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酌卷十二
系辞下传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此章首言象爻变动,而下则统归之于动,动又统归之于正。葢易之为书,无非教人以正动也。然非圣人之徳,得圣人之位,不能合徳天地大居正,以善天下之动也。故末以圣人结之。本义云:成列,如干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类。语録又云:举横圗以该圆圗也,故云之类。象谓卦之形体,只就六子说。订诂云:如说卦所列,干为天,又为首,又为马之类,是亦有理。八卦以三画言,因其三画而各加三画于其上,则为六画之卦。凡卦六十有四,凡爻三百八十有四。一爻各具一义也。蒙引云:八卦成列时,只可谓之三画,不可谓之三爻。必有六爻后,分卦之上下体而言,才可言上三爻、下三爻也。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以气言曰隂阳,以体言曰刚柔。刚柔相推,刚推柔,柔推刚也。蒙引发明,徃来交错之义:曰刚推柔,则柔来而刚徃;柔推刚,则刚来而柔徃。是作推出之推,余意推者,推而去也。刚推柔,则刚来而柔徃;柔推刚,则柔来而刚徃。二义固自不同。蒙引本朱子,变只就卦爻上说,不指卜筮说。若作卜筮之变,则下文所谓动者也。诚是圣人于逐卦逐爻之下,各系之辞以命告其吉防,吉者宜动而趋,凶者宜动而避,其理具载于此也。订诂与余正合。本义则指占者所值当之爻象说,如二爻变,则占者以上爻为主,而此上一爻乃其动者也。如五爻变一爻不变,则占者又以不变之爻为主,而此一不变之爻乃其动者也。其说详见啓蒙,不可不知。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吉凶悔吝生乎动,向来只作事为说,言以善恶为吉凶也?与订诂合,本义只就卦爻动说为是。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一刚一柔,各有定位。言九六二体,确不可易也。故曰立本,立本者,植立其本根也。自此而彼,或刚变而通于柔,或柔变而通于刚,惟其时而已。时宜刚则刚,时宜柔则柔,即孔子“圣之时”时,春秋传所谓“轻重之权衡,曲直之防墨”也。吉凶者贞胜者也本义以贞为正而常,又曰天下之事非吉则凶,非凶则吉,常相胜而不已也。此说似未安。余向来云吉凶倚伏,秉正者胜,贞者固守其正而不妄动也。不妄动则吉者永吉,凶者获免于凶,故曰贞胜者也。近见韩注与订诂俱如此说。注云:贞者正也,一也。夫有动则未免乎累,殉吉则未离乎凶,尽防通之变而不累于吉凶者,其惟贞者乎?老子云: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万变虽殊,可以执一御也。此说甚有理,不知朱子何故置之?订诂云:吉凶者悔吝之积也,然必正者胜,不正者负,贞者固守以正而不妄动也。一部易经皆利于正,葢以道义配祸福也,故为圣人之书,惟正则胜,不论吉凶也。术家独言祸福,不配以道义,如此而诡遇获禽则曰吉,得正而毙则曰凶,京房、郭璞是也。此说本引用先儒之言,却亦甚当。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道者,天地日月之正理也。天地常守正理,故为物不贰,而为万古所则效;日月常守正理,故容光必照,而为万古所瞻仰。天地日月不外一正,而况人乎?是故天下之动,惟有守正一条路,罔二以二,罔三以三者也。岂能舎是而别为吉凶哉?夫干,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干健故确然,确然者不可易之谓也。不可易则易矣。坤顺故隤然,隤然者不自用之谓也。不自用则简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也者,效易简之理以交也。象也者,像易简之理以示也。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爻象动乎蓍卦之内,吉凶见乎蓍卦之外。易而简也。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功莫峻焉,业莫大焉。于卦之变通见之,圣人忧天下与来世之情,勤以恳矣,周以到矣。于卦辞爻辞见之,易而简也。以上反覆发挥爻象道理,归其功业于圣人;下则就圣人而指其建功立业之实也。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译《系辞下传》。八卦排列成列,卦象就在其中了。由此把卦重叠起来,爻就在其中了。