚持,毫不动摇;对一切事物都宽厚浑融,至于关系到邪正的事情,却分辨得清清楚楚,而且能够及早看见。他又不凭成见去抵触外物、憎恶别人,也不因要求过分而苛求完美;说话简洁而稳重,喜怒很少表露,常常默然自持。他同天地相对而立,同万物往来交接,哪里容得下儿戏!他从未断绝同郡县的公文往来,凡不是一方百姓的冤屈压抑,他就不去告发;他从未断绝同当权者的交际,但在辨别货物、取舍利益方面最为严格。丁仪部长孺看见一位选司的老吏,屈指计算自己所见最廉洁正直的人,说:“我眼中所见的,只有陈尚书心谷、孙尚书立亭、顾选君泾阳、孟选君云浦罢了。”先生的学问,是性学,远远追溯孔圣,不掺杂二氏之说;近处契合周元公,坚定遵循洛学、闽学。他曾说:“谈本体,只是‘性善’两个字;讲工夫,只是‘小心’两个字。”又说:“内心不逾越分寸,是孔子的‘小心’;内心不违背仁,是颜回的‘小心’。”这就是他的学问大旨。先生有超越常人的资质,对于世间百家众技,本来没有不能达到精妙的;但他唯独把全部力量用在圣学上,一切技巧都不能使他分心,所以他的功夫专一。对于学问,百家众说,本来没有不能探究的;但他唯独把全部力量用在圣学的精微之处,一切玄妙之说都不能使他分心,所以他的学问纯正。对于五经四书,他都直接从其中的神情和血脉入手,逐字咀嚼,因此观察细密,毫厘不差;对于各位圣贤豪杰,他都直接考察到他们的外表、骨骼和骨髓,同每个人逐一对照,因此衡量判断分毫不爽。他曾说:“周元公对于道已经达到极致;所以替他推行这一道,使它在当时昌盛起来的,是程伯子;所以替他阐明这一道,使它流传到后世的,是朱晦翁。周元公把道藏在作用之中,所以源头深厚;两位先生把道显现在仁德之中,所以流传久远。”又说:“二程与横渠、康节在同一时代鼎盛兴起,气类相求、声息相应,这是我们的道将要兴盛的征兆。若没有周元公,谁替它开创开始?流传最久之后却分裂而失去真实,有以禅为儒的,有以霸为儒的,有以史为儒的,这是我们的道将要涣散的征兆。若没有晦翁,谁替它守住最后?元公的天资和境界在孟子之下,晦翁的功劳却不在元公之下。”攀龙也说:“自孟子以来,得到文公,是一千四百年间一次大的折中;自文公以来,得到先生,又是四百年间一次大的折中。”先生自甲午年以来,见理越来越精微,见识事情越来越卓越,充养越来越纯粹,应对外物越来越周密,接受善言像水流一样顺畅,迁移到正义像猛禽一样迅疾,几乎达到忘我的境界。
吾推其志,必也友一乡之善,友一国之善,友天下之善,友万世之善;其不然者,曰「小家相」,先生不屑矣。必也尧舜其君,皋夔其相,唐虞斯世,孔孟吾徒;其不然者,曰「第二义」,先生不屑矣。天假之年,进不可量;天假之位,用不可量。壬子五月廿又三日,以微疾恓然而逝,得年六十有三。昔人于明道先生之亡,曰:「伯淳无福,天下人也无福。」吾于先生y云所著,有《藏稿》二十二卷,《札记》十二卷,《大学通考》《质言》《东林会约》《商语》行于世,尚存《札记》三之一,《藏稿》十之三,还《经录》《证性编》《桑梓录》未刻。甲寅冬,公嗣与渟等,以母朱太安人命,厝先生于贤关桥,而令攀龙次其言行,请志铭于南皋邹先生。窃惟天生非常之人,必有以也。不命之平治天下,则命之平治万世。如泾阳先生者,谓天无以命之乎?不宜使之与于斯道;谓天有以命之乎?不宜使其穷于斯世。意者所命扗此,不扗彼欤?则无涯之日,自今伊始,何以使之信而可传邪?今天下可以征信先生使传于后世者,舍南皋先生谁与归?故敢九顿以恳。
○顾季时行状
季时讳允成,别号泾凡,即世所知泾阳先生母弟也。季时少敏慧,颇好弄,年十四从师少弦张公习举子业,弗善也。以语季时父南野公,公曰:“是儿非落人下者。”师笑曰:“吾亦知之,不激不奋耳。”公然之,令更他师,居半岁。季时忽谓泾阳先生曰:“弟知过矣,请归禀绳墨。”先生大喜,请于张公复之,众未信。久之,果如所言。先生问季时:“弟何感遽如是?”季时曰:“恐伤两大人心。”先生曰:“此是为人根子。”久之业日进。万厯己丣举乡试,癸未举会试,丙戌大廷对策,指切时事,不少讳。其略曰:“陛下所以策臣者,无虑数十百言,究其指归,赏罚二科而巳夫赏者,劝天下之法,然有不倚于赏者,所以劝天下之意也。罚者,惩天下之法,然有不倚于罚者,所以惩天下之意也。今赏罚之法甚具,然而德泽不究,法令不行,此无异故,则圣制言之矣。所以风厉之者,非其本;督率之者,非其实也。本也,实也,即臣愚所谓意也。窃观当今之势,而根极其体要,所以累皇上之意者,大几有二:明以好示天下,而此二者恒阴移其所好;明以恶示天下,而此二者恒阴移其所恶。二者何也?曰内宠之将盛也,曰羣小之将逞也。夫人主崇高富有,无一不足以厌其欲,昏其志,而惟色为甚,圣王之所亟远也。昨者皇上以郑妃奉侍勤劳,特册封为皇贵妃,大小臣工不胜其私忧过计,因而请册立皇太子,因而请加封王恭妃,皇上不温旨报罢,则峻旨谴逐矣。夫皇太子,国之本也;忠言嘉谟,国之辅也。
