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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高子遗书十一

高子遗书卷九上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7–110 段

周易孔义》者,何?孔子之义也。人每言《易》最难读,余谓不然。见《易》难耳,见《易》则见道,道岂易见哉?若读之而已。六经惟《易》易读,何者?经非注则无门入,注非经则从门入者,注也,非经也。惟《易》注自夫子,故即注即经。非夫子而吾乌知《易》之所语,何语哉?学《易》者,当以夫子之注,学字绎而句味之,经不难读也。然而经者,《易》也;《易》非经也,存乎其人。夫子固曰:“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此者,何也?见《易》之谓也。《易》以孔义明,孔义又以《易》明。以目前事故不见见,然以目前事,初非难见也。

○朱子节要序

圣人之道大矣,学者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故赋质各别,成德亦殊。至于前圣后圣若合符节之处,则不容毫厘差也。以毫牦差,乃千里谬矣。圣人严似是而非也。严之于此也,由孔子而后,见而知之者为颜、曾、思、孟。然当孟子之时,邪说并作,而仁义充塞,不有孟子,孔子之道不着也。由孟子而后,闻而知之者为周、程、张、朱。然当朱子之时,邪说并作,而仁义充塞,不有朱子,孔子之竟不着也。故昌黎韩氏曰:「孟子功不在禹下。」而河汾薛氏曰:「朱子功不在孟子下。」可谓知言矣。人圣人之道载在六籍,得其言而得其意,以之而明圣人之道;不得其言而不得其意,以之而晦圣人之道。自朱子出,而六籍之言乃始幽显毕彻。吾道如日月之经天,江河之流地,非独研穷之勤,昭晰之密,葢其精神气力真足以柱石两闲,掩映千古,所谓豪杰而圣贤者也。其书自传注而外,见于文集语录者浩渺无涯。攀龙不自揣量,三复之余,节其要言,仿朱子《近思录》例,分为十有四卷,而不敢拟于《近思》,名曰《朱子节要》。呜呼!不有朱子,孔子之道不着也;而不知孔子、朱子之道不着也,余岂知之者哉?以为是编于天理人欲毫牦千里之介莫详焉。学者欲知前圣后圣若合符节之处,此其要也。锲成书,以此谂同志。

○就正录自序

人之所以为人者,性而已矣。性之所以为性者,天而巳矣。人在天中,为至虚;天在人身,为至灵。虚灵者,于人无朕,于天无际。性之所以妙于天人之间而为心,呈天之体,显天之用,而非徒以棼然思虑者供其块然官骸者昼夜接构之妄而巳也。自夫人认块然者为身,棼然者为心,至举吾之与生俱生者,卒与死俱死而不自知,其不自知,由不学也。葢圣贤具言之,存乎人之好古而敏求之。其事至近,其近在目前,而人以渺然之躯与天同者,不出于目前至近。第举吾幼所诵读者,切身体味之而见矣。不佞至拙,以拙也,安于拙而无他营。体味所及,如见岳于一拳,见海于一勺。就正于海内有道曰:“果其为岳也,与否?果其为海也,与否?必有语之岳与海者矣。”

○讲义自序

圣人之言多矣,而曰「欲无言」,明乎所言者皆言其无言者也。而天下后世卒未免求圣人以言,求圣人之言于圣人,若与我不相涉者然,此学之所以不可不讲也。讲学者,明乎圣人之言皆言吾之所以为吾也。夫吾之所以为吾,果何如哉?知之一日而有余,行之终身而不足者也。知者不知乎此,行者不行乎此。人各以其所知所行者言焉,其于圣人之言多觌而失之矣,此学之所以不可不讲也。吾郡旧未有讲学者,顾泾阳先生倡之。数十年来,津津焉,秉彝之在人心,触之而动,有火然泉达而不容巳者。不佞幸从诸先生后,不能无请益之言,实不敢求圣人于言,求圣人之言于圣人。然所言者,其所知所行也,惧其觌面而失圣人之言,聊举以就正有道,求吾之所以为吾者。

○重锲近思录序

译《周易孔义》是什么?就是孔子的义理。人们常说《易》最难读,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只是看见《易》很难罢了;看见《易》,就能看见道,而道难道容易看见吗?如果只是读它而已,那么六经中只有《易》容易读。为什么呢?经书若没有注解,就没有门路可以进入;注解若离开经书,那么从门路进入的只是注解,不是经书。唯独《易》的注解出自孔子,所以注解就是经文。若不是孔子,我怎么知道《易》说的是什么、在说什么呢?学习《易》的人,应当依照孔子的注解,逐字推求、逐句体味,这样经文就不难读了。然而经就是《易》,《易》却不只是经,关键在于读它的人。孔子本来就说:“圣人凭借它洗涤心灵,退藏于幽密之中;圣人凭借它斋戒,使自己的德达到神明的境界。”这里的“它”是什么?就是看见《易》的意思。《易》因孔子的义理而明白,孔子的义理又因《易》而明白。若不能从眼前的事情中看见它,便看不见;但从眼前的事情看,它原本并不难见。《朱子节要序》圣人的道广大无边,学习的人学习它,各自得到与自己天性相近的部分,所以禀赋各有不同,成就的德行也各不相同。至于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彼此完全相合的地方,则不能有丝毫差别。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圣人对于似是而非的东西是极其严厉的。能在孔子以后看见并认识这一点的,是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然而到了孟子时代,邪说一同兴起,仁义被堵塞;如果没有孟子,孔子的道就不能彰明。孟子以后,听闻而认识这一点的,是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然而到了朱子时代,邪说再次兴起,仁义再次被堵塞;如果没有朱子,孔子的道最终也不能彰明。所以韩愈说:“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河汾薛氏说:“朱子的功劳不在孟子之下。”可以说是懂得正确言论了。圣人的道载于六经,得到经文也就得到经义,凭此可以彰明圣人的道;不能得到经文,也就不能得到经义,凭此反而会使圣人的道晦暗。自从朱子出现,六经的文字才开始幽显尽通。我们的道就像日月运行在天空、江河流经大地,不只是因为他研究穷究得勤奋、阐明得周密,更因为他的精神气力确实足以成为天地之间的支柱,光照千古;这就是所谓既是豪杰又是圣贤的人。朱子的著作,除传注之外,见于文集、语录的浩瀚无边。攀龙不自量力,反复读了三遍以后,摘取其中的重要言论,仿照朱子《近思录》的体例,分为十四卷,却不敢与《近思录》相提并论,命名为《朱子节要》。唉!没有朱子,孔子的道不能彰明;而不知道孔子、朱子的道不能彰明,我难道就是知道这一点的人吗?我认为,这部书对于天理、人欲之间差之毫厘而谬以千里的界限,说明得最为详尽。学者想要知道前圣后圣彼此如符节相合的地方,这就是其中的要点。书刻成后,以此告知同道。《就正录自序》人之所以成为人的,只是因为有性;性之所以成为性,只是因为来自天。人在天之中,是极其虚灵的;天在人身之中,是极其神明的。虚灵之处,对于人没有形迹,对于天没有边际。性在天与人之间所显出的妙处成为心,它呈现天的本体,显发天的作用,并不只是让纷繁的思虑供给那块然的身体器官昼夜交接妄动罢了。自从人把块然的形体当作身体,把纷繁的思虑当作心,甚至把与生俱来的本性最终当作与死亡一同消失的东西,却自己不知道;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不学习。圣贤已经把这些说得很完备,关键在于人喜好古道并敏锐地追求它。道理其实离人极近,就在眼前;然而人以渺小的身躯与天相同的地方,也不出于眼前至近之处。只要把我幼年诵读的东西切身体验一番,就能看见了。我极其拙劣,正因为拙劣,便安于拙劣而不另作经营。依体验所得,仿佛在一拳之中看见高山,在一勺水中看见大海。于是向天下有道的人请正,说:“这果真是高山吗?果真是大海吗?一定有能说明高山与大海的人。” 《讲义自序》圣人的言论很多,却说“希望不再说话”,这清楚表明,所说的一切都是在说明“不说话”的道理。然而天下后世的人最终仍免不了要从语言中寻求圣人,在圣人的话中寻求圣人,仿佛圣人与我们毫无关系;这正是学术不能不讲明的原因。讲学,就是明白圣人的话全都在说明我们之所以成为自己的道理。那么我们之所以成为自己,究竟是什么呢?就是认识它,一天便觉得绰绰有余;实行它,一生也觉得不足。所谓知道的人,并没有真正知道这一点;所谓实行的人,也没有真正实行这一点。人们各自以自己所知所行的来发表言论,对于圣人的许多话,往往当面遇到却错过了;这也是学术不能不讲明的原因。我们郡过去没有讲学的人,后来顾泾阳先生倡导此事。几十年来,人心中的秉常之性受到触发,便像火焰燃烧、泉水涌出一样,不能停止。我有幸跟随诸位先生之后,不能没有请教补益的话;实在不是想从言语中寻求圣人,也不是想在圣人的话语中另找一个圣人。然而我所说的,都是自己所知所行的,只怕与圣人当面相遇反而错过圣人的话,所以姑且列举出来,请有道之人指正,以求明白我们之所以成为自己的道理。《重锲近思录序》

朱子曰:四书为五经之阶梯,近思录为四书之阶梯,言所由以从入之序也。从兹而至圣人之道,譬之植五谷者,下种既真,培之溉之,熟可计时而待;匪是是种荑稗,而欲其为五谷也。夫近思者,近取诸己,近取诸己,万理具备,视听言动,由是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间,由是圣人之道如此而巳矣。要在人默而识之,默而识之曰悟,循而体之曰修。修之则彝伦日用也,悟之则神化性命也。圣人所以下学而上达,与天地同流如此而巳矣。此其教所以贤愚胥益,为能开物成务,惠天下万世于无穷也。今之说者好言悟,夫悟诚足贵也;惩之者又讳言悟,夫悟奚可少也?立卓非颜之悟乎?至于不迁怒贰过,斯其悟真悟矣。一贯非会之悟乎?至于启手足,斯其悟真悟矣。今之悟者何如邪?或摄心而乍见心境之开明,或专气而乍得气机之宣畅,以是为悟,遂欲举吾圣人明善诚身之教一埽而无之,决堤防以自恣,灭是非而安心,谓可以了生死。呜乎,其不至于率兽食人而人相食不止矣。予既仿近思而节朱子要语,秦生彦熙欣然有意其间,并刻近思录。呜乎,逃虚谷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况于今之时乎?于今之时,有能读小学近思录而斤斤修彝伦日用之间以为学者,吾必谓之曰圣人之徒也。

○朱子性理吟序

昔者,子朱子尝取六经四子中要义,约为韵语,命曰《性理吟》,以训其子。芝老金川车公名振者,受于其祖松坡公。松坡得之五河李先生,李得之双峯饶先生,饶得之勉斋黄先生,黄则亲承师授者也。天顺中,车公为常州府司理,刻于常,携其板归,毁于火。嘉靖中,车公壻饶公名传者,为汀州府司理,刻于汀。今年,予访维城张公于武林,得而珍之,曰:“信非朱子不能作矣!味之而愈旨,研之而愈深,终身所不能穷也。”昔明道先生尝欲为诗歌以训蒙士,朱子此编,岂成其志乎?学者幼而诵之,长而绎之,载籍虽博,要旨不离,乎是以是求道,如规矩设而不可欺以方圆,南北辨而不可欺以燕越也。夫因重梓之,以广其传焉。

予欲重梓此编久矣,而忽忽逾迈岁月,今乃得吾姻家杨尔亮梓之。尔亮而好此也,亦度越时俗也哉!予见张无垢作《论语吟》,后人多继其响者,大都以禅机说圣学,面目不相似也。学者于是编深味之,始知圣人之学,其时行物生之机,跃然言意之表者,不必求之于禅;而民彝物则之正秩然矩度之中者,不可朋之以禅也。有兹刻而此意之流行天地间,其不晦矣乎!

○程朱阙里志序

自昔大圣贤之生,必有同道共德者出于其地,相与左右后先,以明其学,拨天下之乱而反之治。吾夫子生尼山,颜、曾、思三大贤,非出其家即出其乡。七十二弟子,大抵鲁人为多。至孟氏道益大明,而近圣人之居,又若是其甚也,岂偶然之故与?孟氏之后,圣学不传,千四百年,重开于周子,光大于程、朱。程夫子生洛,朱夫子居闽,人知三夫子洛、闽相去之遥,不知两姓之祖同出歙,又同出黄墩之撮土也。天地之气,山川之灵,锺为圣贤,或发于一时一地,或培其先世而发于异地异时。葢上下千古不能几见。然则黄墩者,固千古灵异所锺,而歙之最胜事也。朱子而来,四百余年,未有表其事者,表之自赵诚之先生始,方定之先生继之,而后歙侯刘公即地刱祠焉。太学赵君某,诚之先生孙也,乃博考旁摉,举凡有关三夫子者,汇而志之,使新安人士开卷见三夫子也。志成,以鲍公中素教征言,攀龙。攀龙何所知?葢尝窃窥古今之槩矣。三代而后,圣王不作,于是夫子出,以六经治天下,决是非,定好恶,使天下晓然知如是为经常之道。越志者欲有所肆焉,民得执常道以格之,故乱臣贼子不旋踵诛夷,生民之类不至糜烂而无遗余。是六经者,天之法律也,顺之则生,逆之则死,天下所以治而无乱,乱而即治者,以六经在也。然汉、唐之间,儒者溺训诂而传六经之糟粕,佛氏言心性而乱六经之棈微。传其糟粕者,言理而不本之心;乱其精微者,言心而不本之理。一则穷深极微而外于彝常日用,一则彝常日用而不可知化穷神。于是六经又敝,而周、程、张、朱五夫子者出。五夫子出,而后知六经者,天理二字而巳天理者,天然自有之理,天得之为天地,得之为地,人得之为人者也,无所增于圣,无所减于凡,无所升于古,无所降于今者也。诚者,诚此;敬者,敬此。格物者,格此明此,而后知俗儒之所蔽,佛氏之所乱,一膜而千里也。人知程朱三夫子之黄墩,亦知其学之黄墩乎?岂惟三夫子,千圣万贤之黄墩,胥于是乎在?尼山乎?黄墩乎?天地之气,山川之灵,锺为圣贤。其生也有自,其出也有为。夫何为哉?明此而巳矣。

○重刻诸儒语要序

译朱子说:四书是五经的阶梯,《近思录》是四书的阶梯,这是说明进入圣人之道所应遵循的次序。从这里进到圣人之道,好比种植五谷,种子既然纯正,再加以培土灌溉,成熟便可以计算时间等待;如果不是这样,播下的是稗草种子,却想让它成为五谷。所谓近思,就是近取于自己;近取于自己,万事万理都具备了。视、听、言、动,以及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关系,由此便都是圣人之道,不过如此而已。关键在于默默认识它;默默认识叫作悟,依循并亲身实践叫作修。修养它,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伦理秩序;悟得它,就是神妙变化和性命之理。圣人由下学而上达、与天地同流,就是如此而已。他的教化之所以使贤者愚者都受益,能够开通万物、成就事务,使天下万世得到无穷的恩惠,也正是如此。如今的议论者喜欢谈悟,悟确实值得重视;批评这种风气的人又忌讳谈悟,但悟怎么可以缺少呢?颜回立于卓然之地,难道不是悟吗?至于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错,这才是真悟。一以贯之,难道不是曾子所悟吗?至于临终时手脚都由弟子安置,这才是真悟。如今所谓的悟又是什么呢?有人收摄心神,忽然看见心境开明;有人专意调气,忽然觉得气机通畅,便把这些当作悟,于是想把我们圣人明善诚身的教诲一扫而空,冲破堤防任性放纵,抹杀是非以求心安,说这样就可以了脱生死。唉!这样下去,恐怕就会发展到率领野兽吃人、人与人互相残食而不能停止了。我已经仿照《近思录》摘编朱子的要语,秦彦熙欣然认为其中很有意义,于是也把《近思录》刻印出来。唉!逃避空谷的人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都会惊喜,何况是在今天这个时代呢?在今天这个时代,如果有人能够读《小学》《近思录》,并且认真在日常伦理中修养实践,我一定称他为圣人的门徒。《朱子性理吟序》从前,朱子曾选取六经、四书中的要义,编成押韵的语句,命名为《性理吟》,用来教导他的儿子。芝老金川车公,名振,从他的祖父松坡公那里得到此书。松坡公从五河李先生那里得到,李先生从双峰饶先生那里得到,饶先生又从勉斋黄先生那里得到,黄先生则是亲自承受老师传授的。天顺年间,车公任常州府司理,在常州刻印此书,携带书版回去,却毁于火灾。嘉靖年间,车公的女婿饶公,名传,任汀州府司理,又在汀州刻印。今年,我在武林拜访维城张公,得到此书并珍藏起来,说:“确实不是朱子不能写成!越品味越觉得旨意深厚,越研求越觉得深刻,终身也不能穷尽。”从前明道先生曾想写诗歌来教导蒙学士子,朱子这部书,难道是实现了他的志愿吗?学习的人幼年诵读它,长大后推究它;即使所读典籍很广博,重要旨意也不离开这里。凭借这部书来求道,就像已经设立规矩,不能用方圆来欺骗;已经辨明南北,不能用燕地越地来欺骗。因此重新刻印它,以扩大它的流传。我想重新刻印这部书已经很久了,却匆匆任凭岁月流逝,如今才得到我的姻亲杨尔亮来刻印。尔亮喜好这部书,也算是超越当时的世俗风气了吧!我见张无垢作《论语吟》,后来人大多继续仿效他的声调,大都用禅机来解释圣学,面貌已经不相似了。学者深入体味这部书,才知道圣人的学问中,那种随着时序运行、万物生长的生机,跃然显现在语言意旨之外,不必到禅学中去寻找;而民间伦理、万物法则所形成的端正秩序,井然存在于规矩之中,也不能把它混同于禅学。有了这次刻印,使这种意义流行于天地之间,它难道还会晦暗吗?《程朱阙里志序》自古以来,大圣大贤出生,必定有志同道合、德行相同的人在当地出现,前后左右共同辅佐,使他们的学说得以彰明,拨乱反治。我们的孔夫子出生在尼山,颜、曾、思三位大贤,不是出自孔子家族,便是出自孔子的乡里。七十二弟子,大多也是鲁人。到了孟子,圣道更加彰明,而距离圣人的居处又这样近,难道是偶然的吗?孟子以后,圣学失传了一千四百年,重新由周子开启,由程、朱发扬光大。程夫子出生在洛阳,朱夫子居住在闽地;人们只知道三位夫子相距洛、闽遥远,却不知道两姓的祖先都出自歙县,又都出自黄墩的一抔土。天地之气、山川之灵,凝聚而成为圣贤,有的在同一时地发显,有的先在祖先那里积累而后在异地异时发显。这种情形,上下千古也很少见。那么黄墩本来就是千古灵异所凝聚之地,也是歙县最为盛大的事情。朱子以来四百多年,没有人表彰这件事;开始表彰它的是赵诚之先生,方定之先生继而发扬,后来歙县县令刘公就在当地创建祠堂。太学赵君某,是诚之先生的孙子,于是广泛考察、旁搜资料,把凡是与三位夫子有关的事都汇集起来记载,使新安人士打开书就能看见三位夫子。志书完成后,鲍公中素以教化之事征求我的意见,便来问我攀龙。攀龙懂得什么呢?不过曾经私下考察过古今的大概。夏、商、周三代以后,圣王不再出现,于是孔夫子出世,用六经治理天下,裁决是非,确定好恶,使天下人明白这样才是常道。越出常道的人想要放纵妄为,百姓可以拿常道来纠正他,所以乱臣贼子很快就被诛灭,百姓不至于糜烂而无一遗存。这六经就是上天的法律,顺从它就生存,违背它就死亡;天下之所以能够安治、乱后能够立即恢复治理,是因为有六经在。然而汉、唐之间,儒者沉溺于训诂,只传承六经的糟粕;佛氏谈论心性,却扰乱六经的精微。传承糟粕的人谈理却不以心为根本;扰乱精微的人谈心却不以理为根本。一方面穷究深奥精微,却脱离日常伦理;另一方面只讲日常伦理,却不能认识神化穷神之理。于是六经再次衰败,周、程、张、朱五位夫子出现。五位夫子出现以后,才知道六经所说的就是“天理”二字。天理,就是天然自有的道理;天得到它成为天地,地得到它成为地,人得到它成为人。它不会因圣人而增加,不会因凡人而减少,不会因古代而提升,也不会因当今而降低。所谓诚,就是诚于这个天理;所谓敬,就是敬重这个天理。格物,就是穷究这个天理、彰明这个天理;这样以后才知道世俗儒者所蒙蔽的地方、佛氏所扰乱的地方,只隔着一层膜,却相差千里。人们知道程朱三位夫子的黄墩,也知道他们学问上的黄墩吗?岂只是三位夫子,千圣万贤的黄墩,不也都在这里吗?尼山吗?黄墩吗?天地之气、山川之灵凝聚成圣贤。他们的出生有所由来,他们的出现有所作为。那么究竟要做什么呢?只是彰明这个天理而已。《重刻诸儒语要序》