这一章开头说象、爻的变化运动,下面则把一切归结到“动”,又把动归结到“正”。大概《易》这部书,无非是教人以正道来行动。然而,如果没有圣人的德行、取得圣人的地位,就不能合乎天地之德,处于大中至正之位,以善于治理天下的行动。所以结尾以圣人为总结。本义说:“成列”,如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一类。语录又说:这是举横图来概括圆图,所以说“这一类”。象,是指卦的形体;只就六子来说。订诂说:如《说卦》所列,乾为天,又为首,又为马这一类,也有道理。八卦以三画来说,因其三画,在上面各加三画,就成为六画的卦。卦共有六十四个,爻共有三百八十四个;每一爻各自具备一种意义。蒙引说:八卦排列成列时,只能称为三画,不能称为三爻。一定要有六爻以后,分说卦的上下体,才可以说上三爻、下三爻。刚柔相互推移,变化就在其中了。给它系上辞而命名告示,运动就在其中了。就气来说叫阴阳,就形体来说叫刚柔。刚柔相互推移,就是刚推移柔、柔推移刚。蒙引阐明往来交错的意义说:刚推移柔,就是柔来到而刚离去;柔推移刚,就是刚来到而柔离去。这是把“推”解释为推移、推出。我的意思是,“推”就是推而使之离去:刚推柔,就是刚来而柔去;柔推刚,就是柔来而刚去。这两个意思本来就不同。蒙引依据朱子,认为变只就卦爻来说,不指占筮来说。如果把它解释为卜筮之变,那么下文所说的“动”就是它。确实,圣人在每一卦、每一爻下面分别系辞,命令并告知其吉凶:吉的适宜行动而趋向,凶的适宜行动而避开,其中的道理都记载在这里。订诂的说法同我的看法完全相合。本义则指占者所遇到的爻象来说:如有二爻变,便以所变爻的上爻为主,这一上爻就是所谓动爻;如有五爻变而一爻不变,占者又以不变之爻为主,这一不变之爻就是所谓动爻。详细说法见于《启蒙》,不可不知道。吉、凶、悔、吝,都是由运动产生的。过去把“吉凶悔吝由运动产生”只解释为人的事情,说善恶产生吉凶。这与订诂相合;本义只就卦爻的变动来解释,才是正确的。刚柔,是建立根本的;变化通达,是顺应时机的。一刚一柔,各自有固定的位置。这里说的是九、六这两种体,确实不能随意改变。所以说“建立根本”,就是树立根基。从这里到那里,有时刚变而通于柔,有时柔变而通于刚,只看时机而已。时宜刚就刚,时宜柔就柔,就是孔子所说的“圣之时”,也是《春秋传》所谓“轻重的权衡,曲直的规矩”。吉凶,是由守正而取胜的。本义把“贞”解释为正和常,又说天下的事情不是吉就是凶,不是凶就是吉,吉凶经常相互胜负而不停。这种说法似乎不妥。我一向说,吉凶彼此依存转化,秉持正道的人取胜;所谓贞,就是固守正道而不妄动。不妄动,吉的就永远吉,凶的也能免于凶,所以说是守正者取胜。最近看到韩注和订诂也都这样说。韩注说:“贞,就是正,也就是专一。凡有所行动,就难免受到牵累;一味追求吉,也没有脱离凶。穷尽隐微和通达的变化而不受吉凶牵累的,难道不就是贞吗?”《老子》说:“王侯得到一,就能把它作为天下的正。”万般变化虽然不同,都可以执守一理来驾驭。这种说法很有道理,不知朱子为什么把它放置不用。订诂说:“吉凶,是悔吝积累而成的;但一定是守正者胜,不正者负。贞就是固守正道而不妄动。”整部《易经》都以正为利,大概是因为把道义同祸福相配,所以才成为圣人的书;只要守正就会取胜,不论吉凶如何。术家只说祸福,不把它同道义相配;像这样以诡诈的手段偶然获得禽兽便说是吉,守正而死却说是凶,京房、郭璞就是这样。这种说法本来引用了先儒的话,但也确实很恰当。天地的道理,是永远守正而显现的;日月的道理,是永远守正而光明的;天下的运动,是守住“一”这一正道的。所谓道,就是天地日月的正理。天地常守正理,所以对万物始终不二,成为万古所取法效法的对象;日月常守正理,所以有光必然照耀,成为万古所仰望的对象。天地日月都不超出一个正道,更何况人呢?因此,天下的行动只有守正这一条路,不可把二当作二,也不可把三当作三,不能舍弃这条路而另求吉凶。乾刚健坚定,把易的道理显示给人;坤柔顺下垂,把简的道理显示给人。乾刚健,所以坚定不移;所谓坚定不移,就是不可改变。不可改变,所以叫作易。坤柔顺,所以柔弱下垂;所谓柔弱下垂,就是不自作主张。不自作主张,所以叫作简。所谓爻,就是效法这个道理;所谓象,就是象似这个道理。爻,是效法易和简的道理而相互交感;象,是象似易和简的道理而显示出来。爻象在内部运动,吉凶在外部显现;功业在变化中显现,圣人的心意在辞中显现。爻象在蓍草和卦的内部运动,吉凶在蓍草和卦之外显现;这就是易和简。确定天下的吉凶,使天下人奋勉不懈,功劳没有比这更高的,事业没有比这更大的;这些都能在卦的变化通达中看见。圣人忧虑天下和后世的心意,勤恳周到而深切,都能在卦辞、爻辞中看见。这里以上反复阐发爻象的道理,把它的功业归于圣人;下文则从圣人说起,指出他建立功业的实际。天地最大的德,就是使万物生生不息;圣人最大的宝,就是君位。靠什么守住君位?靠仁。靠什么聚集人民?靠财。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恶,这就叫义。
