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酌卷十一
系辞上传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朱子曰:天尊地卑,上一截皆说《易》前道理,下一截是说《易》书。又曰:把下面一截说做未画之前,也不妨。看来只就未画前说为是。言有天地,便自然有这《易》的道理。至下「设卦观象」章,始是说《易》书也。细玩程说,俱未说到作《易》处。如云:「尊卑之位定,而乾坤之义明矣。是谓干健坤顺,性情确不可易也。」尊卑既判,贵贱之位分矣。是谓分贵分贱,才成个世界,如君臣上下之类是也。阳动隂静,各有其常,则刚柔判矣。是谓阳常动,隂常静,动者以其刚故也,静者以其柔故也。动静之不爽,正刚柔之不易,断者判然分别之意也。程子以方为事,故本义云:「方谓事情所向。」余谓方即东西南北四方也。方必有所宜,随其所宜为类,方以类聚也。有体质者谓之物,物必有所与,随其所与为羣大羣小羣门戸攸分,物以羣分也。有类有羣则善恶邪正从此出焉。善者吉,恶者凶,正者吉,邪者凶,吉凶所由生也。此正为占决张本,不必就指卦爻占决之辞。说「在天成象,非特日月星辰也,凡有气者皆是」;「在地成形,非特山川动植也,凡有质者皆是」。程子曰:「变化之迹见矣。」玩「迹」字,是谓天施地生,了无凝滞处。此正为蓍防张本,不必就指卦爻,隂变为阳,阳化为隂说。此以上统言造化之体,而《易》之体于是乎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是故二字,虽起下要,亦承上。朱专就《易》说,故只起下;若就乾道说,则承上矣。刚柔相摩,至坤道成女,向来都依本义作《易》卦变化说。玩程子云:「隂阳之文相摩轧,八方之气相推荡,雷霆以动之,风雨以润之,日月运行,寒暑相推,而成造化之功。得干者成男,得坤者成女。」只是就乾坤説,主程为确。此以上统言造化之用,而《易》之用于是乎见矣。窃意刚柔相摩,一隂一阳交际为功也;八卦相荡,四隂四阳互相为用也。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雷霆震动,故曰鼓;风雨和洽,故曰润。礼作奋之以风雨,风兼雨,易作润之以风雨,雨兼风。若单以奋言雨,以润言风,则不得矣。日月运行,即所谓日往月来,月往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也。一寒一暑,即所谓寒往暑来,暑往寒来,寒暑相推而嵗成也。本义云:此变化之成象者。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干索坤而为震,坎艮得干之健气,故成男;坤索干而为巽,离兊得坤之顺气,故成女。此专就人说而推之于物为是,若兼人物说,恐草木禽兽不得言男女也。本义云:此变化之成形者。干知大始坤作成物干备四德,万事万物,莫不托始于此,故曰大始。知训,知州,知县之知,有主宰意。坤亦以四德奉行天道,故曰作成,言起而翊赞之,以变化既成万物也。本义云:此承上文男女而言,乾坤之理,其说便与程合矣。干以易知坤以简能干统坤,故曰知坤承干,故曰能干,只是一个健,生出物来,更无留难,故为以易而知。坤只是一个顺,非于干外另有作为,故为以简而能。此四句摠言乾坤之德也。自此至末,则言人能易简便,与乾坤合德矣。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本义》云:“人之所为,如干之易,则其心明白而人易知;如坤之简,则其事要约而人易从。易知则与之同心者多,故有亲;易从则与之协力者众,故有功。有亲则一于内,故可久;有功则兼于外,故可大。”俱精甚不可移易。尝从其意推之,能明白坦夷如干之易,则一望而见,故易知。此“易”字是容易之易,与上“易”字不同;此“知”字是知见之知,与上“知”字亦不同。人能要约直截如坤之简,则不烦劳而人易从。从,谓倚庇附和之人也。易知则人以心相照,异姓如骨肉,故有亲;易从则人以身相托,効力如指臂,故有功。有亲则输诚纳款,足以长永而不已,故可久;有功则树勲底绩,足以恢括而不穷,故可大。可久则行道而有得于心,故曰“德”,所谓足乎已,无待于外也;可大则规模宏逺,足以被物,故曰“业”,所谓三不朽也。不曰“圣人”而曰“贤人”,使人皆可学而至也。
译《系辞上传》天尊贵,地卑下,乾坤的定位就确定了。高低排列开来,贵贱的位置就确定了。动与静各有常态,刚与柔就分判清楚了。方位因类别而聚合,万物因群类而分开,吉凶由此产生。在天上形成了象,在地上形成了形,变化就显现出来了。朱子说:从“天尊地卑”到前一部分,都是在说《易》产生以前的道理;后面一部分是在说《易》这部书。他又说:把后面一部分解释为卦画尚未产生以前的道理,也未尝不可。看来,只就卦画尚未产生以前来说是对的。意思是说,有了天地,自然就有《易》的道理。直到下文“设卦观象”一章,才开始讲《易》这部书。仔细玩味程子的说法,都还没有说到创作《易》的地方。比如他说:“尊卑的位置确定,乾坤的意义就明白了。这就是说乾刚健、坤柔顺,其性质情状确实不可改变。”尊卑既然分判,贵贱的位置也就分开了。这就是说,分出贵与贱,才形成一个世界,如君臣、上下之类。阳动、阴静,各有常态,于是刚柔就判明了。这就是说,阳经常运动,阴经常静止;运动是因为刚健,静止是因为柔顺。动静没有差错,正是刚柔不可改变;“断”就是判然分别的意思。