唐荆川先生辑《诸儒语要》十卷,其六卷皆诸先生所自得语,四卷则辨析同异,而考亭之语为多。吾友黄云翼读之而奋然起曰:「道在兹乎!」重刻于浙中,而征言于不佞。夫不佞则乌知道?窃以善观圣人之道者,观其学;善观圣人之学者,观其教;善观圣人之所言者,观其所不言。观圣人,而后乃知诸先生也。夫圣人之忧患天下后世远矣,故不难于自尽其心,而难于尽众人之心;不难于开一世人之心,而难于稽万世人之心。圣人知不学之害小,而学术之害尤大。不学之害,害其身;而学术之害,害万世。故能言而有所不敢言,欲言而有所不敢尽。钦钦然守先生之法,文则先生之文,礼则先王之礼。圣人特示之博,特示之约,使万世之贤且智者有所裁而不敢恣其意,愚不肖者有所循而得以殚其力,如是而巳矣。夫道,人所自道也。譬之适长安者,圣人第示以至之之涂,示以至之之具尔。涂不辨,不可得而至;用不具,不可得而至。及其至,则长安自见,不以言而见也。后之教者不然,每侈言长安,而学者亦宛若身亲其地,然而心游千里,身不越跬步也。彼其侈言长安者,夫岂非身至之者乎?以为言涂与具非长安也,乃不知徒言长安者之非真长安也。夫然后知圣人之忧患天下后世之远,故于其所不言而知其所言也。斯义也,由孔子而来,惟周、程、张、朱五先生得之。自五先生外,诸先生各有独至,而学圣人者必以五先生为其辨涂之正,具用之备也。吾观圣人之教,而知诸先生;观诸先生之教,而益知圣人。甚哉,教之关万世生人命脉也!是以圣人视如河堤蚁穴,知其必决而慎之。

○王文成公年谱序

呜呼!道之不明也,支离于汉儒之训诂;道之明也,剖裂于朱陆之分。明程子之表章《大学》,也为初学入德之门;今之人人自为《大学》也,遂为聚讼之府。何天下之多故也?国朝自宏正以前,天下之学出于一;自嘉靖以来,天下之学出于二。出于一,宗朱子也;出于二,王文成公之学行也。朱子之说《大学》,多本于二程;文成学所得力,葢深契于子静,所由以二矣。夫圣贤有外心以为学者乎?又有遗物以为心者乎?心非内也,万物皆备于我矣;物非外也,糟穅煨烬,无非教也。夫然则物即理,理即心,而谓心理可析,格物为外乎?天下之道贞于一,而所以害道者二:高之则虚无寂灭,卑之则功利词章。朱子所谓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者也,葢戒之严矣。而谓朱子之学为词章乎?善乎庄渠魏氏曰:阳明有激而言也,彼其见天下之獘于词章记诵,而遂以为言之太详,析之太精之过也,而不知其獘也,则未尝反而求之朱子之说矣。当文成之身,学者则巳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而文成亦悔之矣。至于今乃益以虚见为实悟,任情为率性,易简之途误认,而义利之界渐夷,其獘也滋甚,则亦未尝反而求之文成之说也。良知乎夫!乃文成所谓玩弄以负其知也乎?高攀龙曰:吾读谱而知文成之学有所从以入也,其于象山旷世而相感也,岂偶然之故哉?时攀龙添注,揭阳典史庄大夫致庵公以兹谱示,而命攀龙为之言。攀龙不敢,而谓公之文章事业蔑以尚矣,学士所相与研究公之学也,故谨附其说如此焉。

○许敬庵先生语要序

译唐荆川先生辑录《诸儒语要》十卷,其中六卷都是诸位先生自己所得的言语,四卷则辨析彼此的同异,其中考亭先生朱子的言论最多。我的朋友黄云翼读了它,奋然起身说:“道就在这里吗!”他在浙江重新刻印此书,并向我攀龙征求序言。我哪里知道道呢?我私下认为,善于观察圣人之道的人,应当观察他们的学问;善于观察圣人学问的人,应当观察他们的教化;善于观察圣人所说话的人,应当观察他们没有说的话。观察圣人以后,才知道诸位先生。圣人为天下后世忧虑得深远,所以不难于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难的是穷尽众人的心意;不难于开启一代人的心智,难的是考察万世人的心智。圣人知道不学习的祸害还小,而学术错误的祸害尤其大。不学习的祸害只伤害自身,学术错误的祸害却会伤害万世。因此能够说的也有所不敢说,想说的也有所不敢说尽,只是谨慎地守护先生的法则:文章依照先生的文章,礼制依照先王的礼制。圣人特意显示广博,也特意显示简约,使万世的贤者、聪明人有所裁制,不敢任意发挥;使愚昧不肖的人有所遵循,能够竭尽自己的力量,不过如此而已。道,是人自己所应当走的道路。这好比前往长安的人,圣人只指示到达长安的道路,指示到达长安所需的工具罢了。道路不辨明,便无法到达;工具不具备,也无法到达。等到了长安,长安自然显现,不是靠言语才显现。后世的教导却不是这样,常常夸夸其谈长安,学习的人也仿佛亲自到了那里,然而心神游走千里,身体却没有迈出半步。那些夸夸其谈长安的人,难道真的亲自到过长安吗?他们以为谈道路和工具不是长安,却不知道只是空谈长安也不是真正的长安。这样以后才知道,圣人为天下后世忧虑得深远,所以应当从他没有说的话中知道他所说的话。这种道理,自孔子以来,只有周、程、张、朱五位先生得到。五位先生之外,诸位先生各有独到之处;但学习圣人的人,必须以五位先生作为辨明道路的正确准则和备齐工具的完备依据。我观察圣人的教化,因而知道诸位先生;观察诸位先生的教化,又更加知道圣人。教化关系到万世众生的命脉,实在太重大了!所以圣人看待它就像看待河堤上的蚁穴,知道必然会决堤,因而十分谨慎。《王文成公年谱序》唉!道在汉儒的训诂中变得支离破碎,在道理重新彰明以后,又被朱熹与陆九渊的分歧剖裂开来。程子表彰《大学》,是因为它可以作为初学者进入德行的门径;如今人人都各自解释《大学》,它于是成了聚集争论的场所。天下为什么有这么多变故呢?本朝宏治、正德以前,天下的学术归于一统;嘉靖以来,天下的学术分成两派。归于一统,是尊奉朱子;分成两派,是王文成公的学说流行起来。朱子解说《大学》,多以二程为依据;文成的学问能够有所成就,大概是深深契合于陆子静,因此学术便由一统变成了两派。难道圣贤有把心放在外面来做学问的吗?又有把万物遗弃在外面来存养心性的吗?心并不在内,万物都具备于我;物也不在外,糟糠、灰烬无不是教化。这样看来,物就是理,理就是心,怎么能说心理可以分割,格物是在心外呢?天下的道归根于一,而伤害道的途径却有两种:把它抬得太高,便流于虚无寂灭;把它压得太低,便流于功利词章。这就是朱子所说的:功夫比《小学》加倍,却没有实际用处;境界高过《大学》,却没有实际内容。他的告诫已经很严厉了。可是,难道能说朱子的学问是词章之学吗?魏庄渠说得好:阳明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他看见天下被词章记诵所困,于是认为言说过于详尽、分析过于精细也是弊病;却不知道这种弊病,其实是从来没有回头求证朱子的学说。在文成先生在世时,学习的人已经有人流入空虚,形成脱离现实、追求新奇的言论,而文成也对此感到后悔。到了今天,反而更加把虚浮的见解当作真实的觉悟,把任性当作率性,把简易之道误解了,义与利的界限也逐渐被抹平,弊病更加严重;这同样是因为没有回头求证文成的学说。难道不是这样吗?这岂不正是文成所谓以玩弄学问来辜负自己所知吗?高攀龙说:我读了年谱,知道文成的学问是有所承继、有所由来而进入的;他与陆象山隔世相互感通,难道是偶然的吗?当时攀龙正在增补注释,揭阳典史庄大夫致庵公把这部年谱拿给我看,又命我为它写话。我不敢承担,但认为庄公的文章事业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学者们正共同研究庄公的学问,所以谨慎地附上这些话。《许敬庵先生语要序》

圣人言道,未尝讳言无也。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夫无声无臭者,不可言;言人伦庶物而巳圣人曰:“即此是道,更别无道也。”夫曰:“即此是道,更别无道者”,无之极也。学者不察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是故典曰“天序”,礼曰“天秩”,命曰“天命”,讨曰“天讨”,是之谓天则,非人所能与也。以人与之,为私而巳圣人之学,物还其则,而我无与焉。万变在人,实无一事也,无之极也。今之言无者,异于是,曰:“无善无恶。”夫谓无恶可矣,谓无善何也?善者性也,无善是无性也。吾以善为性,彼以善为外也。吾以性为即人伦即庶物,彼以人伦庶物是善而非性也,是岐体用,岐本末,岐内外,岐精麤,岐心迹而二之也。圣人之道,一以贯之,是故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彼外善以为性,故物曰外物,穷事物之理,曰徇外,直欲一埽而无之,不知心有未尽,不可得而无也。理有未穷,心不可得而尽也。今以私欲未净之心,遽遣之使无其势必有所不能,则不得不别为摄心之法,外人伦庶物而用其心。至于伦物之间,知之不明,处之不当,居之不安,将纷扰滋甚,而欲其无也,愈不可得矣。是故以理为主,顺而因之而不有者,吾之所谓无也;以理为障,逆而埽之而不有者,彼之所谓无也。两者根宗少异,而精神血脉顿若燕越,背驰不可不察也。德清许敬庵先生,汲汲于拯其溺也,其遗言具在。吾友张维成、周自淑先生之高第弟子也,复揭先生要语刻之,而征序于攀龙。攀龙则何?知道谓先生立言之正,二君择言之精,而集中“无善无恶”之辨最为吃紧,故表而论著之,以就正于二君,就正于天下之有道者,不知以为何如也。

○方本庵先生性善绎序

名性曰善,自孟子始。吾征之孔子所成之性,即所继之善也。名善曰无,自告子始。吾无征焉。竺干氏之说似之。至阳明先生始以心体为无善无恶,心体即性也。今海内反其说而复之古者,桐川方本庵先生,吾邑顾泾阳先生也。方先生谓天泉证道,乃龙溪公之言,托于阳明先生者也。攀龙不敢知,窃以阳明先生所为善,非性善之善也。何也?彼谓有善有恶者,意之动,则是以善属之意也。其所谓善,第曰善念云而巳。所谓无善,第曰无念云而巳。吾以善为性,彼以善为念也。吾以善自人生而静以上,彼以善自五性感动而后也。故曰非吾所谓性善之善也。吾所谓善,元也,万物之所资始而资生也,乌得而无之?故无善之说不足以乱性,而足以乱教。善一而巳矣。一之而一元,万之而万行。为物不二者也。天下无无念之心,患其不一于善耳。一于善即性也。今不念于善,而念于无,无亦念也。若曰患其着焉,着于善,着于无,一着也。着善则拘,着无则荡。拘与荡之患,倍蓰无算。故圣人之教,必使人格物,物格而善明,则有善而无着。今惧其着至夷善于恶,而无之人,遂将视善如恶而去之,大乱之道也。故曰足以乱教。此方先生所忧,而性善绎所以作也。善乎先生之言曰:见为善色,色皆善,故能善天下国家;见为空色,色皆空,不免空天下国家;见之异,则体之异;体之异,则用之异。此毫牦千里之判也。呜呼!古之圣贤曰止善,曰明善,曰择善,曰积善,葢恳恳焉。今以无之一字埽而空之,非不教为善也。既无之矣,又使为之,是无食而使食也。人欲横流,如河水建瓴而下,语之为善,千夫堤之而不足;语之无善,一夫决之而有余。悲夫。

○王仪寰先生格物说小序

大学在明新止,格物者,格知明新之至善处也。故身心意知、家国天下皆明新止之物也。诚正修齐治平皆明新止之格也。格者,止也,通也,正也。格物则随物察,则物格,则一以贯之。格物必穷至极处,物格则通彻无间,而物各得其正矣。天地间触目皆物,日用间动念皆格。一部《大学》皆格物也,六经皆格物也。《孟子》七篇更可作《大学》注疏,何者?以皆穷至其极,见天理真面目也。予尝以此语人,罕有解其微者。仪寰王先生《格物说》独得余心,同然《大学》之旨,庶几其明矣。先生二府京口,大得民和,其以格致为治平乎?自是而扬厯愈久,益将以治平显格致乎?嗟嗟!圣人之学所以与佛氏异者,以格物而致知也。儒者之学每入于禅者,以致知不在格物也。致知而不在格物者,自以为知之真,而不知非物之则,于是从心踰矩,生心害政,去至善远矣。所系岂其微哉!

○点朱吟序

译圣人谈论道,从来不忌讳谈“无”。他说:“上天运行的情状,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的东西,是无法言说的;圣人只是谈论人伦和万物罢了。圣人说:“正是这些,就是道,此外再没有别的道。”既说“正是这些就是道,此外再没有别的道”,便是把“无”说到了极点,学习的人却没有察觉。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形体,也都有法则,所以经典称作“天序”,礼制称作“天秩”,命令称作“天命”,征讨称作“天讨”,这就叫天则,不是人所能参与改变的。把它归给人为私有,就只是私欲罢了。圣人的学问,是使万物恢复它们的法则,而我不参与其中。万般变化都在人自身,实际上没有一件事是人为的,这就是“无”的极致。如今谈“无”的人却不是这样,说:“没有善,也没有恶。”说没有恶还可以,说没有善又为什么呢?善就是人的本性;说没有善,就是说没有本性。我以善为本性,他们却把善看作外在之物。我认为本性就是人伦、万物;他们却认为人伦、万物只是善而不是本性。这就是把体和用、本和末、内和外、精和粗、心和迹分割开来,分成两件事。圣人的道一以贯之,所以即使谈天下最深奥复杂的事,也不能厌恶;即使谈天下最动荡变化的事,也不能混乱。他们把善排除在外而当作本性,所以把万物称为外物,把穷究事物的道理称为追逐外在,竟想把这一切一概扫除,却不知道心中有尚未穷尽的地方,就不可能凭空使它消失;道理有尚未穷尽的地方,心也不可能完全穷尽。如今用还没有净除私欲的心,仓促地把它排遣为空无,势必有所不能,于是不得不另外设置收摄心神的方法,把人伦万物排除在外而运用自己的心。至于处在人伦万物之间,认识不明,处理不当,居处不安,纷扰就会越来越多,想要使它归于无,反而更加不可能。因此,以理为主,顺应它、依循它,却不把它据为己有,这就是我所说的“无”;把理当作障碍,逆反它、扫除它而不占有,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无”。两者的根本宗旨似乎略有不同,但精神血脉顿时如同燕地与越地,背道而驰,不能不仔细辨察。德清许敬庵先生急切地想拯救沉溺其中的人,他留下的言论都在这里。我的朋友张维成、周自淑,是先生最优秀的弟子,又重新揭示先生的要语并刻印出来,向攀龙征求序言。攀龙能做什么呢?只是知道先生立论正确,二位先生选择言语精当,而集中“无善无恶”的辨析最为紧要,所以特意表出并加以论述,请二位先生、天下有道之人指正,不知认为如何。《方本庵先生性善绎序》把“性”命名为“善”,从孟子开始。我从孔子所说的“成之者性”中考察,所谓性就是所继承的善。把善命名为无,从告子开始;我找不到依据。天竺佛氏的说法似乎与此相近。到了阳明先生,才把心体说成无善无恶,而心体就是性。如今海内反对这种说法、恢复古义的,有桐川方本庵先生,也有我们乡里的顾泾阳先生。方先生说,天泉证道是龙溪公的话,只是托名于阳明先生。我不敢断定,但私下认为,阳明先生所说的“善”,并不是性善意义上的善。为什么呢?他说有善有恶,是意念发动;这样便是把善归属于意念。他所谓善,只说是善念罢了;所谓无善,只说是无念罢了。我以善为性,他们以善为念。我认为善从人生而静以上便有,他们认为善在五性受到感动以后才有。所以说,这不是我所谓性善的善。我所谓的善,是元,是万物所凭借而开始、所凭借而生长的根源,怎么能使它不存在呢?因此无善之说不足以扰乱本性,却足以扰乱教化。善只有一个。一就是一元,万就是万行,都是不相分离的。天下没有无念的心,只怕心不能专一于善罢了。专一于善就是性。如今不念善,却念无;“无”也仍然是一种念。如果说担心心有所执着,那么执着于善、执着于无,都是执着。执着于善便拘束,执着于无便放荡。拘束和放荡的祸患,不知要加倍多少。所以上圣人的教化,必定使人通过格物来认识事理;事理明白,善便彰明,于是有善而不执着。如今害怕执着,竟把善降低到恶的地位;而主张无的人,于是把善看作恶而加以排除,这是大乱的道路。所以说足以扰乱教化。这正是方先生所忧虑的,也是《性善绎》写作的缘由。方先生说得好:看见善的形态,所见一切形态都是善,便能使天下国家归于善;看见空的形态,所见一切形态都是空,便免不了使天下国家归于空。见解不同,体便不同;体不同,用便不同。这是毫厘之差而相隔千里的区别。唉!古代圣贤说止于至善、明白善、选择善、积累善,都是恳切不已。如今用一个“无”字把这些全部扫空,并不是不教人行善;既然说一无所有,却又让人去行善,这就像没有食物却叫人吃饭。人的欲望横流,如河水从高处倾泻而下;告诉他要行善,千人筑堤也不够;告诉他无所谓善,一个人决堤却绰绰有余。可悲啊!《王仪寰先生格物说小序》《大学》的根本在于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格物,就是穷究达到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极致。因此,身、心、意、知以及家庭、国家、天下,都是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事物;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格物功夫。格,就是止、通、正。格物就是随着事物考察它;事物被格,就能一以贯之。格物必须穷究到极致,事物被格,就会通彻无碍,各自得到正当的位置。天地之间,触目所见都是物;日常生活中,每一个念头都是格物。一部《大学》全是格物,六经全是格物。《孟子》七篇更可以作为《大学》的注疏,为什么呢?因为它们都穷究到极致,看见了天理的真实面目。我曾用这个道理告诉别人,很少有人能理解其中的精微。唯独王仪寰先生的《格物说》深得我心,与《大学》的宗旨相合,大概可以使它彰明了。先生治理京口二府,大大得到百姓和顺,难道是把格物致知用于治国平天下了吗?此后任职日久,声望更加显著,难道又将用治国平天下来彰明格物致知吗?唉!圣人的学问之所以不同于佛氏,是因为通过格物来达到知。儒者的学问常常流入禅学,是因为他们达到知却不落实在格物上。只达到知而不落实在格物上,便自以为所知真实,却不知道不合乎事物的法则;于是放纵心意而超越规矩,滋生私心而危害政事,距离至善越来越远了。其中关系难道还小吗!《点朱吟序》