译我推想他的志向,必定是要同一乡的善人交友,同一国的善人交友,同天下的善人交友,同万世的善人交友;如果不是这样,只把眼光放在“小家相”上,先生就不屑于去做。必定是要让尧、舜做自己的君主,让皋、夔做自己的宰相,处在唐虞那样的时代,把孔子、孟子作为同道;如果不是这样,只说“第二义”,先生就不屑于去做。上天如果假以年寿,他的进境不可估量;上天如果假以职位,他的作为也不可估量。壬子五月廿又三日,先生因轻微疾病凄然去世,享年六十有三。我想到从前明道先生去世时,有人说:“伯淳没有福气,天下人也没有福气。”我对于先生所著的作品说来,现有《藏稿》二十二卷、《札记》十二卷、《大学通考》《质言》《东林会约》《商语》流传于世;现在还保存着《札记》的三分之一、《藏稿》的十分之三,另有《经录》《证性编》《桑梓录》尚未刊刻。甲寅年冬天,先生的嗣子与渟等奉母亲朱太安人的命令,把先生安葬在贤关桥,并请攀龙编次他的言论和事迹,向南皋邹先生请求撰写墓志铭。我私下想到,上天生下非同寻常的人,一定是有用意的。如果不让他受命治理天下,就会让他受命治理万世。”}], 像泾阳先生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说上天没有让他承担什么使命吗?如果说上天没有使命交给他,就不应当让他参与这条道;如果说上天确实有使命交给他,就不应当让他在这一世困穷。莫非上天交给他的使命就在这里,而不在那一边吗?那么,无边无际的岁月从今天开始,又凭什么使他的道能够被人相信并流传下去呢?如今天下能够使人相信先生,并使他的道传到后世的人,除了南皋先生,还能有谁呢?所以我冒昧地九次叩首恳求您。○顾季时行状。季时名允成,别号泾凡,就是世人所知道的泾阳先生的同母弟。季时年少时聪敏慧黠,很喜欢嬉戏;十四岁跟随少弦张公学习举子业,却不擅长。老师把情况告诉季时的父亲南野公,南野公说:“这个孩子不是会落在人后面的。”老师笑着说:“我也知道,只是不给他激发,他就不会奋发罢了。”南野公认为有道理,便让他改换老师,过了半年。季时忽然对泾阳先生说:“弟弟已经知道过错了,请让我回去接受规矩约束。”先生非常高兴,向张公请求让他回来,众人起初都不相信。过了很久,果然如他所说。先生问季时:“弟弟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感悟?”季时说:“恐怕伤了两位尊长的心。”先生说:“这就是做人立身的根本。”过了很久,他的学业日益进步。万历己丑年考中乡试,癸未年考中会试,丙戌年参加大廷对策,指斥切责时事,丝毫没有避讳。大意说:“陛下用来策问臣下的内容,不下数十上百句话,推究它的旨意归宿,不过是赏罚两项罢了。赏,是劝勉天下人的方法;但有不依靠赏赐的做法,那才是劝勉天下人的本意。罚,是惩戒天下人的方法;但有不依靠刑罚的做法,那才是惩戒天下人的本意。如今赏罚的制度已经很完备,然而恩德不能推及到底,法令不能实行,这没有别的原因,圣人的制度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所以,勉强整顿风气的措施,并不是根本;督促统率的措施,也不是实际内容。根本和实际,就是我愚见所说的心意。我私下观察当今的形势,探究其中的根本要害,之所以屡屡牵累皇上的心意,大概有两件事:表面上以所喜爱的事物示人,而这两件事却总在暗中改变皇上所喜爱的东西;表面上以所厌恶的事物示人,而这两件事却总在暗中改变皇上所厌恶的东西。这两件事是什么?一是内宠将要兴盛,二是群小将要得志。君主地位尊贵、财富充足,没有什么不是足以满足欲望、昏乱心志的,而女色尤其如此,正是圣王急于远离的东西。近来皇上因郑妃侍奉勤劳,特意册封她为皇贵妃,大小臣工不胜私下忧虑和过度谋划,于是请求册立皇太子,又请求加封王恭妃;皇上若不以温和的诏
两者天下之公也。郑贵妃即奉侍勤劳,以视天下,犹为皇上一己之私也。以私而掩公,以一己而掩天下,亦已偏矣。偏则皇贵妃或得以爱憎弄威福于内,其戚属或得以爱憎弄威福于外,阉人侍妾,又或将乘其偏而得以爱憎弄威福于内外之间。若然则赏罚云者,将不为皇上之好恶用,而为内宠。之好恶,用欲其信且必未可也。人主虽甚神圣,其聪明不足以徧天下,将必有所寄之。寄之得其人,则安;不得其人,则危,非细故也。迩年以来,皇上明习政务,听览若神,葢辨及左高,察及渊鲁,几于徧矣。窃闻之道路,往往二三羣小伺察而得之,此可谓寄得其人邪?皇上非不知不得其人而姑寄之者,其亦有不得巳也。葢曰:“朕向以天下事付张居正,而居正罔上行私,一时公卿台省从风而靡,外廷之不足信,明甚,故寄耳目于此辈,示天下莫能欺也。”臣以为不然。善为治者,以全而收其偏,不闻以偏而益其偏。皇上惩居正之专,散而公之于九卿,可也。若聚而寄之于此辈,则居正之专尚与皇上为二,此辈之专且与皇上与一,救之难为力也,不更倍乎?