程子把“方”解释为事务,所以《本义》说:“方,是事情所趋向的方向。”我认为,方就是东西南北四方。方位一定各有所宜,随着适宜之处而归为一类,所以说“方以类聚”。具有形体性质的叫作物,物必然有所关联,随着关联而分成群体,有大群、小群,有各种类别和界限,所以说“物以群分”。有类别、有群体,善恶、邪正就从这里产生。善的为吉,恶的为凶;正的为吉,邪的为凶,这就是吉凶产生的由来。这正是为占断作铺垫,不必特意指卦爻中占断吉凶的辞语。关于“在天成象”,不只是日月星辰,凡是有气的都包括在内;关于“在地成形”,不只是山川、动物、植物,凡是有形质的都包括在内。程子说:“变化的踪迹显现出来了。”玩味“迹”字,是说天施地生,完全没有凝滞阻碍的地方。这正是为蓍草占筮作铺垫,不必特意解释为卦爻中阴变为阳、阳化为阴。这以上总说天地造化的本体,于是《易》的体就显现出来了。所以刚柔相互摩擦,八卦相互激荡。“所以”二字虽然是承接下文的关键,也承接上文。朱子专门就《易》来说,所以只承接下文;如果就乾道来说,则也承接上文。“刚柔相摩”直到“坤道成女”,从前都依照《本义》解释为《易》卦的变化。玩味程子的话:“阴阳的文理相互摩擦,八方的气相互推荡;雷霆使它们运动,风雨使它们润泽;日月运行,寒暑相互推移,于是完成造化的功业。得到乾气的成为男子,得到坤气的成为女子。”这只是就乾坤来说,以程子的解释为准确。这里以上总说天地造化的作用,于是《易》的用就显现出来了。我私下认为,刚柔相摩,是一阴一阳彼此交接而发生作用;八卦相荡,是四阴四阳彼此互相发挥作用。雷霆使它们震动,风雨使它们滋润。日月运行,一寒一暑。雷霆震动,所以说“鼓”;风雨调和,所以说“润”。《礼记》说风雨使万物振奋,风兼有雨的作用;《易》说风雨使万物滋润,雨兼有风的作用。如果只把“奋”解释为雨、把“润”解释为风,就不对了。日月运行,就是所谓太阳西去、月亮东来,月亮西去、太阳东来,日月彼此推移而产生光明。一寒一暑,就是所谓寒去暑来、暑去寒来,寒暑彼此推移而形成岁时。《本义》说:这是变化形成的现象。乾道形成男子,坤道形成女子。乾向坤求取一爻而成为震;坎、艮得到乾的刚健之气,所以成为男子;坤向乾求取一爻而成为巽;离、兑得到坤的柔顺之气,所以成为女子。这里专门就人来说,再推及万物是对的;如果兼说人物,恐怕草木、禽兽不能称为男女。《本义》说:这是变化形成的形体。乾道掌管万物的开始,坤道使万物成形。乾具备四德,天下万事万物没有不从这里开始的,所以说“大始”。“知”是知州、知县的“知”,有主宰的意思。坤也凭借四德奉行天道,所以说“作成”,是说它起而辅助乾道,使变化最终形成万物。《本义》说:这是承接上文男女而言,关于乾坤的道理,与程子的说法就相合了。乾以平易而主宰,坤以简约而成事。乾统率坤,所以说“知”;坤承接乾,所以说“能”。乾只有一个刚健,由此生出万物,没有任何滞碍,所以说以平易而主宰。坤只有一个柔顺,并不是在乾以外另有作为,所以说以简约而成事。这四句话总说乾坤的德性。从这里直到末尾,则说人能够平易简约,就能与乾坤的德性相合。平易就容易使人了解,简约就容易使人遵从。容易了解,就会有人亲近;容易遵从,就会建立功业。有人亲近,就能够长久;建立功业,就能够广大。能够长久,是贤人的德性;能够广大,是贤人的事业。《本义》说:“人的作为像乾那样平易,他的内心就明白,人也容易了解;像坤那样简约,他的事情就简要,人也容易遵从。容易了解,与他同心的人就多,所以有人亲近;容易遵从,与他协力的人就多,所以能建立功业。有人亲近,内心专一,所以能够长久;有功业,兼及外在,所以能够广大。”这些话精确得很,不可改变。我曾顺着他的意思推究:能够像乾的平易那样明白坦荡,人一眼就能看清,所以容易了解。这里的“易”是容易的“易”,与上面的“易”字不同;这里的“知”是知见的“知”,与上面的“知”字也不同。人能够像坤的简约那样简明直接,就不使人劳烦,因而容易被人遵从。“从”是说依靠、庇护、附和他的人。容易了解,人们就以真心相照,即使异姓也如同骨肉,所以有人亲近;容易遵从,人们就把自身托付给他,出力如同手指和手臂,所以能建立功业。有人亲近,就会输诚纳款,足以长久延续而不停止,所以能够长久;有功业,就能建立功勋、成就事业,足以扩充包容而无穷,所以能够广大。能够长久,就是实行道义而内心有所获得,所以称为“德”,也就是自身充足,不需要依待外物;能够广大,就是规模宏大而长远,足以施及万物,所以称为“业”,也就是所谓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这里不说“圣人”而说“贤人”,是为了说明人人都可以学习而达到这种境界。