启新钱先生之于易也,葢四十年,动静食息于其中矣。当其精思力践之熟,一旦豁然见夫圣人画干画以象天,画坤画以象地,合乾坤画以象人。故夫卦之而八,重之六十四,皆天地象也,皆人象也。像其象焉之谓人,不干不坤,不震不巽,不坎不离,不艮不兑之谓匪人。世人知易之为象,不知象之为像,是人与易二之也。说易者自程朱两夫子而后,先生谓再辟乾坤之门而发其蕴矣。然象像之书行于世,理深文奥,学者至不能句,罕有知其义者。吾邑吴叔美诸君谋于攀龙曰:“岂可当先生而不得其道,一闻于锡之士邪?”龙曰:“然。”于是迎先生说易。东林先生欣然许之,以十一月六日至,又四日而日长至。其夕相与饮酒而乐,先生为诗示学者闭关之义。一时从游士赓而成集,先生既序而刻之。攀龙复申其义曰:“夫关心关也,其纷念为商旅,其真宰为后。商旅不行则内固,后而省方则外驰。阖乾坤之门而为关,斯辟乾坤之户而为盛德大业。三百八十四画,一画绾之,而先生闭关之义,固象像之扃钥也。”

○虞山书院商语序

孔门高第弟子,其在南方者,独音子耳。虞山故有文学书院,俎豆之而毁于江陵。相吊其墟者,辄咨嗟叹恨,以为是凤皇麒麟之栖峙于此,是高山大川之镇浸于此。而且如是,后之人其何观焉?瀛海耿侯来令兹邑,朞年政通人和,案牍直供其游刃,而慨然念曰:「治世有大于人才者乎?育才有外于教化者乎?兴教兹土,有舍其先贤而别有示之者乎?」于是重复书院,羣邑之缙绅、先生、博士、弟子讲习焉。攀龙从泾阳先生报谒侯,而适遘其会,得闻侯深造自得之学,得见诸先达抑抑之仪,得研诸文学亹亹之论,自幸以为不世之遇。而泾阳先生于会中有相商之语,侯且锓之木,而欲攀龙为引语。攀龙愚不肖,无所知识,窃见侯之标学道堂曰「愿学孔子」,以为是此学之大准的也,亦此时之大疑义也。夫学者,谁不学孔子?自阳明先生提挈良知以来,埽荡廓清之功大矣。然后之袭其学者,既非先生百年一出之人豪,又非先生万死一生之学力,往往掠其便以济其私,人人自谓得孔子真面目,而不知愈失其真精神。攀龙少即疑之,于是熟窥吾夫子,见其贼乡愿,诛鄙夫,生夷齐,死齐景,席媚灶,攻冉求,至斤斤一泰山之旅,若芥于目,楔于口,疾痛于身,有不能忍者,何也?于季路再列成人,于子贡三列士品,总之不离本实者为是。言仁至微密矣,未尝离日用庸行,即直指立达真体,不过以近譬为方,至戒巧令近木讷。仁夷齐,仁三仁,昭昭揭象而示之,又何也?以夫子圣智发其慧辩,岂别无神奇?乃其自言「信而好古,好古敏求」,诗书执礼,外例入不语,罕言中,又何也?厚葬也,以为薄;视颜子为臣也,而以为欺天。即区区不正之席,不正之割,若水火之当吾前,而不敢蹈,又何也?此圣人无行不与之教,要非依仿比拟可得而不可不思其故。攀龙参求于此。非一日矣,茫然未有见也。但自见柔情凡念习气懈心交错而发,以漓吾之真体。故言未出诸口,而愧巳集于心。其何以发泾阳先生之意?虽然,吾见先生钦钦以小心为学,奉孔圣之矩,阐先儒之幽。其言平实微婉,令人于真念头发处默识本心,默识莫之为而为之。天至其言外之旨,则穆然有深忧于世。诗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呜呼!耿侯有真精神于世道者也,其必有以知之矣。异日者,吾且就而求吾所愿学。

○桐川会续记序【当道改鹤鸣书院】

译启新钱先生研究《易》,大概已有四十年,行动、静处、饮食、休息都沉浸在其中。当他精心思考、努力实践达到纯熟时,有一天豁然看见:圣人画乾卦以象征天,画坤卦以象征地,合乾坤二卦以象征人。所以卦分为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全都是天地的象,也是人的象。能够象征这些形象,才叫作人;不属于乾、不属于坤,不属于震、不属于巽,不属于坎、不属于离,不属于艮、不属于兑的,就叫作非人。世人知道《易》是象,却不知道象本身也在象征真实形象,这是把人与《易》分成了两件事。自程、朱两位夫子以后,解说《易》的人中,先生认为自己再次打开乾坤之门,发明了其中的蕴奥。然而《象像》之书流传于世,义理深、文字奥,学者甚至不能断句,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意义。我们乡里的吴叔美等人对攀龙说:“难道可以面对先生,却不能把他的道理让锡地士人听到吗?”攀龙说:“是。”于是迎请先生讲说《易》。东林先生欣然答应,在十一月六日到来,再过四天就是冬至。当天晚上,大家一起饮酒取乐,先生作诗向学者说明闭关的意义。一时跟随游学的士人相继唱和,编成诗集;先生作序后把它刻印出来。攀龙又申明其中的意义说:“心中的关,就是关口;纷乱的念头是商旅,真实的主宰是……” 商旅不通行,内在就稳固;退藏之后反省四方,外在就能舒展。关闭乾坤之门而成为关,于是开启乾坤之户而成就盛大的德业。三百八十四爻画,用一画把它们贯穿起来;先生闭关的意义,本来就是象与像的关键锁钥。” 《虞山书院商语序》孔门的高等弟子,在南方的只有言子一人。虞山过去有文学书院,供奉祭祀先贤,却在江陵时毁坏了。每当有人到遗址凭吊,总是咨嗟叹息、遗憾不已,认为这里曾是凤凰、麒麟栖息耸立之地,是高山大川镇守润泽之处。既然这样,后人还能看见什么呢?瀛海耿侯来任本县县令,任职一年,政事通达,百姓和顺,案牍事务只够让他施展才干;于是感慨地想道:“治理天下,有比人才更重要的吗?培养人才,有离开教化而另有途径的吗?在这里兴办教化,难道可以舍弃先贤而另找示范吗?”于是重建书院,县中的缙绅、先生、博士、弟子都来讲习。攀龙跟随泾阳先生拜访耿侯,恰好遇上这次集会,得以听到耿侯深造自得的学问,看见诸位前辈谦敬自持的仪态,得以研讨诸位文学之士勤勉不倦的议论,自庆以为遇到了世所罕见的机会。泾阳先生在会上有商量学问的话,耿侯将它刻在木版上,又想让攀龙写引言。攀龙愚昧不肖,没有什么见识,私下看见耿侯在学道堂上题写“愿学孔子”,认为这是此学最大的准则,也是当时最大的疑问。学习的人,谁不学习孔子呢?自从阳明先生提倡并阐发良知以来,扫除荡涤、廓清学术的功劳很大。然而后来承袭他学说的人,既不是先生那样百年一遇的豪杰,也没有先生那种万死一生的求学功力,往往只掠取其中方便的部分来满足自己的私心,人人都自称得到了孔子的真实面目,却不知道反而越来越失去了孔子的真实精神。攀龙年轻时就对此有所疑惑,于是认真考察我们的夫子,看见他斥责乡愿,诛斥鄙夫,使伯夷、叔齐获得生荣死哀,对齐景公生而不仕、死而不哭,斥责依附灶神求福,攻讦冉求,甚至对于在泰山旁边旅行这样的小事,也像芥蒂在眼中、楔子在口中、疼痛在身上一样,感到不能忍受,这是为什么呢?他把季路列为成人两次,把子贡列入士品三次,总的原则就是不离开根本真实的便是正确的。他谈论仁,已经精微深密,却从不离开日常生活和常行;即使直接指出仁的真实本体,也只是用近处的事物作譬喻作为方法,甚至告诫不要巧言令色而接近质朴木讷。伯夷叔齐是仁,三位仁者也是仁,都明明白白地揭示形象来给人看,又是为什么呢?孔夫子以圣智发挥他的聪明才辩,难道另有什么神奇吗?但他自己说“信而好古,好古敏求”,诵诗读书、执守礼制;对于外在的例证,他有时进入却不谈,对于核心意义,他很少谈论。厚葬,他认为不如薄葬;把颜子看作臣下,却说这样是欺骗上天。即使是小小的不正当席位、不正当的切割,也像水火就在面前一样,不敢踩踏,这又是为什么呢?这就是圣人无论做什么都在施教,其中的要义不是依样模仿、类比比拟便能获得,却不能不思考其中的原因。攀龙对此参究求索,已经不是一天了,但茫然无所得。不过我只看见柔弱的情感、凡俗的念头、积习的气性和懈怠的心交错产生,使我的真实本体受到损耗。所以话还没有说出口,惭愧已经聚集在心中,又凭什么来阐发泾阳先生的意思呢?虽然如此,我看见先生恭敬谨慎,以小心谨慎为学,奉守孔圣的规矩,阐明先儒幽微的义理。他的话平实、细微而委婉,使人在真实念头萌发处默默认识本心,默默认识那种无意造作却自然实行的状态。至于领会他言语之外的旨意,便会肃然对世道产生深切忧虑。《诗经》说:“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问我有什么要求。”唉!耿侯对世道确实有真实的精神,他一定能够理解这些。将来我还要前去请教自己所愿意学习的道理。《桐川会续记序》【当道改为《鹤鸣书院》】

桐川会续记者,何方明善先生教于桐川,有《桐川会记》。令子廷尉鲁岳公善继述之,有续纪,纪备矣。其承先也笃,其望后也切,脉正而泽长,百世不朽矣。吾读公《至善堂记》,更有味乎其言也。夫非善不名至,非至不名善。至者,无以加之之谓,所谓极也。格物者,穷至其极处,即至善也。斯纪也,善其明矣乎?而公之复征余言,余又何言也?无巳,请言格致之法所由以明善者可乎?朱子曰:“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此四端之说也,孟子之法也。吾则曰:又当因其所未发而遂明之,此大本之说也,中庸之法也。何以因其未发也?诸贤之登至善堂也,有不雝雝肃肃者乎?此雝雝肃肃之时,有喜乎?怒乎?哀乐乎?抑有思虑乎?无有也。所谓未发也,善之体也。一反观而明矣。此反观者,何物也?心也,明德也。性寂而静,心能观之;情发而动,心能节之。此心之所以统乎性情,而明德之所以体用乎至善也。格致之法也。吾不能必登斯堂者皆雝雝肃肃,而能必雝雝肃肃者,无乎不善也。吾不能必出斯堂者皆纯于善,而能必明善于斯堂者,不复入于不善也。则斯堂之功,不既大乎?于所发明善,善最真;于未发明善,善最显。明善者,不加毫末。夫不加毫末者,善也。乃以为无善可乎?明善先生鸣斯学于桐川,而鲁岳公和之。桐之人相率而和之,四海之内相率而和之。好爵之縻,中心之愿,以性善也。称“鹤鸣”也,固宜。

○崇文会语序

崇文者,何?崇文公朱子也。吴公伯昌,生文公之乡,崇文公易也。生于今之时,崇文公不易也。自良知之教兴,世之弁髦,朱学也久矣。一人倡之,千万人从之,易也。千万人违之,一人挽之,岂易易哉?此所谓不惑者也,能反其本者也。夫学者,学为孔子而巳孔子之教,四曰文、行、忠、信。惟朱子之学,得其宗,传之万世无獘。即有泥文窒悟者,其敦行忠信自若也,不谓獘也。姚江天挺豪杰,妙悟良知,一破泥文之蔽,其功甚伟,岂可不谓孔子之学?然而非孔子之教也。今其獘略见矣。始也埽闻见以明心耳,究且任心而废学,于是乎诗书礼乐轻,而士尟实悟。始也埽善恶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废行,于是乎名节忠义轻,而士尟实修。葢至于以四无教者獘,而后知以四教教者圣人忧患后世之远也。

○尊闻录序

圣人之学,复其性而巳何以复性也?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巳矣。是所由以复之道也。然而《论语》二十篇不言心,第两言之,曰「其心三月不违仁」,曰「从心所欲,不踰矩」。何以说也?是则固有违仁踰矩之心乎?噫!圣人之忧患后世至矣。由汉以来,儒者不言《大学》,言《大学》自二程夫子始。曰:「是孔氏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故言《大学》,在程门最详,而章句、或问之作,朱子又因其说而推明之,莫或背也。至王阳明,圣人始以为是,求理于事事物物之间,析心理为二矣,率天下而义袭矣。葢先生自以其得诸心者,取证于《大学》,又以后世传言失真之舛,尽责诸先儒而不察其实也。丰城见罗李先生之说《大学》也,曰:「皆不其然。」《大学》犂然鼎立三纲而止,归至善;秩然井分八目而本,归修身。知止要矣,而止何在?本末始终,教人止法也。而本何在?修身为本也。知修身为本,斯谓知本,斯谓知之至也。善在此,止在此矣。故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性学也。匪独《大学》,先生之说《论语》也,犹是说;思孟六经,犹是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也。或曰:「圣人教人,言而不离乎是,宁若是之拘拘乎?」曰:「不然。」先生之学,主于明宗,自致良知之宗,揭学者遂认知为性,一切随知流转,张皇怳惚,甚以恣情任欲,亦附于作用变化之妙,而迷复久矣。不知《大学》教人复性,格致八目皆其工夫也。曰:「孩提之爱敬,乍见之怵惕,平旦之好恶,非性乎?」致良知者,致此,致之非复之乎?曰:「乃若其情,则可谓善矣。请循其本,何以有乍见之怵惕?何以有平旦之好恶?前乎是者,遂沦于无乎?后乎是者,可执而有乎?」则孟氏之指可知也。呜呼!吾读《论语》,而后知圣人忧虑后世之远也。知《论语》之宗,是故知止修之宗。先生之说,具存书要。其高第弟子陈君古池侍先生于清漳日以所闻于先生者开示来学,记其会语,名曰《尊闻》。甲午冬,攀龙过漳,见先生而古池出,以示攀龙,而命为之序。攀龙不敢辞,而谨书其端曰:「昔者孔子之教七十子,非不习而习也。子贡乃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何居可思矣』?然则吾曹之尊所闻于先生者,宜何如哉?先生之教,身教也。请反求之身,而毋徒以言。」