天地以生生为大徳,而圣人则之。圣人之徳,即天地之徳也。故不复言徳,而但言位。圣人之在位与否,天下视以为安危治乱,故曰大寳。葢圣人不自寳,而天下寳之也。所谓崇髙莫大乎富贵也。古本人作仁,亦是然,不如非众罔与守邦之说为确。看上句说位,下句便说守位之人;上句说人,下句便说聚人之财;上句说财,下句便由理财而进之。圣人之立言有序如此。财者,百货总名。人非财不聚,得其心斯得民矣。天地生财,止有此数,不在官则在民。理财者处置停当,使官民各得其分而不相侵,则百物蕃庶众多,而天下得其养矣。正辞,作辨别是非,亦是。窃意有名正言顺,而一一归诸大道之意。上自朝廷诰令,以迄经生之业,里巷之歌,莫不粹然一出于正,则天下得其教矣。故朱子曰:「教化便在里面。」为非如不忠不孝不睦之类,禁者以刑罚制驭之,而外内使知惧也。蒙引既疑正辞禁民为非,不必俱从理财说,而旋又力辨其是误矣。义字统承上三者说,葢因时致用,与民宜之也。此皆圣人所以生天下而布其大徳者也。功业岂有量哉。右第一章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逺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此章厯举古帝开天辟地之手,未有出易卦之范围者也。伏羲因立庖厨,教民馔食,故曰包羲氏。代天御极,欲作易以前民用。仰则观象于天,如日月星辰,昼夜雷风之类;俯则观法于地,如山林川泽之类。蒙引云:法耑指南北髙深,不可兼动植,为犯下文鸟兽及物字。诚是以其轻清上浮,故曰象;以其重浊下结,故曰法。观羽毛齿革之属,各有文以章身与地之东西南北髙下原湿,各有所宜。此依正文解去本义,引王昭素之说曰:诸本地上多有天字。近取诸身,如四体百骸,五性七情之类;逺取诸物,如飞潜动植,大小美恶之类。俯仰逺近所取不一,然不过以騐隂阳消息两端而已。此语最尽于是。括其理于八卦,自下而上,再倍而三。八卦之上各加八卦,该尽六十四卦。凡知觉运动之灵,呼吸阖辟之防,莫不洞彻罔间,以通神明之徳,旡防不入也。凡纷赜错杂之态,变幻出没之状,莫不举似罔遗,以类万物之情,无显不出也。葢自六十四卦成,而万世制作不能外焉矣。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葢取诸离。姑举其大者言之。庖牺,其开之者也。神农、黄帝、尧、舜,其承之者也。民非食不生。包牺氏曰:“彼鸟兽之肉,可取而食也。”缉麻以为绳,而大者网,小者罟,猎兽于山林以佃也,取渔于川泽以渔也。葢取诸离云。离,丽也。以一隂丽二阳之间,如两目相承而物丽其中也。葢发语辞。朱子及诸家俱作疑辞。订诂云:“彷佛之辞”,其意正同。大抵圣人从一卦中悟出一叚道理,遂做成天大事来,岂是偶合的?孔子作大象,正是如此。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斵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葢取诸益。肉食乆必厌,厌则食草木之实。神农曰:「盍若粒食之为愈也?」于是制耒耜之器焉。耜犂首也,以木之鋭者为之,故利用斵。耒犂柄也,以木之曲者为之,故利用揉。耒以耕之,耨以耘之,教民知稼穑之利,而八口之家无饥,而八方之民鼓腹。天下之益有大于此者乎?取其象,上下皆木也;取其徳,上入下动也;取其名,禆益宏多也。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葢取诸噬嗑。禽、鱼、椒、粟,民之食也;网、罟、耒、耜,民之用也。诸货具矣。然具此者,或不能兼乎彼;具彼者,或不能兼乎此。不足者无所资,有余者无所庸。何利之有焉?于是日中为市,当万物相见之时而为市,市得其所也。天下之民致之得其所,天下之货聚之得其所,交易而退藏之得其所以,各得其所。一句承上文而总结之。噬嗑以电、雷成卦,电之明有以助乎雷之震,雷之动有以助乎电之光,有交易之象焉。故取其徳,则上明下动也;取其名,则噬市嗑合也;取其义,则物莫之间而颐得其养也。