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学者莫要于穷理,博言之则精粗表里,无之可或遗也。约言之则易简二字尽之,即精以该粗,即里以该表,一以贯万之道也。故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易简二字,▯根“易知易从”二句来。天下理得,即贤人可大可久之德业也。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人位乎中,鼎立原是本分事。只因人把造化所以与我者斵丧了,仰愧俯怍,遂无以自立于天地间。若是完完全全无少亏欠,则三极在握,才是顶天立地汉子。成位乎中,胡不可者?本义云:至此则体道之极功,圣人之能事,可以与天地参矣。方言德业可以希贤,即曰成位乎其中,是不独希圣,且希天矣。然则人可以为干,可以为坤,而不可以为圣人乎?学易者勉之。右第一章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此章明作《易》縁由,使学者朝夕佩服而不忘也。卦成于六画,设之者伏羲耳。先儒云:“卦者,挂也,悬挂物象以示人也。”卦设则有可观之象。象者,彷佛影似之谓也。然象隠而难据,未若辞显而可凭。是故文王观六十四卦之象,而系之彖辞;周公观三百八十四爻之象,而系之爻辞。然后吉凶晓然,而天下万世知所趋避矣。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易》只是隂阳阳、刚隂柔二画互相推荡而变,变化化浩乎其不穷矣。或曰:“推如手之推,变化谓变新化旧。柔推去刚,则刚变而化柔;刚推去柔,则柔变而化刚。”葢《周易》以变者为占,故用九六而不用七八也。说的最分晓。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世人遭遇顺境则曰吉,遭遇逆境则曰凶。圣人曰不然,失得而已矣。得则吉之象,失则凶之象。吉凶惟所自取耳。此即所谓「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也。悔吝句与吉凶句不平对,吉凶判然不两立,悔吝则居可吉可凶之间。朱子曰:「悔者自凶而趋吉,吝者自吉而向凶。悔吝皆自忧虑于中,虞度于外,两念得来。葢徒悔而已,则悔亦为吝;若真知羞焉,则吝亦为悔。此忧虞所以未为失得,而悔吝所以未至吉凶也。」此圣人言设卦观象,系辞而明吉凶之义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人不知变化,有不知进退者乎?变化之义微矣,可借进退形之。刚化柔,进极而退之象;柔变刚,退极而进之象。知进退,则知变化矣。进退犹言消息也。人不知刚柔,有不知昼夜者乎?刚柔之义微矣,可借昼夜形之。刚属阳,昼象;柔属隂,夜象。刚柔之动而静,静而动,如昼夜之循环无端也。刚以柔济,柔以刚济,如昼之必夜,夜之必昼也。知昼夜,则知刚柔矣。昼夜犹言盈虚也。此言刚柔相推而生变化之义也。六爻,初、二地也;三、四人也;五、上天也。天地人,以其质言之,曰三才;以其理言之,曰三极。浑言之,三才统体一太极也;分言之,三才各具一太极也。其理随六爻变化,葢极至而蔑以加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易》统天地人而滙其全,如此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其序也。行止进退以《易》为凖次第秩然,其可循也。蔡氏曰:「自卦言,否泰、剥复之类;自爻言,潜见、飞跃之类,是也。或单指卦言,未是。」所乐而玩者,其辞也。心口形神以《易》为归,语意渊然,其无尽也。横渠曰:「毎读毎有益,所以可乐。」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此居字与上居字不同。上居字以身之所处言,此居字以静对动言也。静而无为,则观卦爻之象而玩其吉凶之辞,抽绎圣人之防,趋学《易》而防诸心也。动而有事,则观卦爻之变而玩其吉凶之占,服膺圣人之训,迪而体诸身也。一动一静,奉若《易》道,即奉若天道。此天之所以隂扶黙相而时措咸宜也。有吉而无凶,并无悔且吝,又焉有不利者哉?右第二章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此章释彖辞、爻辞之大凡,见人、人可与能也。彖辞谓文王所作者,以言乎其断也,统言一卦之象而断其吉凶也。爻辞谓周公所作者,以言乎其交也,分言一节之变而交其刚柔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吉言乎?其得则宜勉之;凶言乎?其失则宜救之。岂曰言之已乎?悔吝之心,人恒有之,但患不及察耳。既云小疵,则非大过,旁观者恕之可也。虽非大过,终是小疵,当局者忽之可乎?言及此,如睹忧虞之象焉。咎本有能,易吝而悔,易凶而吉,则无咎矣。补其罅漏者而得全,补其错误者而归正。善哉,能自新也已。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辞。
译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都能得到。天下的道理都能得到,就能在人与天地之间成就自己的位置。学习的人没有比穷究道理更重要的了。广泛地说,精细与粗略、表面与内里,没有什么可以遗漏;简要地说,“平易简约”两个字就足以概括,即以精细统摄粗略,以内里统摄表面,用一贯通万事的道理。所以说“平易简约而天下之理得”。“易简”二字紧承“易知易从”两句而来。天下之理得到,就是贤人能够广大、长久的德业。天位于上,地位于下,人位于中,三者鼎立本来就是人的本分。只是人把天地造化赋予自己的东西损耗丧失了,仰视天地觉得惭愧,俯视自身也感到羞惭,于是不能自立于天地之间。如果自身完整无缺、没有丝毫亏欠,三才之极理就掌握在手中,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能够在人位于中,为什么不可以呢?