○冯少墟先生集序

译所谓《桐川会续记》,是因为方明善先生曾在桐川讲学,有《桐川会记》。他的儿子廷尉鲁岳公善于继承父志,又写了续记,记载已经完备了。他承继先志深厚,对后世的期望迫切,学脉正大而恩泽长久,足以百世不朽。我读鲁岳公的《至善堂记》,对其中的话更加有体会。不是善,不能称为至;不是至,也不能称为善。所谓至,就是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也就是所谓极致。格物,就是穷究到极致之处,这就是至善。这篇续记,是不是已经把善阐明了呢?而鲁岳公又来征求我的意见,我还能说什么呢?既然不能不说,就请允许我谈谈格物致知之法怎样由此彰明善。朱子说:“应当顺着它所发出来的地方,随即使它明白。”这是四端之说,是孟子的办法。我则说:还应当顺着它尚未发出的地方,随即使它明白。这是大本之说,是《中庸》的办法。怎样从它尚未发出之处加以考察呢?诸位贤者登上至善堂时,难道没有和乐庄敬的时候吗?处于这种和乐庄敬状态时,有喜吗?有怒吗?有哀乐吗?还是有思虑吗?都没有。这就是所谓未发,是善的本体。反观自身一次,就明白了。所谓反观,是什么呢?就是心,就是明德。性本来寂静,心能够观察它;情感发动而活动,心能够节制它。这就是心能够统摄性情,明德能够体现至善之体用的原因,也是格物致知的方法。我不能保证进入这座堂的人都能和乐庄敬,但能够做到和乐庄敬的人,必定没有不善。我不能保证走出这座堂的人都纯粹合于善,但能够在这座堂中明白善的人,就不会再进入不善。这样看来,这座堂的功效不是很大吗?对于已经发出的地方来明善,善最为真实;对于尚未发出的地方来明善,善最为显著。明白善,不必增加丝毫。所谓不增加丝毫,就是善。却可以认为没有善吗?明善先生在桐川宣扬这种学说,鲁岳公应和他。桐川的人相继应和,四海之内的人也相继应和。人们甘愿被高位厚禄羁縻,内心所愿如此,正是因为本性本来就是善。书院称为“鹤鸣”,本来就是合宜的。《崇文会语序》什么叫崇文?就是崇文公朱子。吴公伯昌,生在文公的故乡,崇文公的事业容易成就。生在今天这个时代,要像崇文公那样做,却不容易。自从良知之教兴起,世上的士人早已把朱学视为落后之学了。一个人倡导它,千万人跟从他,容易;千万人违背它,一个人却要挽救它,哪里容易呢?这就是所谓不受迷惑的人,也就是能够返回根本的人。所谓学者,就是学习成为孔子那样的人罢了。孔子的教诲有四项:文、行、忠、信。只有朱子的学说,得到了孔子学说的宗旨,传到万世也没有弊病。即使有人拘泥文辞而妨碍悟道,他敦实行、守忠信仍然如故,也不能说这是弊病。姚江王阳明天生豪杰,妙悟良知,一举破除了拘泥文辞的弊端,他的功劳非常伟大,难道可以不说是孔子的学问吗?然而,它并不是孔子的教诲。如今它的弊病已经大略显现出来了。起初只是扫除见闻之学,以彰明本心罢了;到后来竟任凭本心而废弃学问,于是诗书礼乐被轻视,士人很少有真正的体悟。起初只是扫除善恶之念,以求心空罢了;到后来竟任凭空寂而废弃实践,于是名节、忠义被轻视,士人很少有真正的修养。大概到了以“四无”教人的弊病显现之后,才知道用“四教”教人,是圣人忧虑后世深远的缘故。《尊闻录》序 圣人的学问,不过是恢复人的本性罢了。怎样恢复本性呢?孟子说:“竭尽自己的心,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求学问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找回来罢了;这就是恢复本性的途径。然而《论语》二十篇并不谈“心”,只说过两次:一处说“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一处说“顺着心意去做,也不会越过规矩”。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本来就有违背仁、越过规矩的心吗?唉!圣人对后世的忧虑真是深远。自汉代以来,儒者不谈《大学》,谈《大学》是从二程先生才开始的。他们说:“这是孔氏遗留下来的书,是初学者进入德行之门的途径。”所以程门谈《大学》最为详尽;朱子又依据他们的说法,撰作《章句》《或问》加以阐明,没有谁敢违背。到了王阳明,圣人才开始被认为是对的:他认为应当在一切事物中寻求天理,把心理析分为二,于是天下人都只凭外在袭取义理。大概先生自以为从心中有所所得,便拿《大学》来作证明;又因为后世传说失真的错误,便把责任全归于前代儒者,却没有考察事实。丰城人看到罗先生、李先生讲《大学》,说:“全都不是这样。”《大学》清楚地鼎立三纲,归结到止于至善;又条理井然地分列八目,并以“本”为根本,归结到修身。知道止于哪里固然重要,但应当止在什么地方?所谓本末始终,就是教人懂得止的方法。那么根本在哪里?修身就是根本。知道修身是根本,才叫知道根本,才叫认识达到了极致。善在这里,止也在这里。所以从天子直到平民,一概都以修身为根本,这就是关于本性的学问。不仅《大学》如此,先生讲《论语》也是这样;《思》《孟》以及六经,也都说一概以修身为本。有人说:“圣人教人,说话都不离开这一点,难道竟这样拘泥吗?”先生说:“不是这样。”先生的学问以彰明宗旨为主;自从他提出致良知的宗旨,学者便把“知”认作本性,一切都随着知识流转,张扬恍惚,甚至放纵情欲、任性行事,还把这附会为作用变化的妙理,因而长期迷失而不能复归。他们不知道,《大学》教人恢复本性,格物、致知等八目都是实现这一点的功夫。有人说:“孩童的爱敬,初见陌生人时的惊惧怜悯,清晨时的好恶,不就是本性吗?”致良知,就是扩充这些;扩充它们,难道不是恢复本性吗?有人说:“至于人的情感,可以说是善的。请追究它的根本:为什么会有初见时的惊惧怜悯?为什么会有清晨时的好恶?在这些之前,难道就沉沦于无了吗?在这些之后,难道又可以执着地说有吗?”这样,孟子的旨意就可以明白了。唉!我读《论语》以后,才知道圣人对后世的忧虑多么深远。知道《论语》的宗旨,因此也知道“知止修身”的宗旨。先生的学说,完整地保存在《书要》中。他的高足弟子陈君古池在清漳侍奉先生时,把从先生那里听到的道理启示后学,记录他们的会谈,名为《尊闻》。甲午年冬天,攀龙经过漳地,拜见先生,古池拿出此书给我看,并命我作序。我不敢推辞,谨在篇首写道:“从前孔子教导七十名弟子,并不是他们没有学习而后来才学习。子贡却说:‘先生关于本性和天道的话,无法听到,究竟是为什么呢?’既然如此,我们尊重从先生那里听到的教诲,应当怎样呢?先生的教诲,是以自身作示范。请反过来在自身上寻求,不要只停留在言语上。” 《冯少墟先生集》序

少墟先生,予同年冯仲好也。仲好少即志圣人之学,由庶常吉士为侍御史,言事罢归,闭关九年,精思力践,而于圣人之道始沛如也。所在讲学论道,为集凡二十二卷,余受而卒业焉。作而叹曰:「此真圣人之学也。」圣人之学之难明也,葢似是而非者乱之,其差在针芒间,不可不辨也。今夫人目则能视,耳则能听,手则能持,足则能行,视听持行者,耳目手足也。所以视听持何者?何物也?凡世之不知学者,皆觌面而失之于是也。然而目之视贵其明,耳之听贵其聪,手之持贵其恭,足之行贵其重。所以聪明恭重者,何物也?凡世之知学者,又往往觌面而失之于是也。然而目之明,非我能使之明,目本自明;耳之聪,非我能使之聪,耳本自聪;手足持行之恭重也,亦然。其本来者,又何物也?世之知正学者,又往往觌面而失之于是也。耳目手足者,形也;视听持行者,色也;聪明恭重者,性也;本来如是,复还其如是之谓工夫也。修而不悟者,徇末而迷本;悟而不彻者,认物以为则。故善言工夫者,惟恐言本体者之妨其修;善言本体者,惟恐言工夫者之妨其悟。不知欲修者,正须求之本体;欲悟者,正须求之工夫。无本体,无工夫;无工夫,无本体也。仲好之集,至明至备,至正至中,非修而悟、悟而彻者不能真圣人之学也。吾特于其集中示人最切者,揭而出之,以见似是而非者乱吾圣人之学,其端葢异于此也。

○西斋日录序

自宋周程张朱五夫子者出,而圣人之道始大明于天下。学者苟有志于道,必由是入焉。吾尝谓五经四书四子,是天地之定局也。升东岳而知众山之峛崺也,况介邱乎?浮沧海而知江河之恶沱也,况枯泽乎?舍五经四书四子而求道,犹之乎指介邱枯泽以为山水也,谓之无目也,亦宜。今之学者多惑于异端,非异端之能惑人也,是则然矣,亦为未尝体之身心,验之日用。彼未尝入宗庙之中,击金拊石,吹竹弹丝,而漫听瓦缶硁鍧,以为足以悦耳。呜呼!于今之时,有能示人以圣人之正道,其亦可谓大仁也夫!云间周莱峯先生有《西斋日录》,葢先生手录先儒之言,黏之四壁,积而成书,虽不尽出四子,皆四子真脉也。先生真修实践,故其择言最精。吾最爱韩昌黎言:「一室之内,有以自娱。」先生萧然西斋,俯仰今古,沈酣道义,味其风致,三公万锺不以易此乐矣。学者试读其书,想见其人,于道不思过半乎?兹刻也,所谓于今之时示人以圣人之正道者也,大仁者也。

○愿学斋札记序

于景素先生既以言事谪官归,杜门读书,津津乐也。其言曰:“士君子植节大难,非有礼义维持之,人心甚危,浸淫溃决而不自觉。故其读书第取足以治心砥行而巳自诸经、诸儒、诸史外,一切绮丽浮靡弗好也。”曰:“勿以岐吾意。”久之,见夫圣贤之学中正易简,而窃怪夫世之言学者一何异也!于是以其得之心,间笔之书,积而成帙,题曰《愿学斋札记》。将刻以谂同志,而征序于攀龙。余葢蹙然有感于先生“斋愿学”之意矣。夫言学者,孰不曰学孔子哉?究其实,乃大谬。彼其心自以为有上于孔子者在也。吾窃度其槩,彼见孔子言明不言幽也,言生不言死也,言六合之内不言六合之外也,以为可以纪纲人伦而不可以超出生死,可以明章礼乐而不可以冥摄鬼神,可以具足现在而不可以旁通三世云尔。呜呼!其于孔子之道,曾未始得门而入焉,又何怪其言之异也?夫子曰:“莫我知也夫!”岂独当世,千万世而下知圣人者有几?未尝知之,则不得其门也。又何怪夫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夫信之笃,死而不移者,好学之谓也。未尝学焉,则无由而知圣人之道也。又何怪今吾徒蚩蚩之氓,大幸而知学矣,又大幸而知愿学孔子矣,而何以学之?服其服未也,言其言未也,行其行近之矣而未也。然则如之何?曰:“观子舆氏所以学孔子者,没身焉而巳矣。”是则先生“愿学”之意也,所为札以自警、警人之意也。

○重刊采运条议序

译少墟先生,是与我同年中进士的冯仲好。仲好年少时就立志学习圣人之学,由庶常吉士升为侍御史,因上疏论事被罢官归乡,闭门九年,精心思考,努力实践,对圣人之道才真正融会贯通。他所到之处都讲学论道,编成集子共二十二卷,我接受后读完了。读罢起身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学啊!”圣人的学问很难阐明,大概是相似而实非的说法扰乱了它;差别只在针尖、芒毫之间,不能不辨明。如今人的眼睛能看,耳朵能听,手能拿,脚能走;看、听、拿、走的,是耳目手足。那么,使它们能够看、听、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世上凡是不懂得求学的人,都是在眼前遇到这个问题时错过了它。然而眼睛看得贵在明,耳朵听得贵在聪,手拿东西贵在恭,脚行走贵在重。使它们聪明、恭敬、稳重的,又是什么东西呢?世上凡是懂得求学的人,也常常在眼前遇到这个问题时错过了它。然而眼睛的明,并不是我能使它明,眼睛本来就明;耳朵的聪,并不是我能使它聪,耳朵本来就聪;手足拿取、行走时的恭敬稳重,也一样。那么,它本来具有的究竟又是什么呢?世上懂得正统学问的人,也常常在眼前遇到这个问题时错过了它。耳目手足,是形体;看听拿走,是外在表现;聪明恭敬稳重,是本性;本来如此而恢复到如此,就叫作功夫。只修养而没有领悟,是追逐末节而迷失根本;有所领悟却不彻底,是把外物认作准则。因此,善于谈功夫的人,只怕谈本体的人妨碍修养;善于谈本体的人,只怕谈功夫的人妨碍领悟。他们不知道,想要修养,正应当从本体上求取;想要领悟,正应当从功夫上求取。没有本体,就没有功夫;没有功夫,也就没有本体。仲好的文集,明白而完备,端正而中和;不是修养而有领悟、领悟而能彻底贯通的人,不能真正懂得圣人之学。我特意从集中摘出对启示人最为切要的内容,以说明那些似是而非的说法怎样扰乱圣人的学问;它们的根源,大概就在于此。自从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五位先生出现,圣人的道才开始在天下大为彰明。求学者如果有志于道,必定要从这里入门。我曾说,五经、四书和四位先生的学说,是天地间确定不移的格局。登上东岳,便知道众山的高低曲折,何况那些小土丘呢?泛舟沧海,便知道江河的曲折分流,何况干涸的泽地呢?舍弃五经、四书和四位先生的学说而寻求道,就像指着小土丘、干泽说那是山水一样;说这是没有眼光,也很恰当。如今的学者多被异端迷惑,并不是异端本身有能力迷惑人,确实如此;但他们也是因为从未在身心上体会、在日常生活中验证。那些人从未进入宗庙,敲击钟磬、吹奏竹管、弹拨丝弦,却随便听着瓦缶的铿锵声,便以为足以悦耳。唉!在今天这个时代,能够向人指示圣人的正道,也可以说是大仁了!云间周莱峯先生有《西斋日录》,大概是先生亲手抄录前代儒者的言论,贴在四壁上,日积月累形成的书。虽不全都出自四书,却都是四书的真正脉络。先生真正修养并亲身实践,所以选择言论最为精当。我最喜爱韩昌黎说的:“一室之内,有足以自我娱乐的东西。”先生萧然独居西斋,俯仰古今,沉醉于道义,品味其中的风致,即使三公的尊贵、万钟的俸禄,也不能换取这种快乐。自从宋代周、程、张、朱五位夫子出现以后,圣人的道理才开始在天下大为彰明。求学的人如果确实有志于道,就一定要从这里进入。我曾说,五经、四书、四子,就是天地间确定不移的格局。登上东岳泰山,便知道众山的曲折高低,何况是小小的丘陵呢?泛舟沧海,便知道江河支流的狭小曲折,何况是干涸的沼泽呢?舍弃五经、四书、四子而寻求道理,就如同指着小丘和干泽说那就是山水;说这种人没有眼光,也是应该的。如今的求学者大多被异端迷惑,这并不是异端真能迷惑人,道理固然如此;但他们也因为从未在自己的身心上体察过,在日常生活中验证过。他们没有进入过宗庙,听过敲击钟鼎、搏击磬石、吹奏竹管、弹拨丝弦的雅乐,却随意听着瓦缶发出的铿锵声,便以为足以悦耳。唉!在今天这个时代,若有人能够把圣人的正道指示给世人,那也可以说是大仁之人了!云间周莱峯先生有一部《西斋日录》,大概是先生亲手抄录前代儒者的言论,贴在四面墙壁上,日积月累而编成此书。虽然其中的内容不全都出自四子,却都是四子的真传。先生确实修养躬行、实践道理,所以他所选取的言论最为精当。我最喜爱韩昌黎所说的:“一室之内,自有足以使自己快乐的东西。”先生寂然独居西斋,俯仰之间通览古今,沉浸于道义之中,品味其中的风致,即使三公的高位和万钟的俸禄,也不能换取这样的快乐了。学者试着读他的书,想象见到他这个人,对于道理难道不就能想到大半了吗?这次刊刻的书,正是所谓在今天向人指示圣人正道的著作,是大仁之举。《愿学斋札记》序 于景素先生因上疏论事被贬官归乡后,闭门读书,乐在其中。他说:“士君子要树立节操非常困难;如果没有礼义加以维持,人心十分危险,逐渐受到侵蚀而崩溃,却自己还觉察不到。所以读书只求足以修治内心、砥砺品行罢了;除了诸经、诸儒、诸史以外,一切华丽浮靡的东西都不喜爱。”又说:“不要使我的志意分岔。”时间久了,他看见圣贤之学中正简易,私下却奇怪世上谈学问的人为什么竟如此不同。于是把自己心中所得,偶尔写在书上,积累成册,题名为《愿学斋札记》。将要刊刻出来告知同道,便向攀龙征求序文。我为先生“斋居而愿学”的志意深受触动。谈论学问的人,谁不说自己学习孔子呢?考察实际,却大错特错。他们心里自以为有超过孔子的地方。我私下揣度,他们看见孔子只谈明白的事而不谈幽深的事,只谈生而不谈死,只谈六合以内而不谈六合以外,便以为孔子可以用来纲纪人伦,却不能超越生死;可以阐明礼乐,却不能冥合鬼神;只能完备地说明眼前之事,却不能旁通三世罢了。唉!他们对于孔子的道,根本还没有找到门径进入其中,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为什么他们的言论会不同呢?” 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哪里只是当时,千万世以后能够了解圣人的人又有几个?从未了解圣人,就没有找到进入圣人之道的门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孔子说:“坚定地相信,爱好学习,至死守护善道。”所谓信念坚定,即使死也不改变,这就是爱好学习的意思。从未学习,就没有途径了解圣人的道。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我们这些浑浑噩噩的百姓,幸而知道学习,又幸而知道愿意学习孔子,可究竟应当怎样学习呢?穿孔子的衣服还不够,说孔子的话还不够;实行孔子的行为,已经接近了,却仍然不够。那么应当怎么办?回答说:“看看子舆氏学习孔子的方式,终身实行它就够了。”这就是先生所谓“愿学”的意思,也是写札记来自我警戒、警戒他人的用意。《重刊采运条议》序

昔欧阳公读李翱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葢三叹斯言,以为使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翱所忧之心,天下岂有乱亡哉?嗟乎!事有旷世而相感,余又不能不叹欧公所言也。夫士卑居邑邑,不得志,谓不能一日居得为之位,为其所欲为,是不过慕富贵耳,非实有为者也。人有必为之心,天下未尝无可为之事,未尝为之而辄自阻抑者多矣。夫徐公偃蹇一第,官不过郡佐,僻在川徼,会天子兴大工,需蜀材,督有司至,逮七县令。徐公慨然以身殉事,入虎豹之穴,蛮夷不测之境,鸠役而役从,谕夷而夷化,求木而木得。陆也神佐之,开山水也龙佐之,时雨事克以济。公又为天下后世之虑,陈六难三易之说,破百年之拘挛,贻无穷之利泽。凡徐公所居,皆世所谓不能一日有为,而徐公所为,皆世所谓张皇错愕以为必不可为者也。是果官之拘人人之不能尽其官邪?夫事不身厯则无真知,不真知则其诚不能动□一木也。民出万死以得之,当事者视之曾不足以当枯槁,执成式则刻于分寸,核定费则严于锱铢,视民之命亦曾不足以当枯槁。果斯人之不仁至此哉?下莫以告而上不知也,宜公言之而上下响应矣。匪独木,天下之事皆然。呜呼!上之人以为易,而下莫敢以难之说进;上之人以为难,而下莫敢以易之说进。无怪天下之事日入于难也。公之子德夫既成进士,而公且拂衣归。夫世有斯人而莫竟其用,无怪乎天下之事日入于难也。未尝为之而曰事不可为,未尝求之而曰天下无才,人人自顾其私而泄泄一世之事,此欧公所以忧翱之忧,后之人又忧公之忧于无穷也。

○营政纪言序

晋江奕开徐侯来令平陵,朞年悉四境之故,考往古之英贤,擥山川之要会。于是政以时举,自学宫、县治、城濠、桥道而外,复营夏林闸以利漕营利济桥以利涉,营求惠仓以利赈,营伍相国祠以表忠,营贞义女祠以表义,营文昌阁以为濑江之镇。属岁大旱,徐侯步祷于相国祠,灵雨旋注,民以不死。于是四方之士益知徐侯所营非苟而巳也,皆为文章以纪其事,汇而为《营政纪》。言不佞某既受而卒业,喟然叹曰:「有是哉,徐侯乃可称宰矣!夫邑宰以一邑为身者也,是故山川土田肢骿也有不修饬,是肢体之有痿废也;忠孝节义神明也有不昭宣,是神明之冥顽不灵也;水旱不虞,血气之壅阏不通也;漠焉不悯恤于心,是听血气之壅阏不通也。若徐侯者,乃称宰矣!夫以一邑为身者,是能以天下为身者也。由兹进而立于庙堂之上,宰天下亦如是矣。」侯不忆曩日龥雨于伍大夫乎?大夫之殁至于今几二千年矣。侯搏颡而龥者,龥之于土木偶人耳。从二千年后求其人于土木之偶,然而风云变于咫尺,雷雨作于俄顷,则是侯与大夫固昭昭然相酬酢,而大夫与上帝固昭昭然相陟降也。由是观之,天地固吾之象貌,今古固吾之呼吸。心诚求之,则鞭雷霆,挟日月,吞吐造化,岂难也哉?故能宰天下者,能宰天地者也。《诗》曰:「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宁以其物。」与其迹在其人,在也。犹之金濑然,伍大夫迹在其人,在也。平陵营政,岂直一甘棠也乎?