译天地把生生不息作为最大的德,圣人效法它。圣人的德就是天地的德,所以不再说德,而只说君位。圣人是否在君位,天下都把它看作安危治乱的关键,所以说是“最大的宝”。大概圣人不把自己当作宝,而是天下把他当作宝。正所谓崇高没有比富贵更大的。古本作“仁”,也是这个意思,但不如“没有众人就不能守护国家”的说法确切。看上句说君位,下一句便说守君位的人;上句说人,下一句便说聚集人民所凭借的财;上句说财,下一句便由治理财货推进开来。圣人立言,次序就是这样。财,是各种货物的总称。人民没有财就不能聚集,得到人心就得到人民。天地所生的财货,数量只有这些,不在官府就必在民间。治理财货,就是安排妥当,使官府和百姓各得其分而互不侵夺,于是百物繁多,天下得到养育。所谓正辞,就是辨别是非,也可以这样解释。我私下认为,它还有使名正言顺、把一切归于大道的意思。上自朝廷的诰令,下至读书人的事业、里巷的歌谣,没有不是纯正地出于正道的,这样天下才能得到教化。所以朱子说:“教化就在其中。”所谓为非,如不忠、不孝、不和睦之类;所谓禁止,就是用刑罚加以制约,使内外之人都知道畏惧。蒙引起初怀疑“正辞、禁民为非”不必都从治理财货来解释,后来又极力辨明这种怀疑是错误的。“义”字总承上面三件事来说,大概就是因时制宜、使百姓各得其宜。这些都是圣人用来养育天下、布施其大德的事情,功业哪里有边际呢?右边是第一章。古时候包牺氏君临天下,抬头便观察天上的象,低头便观察地上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以及土地各自适宜的情况;近处取法于自身,远处取法于万物,于是开始创作八卦,用来贯通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这一章逐一列举古代帝王开天辟地的作为,说明没有一件超出《易》卦的范围。伏羲因为建立庖厨、教百姓烹调食物,所以称为包羲氏。他代替上天统治天下,想在创作《易》以前先为百姓的日常使用开创条件。抬头观察天象,如日月星辰、昼夜雷风之类;低头观察地上的法则,如山林川泽之类。蒙引说:“法”专指南北、高深等方位和形势,不能包括动植物,否则会同下文的“鸟兽”和“物”重复。确实如此:因为天的气清轻而上浮,所以说“象”;地的气重浊而下凝,所以说“法”。观察鸟兽的羽毛、牙齿、皮革等,各有纹理以彰显自身;土地的东西南北、高下、干湿,也各有适宜之处。这是依正文解释的。本义引用王昭素的话说:各种版本“地”字上面多有一个“天”字。近处取法自身,如四肢百骸、五性七情之类;远处取法万物,如飞行、潜藏、活动、植物以及大小美恶之类。俯仰远近所取虽不相同,但不过是用来验证阴阳消长的两端罢了。这句话最能概括其中的意思。把这些道理概括在八卦中,从下往上,再加倍而成三画;在八卦上各加一个八卦,就包括了六十四卦。凡是知觉运动的灵性、呼吸开合的隐微,没有不被洞察贯通、毫无间隔的,用以贯通神明的德性,没有一处不能进入。凡是纷繁深奥、错杂混乱的形态,变化出没的状况,没有不一一举示而不遗漏的,用来类比万物的情状,没有一种显著的情形不能表现出来。大概自六十四卦形成以后,万世的制作都不能超出它的范围,这一点是确定的。把绳子结起来制成网和罟,用来打猎和捕鱼,大概取法于《离》卦。这里只举大的方面来说。庖牺是开创者,神农、黄帝、尧、舜是承继者。百姓没有食物就不能生存。包牺氏说:“那些鸟兽的肉,可以捕取来吃。”于是搓麻制成绳,大的做成网,小的做成罟,在山林中捕猎野兽叫作佃,在川泽中捕鱼叫作渔。大概是取法于《离》卦。离,就是附丽;一个阴爻附丽在两个阳爻之间,就像两只眼睛相承,事物附丽在其中一样。“大概”是发语词,朱子和各家都把它当作疑辞。订诂说是“仿佛之辞”,意思正相同。大体上,圣人从一个卦中悟出一段道理,便制作成关乎天下的大事,哪里是偶然相合呢?孔子作《大象》正是这样。包牺氏去世,神农氏兴起,砍削木头制成耜,使木头弯曲制成耒;耒耨的好处,用来教导天下百姓,大概取法于《益》卦。长期吃肉必然会厌倦,厌倦了就会吃草木的果实。神农氏说:“为什么不种植粮食来吃,岂不是更好吗?”于是制造耒耜。耜是犁头,用木头削成尖锐的形状,所以适合砍削;耒是犁柄,用木头弯曲制成,所以适合揉曲。用耒耕地,用耨除草,教百姓知道稼穑的好处,于是八口之家不挨饿,四方百姓都能饱食。天下的利益,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从卦象说,上下都是木;从卦德说,上面进入、下面发动;从卦名说,益就是补益,利益广大而多。在太阳正中的时候设立市场,招来天下百姓,聚集天下货物,互相交易后离去,各自得到适合自己的东西。大概取法于《噬嗑》卦。禽、鱼、椒、粟,是百姓的食物;网、罟、耒、耜,是百姓的用具。各种货物已经齐备了。然而拥有这种货物的,有时不能同时拥有那种;拥有那种的,有时不能同时拥有这种。缺少的没有凭借,多余的没有用途,又有什么利益呢?于是选择太阳正中的时候设立市场,在万物相互显现的时候进行交易,使市场得到适宜的位置;招来天下百姓,使他们各得其所;聚集天下货物,使货物各得其所;交易后退藏,使各种货物各得其用,各自得到适合自己的东西。这一句承接上文并作总结。《噬嗑》由电、雷构成卦象,电的光明有助于雷的震动,雷的运动有助于电的光明,具有交易的象征。