《本义》说:到了这里,就是体察并实行道的最高功效,是圣人的能事,可以与天地并列。前面说德业可以希望成为贤人,这里又说在天地之间成就自己的位置,就不只是希望成为圣人,甚至可以希望成为与天地同德的人了。既然如此,人可以成为乾,可以成为坤,难道不可以成为圣人吗?学习《易》的人应当努力。以上是第一章。圣人创设卦象,观察卦象,系上卦辞爻辞,从而说明吉凶。这一章说明创作《易》的缘由,使学习者早晚都佩服体会而不忘记。卦由六画组成,创设卦的人是伏羲。前代儒者说:“卦,就是悬挂;把物象悬挂出来给人看。”卦创设以后,就有可以观察的象。“象”是仿佛、相似的意思。然而象隐约而难以凭据,不如辞明确而可以依凭。因此,文王观察六十四卦的象,为它们系下彖辞;周公观察三百八十四爻的象,为它们系下爻辞。这样以后,吉凶就清楚可见,天下后世的人也知道应该趋向什么、躲避什么了。刚柔相互推移,于是产生变化。《易》只是阴阳、刚柔两种爻画相互推荡而发生变化,变化浩大无穷。有人说:“推,就像用手推;变化,是变去旧的、化生新的。柔爻推去刚爻,刚就变而化为柔;刚爻推去柔爻,柔就变而化为刚。”大概《周易》以变化之爻来占筮,所以使用九、六,而不用七、八。这种说法解释得最清楚。所以,吉凶是得失的象;悔恨与吝惜是忧虑和揣度的象。世人遇到顺境就说吉,遇到逆境就说凶。圣人说不是这样,只不过是得失罢了。得到是吉的象,失去是凶的象;吉凶只是自己招致的。这就是所谓“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悔吝”一句与“吉凶”一句并不是整齐对举的:吉凶界限分明,不能同时存在;悔吝则处在可吉可凶之间。朱子说:“悔,是从凶趋向吉;吝,是从吉走向凶。悔吝都是内心忧虑、对外揣度,是两种念头合在一起。只是后悔而已,悔也会成为吝;如果真正知道羞愧,吝也会转为悔。这种忧虑揣度还没有成为得失,悔吝也还没有达到吉凶。”这就是圣人所说设卦、观象、系辞而说明吉凶的意义。变化是进退的象,刚柔是昼夜的象,六爻的变动是天地人三极之道。人如果不知道变化,难道会不知道进退吗?变化的意义微妙,可以借进退来说明。刚化为柔,是进到极点而退的象;柔变为刚,是退到极点而进的象。知道进退,就知道变化了。进退也就是消长。人如果不知道刚柔,难道会不知道昼夜吗?刚柔的意义微妙,可以借昼夜来说明。刚属阳,象征白昼;柔属阴,象征黑夜。刚柔由动而静、由静而动,就像昼夜循环不止。刚要以柔来补助,柔要以刚来补助,就像白昼之后必有黑夜,黑夜之后必有白昼。知道昼夜,就知道刚柔了。昼夜也就是盈虚。这里是在说明刚柔相互推移而产生变化的意义。六爻中,初、二属于地,三、四属于人,五、上属于天。天地人,从形质来说叫三才;从道理来说叫三极。笼统地说,三才总体合起来是一个太极;分别来说,三才各自都具备一个太极。这种道理随着六爻的变化而变化,因为到了极点就不能再增加了。所以君子所处而安定的,是《易》的次序;所喜爱而玩味的,是爻辞。《易》统摄天地人而汇聚其全部道理,因此君子所处而安定的,就是它的次序。行动、停止、前进、后退,都以《易》为准则,次序井然,可以遵循。蔡氏说:“从卦来说,如《否》《泰》《剥》《复》之类;从爻来说,如潜藏、显现、飞腾、跃动之类,都是这个意思。有人只指卦而言,不对。”所喜爱而玩味的,是它的辞。心、口、形、神都以《易》为归宿,言语意味深远,永无穷尽。横渠说:“每次阅读都有收获,所以值得喜爱。” 所以君子静处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变化、玩味占辞。因此上天会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什么不利。这里的“居”字与上文“所居”的“居”字不同。上面的“居”是说身体所处的位置,这里的“居”是与行动相对而言的静处。静处而无所作为,就观察卦爻的象,玩味说明吉凶的辞语,推究圣人防范祸患的用意,使自己趋向学习《易》,并把防范落实在心中。行动而有所作为,就观察卦爻的变化,玩味说明吉凶的占辞,牢记圣人的训诫,引导自己在身体力行中实践。一动一静都奉行《易》的道,也就是奉行天道。这就是上天暗中扶助、默默帮助,使一切处置都合时宜的原因。有吉而没有凶,连悔和吝都没有,又怎么会有不利呢?以上是第二章。彖辞是说明卦象的,爻辞是说明变化的。这一章解释彖辞、爻辞的大概,说明人可以理解并实行。彖辞是文王所作,用来说明一卦的判断,总说一卦的象而断定其吉凶。爻辞是周公所作,用来说明爻的交变,分别说明一段变化以及刚柔的交互。吉凶,是说明得失的;悔吝,是说明小的瑕疵的;无咎,是善于弥补过错。说吉,是因为有所得,应当勉励自己;说凶,是因为有所失,应当设法挽救。难道只是把它说出来就算了吗?悔吝之心人人都有,只担心不能及时察觉罢了。既然说是小瑕疵,就不是大的过错,旁观者可以宽恕;虽然不是大过错,终究还是小瑕疵,当事人难道可以忽略吗?说到这里,就像看见了忧虑和揣度的象。灾咎本来是能够补救的,容易使吝转为悔,容易使凶转为吉,于是就没有灾咎了。补好裂缝就能恢复完整,补正错误就能回归正道。善哉,能够自我更新啊。所以,排列贵贱在于爻位,齐一大小在于卦,辨别吉凶在于卦辞。