○阐幽录序

我神祖御极四十八年,而遣谪诸臣自万厯五年始。于时江陵相不丧父丧,诸臣以纲常大义诤仗者,戍者,编氓者,累累矣。是后以国本,以矿税,以去奸者,发奸者,以救言者,荐言者,推用言者,相继谴几三百人。迨遗诏录用,无禄即世者且半,即存者以酌量裁,以冒滥尼,不能十而二三。何况没者忠魂炯炯,浩气扬扬。吾不知郁而为苦雨凄风,抑激而为冬雷夏雪。两间醇和剥之万端,此固其一矣。幸圣天子穆穆,无奏不下;贤宰相休休,无善不庸。南皋先生为阐幽疏者再,太宰乃奏勋司案,以廷杖狱死者为一等赠官于荫,余为一等止赠官。先以七十五人请,将益摉其未尽者。旋得俞旨,布海内,使知为人臣抒忠诚于国,屈于一时,伸于万世弥久而光。诸为奸利者,赫奕旦夕耳。呜呼,此阐幽所以为人心虑至深远,以为无须汲汲者,其度量相越何如哉?夫邹先生固最先谴召用而复锢几四十年者,吴、赵、沈、艾诸君子相继没,而先生岿然为鲁灵光。天子用为御史大夫,诸君子卒以先生阐天,岂无意乎?天之未定,疾风迅霆,日月晦冥;天之既定,水绿山青,蜎蠕以宁。昔屈子赋远游,欲长年以观既定之天,而忠臣义士顑颔没世者,常以年岁之不延悲夫。然犹被三朝宠锡,际一时明良,而及兹典未为不幸也。元相前则南昌刘公名一燝,今则福清叶公名向高;太宰则泾阳张公名问达,少宰则定远盛公名以宏,会稽王公名舜鼎;勋司则车化戴公名澳。后之览者考镜焉。

○无锡县学笔记序

译从前欧阳公读李翱的赋,说:“众人喧嚣杂居,都为年老而叹息、为地位卑下而哀嗟;看我的内心却不这样,又担忧实行道义仍然不对。”大概欧阳公为这几句话再三感叹,认为如果君子都能改变那种为年老、卑下而叹息的心,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天下哪里会有祸乱灭亡呢?唉!有些事情相隔万世却能彼此感发,我又不能不感叹欧阳公所说的话。士人处在卑微的地位,郁郁不得志,认为不能有一天处在适合自己的职位、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不过是羡慕富贵罢了,并不是真正有所作为。人只要有必定要做的决心,天下就从来没有不可做的事;没有去做便自己阻止自己的情况,却多得很。徐公多年困顿于科举,只得一第,官职不过郡佐,又偏处川边。适逢天子兴办大工程,需要蜀地木材,负责督办的官员到来,征召七县县令。徐公慨然决定以身赴事,进入虎豹出没的洞穴和蛮夷难以预测的境地,聚集民工并使他们服役,晓谕夷人使其归化,寻求木材便得到木材。陆地有神灵辅助他开山,水中有龙神辅助他治水,及时的雨水使事情终于成功。徐公又替天下后世考虑,陈述“六难三易”的道理,打破百年来的拘束,留下无穷的利益。凡是徐公所处的地方,都是世人所谓不能有一天有所作为的地方;而徐公所做的事,都是世人张皇错愕、认为必定做不到的事。这难道真是官职束缚了人,使人不能尽到官职的责任吗?事情不亲身经历,就没有真正的认识;没有真正的认识,真诚之心就不能感动□一根木头。百姓冒着万死才取得木材,当事者看它竟觉得还不如枯槁;执行成规时在分寸上苛刻,核定费用时在锱铢上严厉,看待百姓的性命也竟觉得还不如枯槁。这难道真是这些人的不仁到了这种地步吗?是下面没有人把实情告诉上面,而上面不知道罢了;本来应该由徐公说明,于是上下响应。并不只是木材,天下的事情都是这样。唉!上面的人认为事情容易,下面就不敢提出困难的意见;上面的人认为事情困难,下面就不敢提出容易办成的意见。难怪天下的事一天比一天陷入困难。徐公的儿子德夫已经成为进士,而徐公却拂衣归去。世间有这样的人,却没有让他充分发挥作用,难怪天下的事一天比一天陷入困难。没有尝试去做就说事情不可为,没有尝试求取就说天下没有人才,人人只顾自己的私事,任凭一世的事务懈怠荒废;这正是欧阳公所忧虑李翱之忧虑的地方,后世的人又将无穷无尽地忧虑徐公的忧虑。《营政纪言》序 晋江奕开徐侯来到平陵任县令,一周年便完全了解了四境的情况,考察往古的英贤,掌握山川的要害和交通汇合之处。于是按时兴办政务,除学校、县衙、城墙、濠沟、桥梁道路以外,又修建夏林闸以便利漕运,修建利济桥以便利通行,修建求惠仓以便利赈济,修建伍相国祠以表彰忠诚,修建贞义女祠以表彰贞义,修建文昌阁作为濑江的镇护。适逢大旱,徐侯到相国祠步行祈祷,灵雨随即降下,百姓因此得以不死。于是四方士人更加知道徐侯所营建的并非苟且之举,都写文章记载这件事,汇编成《营政纪》。我某接受此书并读完后,感慨叹道:“有这样的作为,徐侯才可以称作县宰啊!县宰把一县看作自己的身体,所以山川土地四肢骨骸有不修治整饬,就像肢体有了痿废;忠孝节义、神明之祀有不彰明宣扬,就像神明昏昧而不灵;水旱灾害没有预防,就像血气堵塞不通;漠然处之,内心不加怜悯抚恤,就像任凭血气堵塞不通。像徐侯这样,才称得上县宰!把一县看作自身的人,才能把天下看作自身。由此继续进身而立于朝廷之上,治理天下也会如此。” 徐侯难道不记得从前到伍大夫祠祈雨吗?伍大夫去世到今天已有将近二千年了。徐侯叩头祈祷的对象,只是泥土木头塑成的偶像罢了。可是从二千年以后,在泥木偶像中寻求伍大夫的精神;风云却在极近的地方变化,雷雨在顷刻之间兴起,那么徐侯与伍大夫确实明明白白地相互感应,伍大夫与上帝也确实明明白白地上下相通。从这里看,天地本来就是我们的形貌,今古本来就是我们的呼吸。心意真诚地求取,便能驱使雷霆、挟带日月、吞吐造化,难道困难吗?所以能够治理天下的人,也能够治理天地。《诗经》说:“茂盛的甘棠树啊,不要剪它,不要砍它,宁愿珍爱它的本身。”与其说甘棠的遗迹在树,不如说在那个人身上。正如金濑一样,伍大夫的遗迹在那个人身上。平陵的营建政绩,难道只是一棵甘棠吗?《阐幽录》序 我神祖在位四十八年,而遣谪诸臣的事从万历五年开始。当时江陵相张居正父亲去世却不服丧,诸位大臣以纲常大义进谏抗争的,被戍边的、编入民籍的,接连不断。此后因为国本、矿税、罢黜奸人、揭发奸人、救护进言者、推荐进言者、推举任用进言者等事,相继获罪的将近三百人。等到遗诏下令录用他们时,没有俸禄便去世的将近一半;仍然在世的,又因酌情裁减、抵制冒滥,能够恢复任用的不到十分之二三。何况死者的忠魂炯炯,浩然正气扬扬不息。我不知道这些郁结之气会化作苦雨凄风,还是激荡而成为冬雷夏雪。天地之间的醇和之气受到种种剥损,这本来就是其中的一端。幸而圣明的天子肃穆端庄,没有奏疏不予处理;贤明的宰相宽厚有为,没有善举不予任用。南皋先生两次上疏请求阐明幽隐之事,太宰于是上奏勋司查考档案:因廷杖、狱中死亡的人,作为一等赠官并给予荫袭;其余作为一等,只赠官职。先为七十五人请求,还将继续搜求尚未完全查明的人。很快得到皇帝允准的诏旨,颁布天下,使人知道做臣子的把忠诚献给国家,虽然一时受屈,却能在万世中伸张,越久越光明。那些以奸邪谋利的人,不过早晚就会显露了。唉!这就是阐明幽隐之事为人心考虑得如此深远的地方。认为没有必要急切办理的人,与它的胸襟气量相差多么远啊!邹先生本来就是最早被谴责、征召任用,后来又被禁锢将近四十年的人;吴、赵、沈、艾诸位君子相继去世,只有先生巍然如鲁灵光殿般独存。天子任用他为御史大夫,诸位君子最终由先生为他们阐明天意,难道不是有意安排吗?上天尚未安定时,疾风迅雷,日月昏暗;上天已经安定时,水色碧绿,山色青翠,虫豸都安宁。过去屈子作《远游赋》,想要长寿来观察上天安定的时代;而忠臣义士因年寿不能延长、含恨终身而死,常常为此悲伤。然而先生还蒙受三朝的恩宠赏赐,遇到一时的明君贤臣,能够赶上今天这样的典章,也不能算是不幸。元辅先是南昌刘公,名一燝;如今是福清叶公,名向高。太宰是泾阳张公,名问达;少宰是定远盛公,名以宏、会稽王公,名舜鼎;勋司是车化戴公,名澳。后来阅览此文的人,可以据此考察借鉴。《无锡县学笔记》序

何以使天下治?曰:人才。何以育才?曰:庠序之教。何以使庠序之教天下奉之,若蓍荧循循焉向于道也?曰:在是非着而劝惩者深。古者令民五家为比,其教始于比长闾胥,聚众读灋书,其敬敏任恤而掌其比觵挞罚之事,葢巳昭然导之向矣。至于州长以岁时考其德行道艺而劝之,纠其过恶而戒之,行成而后卿大夫以登于王,葢劝戒森严,故民听不惑。其必为善也,如水之寒而火之热;必不为恶也,如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谷。岂独其性然哉?所由来者豫矣。夫有善恶而后有是非,有是非而后有赏罚,有赏罚而后有劝惩。上之人躬明德以示之,又严劝惩以一之。若之人可士不务于而天下不安治且久也?今也不然,士幼而诵圣贤之言,十倍于古,乃其父兄所责成,师友之劝勉止于一第而巳入官之后俛仰以随俗,积金拓产以裕其子孙而巳簿书期会之余,计俸待迁,叹老嗟卑而已。上之则诗文酒奕以自娱,仙元释空以休老而已。天下滔滔,不复知礼义为何物也?乡饮酒以尚齿而崇德也,祠乡贤以襃往而劝来也,或非其人而人不以为荣。士之以行黜也,卿大夫以墨败也,恓焉安之而人不以为辱。闾巷之闲,是其同己不必出于善,非其殊己不必出于恶。恕于责小人而苛于求君子,庶民瞀惑而人不以为信。至号为儒者,礼义之心不能胜其嗜欲,恐天下丛而议其后,则皆习为无善无恶之说以自便,以含糊为长厚,以退避为明哲。言行不足训于天下,于是道德灭裂而人不以为贵媿,何不胥而乱也?然则如之何?曰:救今之獘,则复古之法而止也。德行废而任词章,既失其本矣。昔之词章犹不敢叛经而乱传也,今则传注废而士之说经以意矣。说经以意,无不可行意也。意以乱指,指以从邪,浸淫溃决,将六籍之正皆为奸言之文是。非益谬背,而不知所底矣。复之如何?有高皇帝之卧碑,两朝之敕谕:在学,必以孔孟程朱为宗;士,必以孝弟忠廉为贵。如此之谓是,不如此之谓非。德行由是,词章由是。比闾之论议,达于朝廷之举错,由是赏罚明而劝惩着,耳目一而志虑专。学如是而止也。呜呼!所以行之者难言矣。吾邑思永谈公为学宫笔记既成,以示予。予卒业而叹曰:「教典具矣,科目具矣,哲范具矣。」富贵如蜉蝣,淑慝如苍素。毁誉行于一时,是非昭于万世,其弗可掩也夫。兹记行也,上之人考而思焉,以复古之制;下之人考而思焉,以复古之学。往者之不湮,来者之有述,公之锡类也远矣。于是不辞而为之序,且以志其平居之慨。

○毘陵人品记序

士无定品,要在不失其人之本色而巳夫子曰:“人之生也直,此本色也。”以其本色也,而易如火之炎上,水之说下也,故无巨细皆足以成品。以其本色也,而难如火之不熄,水之不污也,故无巨细之品,皆见其可贵。品士者,核其人,必脉理真而后无膺品。论人者,必羣品备而后无失人。毘陵为泰伯端委之地,山川平衍,习尚得文质之中。由周而来,风气日开,至宋而益着。天下有事,毘陵人必有则。古昔称先王不忍自决其防者,如庆元、端平闲,天下岌岌矣,毘陵人硁硁守其所学,逐而去之者,至以道学解散为庆,而迄于乱亡。毘陵人犹孤城死守不下,及羽人、释子亦知与城俱亡之为义,宁独天性,亦其习见习闻然也。毛古庵先生记毘陵人品,顾泾阳先生志桑梓人物,侍御严所吴公更雅驯其文辞,续入其后死合为书十卷,谓“某不可无一言”。某曰:“侍御之功伟哉!”夫人心之所趋,必有所定以为的而期中焉。故以富贵利达为的者,取诸昏夜乞哀之巧力矣;以圣贤豪杰为的者,取诸平旦虚明之巧力矣。二者如霄壤,不可同日而语,稍错杂焉,人莫知所趋。侍御之厚于取善而严于别类,其示之的乎?人固有与生俱生,不与死俱死,塞两间,亘千古,不可得而灭没者,非富贵利达之谓也。世人毕其巧力,昏夜乞哀以求之,而与此曾不相涉。夫以百年易尽之身,营此身不相涉之物,譬之冠冕金玉被饰土木偶人,至于死之日,了无余味,而后知其向之所为罔也,大可哀矣。其有感于斯编而兴起者乎?侍御之功伟哉!

○东林志序

译怎样才能使天下得到治理?回答说:靠人才。怎样培养人才?回答说:靠学校的教育。怎样才能使天下都奉行学校的教育,像蓍草和荧火循循然引导人走向正道呢?回答说:在于是非明确,并且劝善惩恶深刻。古代命令百姓五家编为一比,教化从比长、闾胥开始,聚集众人诵读法令;比长掌管敬老、敏事、任用、救济以及本比的觵挞刑罚事务,大概已经明白地引导他们趋向正道了。到了州长,便按时考察他们的德行和道艺,予以奖励;纠察他们的过失和罪恶,予以告诫;品行成就以后,再由卿大夫推荐升达于王。大概因为奖赏和戒惩森严,所以百姓听从而不迷惑。他们一定行善,就像水性寒冷、火性炎热;一定不作恶,就像驺虞不杀生、窃脂鸟不吃谷物。难道只是因为他们的本性如此吗?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早已预先具备了。有善恶之后才有是非,有是非之后才有赏罚,有赏罚之后才有劝惩。上面的人亲自彰明德行给他们看,又严格实行劝惩使人心专一。若这样的人才不致力于此,天下又怎能长久安定治理呢?如今却不是这样:士人年少时诵读圣贤之言,比古代多十倍,但父兄要求他们达到的、师友勉励他们追求的,都只止于考中一科。入仕以后,俯仰随俗,只知道积聚钱财、扩充产业来富裕子孙;在处理文书、等待期限之外,只知道计算俸禄等待升迁,为年老和地位卑微而叹息。再往上,便以诗文、饮酒、下棋自娱,以仙道、玄学、佛教的空寂之说消磨晚年罢了。天下人随波逐流,难道不再知道礼义是什么东西了吗?乡饮酒礼是为了尊尚年长、崇重德行;祭祀乡贤是为了褒奖过去、劝勉后来,可如今有时选的不是合适的人,人们也不以为荣。士人因品行而被黜退,卿大夫因贪墨而败坏,却畏缩地安然接受,人们也不以为辱。街巷之间,赞同自己的未必出于善,反对不同于自己的也未必出于恶;宽纵地责备小人,却苛刻地要求君子,百姓昏昧迷惑,人们也不认为这是不可信。甚至那些号称儒者的人,礼义之心不能胜过嗜欲,害怕天下人聚集议论自己的后果,于是都习惯说无善无恶来使自己便利,把含糊蒙混当作宽厚,把退让躲避当作明智。言语行为不足以给天下作示范,于是道德破碎,人们也不以道德为可贵可愧,怎么会不一起陷入混乱呢?那么该怎么办?回答说:挽救今天的弊病,只需恢复古代的法度。德行废弃而专任词章,已经失去了根本;从前的词章尚且不敢背叛经书、扰乱传注,如今却连传注也废弃了,士人凭自己的意思解释经书。凭自己的意思解释经书,就没有什么不能按自己的意思妄行的;意念扰乱经旨,经旨又被用来顺从邪说,逐渐侵蚀崩溃,最终六经的正理都成了奸邪言论的文章。这样就会越来越荒谬、背离正道,根本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怎样恢复呢?有高皇帝的卧碑和两朝的敕谕:在学校里,必须以孔子、孟子、程颐、朱熹为宗旨;士人必须以孝、悌、忠、廉为可贵。符合这些就是对,不符合这些就是错。德行由此而立,词章也由此而作。从邻里间的议论到朝廷的任用举措,都以此为准,于是赏罚明确,劝惩彰显,人们的见闻统一,志向思虑专一。求学做到这样就够了。唉!真正实行它,实在难以尽言。我们县思永谈公完成了学宫笔记,拿来给我看。我读完后感叹道:“教育的典制完备了,科举的条目完备了,圣贤的典范也完备了。”富贵如蜉蝣般短暂,善恶如黑白般分明。毁誉只在一时流行,是非却在万世昭然,不可掩盖。此记刊行以后,上面的人考察它、思考它,以恢复古代的制度;下面的人考察它、思考它,以恢复古代的学问。使过去不被湮没,使后来有所述作,这是谈公施惠后世的影响多么深远啊!因此我不推辞而为它作序,并且借此记下自己平日的感慨。《毘陵人品记》序 士人的品格没有固定的格式,关键只在于不失去人的本来面目罢了。孔子说:“人的天性是正直的。”因为保持本色,就像火性炎上、水性润下,所以无论事情大小,都足以成就品格;又因为保持本色很难,如同火不能熄灭、水不能被污染,所以无论品格大小,都显出它的可贵。品评士人,要考察他的为人,必须经脉条理真实,才没有虚假的品格;评论人物,必须各种品格都考察完备,才不会错失真正的人才。毘陵是泰伯穿戴礼服、整肃仪容之地,山川平坦开阔,风俗兼有文雅与质朴的适中。自周代以来,风气日益开放,到宋代更加显著。天下有事,毘陵人必定有所作为。古代人称说先王不忍心亲自决断、反而保存防线的情况;如庆元、端平年间,天下危急,毘陵人仍拘守所学,驱逐而离去的人甚至把解散道学当作喜事,最终导致乱亡。毘陵人仍像孤城一样坚守不降,直到羽士、释子也知道与城共同灭亡才是义,难道只是天性如此吗?也是因为他们平日所见所闻形成了习惯。毛古庵先生记载毘陵人的品格,顾泾阳先生记载桑梓人物,侍御严所吴公又使文辞更加典雅驯正,续写在后面,合为十卷,说:“某人不能没有一句话。” 我说:“侍御的功劳伟大啊!”人心所趋向的地方,必定有确定的目标,期望达到它。所以把富贵、利益、显达作为目标的人,只能在昏夜乞求哀怜中施展机巧力量;把圣贤豪杰作为目标的人,则能在清晨般虚明的心境中施展机巧力量。这两者如同天与地,不能相提并论;稍有混杂,人就不知道应当趋向哪里。侍御厚爱善行而严格辨别不同类别,难道不是在为人指示目标吗?人本来有一种与生俱来、不随死亡而消失、充塞天地之间、贯通千古而不可磨灭的东西,这并不是富贵利达。世人用尽自己的机巧力量,在昏暗中乞求哀怜以追求富贵利达,却与这种东西毫不相干。用短短百年就会耗尽的身体,去经营与身体毫不相干的东西,就像给冠冕金玉装饰的泥木偶人;到了死亡那天,完全没有余味,才知道先前所作所为都是徒劳,实在可悲。有人能因这部书而受到感发、奋起吗?侍御的功劳伟大啊!《东林志》序