因此取其卦德,就是上面光明、下面运动;取其卦名,“噬”近于市,“嗑”有合之义;取其卦义,就是事物之间没有阻隔,人民得到养育。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葢取诸乾坤。牺农之时,知所以养之矣,教则未也。使无以通变于未穷,则逸居而无教,倦怠之习生矣。黄帝、尧、舜不执前此之已然,而开后此之未然,鼔舞作兴,所以成天下之亹亹也。且也,过化存神,使民日迁善而不知谁之为之者,故曰宜。宜者,相安于神化之中也。易之理于斯可见矣。穷则变,变者革故鼎新也。变则通,通者穷神知化也。不变不通,则有行不去时,其能乆乎?通而后无弊,旡▯而后能行逺也。穷变通乆,天之道也。体天之道,荷天之休,又何疑焉?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然其所以穷变通乆者,于何知之?于其垂衣裳而天下治者知之。衣元而裳纁,衣竒而裳偶,所谓观古人之象,作防宗彛藻火粉米,以五彩彰施于五色,作服者是也。文明之象既着,而上下之辨截然,使民知君臣父子尊卑贵贱之分,凛凛乎其不可越也。葢取诸乾坤云。取其名,则天髙地下,天尊地卑也。取其象,则天以云汉为章,地以山川为章也。取其徳,则干健而不息,坤顺而无为也。蒙引云:人但知数圣人之垂衣裳,而不知垂衣裳所以兴礼义也。礼义由衣裳而兴,学者当自防之甚矣。圣人之神化也,衣裳之化神矣哉!至今外国有冠裳之制者,便亦畧有礼义之风,易治之俗,上国所以遇之者亦自为一等,其余则不然。以是观之,益见圣人神化之妙,衣裳功用之大,此理不可不知也。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逺以利天下。葢取诸涣。人文宣着,逺迩向风矣。不有以济之,阻隔何自而通乎?于是刻木以虚其中而为舟,削木以锐其末而为楫。舟楫通而涉河航海,如平地焉。致逺以利天下。本义疑衍,窃意有此句文义始完。正无逺弗届之意也。涣以巽、坎成卦,巽木在坎水之上,故取之。彖曰:利涉大川,乗木有功,即其解也。【谨按:济不通,横渡也;致逺长涉也。以利天下,通承上文。葢合二句而舟楫之利始全,何衍之有】服牛,乗马,引重致逺,以利天下。葢取诸随。舟行而险阻,攸頼陆行而防涉,可虞矣。于是分别百兽:猛而不可制者,驱之;柔而不可用者,畜之。其可以服而乗之者,则牛马也。服者,驯扰之意;乗者,驾御之意。牛称其力,故曰引重;马称其徳,故曰致逺。下驰驱而上悦安,随之徳也。东西南北,惟人是从,随之象也。重门击柝以待暴客葢取诸豫水陆无阻,往来自若。奸宄不逞之徒,因而生心焉。重门以御其外,则无刼夺之忧;击柝以警其内,则无窃发之虞。暴客所以敛迹也。豫则凡事豫则立之,豫葢杜衅于萌,防患于早之意。防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葢取诸小过,防木震象也。掘地艮象也。杵鋭其末而可以舂,故曰上动。臼空其中而足以容,故曰下止。小过之象也。始也茹草木之实,既而进之以菽粟,既而进之以杵臼。人欲何极?日精以细。圣人有忧之,故以小过见意焉。然则泽被生民,不敢为天下居功,而早为天下分过。圣人之用心,固如是也。▯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葢取诸睽。能守而不能战,所以待暴客者,有遗筭矣。故门柝之外,仍以弧矢待之。足食而不足兵,所以济万民者,无完防矣。故杵臼之后,复以弧矢济之。国家长技,赫赫之声,濯濯之灵,胥是出焉。其徳威之畏乎?大同之世,利用礼乐;乖睽之人,利用征伐。犹天道有春夏,不可无秋冬也。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葢取诸大壮。前数者,所以卫天下之生者,至矣。乃上者为巢,下者为营窟,风雨之来,能无飘摇濡湿之患乎?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髙堂广厦,穷檐茅屋之制兴焉。有栋以承载其上,屋脊也;有宇以覆冒其下,屋防也。风雨攸除,取之此而已矣。大壮者,规模宏濶,基图巩固之意。如人之元气,大壮则疾病不能入;人之宫室,大壮则风雨不能侵。其义一也。古之塟者,厚衣之以薪。塟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葢取诸大过。养其生而无以送其死,遗憾多矣。古之▯者,虽云厚乎?然被之以薪,无衣衾之美;葬之中野,无窆兆之仪;不封不树,无望祭之所。防期无数,无躃踊之节。圣人固以为不及也,于是易之以棺椁,而封树之礼,防期之数,在其中矣。事死如事生,棺椁其死者之宫室乎?昊天罔极之恩难报,仁人孝子之心无穷。故极致其穷而不留余地,以待后人,大过之义也。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葢取诸夬。