位六爻之位,阳贵,隂贱,以爻位次第之也。朱子曰:“二四则四贵而二贱,五三则五贵而三贱,上初则上贵而初贱。上虽无位,然本是贵重,所谓贵而无位,髙而无民。在人君则为天子父,为天子师;在他人则清髙而在物外,不与事者,此所以为贵也。”是专以上下言,不以隂阳言也。卦者,六画之卦,阳大,隂小,以卦象更定之也。杨氏曰:“齐不是整齐,如分辨之义。”窃意作整齐,亦是言大大小小整顿齐一而不乱也。卦爻吉者则有吉之辞,卦爻凶者则有凶之辞,玩其辞而辨析较然矣。【谨按:不分辨,将何以整齐?既整齐,便自有分辨。二义原不可偏废】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吉凶未定,得失未成,知悔吝之为疵,而鳃鳃有忧心焉,此非克自树立,介然有守不可也,故曰存乎介。介,谓辨别之端,葢善恶已动而未形之时也,于此忧之,则不至于悔吝矣。非吉则凶,非得则失,知无咎之为难,而虩虩有惧心焉,此非深自愧怍,翻然大悟不可也,故曰存乎悔。震动也,知悔则有以动其补过之心,而可以无咎矣。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小即大,往小来之小隂也,凶卦也。大即小,往大来之大阳也,吉卦也。卦之吉者,则其辞平易可观,使人有玩慕不能置之心焉。卦之凶者,则其辞危险可畏,使人有惶恐不自宁之意焉。葢得失异道,吉凶殊途,毫厘千里之差也。各系以辞,所为指防路头,使不迷于所之耳。圣人之忧患来世,至矣哉!右第三章易》与天地凖,故能弥纶天地之道。此章言天地,许大道理都包括在《易》中。圣人用之,以周尽天下古今物事也。权衡家轻重停匀如数,则曰凖。《易》与天地凖,言分量齐一也。弥,即河水弥弥之弥,言弥纶充盈,无罅隙,无渗漏也。纶者,细宻周匝,条理井然也。出乎天地之外而无际,入乎天地之内而无间,故曰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仰以观于天文,日月星辰之类,其灿然者矣。灿然者,其明也。其所以灿然者,则未尝不幽。俯以察于地理,山川动峙之类,其秩然者矣。秩然者,其明也。其所以秩然者,则未尝不幽。明者,其象也。幽者,其理也。象不出乎理,理不出乎隂阳,隂阳不出乎易,可观察而知其故也。本义云:天文则有昼夜上下,谓昼明夜幽,上明下幽也。地理则有南北髙深,谓南明北幽,髙明深幽也。尤确。仙释之家,脱离生死之外,既不能原其始;功利之徒,醉生梦死之中,又不能反其终。知其说者,或鲜矣。原者,推原之意,探本穷源也。反者,还反之意,归根复命也。能原始而知其所以生,有全而生之者;必能反终而知其所以死,有全而归之者。生死者,其命也。所以生死者,其理也。命不离乎理,理不离乎隂阳,隂阳不离乎易,可原反而知其说也。子路问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其告以原始反终之说乎?以鬼神为有者,谈▯说怪,既诞妄而不可信;以鬼神为无者,直欲一笔勾倒,反滋世人之疑。知其情状者,或鲜矣。精,隂也;气,阳也。精气凝结为物,魄,隂也;魂,阳也。魂魄升降为变,为物为变者,其数也。所以为物为变者,其理也。数不外乎理,理不外乎隂阳,隂阳不外乎易,可考而知其情状也。杨诚斋曰:「与鬼神合其吉凶,鬼神害盈而福谦,此其情也。视之不见,聴之不闻,体物而不可遗,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此其状也。」说的甚分明。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莫不有祖宗,莫不有祀。自天地山川风云雷雨社稷,以至大圣大贤忠孝节义之类,莫不有祀。子曰:「敬鬼神而逺之。」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记者又曰:「子不语神,神与怪与力与乱都是有的。若是无他,何用说不语?」葢聪明正直而为神,固其理也。若邪魅,则亦有之。昔者少昊氏之衰,九黎乱德,神人杂揉;至颛顼絶地天通,无相侵渎。然后神人不杂,各安其位焉。大抵身心正大,则鬼不为祟;世道休明,则鬼不为厉。自古如此,彰彰可考。故曰:「国将兴,聴于人;国将亡,聴于神。」若以中庸所谓鬼神者言之,诚则有,不诚则无;以世俗所谓鬼神者言之,正则无,不正则有。然则鬼神之有无,其在人乎?学者只是「诚正」二字,治心治身的工夫,便是事鬼事神的道理。子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正此意也。《礼记》孔子答宰我问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众生必有死,死必归土,是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隂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