天地大矣,古今远矣。圣贤之生,岂以一时一地为盛衰哉?程氏之学,锢于绍圣间;朱氏之学,锢于庆元间。岌岌乎身之不能保。越百有余年,我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大明其道,家诵其书,人通其义。春秋大一统,诸子百家无得而奸其闲。即有邪说,士得执所守而拒之。呜呼盛矣!此何以故?洙泗之学,洛闽得其宗。学者由是而入,皆可不畔于道,传之万世无敝也。龟山杨先生,上承洛统,下开闽传。其栖止于晋陵、梁溪间,浮云流水之迹耳。而吾郡至今言学不畔洛闽,不忍曲学以阿世。于是见先生之精神大而远也。先生于梁溪凄,东林东林之废久矣,屡有复者而未竟。顾泾阳先生始率同志告于当道,而一新之,使夫锡之士,进则行其道于天下,退则明其道于此,如行者之有家,耕者之有土也。道合则进,不合则退,绰绰乎有余裕也。夫世事成毁,何常之有?变易者存乎时,不易者存乎道。道之所在,易乃不易也。有易故不可无志。泾阳先生属志于刘伯先,伯先志成,以谂于予曰:“请言所以志。”予曰:“道者人之神也,迹者神之着也。故东林在而龟山先生在,龟山先生在而洛闽夫子在,洛闽夫子在而先圣在。神一也,一着而无不着。”今夫东林之志汇矣,堂室则志,什器则志,图书则志。室敝可葺也,器敝可新也,图书敝可更也,人敝则澌灭矣。何以使人之不敝也?曰:“在学。学非他也,人还其人之谓也。如目本明而还其明,耳本聪而还其聪,心本仁而还其仁,四体本恭而还其恭,君臣父子兄弟朋友本亲义序别信而还其亲义序别信。本来如是之谓性,知其如是而还其如是之谓学。不学而人敝,人敝而神离,如呼吸之离于体。夫以千秋之神灭于一日,哀哉!”后之君子观于志,必有不忍于一脉之灭而不续者。斯脉也,即以一念续矣。

○东林会约序

吾锡故未有讲学者,有之,自宋龟山杨先生始。今东林其皋比处也。自元以来,芜废久矣,复之于邵二泉先生,王文成之记可考也。嘉隆以来,又芜废矣,复之于顾泾阳先生。于时中丞则嗣山曹公,直指则起莘马公,督学则意白杨公,兵使者则龙望邹公,郡伯则宜诸欧阳公,邑侯则乎华林公。皆曰:“都时哉,不可失!”各捐金构祠宇。同邑顾侍御骧宇公,则出其所有地以为祠址。林侯复以其工之羡,买田供盇簪之饩。泾阳先生而下同志者,又各捐金买地,构为讲堂书舍,以为讲习燕居之所。而先生复为约,指示一时从游者。葢攀龙读而叹曰:“至矣,无以加矣!古之君子,其出也以行道,其处心以求志,未有饱食而无所事事者。夫饱食而无所事事,斯不亦乐乎?又何多事而自取桎梏为邪?”噫!正以其不能无事云尔。夫人有生,则有形;有形,则有欲;有欲,则有忧。以欲去忧,其忧愈大。蚩蚩然与忧俱生,与忧俱死矣。学也者,去其欲以复其性也。必有事以复于无事也。无事则乐,乐则生,生则久,久则天,天则神,而浩然于天地之间。夫人即至愚,未有舍其可乐而就其可忧。然徐而究其实,卒未有不就其所忧而舍其所乐者。呜呼!其亦弗思耳矣。思之如何?约备矣,无以加矣。谨刻以公,同志者期相与不负斯约云。

○同善会序

译天地广大,古今悠远。圣贤的出现,难道会因一时一地而有盛衰吗?程氏之学在绍圣年间被禁锢,朱氏之学在庆元年间被禁锢,几乎连自身都不能保全。过了一百多年,我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大力彰明他们的道,家家诵读他们的书,人人通晓其中的义理。春秋时代那种大一统的正理得到弘扬,诸子百家不能从中作梗。即使有邪说,士人也能坚持自己的操守加以拒绝。唉,盛大啊!这是什么缘故呢?洙泗之学,经过洛学、闽学而得到宗旨。学者从这里入门,都可以不背离正道,传到万世也没有弊病。龟山杨先生上承洛学传统,下开闽学传承。他在晋陵、梁溪之间栖止的遗迹,不过像浮云流水一般;但我们郡直到今天谈论学问仍不背离洛学、闽学,不肯屈曲学说来阿谀世俗。由此可见先生的精神广大而深远。先生在梁溪时,东林书院已经荒废很久了,多次有人想恢复,却没有完成。顾泾阳先生开始率领同道向当道官员请求,重新整治一新,使那些求学于此的人,进则把道施行于天下,退则在这里彰明道义,就像行路的人有家、耕种的人有田一样。道合就出仕,不合就退处,宽裕而有余地。世间事情的成败毁立,哪里有一成不变的呢?会改变的取决于时势,不改变的取决于道。道所在之处,变化反而就是不变。有变化,所以不能没有志向。泾阳先生嘱托刘伯先作志,伯先完成后拿来告诉我说:“请说说作志的道理。”我说:“道,是人的精神;遗迹,是精神的显现。所以东林存在,就意味着龟山先生存在;龟山先生存在,就意味着洛学、闽学诸位先生存在;洛学、闽学诸位先生存在,就意味着先圣存在。精神本来是一个,一处显现,便无处不显现。”如今《东林志》汇编完成了,厅堂房室有记载,器物用品有记载,图书也有记载。房屋坏了可以修葺,器物坏了可以更新,图书坏了可以更换;人一旦衰败,就会消灭。怎样才能使人不衰败呢?回答说:“在于学习。学习没有别的,就是使人恢复人的本来状态。比如眼睛本来明亮,就恢复它的明亮;耳朵本来聪敏,就恢复它的聪敏;心本来仁爱,就恢复它的仁爱;四肢本来恭敬,就恢复它的恭敬;君臣、父子、兄弟、朋友本来具有亲爱、义理、秩序、区别、信实,也恢复它们的亲爱、义理、秩序、区别、信实。本来如此叫作本性,认识到如此并恢复如此叫作学习。不学习,人就会衰败;人衰败,精神就会离散,如同呼吸离开身体。使千秋万代的精神在一天之内消灭,可悲啊!” 后来的君子看到这篇志,一定会不忍心让这一脉学统断绝而不再延续。只要用一个念头来延续它,这一脉就已经延续了。《东林会约》序 我们无锡过去没有讲学的人,有的话,是从宋代龟山杨先生开始的。如今东林书院就是他讲学的地方。自元代以来,荒废很久了,邵二泉先生使它恢复,王文成的记文可以考察。嘉靖、隆庆以来,又荒废了,顾泾阳先生使它恢复。当时中丞是嗣山曹公,直指是起莘马公,督学是意白杨公,兵使者是龙望邹公,郡伯是宜诸欧阳公,县侯是乎华林公。他们都说:“这是时机啊,不能错过!”各自捐钱建造祠宇。同县顾侍御骧宇公又拿出自己的土地作为祠址。林侯又用工程剩余的钱买田,供给来此讲学者的粮食。泾阳先生以下的同道,又各自捐钱买地,建造讲堂、书舍,作为讲习和闲居的场所。先生又制定会约,指示当时跟随他游学的人。攀龙读后感叹说:“完备极了,无法再增加了!古代君子出仕,是为了实行道;退处,是为了求得志向,从没有吃饱饭却无所事事的人。吃饱饭而无所事事,难道不是快乐吗?又何必多管事情,自取束缚呢?”唉,正因为他不能无所事事啊!人一出生,就有形体;有形体,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忧患。想用欲望来消除忧患,忧患反而更大,于是浑浑噩噩地与忧患同生、同死。所谓学习,就是去除欲望以恢复本性;必须有所作为,才能恢复到无所作为的境界。无所作为便快乐,快乐便有生命力,有生命力便能长久,长久便合于天,合于天便神明,而能浩然充塞天地之间。人即使十分愚笨,也不会舍弃自己能够快乐的东西而趋向使自己忧患的东西。然而慢慢追究实际,最终却没有不趋向忧患、舍弃快乐的人。唉,只是因为他们不思考罢了。应当怎样思考呢?会约已经完备,没有什么可增加的了。谨慎地刊刻出来公之于世,希望同道彼此相勉,共同不辜负这个会约。《同善会》序

钱启新先生倡同善会于毘陵,其会岁以季举,会者人有所捐,聚而储之,见有隐于中者,施之于是。无告之人,寒者得衣,饥者得食,病者得药,死者得槥。同会者人人得为善。吾邑陈子志行闻之,欣然曰:“夫学岂托之空言,将见之行事,此其为行事之实乎?”而问于攀龙曰:“吾知如是之谓为善也,子为吾言善所从来。”余曰:“噫!大哉子之问也。夫善,仁而巳夫仁,人而巳夫人合天下言之也,合天下言人,犹之乎合四体言身。吾于身有尺寸之肤,刀斧刲割而木然不知者乎?吾于天下有一人颠连困苦,见之而木然不动于中者乎?故善者,仁而巳矣。仁者,爱人而巳矣。”志行曰:“君子欲万物各得其所,而不能使万物各得其所,博施济众,尧舜犹病如力之不及何?”曰:“务博者,求诸人;仁者,取诸己。取诸己者,力所及,心梧。取诸力之所及,天下人各取诸力之所及,何人何我,何大何小,何穷何达,施不亦博乎?济不亦众乎?”志行曰:“闻善者必福,有不然者何也?”曰:“凡吾为德于人,非期人之报也,又非施于人所不报而期天之报也。求福为善,故为善无福。”志行曰:“人知善之必福,犹弗为善,必欲其无为而为,执途之人责以圣贤之道乎?”曰:“噫!是不知不为善之不可尔。于吾之身,刀斧刲割而木然者,必死人也。于天下颠连困苦而木然者,其死一也。然则吾之为善,如渴而饮,饥而食,饮食亦望报邪?”志行曰:“善者固无福与?”曰:“道二,仁不仁而巳仁生道也,不仁死道也。天下之祸万有不同,皆死道也。天下之福万有不同,皆生道也。仁则生,善则福,犹形影然。有为之心,非仁无为之善即福也。”志行曰:“善!吾今乃知大身是谓同善。

○重刻感应篇序

天地间感应二者如环无端,生人物之万殊,感应所以为鬼神,非有鬼神以司感应也。凡世人所受一饮一啄,莫不前定,皆应也,命之不可易者也。凡世人所作一善一恶,各以类分,皆感也,命之自我造者也。惟即感为应,故即人为天,不然,是有天命,无人事,圣贤修道之教皆赘矣。或以为是近于佛氏因果之说而讳言之,不知佛氏因果之说即吾儒应感之理。圣人以天理如是,一循其自然之理,所以为义;佛氏以因果如是,慑人以果报之说,所以为利。其端之殊,在杪忽间耳。今惧涉于佛氏之因果,并不察于感应之实,然岂不谬哉?然则命之既定者不可得而易与?曰:何不可易也?数即气也,气即理也,理即心也。心之变化无方,而善之与恶殊致,恶以有心为大,善以无心为诚。有心之恶祸斯速矣,无心之善感斯神矣。是以圣人重无心之感,有其感之理,易而气易,气易而数易,皆自心之变化也。此人之所以为天,而命之胥由人造也。端铭厉君重刻《感应救劫》等篇,使人知感应之实而诚于为善,其功大矣。吾特明感应者皆鬼神所为,鬼神者皆人心所为。天地之道,为物不二者也。

○合刻救劫感应篇序

圣贤言义理,而吉凶在其中矣。鬼神告吉凶,而义理在其中矣。鬼神别无事,吉凶其善恶以为事。圣人见善者之必吉,恶者之必凶,如夏之必暑,冬之必寒,而世人不知也。故汲汲然开之,引而之于善,以救其焚,拯其溺。故曰:“吉凶与民同患。”而世人不信也,则不若且示以鬼神之言。此吴君伯玉兹编所以刻也。夫善人之性也,岂待惧之以劫祸,惧之以感应,而后从事乎?则从不善而入于善之难也,惧而入焉,入而安焉。夫然后知向之为不善,且自投于水火,而兹编者引而出之也。仁人之利,不既溥乎?嗟乎!人知鬼神之能为吉凶,而不知感应之为鬼神。感应者,何?义理也。名之曰义理,人以为迂;名之曰鬼神,人以为灵。吾故曰:“且示之以鬼神。”

○程行录序

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如树之必枝叶必花必实,自然而不容巳也。彼岂以善之可以有功获福而为之乎?然而人之为不善者,动于欲而不能自克,语之以祸福,犹有所慕而勉,畏而不敢;语之以理,则以为迂而无当。夫其以为迂而无当者,不知理之为何物也。夫理者何也?天也,善则祥,不善则殃者也。而天者何也?心也,善则安,不善则不安者也。天下有为不善而安焉者,非其为说以自解,必其习之久而不觉也。君子之为善,循理也,畏天也,求自慊其心也,自然而不容巳也。洗心汤君之为《程行录》也,晓然示之以如是为善,如是为不善,如是为善善虽小有功,如是为不善不善虽小有罪,姑以祸福壬叺引不知者之入于善也。入而安焉,而后知人之不为善,乃树之不枝叶不花不实者也。伐无日矣!吁可畏哉!