译神农氏去世,黄帝、尧、舜相继兴起,贯通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疲倦;神妙地化育万物,使百姓各得其宜。《易》的道理是:穷极了就发生变化,变化了就能通达,通达了就能长久。因此说“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得到治理,大概取法于《乾》《坤》两卦。伏羲、神农时期,已经知道怎样养育百姓,但还没有教化百姓。如果不能在事物穷极以前使其通变,人们安逸居处而没有教化,倦怠的习气就会产生。黄帝、尧、舜不拘守前代已经形成的状态,而开创后来尚未出现的局面,以鼓舞振作、使天下奋勉不懈。并且他们的教化深入而神妙,使百姓每天迁善,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所以说“宜”。“宜”就是百姓安然处于神妙教化之中。《易》的道理在这里可以看见。穷极就变化,变化就是革除旧弊、创立新制;变化就通达,通达就是穷尽神妙而知晓变化。不变化就不能通达,便会有行不通的时候,怎么能够长久呢?通达以后才没有弊病,没有弊病以后才能推行长远。穷、变、通、久,是上天的道理。体察天道,承受上天的福佑,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因此说“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然而,怎么知道他们能够穷、变、通、久呢?从他们垂衣裳而天下得到治理这件事上就能知道。上衣用玄色,裙裳用纁色;上衣取奇数,裙裳取偶数。这就是所谓观察古人的服饰象制,制作旌旗、宗彝、藻、火、粉米等纹饰,用五彩分别施于五色来制作服饰。文明的象征既然显明,上下的区别就截然分明,使百姓知道君臣、父子、尊卑、贵贱的分别,严肃得不敢逾越。大概是取法于《乾》《坤》两卦。取其卦名,就是天高地下、天尊地卑;取其卦象,就是天以云汉为纹章,地以山川为纹章;取其卦德,就是乾刚健不息,坤柔顺无为。蒙引说:人们只知道列数圣人垂衣裳的功绩,却不知道垂衣裳正是为了兴起礼义,学习者应当对此特别留心。圣人的神妙教化如此,衣裳的教化也真是神妙啊!直到今天,外国凡有冠服制度的,也就略有礼义的风气和容易治理的习俗;上国对待他们,也自然另有一等,其余则不是这样。由此看来,更能看出圣人神妙教化的作用以及衣裳功用的广大,这个道理不可不知道。把木头挖空制成船,削尖木头制成桨。船桨的便利,用来渡过不通的地方,通达远方,以利天下。大概取法于《涣》卦。人文已经显著传播,远近的人都来归向了。如果没有办法使他们相互交通,阻隔怎么能够打通呢?于是把木头挖空中间做成船,把木头削尖一端做成桨。船桨既能通行,渡河航海就像走平地一样,能够到达远方而使天下得到便利。本义怀疑“致远以利天下”是衍文,我私下认为有了这句话,文义才完整,正是“没有远方不能到达”的意思。《涣》由巽、坎组成卦,巽为木,在坎水之上,所以取法于它。《彖传》说“利涉大川,乘木有功”,就是对它的解释。谨按:所谓“济不通”,是横向渡过;所谓“致远”,是长途跋涉;“以利天下”承接上文。大概合并这两句,船桨的便利才完整,哪里有什么衍文呢?驯服牛,驾乘马,牵引重物,到达远方,以利天下。大概取法于《随》卦。船行有险阻,依靠陆路行走;有了艰难跋涉,就值得忧虑。于是分别各种野兽:凶猛而不能控制的,就驱逐它;柔弱而不能使用的,就蓄养它。能够驯服并驾乘的,就是牛马。所谓服,是驯服安抚的意思;所谓乘,是驾驭控制的意思。牛以力量见长,所以说牵引重物;马以才能见长,所以说到达远方。下者奔驰驱使,上者安乐顺悦,这是《随》的卦德。东西南北,都随人的意愿而行,这是《随》的卦象。设置重重门户,敲击梆子巡夜,以防备暴客,大概取法于《豫》卦。水路陆路都没有阻碍,往来十分方便,奸邪盗贼之徒于是起了歹心。设置重门来抵御外部,就没有被劫夺的忧虑;敲击梆子来警戒内部,就没有盗贼突然发难的担忧。暴客因此收敛踪迹。《豫》就是凡事预先准备便能成立;“豫”大概有在祸患萌芽时杜绝事端、及早防备祸患的意思。砍削木头制成杵,挖地制成臼。臼杵的便利,使万民得到接济。大概取法于《小过》;砍削木头是震的象,挖地是艮的象。杵的末端尖锐,可以舂米,所以说上面运动;臼的中间空虚,足以容纳,所以说下面停止。这就是《小过》的象。开始时人们吃草木的果实,后来进步到吃菽粟,再后来进步到使用杵臼。人的欲望哪里有尽头?每天都在精细化。圣人为此忧虑,所以借《小过》来表达心意。这样看来,恩泽施及百姓,却不敢把功劳归于自己,反而预先替天下分担过失。圣人的用心,本来就是这样。把木头弯曲制成弓,把木头削尖制成箭。