译“位”是六爻的位置。阳贵、阴贱,是按照爻位的次序来说的。二、四相比,四贵而二贱;五、三相比,五贵而三贱;上、初相比,上贵而初贱。上爻虽然没有固定的位,但本来尊贵,所以说“贵而无位,高而无民”。对君主来说,是天子的父亲、天子的老师;对其他人来说,是清高而处于事物之外、不参与事务的人,这就是它尊贵的原因。这是专门从上下位置来说的,不是从阴阳来说的。“卦”是六画组成的卦。阳大、阴小,是按照卦象来分别确定的。杨氏说:“‘齐’不是整齐,而是辨别的意思。”我私下认为解释为整齐也可以,是说大大小小都整理齐一而不混乱。卦爻为吉,就有吉的辞;卦爻为凶,就有凶的辞。玩味这些辞语,吉凶就清楚可辨了。【谨按:如果不加辨别,凭什么使它们整齐?既然整齐了,自然就有辨别。这两个意义本来不能偏废。】忧虑、悔恨和吝惜,取决于细微的分界;震惧而达到无咎,取决于能够悔改。吉凶还没有确定,得失还没有形成,知道悔、吝是过失,却又忧心忡忡;这不是能够自我树立、坚定地有所守持就不行的,所以说关键在于“介”。“介”,指的是辨别的开端,大概就是善恶已经发动但尚未显现形迹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就感到忧虑,便不至于陷入悔、吝。不是吉就是凶,不是得就是失,知道要做到无咎很难,便战战兢兢地怀有畏惧之心;这不是深深自责、突然彻悟就不行的,所以说关键在于“悔”。“震”就是发动。知道悔过,就能发动补过之心,从而可以做到无咎。因此,卦有大小,卦辞有险易。所谓卦辞,就是分别指示各自应当趋向的方向。小而成为大,是由小阴前往、大阴到来,是凶卦;大而成为小,是由大阳前往、小阳到来,是吉卦。吉卦的卦辞平和简易,值得玩味,使人产生喜爱仰慕、不能放下的心情。凶卦的卦辞危险可畏,使人惶恐不安。大概得与失走的是不同道路,吉与凶经过的是不同途径,差之毫厘,便会相隔千里。各卦分别系上卦辞,是为了指示趋向的起点和道路,使人不迷失于所要前往的方向。圣人对后世忧患的用心,真是达到极点了!以上是第三章。《易》与天地相准合,所以能够包罗贯通天地的法则。这一章说,天地间的大道理全都包括在《易》中。圣人运用它,可以周遍穷尽天下古今的一切事物。权衡轻重而均衡准确,像数目一样确定,就叫作“准”。“《易》与天地准”,说的是它与天地的分量齐一。“弥”就是河水弥弥的“弥”,说的是充盈周遍,没有缝隙,没有遗漏。“纶”是细密周匝、条理井然。从天地之外来说没有边际,从天地之内来说没有间隔,所以说能够包罗贯通天地的法则。抬头用它观察天文,低头用它考察地理,因此知道幽明的缘由;推究事物的起始,返归事物的终结,因此知道死生的道理。精气凝聚成为万物,游魂运行而产生变化,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抬头观察天文,如日月星辰之类,呈现出灿烂明亮的形态;它们之所以灿烂明亮,却未尝不有幽深的道理。低头考察地理,如山川的流动与峙立之类,呈现出秩然有序的形态;它们之所以秩然有序,也未尝不有幽深的道理。明,是它们显现的形象;幽,是它们内在的道理。形象不超出道理,道理不超出阴阳,阴阳不超出《易》,所以可以观察并知道其中的缘由。《本义》说:天文有昼夜、上下,即白昼明、夜晚幽,上方明、下方幽;地理有南北、高深,即南方明、北方幽,高处明、深处幽。这说得尤其确切。仙道和佛教之人想脱离生死之外,既不能推究生命的起始;追逐功利的人沉醉于生、梦见于死,又不能返究生命的终结。能够知道其中道理的人,或许很少。“原”是推究根源、探本穷源;“反”是返回本根、复归本命。能够推究起始而知道为什么会生,就知道有使它完整生成的根源;必能返究终结而知道为什么会死,就知道有使它完整归复的根源。生死,是命;使之生死的,是理。命不离于理,理不离于阴阳,阴阳不离于《易》,所以可以推究起始、返究终结而知道其中的道理。子路问死,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这是不是在告诉他推究起始、返究终结的道理呢?把鬼神说成存在的人,谈玄说怪,既荒诞妄诞又不可信;把鬼神说成不存在的人,只想用一笔把它彻底否定,反而增加世人的疑惑。能够知道鬼神情状的人,或许很少。精属阴,气属阳。精气凝聚而成为万物;魄属阴,魂属阳。魂魄升降而产生变化。成为万物、产生变化,是数;所以成为万物、产生变化的,是理。数不超出理,理不超出阴阳,阴阳不超出《易》,所以可以考察并知道鬼神的情状。杨诚斋说:“鬼神与人的吉凶相合;鬼神憎恶盈满而福佑谦逊,这就是鬼神的情实。看不见它,听不到它,但它体现于万物之中而不可遗漏,洋洋然仿佛就在上方,仿佛就在左右,这就是鬼神的形状。”他说得十分明白。上自天子,下至庶人,没有不拥有祖宗,也没有不祭祀祖宗的。天地、山川、风云、雷雨、社稷,以及大圣大贤、忠孝节义之类,也没有不祭祀的。孔子说:“敬奉鬼神,却要远离它们。”又说:“不是自己应该祭祀的鬼神却去祭祀,这是谄媚。”记载者又说:“孔子不谈神、怪、力、乱。”神、怪、力、乱都是存在的。如果没有其他道理,为什么还要说“不谈”呢?聪明正直而成为神,本来就是一定的道理。至于邪魅,也同样是有的。从前少昊氏衰微时,九黎败乱道德,神与人混杂交错;直到颛顼使天地隔绝、沟通断绝,不再互相侵扰亵渎。此后神与人不再混杂,各自安处于自己的位置。大体说来,身心正大,鬼便不会作祟;世道安治清明,鬼便不会成为祸害。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明白可考。所以说:“国家将要兴盛,就听取人的意见;国家将要灭亡,就听信神的意见。”如果按照《中庸》所说的鬼神来讲,真诚就有,不真诚就无;如果按照世俗所说的鬼神来讲,正直就无,不正直就有。那么,鬼神究竟有无,难道在于人自身吗?学者只需在“诚正”二字上用功,修治心性、修养自身的工夫,就是侍奉鬼神的道理。子路问侍奉鬼神,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正是这个意思。《礼记》中孔子回答宰我说:“气,是神的盛大表现;魄,是鬼的盛大表现。把鬼和神合在一起,是教化的最高境界。”众生必然有死,死后必归于土,这就叫作鬼。骨肉在地下腐朽,阴气成为野外的土;它的气在上面发扬,成为昭明、焄蒿、凄怆之气,这就是各种事物的精气。