○郑天台四书题咏序

译钱启新先生在毘陵倡导同善会,这个会每年按季度举行;参加者各有捐献,聚集储存起来,见到有人困厄隐忍其中,便施舍给他。无所依靠的人,寒冷的得到衣服,饥饿的得到食物,生病的得到药,死去的得到棺材。同会的人人人都能行善。我们县陈子志行听说后,高兴地说:“求学难道只是寄托在空洞的言语上吗?应当在事情上体现出来;这不就是在事情上实行的实效吗?”又问攀龙说:“我知道这样才叫行善,请您为我说明善的根源。”我说:“唉,你问得重大啊!善就是仁罢了;仁就是爱人罢了;所谓人,是合天下而说的。把天下合起来说人,就像把四肢合起来说身体。我对于自己的身体,有一寸一尺的皮肤被刀斧割伤,却麻木不知吗?我对于天下,有一个人颠沛困苦,见到他却麻木不为之动心吗?所以善就是仁,仁就是爱人。” 志行说:“君子希望万物都各得其所,却不能使万物都各得其所;广泛施舍、救济众人,连尧舜都担心力量不够,又怎么办呢?” 我说:“一味追求广泛施救,是向别人求取;仁者则从自己身上求取。从自己身上求取,只做力量能够达到、内心能够安适的事。每个人都做自己力量所及的事,那么天下人各自做自己力量所及的事,还分什么你我、大小、贫穷显达呢?施舍不就广泛了吗?救济的人不就众多了吗?” 志行说:“听说行善的人必定得福,为什么有不这样的人呢?” 我说:“我给别人施德,并不是期望别人报答,也不是施给不报答我的人,却期望上天报答。以求福为目的而行善,所以行善反而没有福。” 志行说:“人知道行善必定得福,却仍然不肯行善,偏要在没有外在要求时才行善;难道可以拿圣贤之道去责备一个普通路人吗?” 我说:“唉!这是不知道不行善是不可以的。对于自己的身体,被刀斧割伤却麻木不知,必定是死人;对于天下有人颠沛困苦却麻木无动于衷,与死了一样。既然如此,我行善就如口渴饮水、饥饿吃饭,难道饮食还要期望报答吗?” 志行说:“行善本来就没有福吗?” 我说:“道只有两种:仁与不仁罢了。仁是生之道,不仁是死之道。天下的灾祸虽然有万般不同,全都是死之道;天下的福虽然有万般不同,全都是生之道。仁就产生生命,善就带来福,正如形体和影子一样。有意求福的心不是仁;没有这种意图而行善,就是福。”志行说:“好!我现在才知道,扩充自身之仁,就是所谓同善。” 《重刻感应篇》序 天地之间,感与应二者像圆环一样没有端始;它们产生万物万类。所谓感应之所以成为鬼神,并不是有鬼神在主管感应。世人所受的一饮一啄,没有不是预先决定的,这都是“应”,是命中不可改变的部分。世人所作的一善一恶,各按类别分判,这都是“感”,是命由自己造成的部分。正因为感本身就是应,所以人本身就是天;否则便只有天命而没有人事,圣贤修道的教诲都成了多余。有人认为这接近佛家的因果说,所以避讳谈它,却不知道佛家的因果说就是我们儒家感应的道理。圣人认为天理如此,完全顺循自然之理,所以这是义;佛教认为因果如此,用果报之说震慑人,所以这是利。二者的差别,起初只在极细微之处。如今害怕涉及佛教的因果,反而不考察感应的实情,难道不是错误吗?那么命中已经决定的事情,难道不能改变吗?回答说:有什么不能改变的?数就是气,气就是理,理就是心。心的变化没有定规,而善恶所导致的结果不同:恶若有意而为,祸就来得快;善若无意求报,感应就神速。所以圣人重视无意求报的感应;既然有了这种感应之理,变化就使气变化,气变化就使命数变化,这些都出自内心的变化。这就是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天,而命也都由人自己造成的原因。端铭厉君重刻《感应救劫》等篇,使人知道感应的实情,真诚地行善,功劳很大。我特意说明,感应都是鬼神所为,而鬼神又都是人心所为。天地的道理,是对万物一视同仁、不相背离的。《合刻救劫感应篇》序 圣贤谈义理,其中已经包含吉凶;鬼神告知吉凶,其中也包含义理。鬼神没有别的事情,吉凶以及由善恶造成的结果就是它们所做的事。圣人看见行善的人必定吉祥、作恶的人必定凶险,就像夏天必然炎热、冬天必然寒冷一样,而世人却不知道。所以圣人急切地启发世人,引导他们走向善,以救他们脱离焚烧、拯救他们脱离溺水。因此说:“吉凶与百姓共同忧患。”世人不相信,便不如暂且拿鬼神的话来指示他们。这就是吴君伯玉刊刻这部书的原因。善是人的本性,难道要等到用劫祸恐吓他、用感应恐吓他以后,他才肯行善吗?从不善进入善很困难,但人因畏惧而进入,进入以后便安定下来。这样之后才知道,先前作恶正是自己投身水火,而这部书把他引导出来。仁人的利益,难道不是已经广泛了吗?唉!人只知道鬼神能够造成吉凶,却不知道感应就是鬼神。感应是什么?就是义理。称它为义理,人们认为迂阔;称它为鬼神,人们认为灵验。所以我说:“暂且用鬼神来指示他们。” 《程行录》序 吉人行善,唯恐时间不够,就像树木必然长出枝叶、开花、结果一样,自然而然,不能停止。他们难道是因为行善可以获得功业和福报才行善吗?然而人做不善之事,往往是被欲望驱使而不能克制自己;用祸福来劝告他,他还会有所羡慕而勉强去做,有所畏惧而不敢去做;用道理劝告他,他却认为迂腐而不切实际。他之所以认为迂腐而不切实际,是因为不知道“理”究竟是什么。理是什么?就是天:行善便有祥瑞,行不善便有灾殃。天又是什么?就是心:行善心便安宁,行不善心便不安。天下有做不善之事却能心安的人,不是用一套说辞为自己解脱,便是习惯已久而自己没有察觉。君子行善,是遵循理,是敬畏天,是求得自己的心安,是自然而然不能停止。洗心汤君编写《程行录》,明白地说明这样做就是善、这样做就是不善;这样行善,即使善事很小也有功;这样行不善,即使恶事很小也有罪,姑且用祸福等话来引导不明白道理的人走向善道。进入善道而心安之后,才知道人不行善,就像树木不长枝叶、不花、不结果一样,离被砍伐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唉,真是可怕啊!郑天台《四书题咏》序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此圣人所为默而识之者也。手曰「默识」,则不可得之于言。故曰「欲无言」,而其理昭昭乎盈眸而是矣。或曰:此与释氏教外别传之意同。程伯子亦曰:「若识得信是会禅也。」葢释氏最微妙处,巳经圣人平平拈出矣。天台先生之题咏也,傥亦有西来意乎?余曰:不然。道无之非是也,惟其无之非是,故无物不可举而示焉,况于圣贤之言乎?夫子之在川上也,而示「逝者之如斯矣」。子思子之于「鸢鱼与必有事焉」之意同,「必有事焉」与「舞雩三三两两」之意同,皆于不可名言中名言之,令人憬然而思,跃然而会也。此郑先生题咏意也。或曰:昔张横浦之咏《论语》,所以异于《论语》者何在?先生之题咏,其异于横浦者何在?先生必知之。余曰:然。相与问之,先生会先生饮酒,张目视曰:「我醉欲眠,君且」

○重刻倪云林先生诗集序

今天下学者好称说中行夫,道中焉止矣?中行岂不贵然?徐而核之,往往败裂。名检者多出好为中行之士,何居?孔子时中之圣,孟子曰:“吾所愿则学孔子也。”至其举圣人百世师,则曰伯夷、桺下惠,何居?岂非以孔子中和之极,如天地浑然无迹,而高蹈绝迹,皭然尘滓之外者,能令人欣慕爱悦,油然兴起而不自觉也?夫吾少则爱慕古之隐君子,如逸民之伦,尚矣。至沮溺丈人、于陵仲子,未尝不赏其独往之趣,以为其人纵不得附中庸之义,不有聚敛之冉求、龙断之叔疑乎?何可令诸贤见邪?俯仰千载,而吾乡有倪云林先生,间尝诵其诗,想见其人,如在云霄之表,愿为执鞭而不可得。会其裔孙锦将重刻先生诗集,谓余不可无一言篇端,余谓之曰:“夫诗也者,先生之所以传也;先生者,诗之所以传也。后之人诵其诗,不论其世,可乎?”先生生元末,当天下大乱,张氏雄据江右,百寺才名之士,无一匍匐其门,窃其余润。先生知不足与有为,鸿飞冥冥,不可荣以禄。当是时,先生诗若画,布满人间,乡翁市竖叩无不得而独不可张氏,至麾其造庐之币,先生以是几不免,恓然杀身不悔也。《易》不云乎:“幽人贞吉。”又曰:“其羽可用为仪。”幽人而可用为仪也,先生有焉。《诗》不云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又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其人如玉,可望而不可即也,先生有焉。此先生所以为先生,而先生之诗所以为诗也。先生尝曰:“吾所谓画逸笔耳,聊以自娱,不求形似。”吾于先生之诗亦云,如以其诗而巳,则其高者固不能出唐,以是求之,小之乎观先生矣。夫举世混浊,清士乃见,方当元之季,天下腥秽巳极,先生生其间,如清风澄露,涤濯寰宇,以开圣朝清明之治。惜天下既定,先生巳老,不及风云之会,而先生亦惟是得遂其肥遁,是其长往固与沮溺丈人辈殊科,迨于今。故老陈说其遗事,犹能使人欣慕爱乐,自拔其沈酣流俗之气,则先生之风所磨砺者远矣。吾恶夫乡愿、鄙夫接迹天下,而漫言中行,故于先生特表而出之,以附于孟氏之义云。

○瞿元立先生集序

人言科目未必足以罗豪杰,而豪杰必由此进,余谓不然。科目未必不足以得豪杰,而豪杰不皆由此进,则瞿元立先生其征也。或曰:“先生何如人也?”攀龙曰:“此所谓豪杰之士也。”曰:“先生之学何学也?”曰:“经世之学也。”曰:“先生好禅,学方且穅秕天地,土苴万物,岂屑屑于心着哉?”曰:“不然,先生之学无倚者也,期于皜皜尽无可尽而止,岂其倚于禅?倚于禅,非禅矣。世之倚于禅者,遗弃伦物,缪戾是非,舍民义不务,而汲汲于所谓佛事,葢徇其迹而失乎己,受其敝而祸乎世者也。夫禅之敝,一言蔽之曰无理。其所谓理,非吾所谓理也。先生之学,格物穷理者也。圣人中庸之道,至于一毛而曰有伦,岂非至极?至极者乎?又何道足以尚之?先生以禅为近似焉而好焉,故其言曰:“吾于释氏以辅吾所求于儒,非以叛吾所从于儒也。”此其学可见矣。往岁壬辰,吾识先生于留京,当是时,先生方浮沈闲局,闲尝抵掌时事,屈指才品,若别黑白,吾于是窥先生之学及其守。黄州守,邵武守,辰州使,鹾司遂,卓卓炳烺宇内,吾又益信向所窥于先生者之不虚。至于诗文,乃其余绪,然亦见其圆神妙运,本深末茂矣。故曰:“先生之学,经世之学也。”夫学以当于理而止,苟其协诸天理,而协其学可知也。才以当于世而止,苟其施诸一世而宜,其学益可知也。嗟乎!先生身不踰五尺,而胷包六合;年不满七十,而行足千秋,岂非豪杰士哉?睂山张公鸿岘先生所鉴也。果为名御史,其不爽于是非。类此公刻先生集而征序,攀龙故为之明其学,以见人心无所倚,好禅而不受其敝也。

○曹真予先生仰节堂集序

译天说过什么吗?四时运行,万物生长。这就是圣人所说的默默体察而心领神会。既然称作“默识”,便不能从言语中获得。所以说“我想不说话”,但其中的道理已经明明白白地充满眼前了。有人说:这同佛教所谓“教外别传”的意思相同。程伯子也说:“如果真正懂得这个道理,就确实是在参禅了。”大概佛教最精微玄妙的地方,圣人已经平平常常地拈出来说明了。天台先生题咏四书,难道也有佛法自西方传来的意味吗?我说:不是这样。道本来无所不在,并不是没有;正因为道无所不在,所以没有什么事物不能举出来加以显示,何况圣贤的话呢?孔夫子站在河边,便显示出“逝去的就像这流水一样”的道理;子思先生所说的“鸢飞鱼跃”同“必有事焉”的意思相同,“必有事焉”同“舞雩三三两两”的意思相同,都是在不可用言语说出的地方用言语说出,使人惊醒而思考,跃然领会。这就是郑先生题咏的用意。有人说:从前张横浦吟咏《论语》,他的诗与《论语》的不同在哪里?先生的题咏同张横浦的不同又在哪里?先生一定知道。我说:是的。我们彼此询问这件事时,先生正好喝醉了,睁大眼睛看着我说:“我醉了,想睡觉,你暂且……” 重刻倪云林先生诗集序 如今天下的学者喜欢称说中行之道,难道只做到中行就够了吗?中行难道不尊贵吗?但慢慢考察,往往会发现其中有败坏破裂之处。那些讲求名节操守的人,多出自喜欢标榜中行的士人,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是合乎时宜的圣人,孟子说:“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但到了列举足以成为后世圣人师表的人时,却说伯夷、柳下惠,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不是因为孔子中和达到了极致,如天地浑然一体而不露痕迹;而那些高尚脱俗、远离尘滓的人,能使人欣慕喜爱,自然而然地振作起来而自己还没有察觉吗?我年少时就爱慕古代的隐士君子,如逸民一类,认为他们十分高尚。至于长沮、桀溺、丈人、于陵仲子,我也未尝不欣赏他们独自追求志趣的风采;即使认为这些人终究不能完全符合中庸之道,难道不是总比聚敛钱财的冉求、占据有利地势牟利的叔疑好吗?怎么能让诸位贤者看见那种人呢?俯仰之间已过千年,而我的家乡有倪云林先生。我偶尔诵读他的诗,仿佛看见他本人高处云霄之外;想替他执鞭随行,却始终不能做到。正好他的后裔锦将要重刻先生诗集,说篇首不能没有我的一段话,我便对他说:“诗,是先生得以流传的凭借;先生,是诗得以流传的凭借。后人诵读他的诗,不论他的时代,可以吗?” 先生生于元末,当时天下大乱,张氏雄踞江右,江南才名之士无不匍匐到他门下,窃取他剩余的恩泽。先生知道自己不能同这样的人有所作为,便像鸿雁飞入高空一样远去,不肯用俸禄荣华来招致他。当时,先生的诗和画遍布人间,乡村老人和市井小民叩门求取,无不如愿,唯独张氏不能得到;直到张氏派人送来礼物请他出山,先生还把那些礼物拒之门外,因此几乎不能免祸。他即使忧惧悲苦到要牺牲性命,也不后悔。《易》不是说过:“幽人贞吉”吗?又说:“其羽可用为仪。”幽人却可以成为仪范,先生正是这样的人。《诗经》不是说过:“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吗?又说:“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其人如玉,只能远望而不能接近,先生正是这样的人。这就是先生成为先生的原因,也是先生的诗成为诗的原因。先生曾说:“我所谓画,不过是逸笔草草,姑且用来自娱,不求形似。”我对先生的诗也这样说:如果只把他的诗看作诗而已,那么其中高妙的作品固然不能超出唐人;若这样去看先生,就太小看先生了。天下混浊之时,清正之士才会显现。正当元朝末年,天下腥秽已经到了极点,先生生在其中,却如清风澄露,洗涤天下,为圣明新朝开启清明的治理。可惜天下安定之后,先生已经年老,来不及遇上风云际会;而先生也只是终于实现了远遁山林的愿望。就这一点说,他长久隐退,当然同长沮、桀溺、丈人一类人有不同的品格,直到今天也是如此。因此,故老讲述他的遗事,仍能使人欣慕喜爱,自己从沉醉于流俗的习气中拔身出来,那么先生的风范所磨砺人的地方就十分深远了。我厌恶乡愿、鄙夫接踵于天下,却空谈中行之道,所以特意把先生表彰出来,使他附合于孟子的意义。瞿元立先生集序 人们说科举未必足以网罗豪杰,但豪杰一定要由科举出身。我认为不是这样:科举未必不能得到豪杰,但豪杰并不都是由科举出身,瞿元立先生就是证明。有人问:“先生是怎样的人?”攀龙说:“这就是所谓豪杰之士。”又问:“先生所学的是什么学问?”答:“是经世之学。”又问:“先生喜好禅学,认为方术不过是天地的糠秕、万物的糟粕,难道会屑屑于心性之学吗?”答:“不是这样。先生的学问是不依傍任何一物的,以达到光明纯洁、直到无可再穷尽之处为止,难道是依傍禅学吗?依傍禅学,就不是真正的禅了。世上依傍禅学的人,抛弃人伦万物,颠倒是非,舍弃民生正义而不去务实,却急切追求所谓佛事,大概是拘泥于佛教的外在形迹而失掉自己的本性,承受它的弊害而给社会带来祸患。禅学的弊害,一句话可以概括为没有理。它所谓的理,不是我所说的理。先生的学问,是穷究事物、探明道理的学问。圣人中庸之道,细到一根毫毛也说其中有伦次,难道不是达到极点了吗?既已达到极点,又有什么道路可以凌驾于它之上?先生认为禅学同自己的学问近似,因而喜好禅学,所以他说:‘我借助佛教来辅助我在儒学中所追求的东西,并不是借此背叛我所遵循的儒学。’ 由此可见他的学问了。往年壬辰年,我在留京时认识先生。当时先生正沉浮于闲散的职位之间,偶尔拍掌谈论时事,屈指数说人才品类,分辨黑白如同亲眼所见,我于是窥见了先生的学问及其操守。后来他担任黄州守、邵武守、辰州使,主持鹾司,声名卓著,光耀天下,我更加相信自己先前对先生的了解并没有错。至于诗文,不过是他的余力所及,但其中也显现出圆融神妙的运转,根本深厚而枝叶茂盛。所以说:“先生的学问,是经世之学。”学问以合乎道理为止;如果它合乎天理,那么他的学问便可知了。才能以适应世事为止;如果施行于一世而合宜,那么他的学问就更加可以知道了。唉!先生身高不到五尺,胸中却包容六合;年纪不到七十,行为足以流传千秋,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眉山张公鸿岘先生曾鉴定过他。后来果然成为名御史,他对是非的判断没有偏差。张公为先生刻集并索求序文,我因此替他说明其学问,使人看见他的内心无所依傍,虽好禅学却不受其弊害。曹真予先生仰节堂集序

夫学性而巳矣。夫性善而巳矣。何以证性善也?今人钦钦焉,目明耳聪,手恭足重,心空空而无适于斯时也。彻内外,非天乎?天非性乎?性非善乎?以其为人之本色,无纤毫欠缺,无纤毫污染,而谓之善也。循是而动,不违其则之谓道。故学莫难于见其本色,见本色斯见性矣。程子以学者须先识仁,而谓不须防检,不须穷索。夫学岂可废防检、穷索?欲人识防检、穷索之非本色,辨其非本色者,即知其本色。知其本色,则防检、穷索皆本色也。吾见曹真予先生于长安中,终日钦钦,目明耳聪,手恭足重,叩其中空空而无适也,可以证性矣。夫性空言之则无朕也,实证之则有象也。先生非其象乎?故先生居乡孚乡,立朝孚朝,告君者足以定羣嚣,明国是;告友者足以明学术,阐道奥;见于咏歌者足以畅天机,流性蕴。所谓循是而动,不违其则之道也。此之谓性,此之谓善。知先生者,知斯集;知斯集者,知先生。根本枝叶,无二物也。

○塾训韵律序

儒者以玩物为害道,非玩物足以害道也。吾性无外,故夫天地古今之赜,下至羽鳞走植、器数声律之微,无所不当格。然而物无穷,知有穷,有外之心不足以载无外之物。或者急其末,遗其本,于是志丧而道病。虽然,古之人当其小学时,葢巳六蓺备焉。及其长也,既得以应世利用,又得以专志于身心性命之精微,故上之不流于空疏,下之不徒守其糟魄。后世诗赋之科兴,而声偶之学始重。君子谓士无志于圣贤之学者,俗学坏之。嗟乎,非学之无志,乃无志者之累学也。夫学欲其得之心而巳无所得诸其心,则物也者,物也。有所得诸其心,则物也者,知也。物自为物,故物不关于性;物融为知,则性不累于物,如此而巳矣。嗣澜王公既注其皇大父所得塾学韵律成,以示余。余竟读曰:公之用心可谓勤矣。以言乎事,则稽考者备;以言乎声,则谐叶者严;以言乎文,则比事属词者曲尽。使夫小学之士习而熟之,足以备物。及其长也,又得以不分其身心性命之功,则公成书之意也夫。

○石幢叶氏族谱序

由高桥西北四十里为石幢,其地九龙映带,五泻盘旋,一胜区也。叶氏世居之,吾同年友参之所自生也。叶氏无名公从吴江南徙而来,世以十计矣,人以百计矣。参之从兄懋拱公始与参之谱其宗,而参之友伯升尤公又为传其世德。既成书以示不佞,不佞读其宗谱而叹曰:“美哉,井井而别矣!其支别而后其本重也。”既读其宗传而叹曰:“美哉,绳绳而信矣!不诬其所不可知,而后不疑其所可知也。”既读其世德而叹曰:“美哉,彬彬而训矣!文无溢美,而后其美可传也。”参之曰:“顾泾阳先生序之矣,子则何以教吾宗人?”予曰:“先生之言,亲亲贤贤也,义无复加焉。”余思夫亲亲贤贤之难也,今夫莫亲于父子兄弟也,然而以己亲之,犹为以此昵彼也。莫亲于父子兄弟之贤也,然而以己贤之,犹为以此效彼也。天下之有对者必有间,有间者非其天然自有也,则盇反其本乎?今夫无名公之来石幢也,一人尔,俄而十之,俄而百之,且将千之、万之,至倍蓰无算而出于一也。其呼吸定息一也,五官百骸一也。今之为十百千万者,人人一无名公也。此之谓本。知其一为十百千万,如呼吸定息之相属也,如五官百骸之相运也。此之谓能亲亲贤贤。夫放患其弗盛,既盛患其弗治,弗治则盛乃害矣。是故强者骋,弱者靡,崇者亢,卑者越,赢者淫,诎者滥,而莫知所底。治之者自治也,自治者人人而思其本曰:“此一具骸肉,自无名公递分而来,如之何自我而土苴视之,鸟兽畜之也?”于是强者戢,弱者奋,崇者教,卑者听,赢者施,诎者节,亲亲而贤贤以不忍土苴禽兽吾无名公也。故曰自治者,人人思其本而巳如之何而脦思其本?曰:其放之先知者觉之,人人而我其我,则亦人人而人其人。以我对人,一物也有闲者也。先知者觉之,而后知十百千万一无名公也。是故谱者由本而明其支也,教者由支而及其本也。人有少而亡其亲者,长而遇于途,弗识也;宿于旅,弗识也。且相诟焉。有两识之者,谓曰:「嗟乎,此即而父子矣!」未有不相持而恸,其相失,既而笑其相迷者,此谱之教也。善教者以谱明教,善觉者即谱知本。