弓箭的便利,用来威服天下。能够守卫却不能作战,所以用来防备暴客还不够;因此在设置门户、敲击梆子之外,又用弓箭来等待暴客。粮食充足却没有兵器,用来救济万民的办法就不完备;所以在制造杵臼之后,又用弓箭来加以救济。国家的长久武力、显赫的声威和强盛的威灵,都是由此产生的。这种以德建立威势的力量,岂不可畏吗?天下大同时,适宜使用礼乐;人与人乖离时,适宜使用征伐。正如天道有春夏,也不能没有秋冬。上古之人住在洞穴中,露天居处;后世圣人用宫室改变了这种状况,上面有栋,下面有宇,用来抵御风雨,大概取法于《大壮》卦。前面所说的各种器物,都是用来保卫天下生民的,已经达到极点。然而上古之人在高处筑巢、低处挖洞,风雨来时,能没有飘摇、淋湿的忧患吗?后世圣人用宫室改变这种状况,于是高堂广厦、穷檐茅屋等建筑制度兴起。有栋来承载上部,是屋脊;有宇来覆盖下部,是屋檐。风雨因此被排除,取法的就是这个意思。《大壮》具有规模宏大、基业巩固的意义。人的元气强盛,疾病就不能侵入;人的宫室壮大,风雨就不能侵入。它们的道理是相同的。古代的葬法,是用柴薪厚厚包裹死者;葬在野外,不起坟、不植树,丧期没有规定的数目。后世圣人用棺椁改变这种葬法,大概取法于《大过》卦。只养育活人,却没有办法送葬死者,遗憾就太多了。古代的葬法,虽然说是厚葬,但用柴薪覆盖,没有华美的衣衾;葬在野外,没有墓穴和兆域的仪式;不起坟、不植树,没有遥望祭祀的场所;丧期没有规定的数目,也没有哭踊的节制。圣人本来认为这样不够,于是改用棺椁,并制定封土植树的礼制和丧期的数目,都包含在其中。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棺椁难道不就是死者的宫室吗?昊天无穷的恩德难以报答,仁人孝子的心意也无穷尽。所以把孝心推到极致,不留余地,以供后人遵行,这就是《大过》的意义。上古结绳治理天下,后世圣人用文字和契约改变了这种做法。百官因此能够治理,万民因此能够明察。大概取法于《夬》卦。
上古民淳俗朴,不文而明,不约而信,故结绳足以为治。后世风气日开,欺诈日生,故圣人易之以书契。徐氏曰:「书,文字也;契,合约也。言有不能记者,书识之;事有不能信者,契騐之,取明决之义。」此百官所以无旷职,万民所以无遁情也。
书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百官所以察万民者也,百官治则万民察矣。夬者,君子决小人之卦也。书契之造,正所以决去小人之伪而防其欺也。前面许多物事,末以书契统结之,此其所以为制治之源也与?由十三卦推之,古今制作,其不能逾乎六十四卦也,审矣。右第二章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此承上章制器尚象之事而言也。圣人作易,都是画个模様出来。易者,象也。象也者,肖似而形容之像此者也。彖者材也有象则有材。彖者,断象之材者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有象,则有动。爻也者,效象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着也材有刚柔,动有善恶,故象有吉凶。吉凶之生,悔吝所由着也。改过则吉,吉生而悔着也;文过则凶,凶生而吝着也。然则《易》岂能吉凶人哉?吉凶固所自取耳。观象玩辞者,常以悔而吉,不以吝而凶,则防矣。右第三章阳卦多隂隂卦多阳此章専明阳卦隂卦之义,以扶阳而抑隂也。震、坎、艮,阳卦也。阳卦宜多阳矣,然皆一阳二隂,则隂多于阳。巽、离、兑,隂卦也。隂卦宜多隂矣,然皆一隂二阳,则阳多于隂。其故何也阳卦奇隂卦偶此何以故?阳卦阳一隂二,以其得乾卦之奇爻也。奇为主,故多隂。隂卦隂一阳二,以其得坤卦之偶爻也。偶为主,故多阳。奇偶以言乎其主者耳。【谨按:阳卦奇,隂卦偶,向来多取本义。凡阳卦皆五画,凡隂卦皆四画之说,其实非也。何也?八卦之设也,每三画为一卦,故阳画奇,一画为一爻;隂画偶,二画止为一爻,重而为六十四卦,共得三百八十四爻。若如五画四画之说,则宜为五百七十六爻矣。且下文亦宜曰:一君而四民,二君而二民矣,乌乎可?葢阳卦奇者,阳卦以奇为上也;隂卦偶者,隂卦以偶为主也。如此则与下文亦相应矣,故更正之】其徳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隂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有数则有理,故又转而问其徳行。阳有阳之徳行,隂有隂之徳行。阳为君,君尊也;隂为民,民卑也。一阳为主,而羣隂附之,是以尊制卑,则得其所以为徳行矣,故曰君子之道也。一隂为主,而羣阳附之,是以卑制尊,则失其所以为徳行矣,故曰小人之道也。