张横渠曰:「精气者自无而有,游魂者自有而无。」朱子曰:「隂精阳气聚而成物,神之伸也;魂游魄降,散而为变,鬼之归也。」合三说而鬼神之义始备矣。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本义云:天地之道,知仁而已。知周万物者,天也;道济天下者,地也。知且仁,则知而不过矣。旁行者,行权之知;不流者,守正之仁。既乐天理,而又知天命,故能无忧;而其知益深,随处皆安,而无一息之不仁,故能不忘其济物之心,而仁益笃。分疏极明晓,葢天无所不覆,地无所不载,圣人之易无所不包,与天地相似也。不违,言不相违戾也,配合无间,如顔子三月不违仁之违,万物之隂阳消息,圣人以易旁烛之而不遗,知周万物也,是与天相似也。天下之吉凶祸福,圣人以易开示之而不诬,道济天下也,是与地相似也。不过,言不相逾越也,千岐万辙,期于适中而止,变而不失其常,权而不离乎经,旁行不流也。天者,何?理是也。念念循乎天理,乐天也。命者,何?数是也。事事明乎天数,知命也。斯所谓知周万物也。以理御数,则造化在手,又何忧焉?富贵贫贱译狄患难,皆土也。安者,素位而行,随其所遇,安然若固有之也。敦如中庸敦化、敦厚、易敦复、敦艮、敦临之敦,敦乎仁,则人欲浄尽,纯是一团天理,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而能爱也。斯所谓道济天下也。本义云:仁者,爱之理;爱者,仁之用,故其相为表里如此。蒙引遂以仁为里,爱为表。葢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也。安土敦乎仁,全乎心之德也,所以能爱。能爱,全乎爱之理也,故其仁益敦,此相为表里之说也。韩退之以博爱为仁,正不识表里之义。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天地之化浑沦无端,圣人随时随处做出模様来,使不至渺而难窥,如型范一般,故曰「范」。天地之化纷纭不齐,圣人随事随物一切包括起来,使不至涣而无统,如匡郭一般,故曰「围」。且如温凉寒燠,天地之化也,非圣人范围之,不知如何是春,如何是夏,如何是秋冬,能无过乎?春夏秋冬,天地之化也,非圣人范围之,不知春如何生,夏如何长,秋冬如何收如何藏,能无过乎?推类言之,亦安可枚举也?葢不过与上不过不同,谓圣人有以补天地之过也。曲成万物,自五伦之大,以至动静语黙,及一牛一马,一草一木之类,皆有以成就之,罔不详悉者,不遗也。朱子曰:「范围如大德敦化,曲成如小德川流。」窃意范围如语大,天下莫能载;曲成如语小,天下莫能破也。千古万年,可以昼夜二字尽之。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幽明之故,生死之说,鬼神之情状,无不知之矣。通知一并知之也。《蒙引》云:「不曰天地之道,亦不曰隂阳之道,而必曰昼夜之道。」昼夜循环者也。圣人之道,动静无端,隂阳合德,上下与天地同流,故知昼又知夜,所谓知天地之化育也。说的甚好,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则神矣。神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岂有方所可拘乎?妙万物而不测,易也。易变动不拘,不可为典要,岂有形体可据乎?或曰:「神主天地,言非也。」张子曰:「语其不测故曰神,语其生生故曰易。」神莫神于易,故《周易》谓之「神易」。易无体,程子何以曰「其体则谓之易」也?余谓以无极而太极言之,故曰「其体则谓之易」;以太极本无极言之,故曰「其体则谓之易」;以太极本无极言之,故曰「易无体」。朱子曰:「无体与那『其体则谓之易』不同,各自是一个道理。」此章本义分三截看:自「易与天地凖」至「知鬼神之情状」为圣人穷理之事;自「与天地相似」至「故能爱」为圣人尽性之事;自「范围天地」至「易无体」为圣人至命之。事确不可易。又曰:「以者,圣人以易之书也。」此句尤当理防,泛就圣人说,非是。右第四章一隂一阳之谓道此章言隂阳之道,圣人神其用于易,而不可测也。本义云:隂阳迭运者,气也;其理则所谓道。说的极有斟酌,即程子所谓:隂阳非道也,所以一隂一阳者,道也。言其一隂而又一阳,循环不已也。此道字即指太极说,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隂,故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先隂后阳,本义所谓道,具于隂而行乎阳者也。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译张横渠说:“精气是由无而有,游魂是由有而无。”朱子说:“阴精和阳气聚集而成为万物,这是神的伸展;魂游荡、魄下降,散开而成为变化,这是鬼的归宿。”综合这三种说法,鬼神的意义才算完备。它与天地相似,所以不相违背;它的智慧周遍万物,而它的道可以救济天下,所以不过越;它旁通运行而不流失正道,乐于顺从天理而知晓天命,所以没有忧患;它安处于所处之地而敦厚仁德,所以能够施爱。