且此辈之始用事,适皇上锐精求治之初,彼方见小信以自结,其所指陈类依公义,犹若未害。久则阳公而阴私矣,又久则纯出于私矣。若然,则赏罚云者,将不为皇上之好恶用,而为羣小之好恶用,欲其信且必未可也。德泽之壅,治令之尼,有繇也。臣愚以为,欲效忠于皇上,当自今日始;欲效忠于今日,当自两者始。时读卷官大理何心泉者,谂于众曰:“此生作何语邪?真堪锁榜矣。”大学士娄江王公取阅之,稍易置二百十三名。季时退,自伤以为不幸,不达皇上,即达,死不恨矣。适南京右都御史刚峰海公屡为房御史所诋,季时愤曰:“臣下皆自处于私,柰何望皇上无私也?”于是与彭公旦阳、诸公景阳合疏言之,数其欺妄之罪凡七,且曰:“人固有食秽自肥而幸人之不我攻者矣,未有执己之贪而不畏人攻,反欲攻人之廉,且昌言于君父之前者。夫欲天下人为寰甚易,为瑞甚难。寰身享贪饕之利,而反得笑瑞之迂拙,臣等之所痛心也。”昔司马光言:“小人倾君子,其御之之术有三:曰好名,曰好胜,曰彰君过。”而巳,今观寰之诋瑞,千有余言,槩不出此:曰“欺世盗名”,非所谓御之以好名者乎?曰“居己独清”,非所谓御之以好胜者乎?曰“贬夺主威,损辱国体”,非所谓御之以彰君过者乎?以寰之诋瑞,吹毛求瘢,宜无不至,而所据者不过如此,适足以明瑞之无它瑕玷,而寰之阴险窥觇,亦无所用其狡也。陛下方重瑞、惜瑞,借其人以风天下,而寰乃欲逆销天下之气节,抑忼慨之士,令无容足之地,是陛下之所褒,寰之所必斥也;士君子之所师,寰之所必摈也。
译旨答复而予以罢止,便严厉地下旨斥责驱逐。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忠言嘉谋是国家的辅助;这两者都是天下的公事。郑贵妃即使侍奉勤劳,相对于天下大事来说,仍只是皇上一人的私情。以私情遮蔽公事,以一己之事遮蔽天下,已经很偏颇了。偏颇之后,皇贵妃或许就能凭爱憎在宫内玩弄威福;她的亲属或许就能凭爱憎在宫外玩弄威福;宦官和侍妾,也可能乘着这种偏颇,在宫内外之间凭爱憎玩弄威福。如果这样,那么所谓赏罚,将不再按照皇上的好恶施行,而会按照内宠的好恶施行;想使它们可信而且一定公正,就不可能了。君主即使极其圣明,他的聪明也不足以遍知天下,必然要把耳目寄托给别人。托付得人,就安定;托付不得人,就危险,这不是小事。近年以来,皇上熟悉政务,听取奏报、阅览章奏如同神明,大概连左高、渊鲁等偏僻之处也辨察到了,几乎可以说无所不知。我私下听道路传闻,往往是几个小人窥伺察访而得到这些情况,这能说是托付得人吗?皇上不是不知道托付给不得当的人,只是姑且托付给他们,大概也是不得已。或许他说:‘我过去把天下的事交给张居正,张居正欺瞒皇上、营私舞弊,一时公卿台省都随风倒向他,外廷实在不值得信任,这是明明白白的,所以把耳目寄托给这些人,表示天下没有人能够欺骗我。’我认为不是这样。善于治理的人,应当保存整体来纠正偏颇,没有听说用偏颇来增加偏颇的。皇上惩戒张居正的专擅,把权力分散交给九卿,是可以的;如果把权力集中起来交给这些人,那么张居正的专擅还只是和皇上相对为二,而这些人的专擅却会和皇上合为一体,想挽救就难以施力了,岂不是更加严重吗?况且这些人开始掌权,正好在皇上锐意求治之初,他们当时只是显出一点小小的信用来结交自己,所陈说的大都依托公义,看起来还没有造成危害。时间久了,表面上公正而暗中营私;再久一些,就完全出于私心了。如果这样,那么所谓赏罚,将不再按照皇上的好恶施行,而会按照群小的好恶施行,想使它可信而且一定公正,就不可能了。恩德的阻塞、政令的受阻,都是有原因的。我认为,想要对皇上尽忠,应当从今天开始;想要对今天尽忠,应当从这两件事开始。当时担任读卷官的大理寺何心泉,对众人说:‘这个考生写的是什么话?真应该把他的名字锁在榜上。’大学士娄江王公取来阅读,稍稍调整了名次,把他改列为第二百十三名。季时退下后,伤心地认为自己不幸;只要能够传达到皇上那里,即使因此死去也不遗憾。恰逢南京右都御史刚峰海公屡次受到房御史诋毁,季时愤然说:‘臣下都把自己置于私心之中,怎么能希望皇上没有私心呢?’于是他同彭公旦阳、诸公景阳等联合上疏,列举房御史欺骗妄言的罪行共七条,并且说:‘人固然有吃污秽来肥养自己,却庆幸别人不来攻击我的;从未有把自己的贪婪执持不放、不怕别人攻击,反而想攻击别人的廉洁,并且在君父面前公开宣扬的。要想使天下人成为寰身享受贪婪饕餮的利益,却反而讥笑廉士的迂腐笨拙,这是我们所痛心的。’ 从前司马光说:‘小人倾陷君子,对付他们有三种办法:一是利用其好名,二是利用其好胜,三是揭露君主的过错。’现在看房寰诋毁高瑞的话,一千多字,概括起来完全不超出这三种办法:他说‘欺世盗名’,不就是所谓利用好名来对付他吗?他说‘自居独清’,不就是所谓利用好胜来对付他吗?他说‘贬夺主威,损辱国体’,不就是所谓揭露君主过错来对付他吗?以房寰诋毁高瑞的用心,即使吹毛求疵、搜寻毛病,也应当无所不用其极;可是他所凭借的不过如此,恰好足以说明高瑞没有别的瑕疵,而房寰阴险窥伺的伎俩也无从施展。陛下正看重高瑞、爱惜高瑞,借助他来激励天下,而房寰却想逆势销磨天下的气节,压抑慷慨之士,使他们没有立足之地;这正是陛下所褒奖的,房寰必定要排斥的;是士君子所师法的,房寰必定要摒弃