○吕氏合谱序

译学问,不过是认识本性罢了;本性,不过是至善罢了。凭什么证明本性是善的?如今人们精神专一,眼睛明亮,耳朵聪敏,手恭敬,脚稳重,内心空明而在此时无所偏向。这种贯通内外的状态,不是天吗?天不就是本性吗?本性不就是善吗?因为它是人的本来面目,没有一丝欠缺,也没有一丝污染,所以称作善。依循它而行动,不违背它的法则,就叫作道。所以学习最难的,是看见自己的本来面目;看见本来面目,就看见本性了。程子认为求学的人首先必须认识仁,却说不必刻意防范检点,也不必穷究搜索。难道求学可以废弃防范检点、穷究搜索吗?他的意思是要人认识到防范检点、穷究搜索并非本来面目;能够辨别它们不是本来面目,便知道什么是本来面目。知道本来面目之后,防范检点、穷究搜索也都成为本来面目了。我在长安城中见到曹真予先生,他整天精神专一,眼明耳聪,手恭敬、脚稳重,探察他的内心,空明而无所偏向,可以用来证明本性。性如果只从空泛的言语上说,是没有形迹的;如果从实际体验上证明,就会有具体表现。先生不正是这种表现吗?所以先生居乡里,乡里人信服他;立于朝廷,朝廷信服他。他告诉君主的话,足以平定众人的喧嚣,阐明国家的是非;告诉朋友的话,足以阐明学术,揭示道理的奥秘;表现在吟咏歌唱中的,又足以畅达天机,流露本性中的蕴藏。这就是所说的循其本性而行动、不违背其法则的道。这就叫作本性,这就叫作善。了解先生的人,就能了解这部集子;了解这部集子的人,就能了解先生。根本和枝叶不是两种东西。塾训韵律序 儒者认为玩赏外物会损害道,并不是玩赏外物本身足以损害道。我的本性没有外在界限,所以天地古今的深奥之理,下至鸟兽鱼虫、草木,以及器物、数理、声音、声律的细微之处,都应当加以研究。然而外物无穷,人的知识却有限;有外在界限的心,不足以承载没有外在界限的万物。有些人急于追逐末节,遗忘根本,于是志向丧失,道业受损。虽然如此,古人当小学阶段,大概已经把六艺都学备了;长大以后,既能用所学应对世事、发挥实用,又能专心探究身心性命的精微,因此上不流于空疏,下也不只是守着古人的糟粕。后世诗赋科目兴起,声韵对偶之学才开始受到重视。君子说,没有志向学习圣贤之学的士人,会被俗学败坏。唉,不是学问本身没有志向,而是没有志向的人拖累了学问。求学只在于使学问有所心得;如果心中没有所得,外物就只是外物;如果心中有所所得,外物就成为知识。外物只是外物,所以同本性没有关系;外物融入知识,本性便不受外物拖累,仅此而已。嗣澜王公已经为他的皇大父整理注释所得的塾学韵律书,拿来给我看。我读完说:王公用心可以说很勤奋了。从事物方面说,考察考订十分完备;从声音方面说,声韵和谐严密;从文章方面说,排列事例、组织文辞都极尽周详。让那些学习小学的士人熟习它,足以备知万物;等他们长大以后,又能不分散用于身心性命的功夫,这大概就是王公编成此书的用意吧。石幢叶氏族谱序 从高桥向西北四十里就是石幢。那里九龙环绕映带,五条水流盘旋,是一处胜地。叶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也是我的同年朋友参之出生的地方。叶氏无名公从吴江向南迁来,世代已经以十计,人口已经以百计。参之的堂兄懋拱公开始同参之一起编纂本族谱牒,参之的朋友伯升尤公又为他们传述世代德行。书编成后拿来给我看。我读宗谱后感叹说:“美啊,条理分明而有区别!支派分明之后,根本才更加尊重。”读完宗传后又感叹说:“美啊,世代绵延而真实可信!不妄说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然后才能不怀疑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读完世德传后又感叹说:“美啊,文质彬彬而足以训诫!文章不夸大赞美,然后它的美德才能流传。”参之说:“顾泾阳先生已经为它作序,您又拿什么来教导我的族人呢?”我说:“先生所说的亲爱亲族、尊重贤者,义理已经无以复加了。”我想到亲爱亲族、尊重贤者实在很难。如今没有比父子兄弟更亲近的了,然而如果只因自己亲近他们而亲爱他们,仍然只是拿这个人亲近那个他人;没有比父子兄弟中的贤者更值得亲近的了,然而如果只因自己认为他们贤能而尊重他们,仍然只是拿这个人去效法那个他人。天下凡是有对待关系的,必然有间隔;有间隔而不是天然本来就有的,难道不应当反过来追寻它的根本吗?当初无名公来到石幢时,只是一个人,不久便繁衍为十人,又不久繁衍为百人,将来还会达到千人、万人,甚至成倍增长到无法计算,但都出自一个人。他们呼吸、停息的本源相同,五官百骸的本源相同。如今成为十、百、千、万的人,每个人都是一个无名公。这就叫作根本。知道一个人分化为十、百、千、万人,就像呼吸和停息彼此相连,就像五官百骸彼此运转,这就叫能够亲爱亲族、尊重贤者。祸患在于担心势力不盛大,势力盛大后又担心不能治理;不能治理,盛大反而成为祸害。因此强者放纵,弱者委靡,尊贵者亢横,卑微者逾越,富裕者淫逸,困穷者放滥,没有人知道最终会到哪里。治理这种局面的人,先要自治;自治,就是每个人都思考自己的根本,说:“这具血肉之躯,是从无名公一代代分化传来的,我怎么能把同源之人看成泥土草芥,把他们当作鸟兽来畜养呢?”于是强者收敛,弱者振作,尊贵者接受教化,卑微者听从,富裕者施予,困穷者自守;亲爱亲族、尊重贤者,因为不忍把同源的无名公当作泥土草芥、禽兽。所以下面说,自治就是人人思考自己的根本罢了。怎样才能思考自己的根本?回答说:那些先觉悟的人使人觉悟;人人把自己当作自己的“我”,也就会把每个人当作他人的“人”。把自己同别人相对待,只不过是同一事物之间有了间隔。先觉悟的人使人觉悟,后来才知道十、百、千、万人其实都是一个无名公。因此,编谱是从根本说明支派,教化则是由支派推及根本。有人幼年失去亲人,长大后在路上相遇,却不认识;住在旅店里,也不认识,甚至彼此辱骂。有两位认识他们的人对他们说:“唉,这就是你的父亲和儿子啊!”没有不彼此抱持而痛哭的;为彼此失散而悲伤之后,又笑自己先前的迷误。这就是族谱的教化作用。善于教化的人借族谱阐明教化,善于觉悟的人由族谱懂得根本。吕氏合谱序

吕氏之族最贵盛,自昔多贤者所称。有虞封姜姓于莒,后省艹从吕为太公望以来者,遐哉邈矣。其居吴中,则自东莱公好问扈驾而南。有钦咨者居常熟之沙溪,号沙溪吕氏。有师颜者,元末避兵无锡之奚山,号奚山吕氏。两地各谱其所从来,子孙各世守之。万厯间,奚山之老与沙溪之老遇逆旅中,相问皆曰:“吕也。”问所从,皆曰:“某某。”于是皆拜曰:“噫嘻,族也。”归而各持其谱券,皆拜曰:“信族也。”奚山之老乃合两谱一之,曰《吕氏合谱》,而问序于余。余曰:“不亦善乎?”当其在逆旅中,一途之人耳,问而知其为族,乐可知也。况于五服之亲,散而之四方,一旦交臂得之,乐当何如乎?于同气之亲,无故而戾气相加,遗悻悻若仇雠然,一旦革心相交,乐当何如乎?夫天之生物也一,本人物之生久矣,方以地殊,地以氏别,遂各为城府,为町畦,为戈矛设。遡于百世绝代之上,其为吾之宗邪?非邪?不可知也。是故谱不可以已也。博而求之,非吾谱者,且不可知,况丽于吾之谱,敢弗爱与?约而求之,丽吾谱者,去途之人远矣,况于吾同服、同宫、同气之亲,敢弗爱与?是故谱不可巳也。虽然,于吾之身亦有谱,吾之所以为吾,放而之四方久矣,其为奚山也,沙溪也,不可知矣。学焉而求之,一旦遇于逆旅,相视而笑曰:“噫嘻,我也。”乐又当何如哉?夫吾之谱明,则天壤之间,民吾胞,物吾与,无弗爱也,况于谱者乎?

○浦氏世系序

浦氏旧无谱,一辑于箭水公,再辑于震宇公。二公皆浦氏之老,其人长者,阙其疑,传其信,可俟百世矣。谱成,征言于不佞。不佞见世之人有事至大,其理至着,顾忽而不察者。今夫人之有生,无不有姓也。执涂之人问之,不知其姓也,则未有不笑且骇,以为是天下之大愚也。然人之有姓者,无不有性也。执涂之人问之,不知其性也,则未有以为怪者。岂独不怪,有怪之者,且笑且骇,以为大愚也。彼岂以人必有姓可无性与?人必不可不知姓可不知性与?果尔,则亦可以不孝不弟,极而至人相食。彼又以天下人未必有知性者,卒未见皆不孝不弟至极而人相食也。何贵乎其知性?呜呼,亦幸天下人无有不知性者耳。果不知性,未有不相率叛父母,逆君上,至人相食也。吾何以验之?今人有叛父母逆君上者,即涂之人无不欲怒而欲杀也。此果非性与?然此何以谓不知性?彼不自知其知性也。所谓天聪之聪,天明之明,日用而不知也。然则何以使自知其知?曰:人即至愚,未有不知姓者,然知其称谓而已,实未有知姓者。果知姓,必思其姓之所自来。见夫具兹谱者,皆其祖之所分与我一气也,而爱敬之真,油然生矣。此所谓知姓也。此油然而生者,即性也。然则知姓者,知性者也;知性者,知姓者也。谱也者,启其知者也。甚矣,谱之不可已也。

○周氏族谱序

天之生人,众矣。众而不为善,则乱;乱则相残,不至相殄灭不已。故必立君以治之,立官师以长之。又于其族生贤者,以纪纲之,劝其善,戒其不善,以相保相禅而不巳。故夫国之有史,家之有谱,所以总人羣,昭往昔,示来兹,为纪纲劝戒者也。丹阳有周氏,旧矣。有仲纯、季纯者,起阛阓之中,修诗书之业,又进而探身心之奥。来东林,从余游。一日,仲纯出所为族谱示余,而征余言弁之。余曰:「甚哉,谱之为用大也!」令人油然起忠字之心焉。何言乎?令人油然起忠孝之心也。夫谱世递而支分,即一氏乎?林林众矣。非亲生之,何以有此林林?非君治之,何以保此林林?故君子举念而不敢忘其亲,念吾之一视一听一言一动者,皆亲身也。举念而不敢忘其君,念吾之一饮一啄一卧一起者,皆君恩也。经曰:「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事君非必仕宦也,人人有君亲之伦,则人人有君亲之事,所以立身也。」故曰:令人油然起忠孝之心焉。夫人有忠孝之心,则有太和之气,其能敦伦而睦族,必矣。仲纯兄弟,非天所生,其族之贤,以纪纲劝戒其族者乎?则立身以示范,乃所以纪纲劝戒也。所以大其谱之用者也。

高子遗书卷九上 【终】

  邑后学周士锦校字

●高子遗书卷九下

序共三十五首

◆序共三十五首

译吕氏一族最为尊贵兴盛,自古以来就有许多贤人称道。虞时把姜姓封在莒地,后来省去“艹”而从“吕”,追溯到太公望以来,年代已经遥远久长了。吕氏居住在吴中,是从东莱公好问随驾南行开始的。有钦咨住在常熟沙溪,号称沙溪吕氏;有师颜在元末为躲避战乱迁到无锡奚山,号称奚山吕氏。两地各自编纂记载本支来历的谱牒,子孙世代守护。万历年间,奚山的老人和沙溪的老人偶然在旅店相遇,互相询问,都说:“姓吕。”又问各自出自哪一支,都说:“某某。”于是都拜倒说:“啊,是同族!”回去后各自拿着族谱凭证,又都拜倒说:“确实是同族!”奚山的老人于是把两部族谱合为一部,称作《吕氏合谱》,并向我请求作序。我说:“不是很好吗?”当时在旅店中,不过是同路之人,询问后得知是同族,快乐已经可以想见。何况五服以内的亲人散居四方,一旦交臂相逢,快乐该是怎样呢?对于同胞亲族,毫无缘故却彼此加以戾气,留下怨恨,像仇敌一样;一旦改变心意而相互交往,快乐又该是怎样呢?上天生育万物,本来只有一个根源,人物繁衍已经很久;后来因地域不同,因姓氏有别,于是各自筑起城府,划分界限,设置攻伐的矛盾。向上追溯到百世以前、世代断绝之处,他们是不是我们的宗族呢?是不是呢?已经无法知道了。因此族谱不能停止编修。广泛寻求,如果不是我族谱中的人,尚且无法知道;何况属于我族谱中的人,难道敢不爱护吗?简约地寻求,属于我族谱中的人同路人已经相距很远;何况是同服、同宫、同气的亲人,难道敢不爱护吗?因此族谱不能停止。虽然如此,我自身也有一部族谱;我之所以成为我自己,放任自己流转四方已经很久了,究竟是奚山人,还是沙溪人,已经无法知道。努力学习而追寻它,一旦在旅店相遇,彼此相视而笑说:“啊,这就是我!”那快乐又该是怎样呢?如果我的族谱明白了,那么天地之间,人民就是我的同胞,万物就是我的同伴,没有什么不爱护,何况族谱中的人呢?浦氏世系序 浦氏过去没有族谱,由箭水公编订过一次,又由震宇公重编一次。这两位都是浦氏的长者,关于可疑之处便缺而不载,关于确实可信的事情便传述下来,百世之后也可以等待后人考察了。族谱编成后,向我征求序言。我看见世上的人遇到极其重大的事情、其中的道理极其明显,却反而忽略而不加察看。如今人降生在世,没有不具备姓氏的。拉住路上的人询问,如果不知道自己的姓氏,没有人不又笑又惊,以为这是天下最大的愚蠢。然而人有姓氏,没有不同时有本性的。拉住路上的人询问,如果不知道自己的本性,却没有人认为奇怪。岂但不奇怪,若有人对此感到奇怪,反而会又笑又惊,以为这是最大的愚蠢。他们难道认为人一定有姓氏,却可以没有本性吗?认为人一定不能不知道姓氏,却可以不知道本性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也可以不孝、不敬兄长,最终甚至互相吞食。他们又以为天下人未必都知道本性,可是终究没有看见所有人都不孝不悌,发展到互相吞食。知道本性究竟有什么可贵?唉,只是幸亏天下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本性罢了。如果真不知道本性,就没有不互相率领着背叛父母、违逆君主,最终发展到互相吞食的。我凭什么来验证它呢?如今有人背叛父母、违逆君主,即使是路上的陌生人,也没有不想发怒斥责并杀掉他的。这难道果真不是本性吗?然而为什么说他们不知道本性呢?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知道本性。所谓上天赋予的聪明、上天赋予的明察,只是在日常使用,却自己不知道罢了。那么怎样使他们自己知道自己已经知道呢?回答说:人即使极其愚蠢,也没有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然而他只是知道这个称谓,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知道自己的姓。若真知道自己的姓,必然会思考这个姓从哪里来。看见这部谱牒的人,知道谱中的祖先都同自己分有同一元气,于是真实的爱敬之情便油然而生。这就叫知道姓。油然而生的爱敬之情,就是本性。那么,知道姓的人就是知道本性的人;知道本性的人就是知道姓的人。族谱,就是启发人认识本性的东西。族谱不能停止编修,实在太重要了。周氏族谱序 上天生育的人很多。人多而不行善,就会发生混乱;混乱便彼此残害,不到互相灭绝就不会停止。因此一定要设置君主来治理,设置官长和老师来统率。又在各族中产生贤者,用来维持纲纪,劝勉善行,告诫不善,使人彼此保护、彼此传承而不停止。所以国家有史书,家族有族谱,都是用来统摄人群、彰明往昔、示范将来,发挥维持纲纪和劝善惩恶作用的。丹阳有周氏,历史已经很久。有仲纯、季纯二人,从市井中崛起,修习诗书之业,又进一步探究身心性命的奥秘。他们来到东林,跟随我学习。一天,仲纯拿出所编的族谱给我看,请我写文章置于篇首。我说:“族谱的作用实在太大了!”它能使人油然而生忠孝之心。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它能使人油然而生忠孝之心。族谱世代递传,支派分散,难道仍只是一个姓氏吗?其中的人已经众多。若不是亲族生育,怎么会有这样繁茂的族众?若不是君主治理,怎么能保护这些族众?所以君子每起一个念头,都不敢忘记亲人;想到自己的一视一听、一言一动,都是亲人的身体。每起一个念头,也不敢忘记君主;想到自己每一次饮食、睡卧、起身,都是君主的恩泽。经书说:“孝道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落实于侍奉君主。” 侍奉君主不一定非要做官;人人都有君主和亲人的伦理关系,人人都有侍奉君亲的事情,这就是立身之道。”所以说:它能使人油然而生忠孝之心。人有忠孝之心,就会有太和之气;他一定能够敦厚人伦、和睦宗族。仲纯兄弟,难道不是上天所生的吗?他们是本族的贤者,用来维持纲纪、劝勉告诫本族的人吧?那么,立身行事而成为榜样,正是维持纲纪、劝善惩恶的方式,也正是扩大族谱作用的地方。《高子遗书》卷九上【完】本邑后学周士锦校字 ●《高子遗书》卷九下 序,共三十五首 ◆序,共三十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