《本义》说:天地之道,不过是知与仁。智慧周遍万物,是天;道救济天下,是地。有知又有仁,就能有知而不过越。旁行,是行权的智慧;不流,是守正的仁德。既乐于天理,又知道天命,所以能够无忧;并且智慧更加深厚,随处都能安然,无一刻不保持仁德,所以不会忘记救济万物之心,仁德也更加笃厚。这些解释十分明白。天无所不覆盖,地无所不承载,圣人的《易》无所不包,所以与天地相似。“不违”是说不相违背、不相冲突,配合得没有间隙,如颜子三月不违仁的“违”。万物阴阳的消长,圣人用《易》从旁普遍照察而不遗漏,就是智慧周遍万物,与天相似。天下的吉凶祸福,圣人用《易》开示而不欺诳,就是道救济天下,与地相似。“不过”是说不逾越、不超出;虽然有千条道路、万种途径,最终都以适中为准而止;能够变化却不失常道,行权却不离经典,这就是旁行而不流失正道。天是什么?就是理。念念都遵循天理,就是乐天。命是什么?就是数。做每件事都明白天数,就是知命。这就是所谓智慧周遍万物。用理来驾驭数,就能把造化掌握在手中,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富贵贫贱、夷狄、患难,都是所处的土地和境遇。“安”是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随着所遇到的处境行事,安然如同本来就应当如此。“敦”如《中庸》的敦化、敦厚,《易》的敦复、敦艮、敦临之“敦”。敦厚仁德,就能使人欲完全净尽,纯粹成为一团天理,因此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而能够施爱。这就是所谓道救济天下。《本义》说:仁是爱的道理,爱是仁的作用,所以二者内外相表里。蒙引于是把仁说成里,把爱说成表。仁是心的德性,是爱的道理;安土敦乎仁,是使心的德性完整,所以能够施爱。能够施爱,是使爱的道理完整,因此仁德更加敦厚,这就是二者相为表里的说法。韩退之把博爱说成仁,正是不懂表里之间的意义。它匡正天地的变化而不过越,曲折周全地成就万物而不遗漏,通晓昼夜运行的道理而具有智慧,所以神妙无方,而《易》无形体。天地的变化浑然无边、没有端绪,圣人随时随地作出形态,使它不至于渺茫难以窥见,如同模范一样,所以叫作“范”。天地的变化纷纭不齐,圣人随着各种事情、各种事物把一切包罗起来,使它不至于涣散而没有统摄,如同框郭一样,所以叫作“围”。比如温、凉、寒、燠,是天地的变化;如果没有圣人加以范围,就不知道什么是春、什么是夏、什么是秋冬,能不有所过失吗?春夏秋冬,是天地的变化;如果没有圣人加以范围,就不知道春天怎样生发,夏天怎样成长,秋冬怎样收敛、收藏,能不有所过失吗?类推来说,又怎么能一一列举完呢?这里的“不过”与上文的“不过”不同,是说圣人能够补救天地的过失。曲折周全地成就万物,从五伦这样的大事,到动静、言语、沉默,以及一牛一马、一草一木之类,都能有所成就,没有不详尽周全的地方,这就是“不遗”。朱子说:“范围如同大德敦化,曲成如同小德川流。”我私下认为,范围如说大,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曲成如说小,天下没有什么能够破坏它。千古万年,都可以用昼夜二字概括。通晓昼夜的道理而有智慧,那么幽明的缘由、死生的道理、鬼神的情状,没有什么不知道的。“通知”就是把这些一并知道。《蒙引》说:“这里不说天地之道,也不说阴阳之道,却一定说昼夜之道。”昼夜是循环运行的。圣人的道,动静没有端绪,阴阳合其德性,上下与天地同流,所以既知道昼,也知道夜,这就是所谓知道天地的化育。说得很好。通晓昼夜的道理而有智慧,就是神。所谓“神”,是说它能够神妙万物,难道能被某一方所拘限吗?神妙万物而不可测,就是《易》。 《易》变化运行而不受拘束,不能用固定的典要来规定,哪里有可以凭据的形体呢?有人说:“神是主宰天地的。”这种说法不对。张子说:“说它不可测,所以叫神;说它生生不息,所以叫易。”没有比《易》更神妙的,所以《周易》称它为“神易”。《易》没有形体,程子为什么说“它的本体就叫作易”呢?我认为,从无极而太极来说,所以说“它的本体就叫作易”;从太极本来就是无极来说,所以说“易无体”。朱子说:“‘无体’与‘其体则谓之易’不同,各自是一个道理。”这一章《本义》分为三段看:从“易与天地准”到“知鬼神之情状”,是圣人穷究事理的事;从“与天地相似”到“故能爱”,是圣人尽其本性的事;从“范围天地”到“易无体”,是圣人至于天命的事,确实不可改变。又说:“‘以’是圣人以《易》的书来行事。”这一点尤其应当理解清楚,不能笼统地只就圣人来讲,那是不对的。以上是第四章。一阴一阳的运行,就叫作道。这一章讲阴阳之道,圣人使它的作用神妙地体现在《易》中,因而不可测知。《本义》说:阴阳交替运行,是气;它的道理,就是所谓的道。说得极有斟酌,正是程子所说的:“阴阳不是道,使一阴一阳运行的,才是道。”就是说一阴之后又一阳,循环不止。这里的“道”就是指太极。太极发动而产生阳,静止而产生阴,所以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先说阴后说阳,正是《本义》所谓“道具备于阴而运行于阳”。继承它的就是善,成就它的就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