以此仇正无耻之人,晏然居师表之位,驱天下之士而入于谄诈,臣等有裂冠冕而去耳,不与之并立于朝也。臣等新进小生,发天下之清议,虽寰有奸如山,不可动摇。然公论既明,人心自快。
译的。以这样一个仇视正直、毫无羞耻的人,安然处在师表的位置上,驱使天下士人走向谄媚欺诈,我们宁可撕裂冠冕离去,也不愿同他一起立于朝廷。我们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发表天下的清议,即使房寰的奸邪堆积如山,也不能动摇。可是公论既然明白,人心自然感到痛快。
寰虽顽钝无耻,亦何面目一日立于东南诸士之上乎?臣等何仇于寰?何私于瑞?但恐是非之公,郁而不宣。一瑞尚不足惜,如瑞者相继而指为邪,则君子之道日消矣。一寰尚不足畏,如寰者相继而倾贤能,则小人之道日长矣。剥复否泰之机,于是乎扗,不可不为之深虑也。疏奏,得削籍归。会南太仆继山峾公、南台警亭陈公直指厚斋荆公,先后奏荐。戊子,奉旨起江西南康府教授。季时,念其母钱太安人老,又善病,不忍去左右,遂致仕。无何,丁太安人忧,服阕,再起保定府教授,累迁礼部仪制司主事。有诏并封三王,于是又与张公文石等合疏言之。己而,考公郎赵公侪鹤司内计,尽公不挠,尽黜当路私人。当路衔而计去之,于是又抗疏言之,谪光州判官。季时,无论立朝,即伏处田野乎?其忧国忧时,无一念不于君父;倾主无一事不思于世路堤防。先是,己丑薛元台因南都耿总宪定向,以不送揭帖参御史王公藩臣,疏劾其阻塞言路。当路大恚之。座师内阁颖阳许公,辄疏论元台。吏科都给事陈海宁复望风排击。季时闻之,仰天浩叹,上书许公日阁下愤进士薛敷教之触事陈言,至以贡举非人自劾,且欲皇上敕下九卿科道各陈纪纲,何为而正风俗?何为而淳?允以为无庸谋之九卿科道也。」朱子谓:「纪纲之所以振,以宰执秉持而不敢失,台谏补察而无所私,天下之人自将各自矜奋,更相劝勉,而礼义之风、廉耻之俗巳丕变矣。」然则纪纲之正,风俗之淳,不在于以势相胁,在于以道相成;不在于使人不敢言,在于使人无可言耳。近见吏科陈给事中言路一疏,悍然以言路自任,而谓出于台省为荡荡平平,不出于台省为旁蹊曲径。不知言路者,天下之公,非台省之私也。出于公,即荡荡平平;出于私,即旁蹊曲径。陈三谟、曾士楚辈,曷尝不台不省不言?竟以为何如也?其云:「今日为台谏者,无事不得言,言路不可谓塞。虽一学究得上书,一市井佣奴得击鼓而讼,言路不可谓塞。即一二误撄圣怒,相率营救,举得毕其忌讳之言,言路不可谓塞。」其说美矣。然言者如李君懋桧、刘君志选、高君桂饶、君伸等,何不闻其相率营救也?岂惟不救,或攘臂而助之攻。无它,此皆撄宰执之怒,犯台谏之忌讳者也。间有一二上撄圣怒,相率营救,乃杜钦、谷永附外威而专攻上身之故智。其上书击鼓之云,又无能为宰执台谏重轻者耳。以此而遂谓言路不塞?虽张居正时,此路固未尝塞也。何谓壬午以前为讳言,壬午以后为轻言也?其云:「近时行险侥幸之徒,托身言路,功名富贵操左券而收。故躁妄者争趋,顽钝者争附,以允所覩记。如前五人外,其建言者不过黄君道瞻、卢君洪春、王君德新及允兄宪成,以庶官之伙,三四年之遥,仅仅几人而止。何名争趋?何名争附?何名举世轻言也?」其以建言为钓名,为掩过,为躐位,为取快捷方式。夫是非有真,名亦何易钓?过亦何易掩也?即如彼。附曾王反骂曾王,天下终不信其非权门之客,昏夜受遗,白日请禁,天下终不信其非垄断之夫。至于躐位快捷方式之说,则往时建言诸公,信有一二要,亦晚节不终,务为容悦,抑一节自喜,褒手旁观者耳。设守其故,吾矫矫不变,则进退维谷,未见其位之躐径之捷也。信若彼言,必使天下尽效,彼无违夫子以顺为正,京堂美职,操右契而收,乃为不躐位不快捷方式邪?且近时建言者,每每有触而云,非无事而喟然叹也。傥临江父老罪无可矜,则道瞻不言;傥皇上不废郊祀,则洪春不言;傥何尚书起鸣不构陷辛左都自修,则德新等不言;傥邵给事庶不请申出位之禁,则懋桧等不言;傥戊子顺天科场毫无獘窦,则桂等不言;傥耿右都定向不逢迎当事,而以先发后闻参王御史藩臣,则敷教不言。何得诟建言者不启蛰而雷鸣,不向晨而鸡号也?其云今日时异势殊,既无严嵩张居正之威福,又无鄢赵曾王诸人之阿比,阿得有杨继盛艾穆邹元标之忼慨。夫以尧舜之世,克艰不辍,诲慢游不辍,规赞襄不辍,劝损益不辍,警其亦何尝不忼慨也?岂如彼狃于陈三谟曾士楚之从容,便以忼慨为奇,而谓尧舜之世无得有是乎?且彼乞墦匈子,反复趋附,以苟餍足,自其常态。宰执大臣,富贵已极,岂有未餍?何苦为彼曹所弄,徒以益人之富贵而损己之名实哉?
译房寰虽然顽钝无耻,又有什么脸面一日站在东南诸士之上呢?我们同房寰有什么仇怨?同高瑞有什么私情?只是担心是非的公论郁结而不能宣明。一个高瑞还不值得吝惜,如果像高瑞这样的人接连被指为邪恶,那么君子的道义就会一天天消亡;一个房寰还不足以畏惧,如果像房寰这样的人接连倾陷贤能,那么小人的道路就会一天天增长。剥复、否泰转变的关键,就在这里,不可不对此深思。奏疏上达后,得到削去名籍、遣归原籍的处分。恰逢南京太仆寺继山峾公、南台警亭陈公、直指厚斋荆公先后上奏推荐。戊子年,奉诏起用为江西南康府教授。季时想到母亲钱太安人年老且多病,不忍离开她身边,于是辞官。没多久,遭逢钱太安人之丧,服丧期满后,再次起用为保定府教授,累次升任礼部仪制司主事。朝廷下诏同时册封三王,于是他又同张公文石等联合上疏进言。不久,考功郎赵公侪鹤主持内部考察,完全秉公而不屈服,把当权者的私人关系一概黜退。当权者怀恨,设法将他排挤出去,于是他又抗疏进言,被贬为光州判官。季时即使不能立于朝廷,难道就只能隐居田野吗?他忧虑国家、忧虑时局,没有一个念头不在君父身上;即使倾覆君主,也没有一件事不想到世路上的防范。此前,己丑年薛元台因为南都耿总宪定向,参劾御史王公藩臣没有递送揭帖,认为他阻塞言路。当权者对此大为恼怒。薛元台的座师、内阁颖阳许公,便上疏论劾元台。吏科都给事陈海宁又看风向而排击他。季时听说后,仰天长叹,写信给许公说:‘阁下因进士薛敷教遇事直陈,甚至以贡举不得其人来弹劾自己,并且想请皇上下敕,让九卿、科道各自陈述纲纪,如何做才能端正风俗,如何做才能使风俗淳厚?我认为没有必要让九卿、科道来谋划。’朱子说:‘纲纪之所以振兴,是因为宰执秉持它而不敢丧失,台谏补正察举而不怀私心;天下人自然各自振奋,更相互劝勉,于是礼义之风、廉耻之俗已经大为改变了。’既然如此,纲纪的端正、风俗的淳厚,不在于凭势力相互威胁,而在于凭道义相互成就;不在于使人不敢说话,而在于使人没有可说的弊端。近来看到吏科陈给事中关于言路的一篇奏疏,悍然以言路自任,说从台省提出就是宽广平坦,不从台省提出就是旁门曲径。他不知道,言路是天下的公事,不是台省的私有物。出于公心,就是宽广平坦;出于私心,就是旁门曲径。陈三谟、曾士楚这些人,什么时候不是身在台省、掌握言路?结果又怎么样呢?他还说:‘如今担任台谏的人,遇到事情没有不能说的,不能说言路闭塞。即使一个学究能够上书,一个市井佣工也能击鼓申诉,不能说言路闭塞。即使有一两个人误触圣怒,大家相继营救,完全说尽他们所忌讳的话,也不能说言路闭塞。’这番话说得漂亮。然而像李君懋桧、刘君志选、高君桂饶、君伸等这样的言官,为什么没有听说他们相继营救呢?不仅不营救,有的还捋起袖子帮助攻击他们。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些人触犯了宰执的怒气,犯了台谏的忌讳。偶尔有一两个人触犯圣怒,众人相继营救,不过是沿袭杜钦、谷永依附外戚威势、专门攻击皇上的旧伎俩。他所说的上书、击鼓,又没有能力让宰执和台谏改变轻重。凭这些就说言路没有闭塞吗?即使在张居正当政时,这条道路本来也从未闭塞。为什么要说壬午年以前是忌讳进言,壬午年以后是轻易进言呢?他还说:‘近来那些铤而走险、侥幸求进的人,寄身于言路,功名富贵就仿佛已经稳操胜券而可以收取。’ 所以浮躁妄进的人争相奔趋,顽钝的人争相依附;据我亲眼所见,除前面五人之外,进言的不过黄君道瞻、卢君洪春、王君德新以及我的兄长宪成;在众多庶官中,隔了三四年,也只有这几个人而已。什么叫争相奔趋?什么叫争相依附?什么叫举世都轻易进言呢?他把进言说成钓取名声、掩饰过错、越级求位、取得捷径。是非自有真实,名声哪里那么容易钓取?过错哪里那么容易掩饰?就拿他们来说吧,他们依附曾王,后来又反过来辱骂曾王,天下最终不会相信他们不是权门的门客;暗中接受馈赠,白天却请求禁止,天下最终不会相信他们不是垄断牟利之徒。至于越级求位、取得捷径的说法,从前进言的诸位公卿,确实有一两个要紧人物,但到晚年不能坚持始终,专门做讨好容悦之事,或者只守一节便自鸣得意,袖手旁观罢了。假如坚持旧志,我刚强自守而不改变,那么进退两难,也看不出有什么越级或捷径可走。如果真如他们所说,必然要使天下人都这样做;他们违背孔子所说以顺从为正,把京堂的美职视为已经稳操胜券而取得,难道这样才算不越级、不走捷径吗?况且近来进言的人,往往是遇到具体事情才发言,并不是无事可做而徒然叹息。假如临江的父老没有值得怜悯的罪过,道瞻就不会进言;假如皇上没有废止郊祀,洪春就不会进言;假如何尚书起鸣没有构陷辛左都自修,德新等人就不会进言;假如邵给事庶没有请求申明出位之禁,懋桧等人就不会进言;假如戊子年顺天科场完全没有弊端,桂等人就不会进言;假如耿右都定向没有逢迎当权者,而是因为先行揭发、后来报告而参劾王御史藩臣,敷教就不会进言。怎么能责骂进言者,说他们不应当像蛰虫出土后雷鸣、像清晨鸡鸣那样呢?他还说如今时势不同,既没有严嵩、张居正那样掌握威福的人,也没有鄢、赵、曾、王等阿谀朋比之人,哪里会有杨继盛、艾穆、邹元标那样的慷慨激昂呢?即使处在尧舜的时代,克服艰难的劝告没有停止,告诫不要怠慢游乐的劝告没有停止,规劝辅佐的劝告没有停止,劝人增减损益的劝告没有停止,警戒之言又何尝不慷慨激昂呢?难道他们习惯于陈三谟、曾士楚那样的从容安逸,便把慷慨激昂当作奇异,还说尧舜之世不应有这种事吗?况且那些乞丐般的匈奴人,反复趋奉依附,以苟且满足为常态。宰执大臣富贵已经达到极点,难道还有什么没有满足?为什么要被那一伙人玩弄,只是增加别人的富贵,反而损害自己的名声和实际呢?
又见童儒试于有司,奔竞成风,孤寒往往摈于府试,致书边南亭郡伯言之。丰城李见罗先生坐云南报功事破,逮丽于大辟,舆论冤之。广东希衣翟从先欲诣阙申救,不远三千里,特过泾上商于季时,季时喜曰:「甚善。」布衣又欲进澄海唐曙台所辑礼经于朝,季时即复喜曰:「甚善。」并为代具疏。艹平生所深恶者,乡愿道学,谓此一种人,占尽世间便宜,直将弒父弒君种子,暗布人心。一日喟然发叹。泾阳先生曰:「弟何叹也?」曰:「吾叹夫今人之讲学者。」先生曰:「何也?」曰:「恁是天崩地陷,它也不管,只管讲学快活过日。」先生曰:「然则所讲何事?」曰:「在缙绅,只「明哲保身」一句;在布衣,只「传食诸侯」一句。」先生为俯其首。又一日,读朱子集,有曰:「海内学术之獘,只有两端:江西顿悟,永康事功。」季时曰:「此獘于今尤甚。」因取集中《无极辨》《王伯辨》与凡论及两端者,辑为一编,名曰《朱子二大辨》。泾阳先生为序而行之。又摘其论及治道者,辑为《惟此四字编》,而自为之序。居恒吶吶,如不能出诸口;及遇可否纷纭,刀斩斧戳,大皆一依于正,不喜为通融和会之说。有疑其拘者,语之曰:「若大本大原见得透,把得住,自然四通八达,谁能拘之?若于此胡涂,便要通融和会,几何不堕坑落堑,丧失性命?吾辈慎勿艹艹开此一路,误天下苍生。」闻者咸悚。其论人或反世之所褒讥,每于一言一动间断其生平,毫发不爽。其筹事或违众之所成败,徐而按之,若合符节。钱启新先生尝言:「吾党不乏有心人,至推有眼者,有眼便是大英雄。」须首季时也。性孝友,事两尊人,恳恻深至,有以曲当其心。泾阳先生举丙子而南野公遂弃养。兄弟间语及辄相对欷歔,且相勖曰:「吾父居恒好称范文正公之为人,此是万物一体胚胎念。庭周师分俸佐读,命无受,此是凤皇翔于千仞风格。吾兄弟当无失此意。」其奉钱太安人,依依厀下,无异婴孺。癸未举南宫,不即廷对者,以太安人也;不赴南康命者,以太安人也。性甚介,取予纤毫不苟。壬辰谪别驾光州,差归中丞景默曾公檄所司致俸薪,谢不受。越十四年,继抚中州者复修景默故事,季时属泾阳先生固辞之曰:「吾不可以欺曾公也。」计后先所积可千金。季时歾而州守璩公又以二百四十金为赙,两孤以季时志告于几筵而返焉。性忼慨好行义,邑大祲。饿殍载道,季时廪粟仅盈百,辄捐其半以振。其业师尤公张公歾,并为经纪其丧。门人孙申卿以遗孤托,悉力维持,不恤恩怨。性好静,每日兀坐一室,好整案头,惟摊书一帙,卒业而后易之。诸一切文具及觿砺之属,位置有常。好朴衣,不求华;食不求精,取给而巳左右使令苍头一二人,间行里巷,角巾布鞋,遇者不知谁也。丙申九月,病不食者四旬。泾阳先生以间问,有痛苦否?曰:无之。有欲言乎?曰:无此时惟凝神定气,以待天机,且欲为此身计。此身非我有,为子孙计,一人各有一乾坤,吾无与也。其超然于死生之际如此。久之竟愈,又十一年而卒,得年五十有四。或有问于泾阳先生曰:昔明道、象山两先生,皆得年五十四,季时与之同寿,其到处可得言乎?先生默然久之,乃曰:弟庶几能见大意矣。往者与弟燕坐,予问曰:近日做何工夫?弟曰:上不从元妙门讨入路,下不从方便门讨出路,毕竟如何是恰好处?予曰:须要认得自家。弟曰:弟默默自恃,性颇近狷,情又颇近狂,如之何?予曰:试举看。弟曰:居恒妄意欲作天下第一等人,不近狂乎?反而按其实,尚未能跳出硁硁窠巢,也不近狷乎?窃恐两头不着也。予曰:如此虽欲不为中行不可得矣。弟曰:此甚难言,今世所谓中行,大率孔子所谓乡愿也,弟何敢效?且弟检点病痛,是一个粗字,去中行弥远。予曰:此却是好消息,惟粗定不走入乡愿路矣,乃所以与中行近也。粗是真色,练粗入细,细亦真矣。狂狷原是粗,中行中行只是细,狂狷不出一真。若不论真与否,只论粗细,乡愿且有细于中行处,非特狂狷不如也。弟曰:粗之为害亦正不小,犹幸自觉得耳,今但去密密磨洗。予曰:尚有说扗。弟谓性近狷,还是习性;情近狂,还是习情。若论真性情,两者何有于此?参取明白,方认得自家。既认得自家,一切病痛都是。邨魔垑崇,不敢见形于白日之下矣。
译我又看到童生儒生到有司参加考试,奔走竞争成为风气,孤寒之士往往在府试中被排斥,便写信给边南亭郡伯说明此事。丰城李见罗先生因云南报功的事情败露,被逮捕并判处死刑,舆论都认为他冤屈。广东希衣翟从先想要到朝廷申诉救援,不惜跋涉三千里,特意经过泾上来同季时商议,季时高兴地说:‘很好。’布衣又想把澄海唐曙台编纂的《礼经》进献朝廷,季时又高兴地说:‘很好。’并且替他们起草奏疏。季时平生最深恶痛绝的,是乡愿式的道学家,认为这类人占尽世间便宜,简直把弑父弑君的种子暗暗播撒在人心中。有一天,他叹息起来。泾阳先生说:‘弟弟为什么叹息?’他说:‘我叹息如今讲学的人。’先生说:‘为什么?’他说:‘即使天崩地陷,他们也不管,只管讲学,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先生说:‘那么他们讲的是什么?’他说:‘在缙绅中,只是“明哲保身”一句;在平民中,只是“传食诸侯”一句。’先生因此低下了头。又一天,他读《朱子集》,其中说:‘海内学术的弊病,只有两个极端:江西的顿悟,永康的事功。’ 季时说:‘这种弊病如今尤其严重。’于是取《朱子集》中的《无极辨》《王伯辨》以及凡是论及这两个极端的文字,编成一书,命名为《朱子二大辨》。泾阳先生为它作序并刊行。又摘录其中论治道的文字,编成《惟此四字编》,并亲自作序。他平日说话迟钝,好像难以出口;一遇到是非纷纭的事情,却像刀斩斧劈一样分明,大体完全依循正道,不喜欢说调和折中的话。有人怀疑他拘泥,他对那人说:‘如果把握住根本和源头,看得透彻,自然就能四通八达,谁能拘束他呢?如果在这里糊涂,却偏要讲调和折中,怎么能不掉进坑沟,丧失性命?我们千万不要草率开启这条道路,误害天下苍生。’听到的人都惊惧。评论人物时,他有时反而同世俗的褒贬相反,常常只凭一句话、一个动作来判断其一生,丝毫没有差错;谋划事情时,有时同众人所预料的成败相反,慢慢考察,却像符契相合。钱启新先生曾说:‘我们这一党并不缺少有心人,至于推举有眼光的人,有眼光就是大英雄。’必须首先推重季时。他天性孝友,侍奉双亲,恳切深厚,能够委曲周全地合乎他们的心意。泾阳先生中丙子科时,南野公便去世了。兄弟间谈到这件事,常常相对抽泣,并且互相勉励说:‘我们的父亲平日喜欢称道范文正公的为人,这是把万物视为一体的思想萌芽。庭周老师分出俸禄帮助我们读书,父亲命令我们不要接受,这是凤凰翱翔于千仞之上的风格。我们兄弟应当不要失去这种心意。’他侍奉钱太安人,依恋地侍立膝下,同婴儿和小孩没有差别。癸未年考中南宫,不立即参加廷对,是因为太安人;不赴任南康府教授,也是因为太安人。他性情十分耿介,取舍分毫都不苟且。壬辰年被贬为光州别驾,曾公景默任中丞,发文让有关部门送来俸禄薪资,他谢绝不受。过了十四年,后来巡抚中州的人又沿用景默的旧例,季时托泾阳先生坚决辞谢,说:‘我不能欺骗曾公。’前后计算积存的俸禄,大约有千金。季时去世后,州守璩公又拿出二百四十金作为赙仪,两个孤儿将季时的遗志告知灵前后,带回了这些钱。他性情慷慨,喜欢行义。县里遭遇大灾荒,饿死者遍布道路,季时的廪米仅有一百多石,便捐出一半赈济灾民。他的业师尤公、张公去世,他都替他们料理丧事。门人孙申卿把遗孤托付给他,他竭尽全力维持,不顾及恩怨。他喜好清静,每天独自端坐在一室之中,喜欢整理案头,只摊开一部书,读完后才换另一部。各种文具以及锥、砺一类的东西,位置都有固定之处。他喜欢朴素的衣服,不求华丽;饮食不求精美,只求能够供给自己而已。身边只有一两个供使唤的仆人,偶尔行走在乡里街巷,戴角巾、穿布鞋,遇到他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谁。丙申年九月,他因病四十天不能进食。泾阳先生抽空来问候,问他有没有痛苦,他说:‘没有。’问他有没有想说的话,他说:‘没有。’这时只是凝神定气,等待天命,并且想为这个身体作打算。这个身体不是我所有,是为子孙作打算;每个人各有一个乾坤,我无从参与其中。他在生死关头超然如此。过了很久,病竟然痊愈;又过了十一年才去世,享年五十四岁。有人问泾阳先生说:‘从前明道、象山两位先生都享年五十四岁,季时同他们享有相同的寿数,他的造诣可以说说吗?’先生沉默了很久,才说:‘弟弟差不多已经能够见到大意了。从前我同弟弟安坐闲谈,我问他:“近来下了什么功夫?”弟弟说:“上面不从玄妙之门寻找入路,下面也不从方便之门寻找出路,究竟怎样才是恰到好处?”我说:“必须认得自己。”弟弟说:“我默默自我反省,性情很接近狷介,情感又很接近狂放,该怎么办?”我说:“试着举出来看看。”’ 弟弟说:“我平日妄想着要做天下第一等的人,这不是近于狂吗?反过来按实际考察自己,我还不能跳出拘拘谨谨的小圈子,这不是也近于狷吗?我私下里恐怕自己两头都沾不上。”我说:“这样看来,即使你想不成为中行之士,也不可能了。”弟弟说:“这件事很难说。如今世人所谓的中行之士,大多是孔子所说的乡愿,我哪里敢仿效呢?而且我检点自己的毛病,正是一个‘粗’字,距离中行更加遥远。”我说:“这反倒是好消息。只要粗,就一定不会走进乡愿的道路,这正是接近中行的原因。粗是真实的本色,由粗练到细,细也就真实了。狂与狷本来都是粗,中行、中行只是细;狂与狷并没有超出一个‘真’字。如果不论真实与否,只论粗细,那么乡愿还有比中行更细密的地方,并不只是狂狷不如它。”弟弟说:“粗所造成的危害也确实不小,好在自己还能察觉,如今只管一遍又一遍地磨炼洗濯。”我说:“还有一种说法。弟弟以为自己的本性近于狷,这还是习惯形成的性情;感情近于狂,这还是习惯形成的情感。若论真正的性情,这两者又与此有什么关系?参悟明白之后,才认得自己。既然认得自己,一切毛病就都是【原文‘邨魔垑崇’字样有误,语义不可确考】;群魔邪祟便不敢在白日之下显形了。”
弟曰:「此性善之旨也。」弟亦曾煞用工夫,来及临境,这病依旧又发,熟处难忘,可柰何?予莞尔而笑,弟怀疑而去。越日侵晨,遽过予斋,谓曰:「弟今豁然,昨多却一疑。且如人欲适京,水则具舟楫,陆则具车骑,径向前去,无不到者。其间傥遇艰阻,只须耐心料理。若因此便生懊恼,甚者且以为舟楫车骑之罪,欲思退转,别寻方便,误矣。」余曰:「如是如是。」弟复曰:「原来孔子拈出『中』字,正要唤醒狂狷,自是精神归一,心体渐平,天假之年,夫孰测其所至哉?」夫先生所谓「认得自家」,其旨甚微。季时自见本色荡平正直为之,即是,更不必添入较量。非其平时宾主之分素明决见,不至此。此可以识季时之大矣。而攀龙则追惟曩昔,季时谓余曰:「世态易陷,入学术易误人,子其慎诸。」余曰:「学亦有误乎?」季时曰:「噫,难言也。」余因厯举诸家,季时曰:「姑舍是。」余曰:「子之意何居?」曰:「绎孔孟微言,守程朱家法,庶其少差乎?」余于是始知所向。先生又曰:「予之于弟,相劝相规,忘尔忘汝,其怡怡也;既为道义中天亲,其切切偲偲也;又为天亲中道义。此其相与为何如耶?岂惟先生,即余三四周志,亲而爱之,敬而畏之,实异姓之天亲,同侪之师保也。」乌虖巳矣!所著有《小辨斋偶存》。《小辨斋》者,季时訵书处也。大程化次程大,两顾先生颇近之。叔大而季方也,然叔不自居大,而居于真;季不自居方,而居于粗。学者心事如此。读至有眼者,必首季公,更令人起不得大用之恨。
高子遗书卷十一中 【终】
邑后学秦树校字
●高子遗书卷十一下
行状
祭文
◆行状
山西布政司右布政使中嵩王公行状》
江西安福县知县台卿夏公行状畧。
○山西布政司右布政使中嵩王公行状。
译弟弟说:“这就是‘性善’的宗旨。”弟弟也曾经下过很大功夫,可是一到临事之时,这个毛病仍旧又发作,熟习的地方难以忘掉,这可怎么办呢?”我莞尔一笑,弟弟带着疑惑离去了。第二天清晨,他忽然来到我的书斋,对我说:“我今天豁然明白了,昨天还多留了一个疑问。比如有人要到京城去,走水路就准备船只,走陆路就准备车马,径直向前走,没有到不了的。途中如果遇到艰难险阻,只须耐心设法处理;如果因此便产生懊恼,严重的甚至归罪于船只车马,想要退回去另寻方便,那就错了。”我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弟弟又说:“原来孔子提出一个‘中’字,正是要唤醒狂、狷之士,使精神归于一处,心体逐渐平和;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谁能测知他最终会达到什么境界呢?”先生所谓“认得自己”,其中的旨意非常微妙。季时自己看见本色已经荡平正直,便以此为是,不必再增添比较计量。若不是他平日对宾主之间的分别一向看得明白、判断坚决,也达不到这种境界。这足以看出季时的伟大了。而攀龙又追忆从前,季时曾对我说:“世态容易使人陷溺,进入学术之途也容易误人,你可要谨慎啊。”我说:“学术也会误人吗?” 季时说:“唉,这很难说。”我于是逐一列举各家学说,季时说:“姑且放下这些吧。”我说:“您的意思究竟在哪里呢?”他说:“推究孔子、孟子隐微的言论,遵守程朱一家的学术法则,或许可以少有差错吧?”我到这时才知道他的志向所在。先生又说:“我和弟弟之间,彼此劝勉、彼此规诫,忘记了‘你我’的分别,那是多么和乐;既是道义中的骨肉至亲,彼此又那样恳切地相互劝勉;同时又是骨肉至亲中的道义之交。这样相互交往,究竟是什么情形呢?哪里只是先生如此,即使我在三四周之间【‘周志’疑为人名或词语有误】,亲近他、爱护他,敬重他又畏惧他,他实在是异姓的天生至亲、同辈中的师长和保护者啊。”唉,一切都结束了!他所著有《小辨斋偶存》。《小辨斋》,是季时读书的处所。大程使小程受到教化,小程使大程获得成就;两位顾先生颇为接近这种情形。叔大而季方,然而叔并不以大自居,而以真实自处;季也不以方自居,而以粗自处。求学者的心事就是这样。读到这里而有眼光的人,一定首先推重季公,更令人产生未能起用他的遗憾。《高子遗书》卷十一中【完】。本邑后学秦树校订文字。●《高子遗书》卷十一下。行状。祭文。◆行状。《山西布政司右布政使中嵩王公行状》。《江西安福县知县台卿夏公行状略》。○《山西布政司右布政使中嵩王公行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