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理固如此,岂惟君若民哉?以父子言之,父阳而子隂,一父二子则可,一子二父则不可以。夫妇言之,夫阳而妇隂,一夫二妇则可,一妇二夫则不可。无他,阳可以统隂,隂不可以统阳故也。予葢因是而有感焉。伯夷叔齐,一君而二民也,君子之道也。范质王溥,二君而一民也,小人之道也。低回古今,能不三叹。右第四章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圣贤道理须是活看,如「慎思之,思之弗得弗措也」,学而不思则罔。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君子有九思,周公思兼三王,仰而思之,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思虑如何废的?至此一则曰「天下何思何虑」,再则曰「天下何思何虑」。葢承咸九四「憧憧往来」之思而言也。思者,心之悬想凝注也;虑者,心之经营筹度也。或以思属心,虑属事,非是。天下只是一个感应,一感一应,都有自然一定之理,亦奚以计较安排为哉?葢理本不异,虽千蹊万径,不害其为同也。理本不二,虽千思万想,不失其为一也。不曰「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必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者,言涂虽殊,原是同归的殊涂;虑虽百,原是一致的百虑。本义云:理本无二,而殊涂百虑,莫非自然,看他自不倒说。自此至「何以思虑为哉」,是解《系辞》必思而从,则所从者亦狭矣。是解爻辞,大抵「何思何虑」,只是个因物付物,非冥然寂灭之谓也。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嵗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试看日月往来,循环不已。日月何思何虑哉?而明同归,而明一致焉。生而不匮也。寒暑往来,流行不息。寒暑何思何虑哉?而嵗同归,而嵗一致焉。成而不亏也。日往则日屈,而月信;月往则月屈,而日信。寒往则寒屈,而暑信;暑往则暑屈,而寒信。往来屈信,何思何虑哉?而明生嵗成之利,同归一致焉。生成而不易也。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徳也。
译上古百姓淳朴,虽然没有文字却明白事理,不立约束却彼此守信,所以结绳就足以治理。后世风气日渐开放,欺诈也日益产生,所以圣人用文字和契约来改变它。徐氏说:“书,就是文字;契,就是合约。言语有不能记载的,就用文字记录;事情有不能取信的,就用契约验证,取的是明断决断的意义。”这就是百官不致旷职、万民不致隐藏真情的原因。《尚书》说:“唐尧、虞舜考察古道,设置官职只有百种。” 百官是用来明察万民的,百官治理得好,万民就能得到明察。《夬》是君子决去小人的卦。制作书契,正是为了决去小人的虚伪,防止他们欺骗。前面说了许多器物,最后用书契总括起来,这大概就是它成为治理制度根源的原因吧?由十三卦推论,古今一切制作,确实不能超出六十四卦的范围。右边是第二章。因此,《易》就是象;所谓象,就是象似。这是承接上一章制作器物、崇尚卦象的事情来说的。圣人创作《易》,都是画出一个模样来。《易》就是象;象就是肖似、形容事物,像这个事物一样。彖,就是裁断事物的材料。有象就有材料。彖,就是裁断卦象所依据的材料。爻,就是效法天下运动变化的东西。有了象,就有运动。爻,就是效法卦象运动变化的东西。因此吉凶产生,悔吝也显现出来。材料有刚柔,运动有善恶,所以卦象有吉凶。吉凶产生,悔吝也由此显现。改正过错就会吉,吉产生而悔也显现;文饰过错就会凶,凶产生而吝也显现。这样看来,《易》难道能使人吉凶吗?吉凶本来都是自己招致的。观察卦象、玩味卦辞的人,常常能够因悔悟而转吉,不至于因吝而转凶,这就是明白道理了。右边是第三章。阳卦多阴,阴卦多阳。这一章专门说明阳卦、阴卦的意义,用来扶助阳而抑制阴。震、坎、艮是阳卦,阳卦本来应该阳多,但它们都是一阳二阴,所以阴多于阳。巽、离、兑是阴卦,阴卦本来应该阴多,但它们都是一阴二阳,所以阳多于阴。这是什么缘故呢?阳卦取奇,阴卦取偶。这是为什么呢?阳卦是一阳二阴,是因为它取得了乾卦的奇爻。奇为主,所以阴多;阴卦是一阴二阳,是因为它取得了坤卦的偶爻。偶为主,所以阳多。这里说奇偶,只是说它们所取的主爻。谨按:关于“阳卦奇、阴卦偶”,过去大多采用本义的解释,认为凡阳卦都是五画,凡阴卦都是四画,其实不对。为什么呢?八卦的设置,每三画为一卦;所以阳画为奇,一画就是一爻;阴画为偶,二画才合为一爻。三画重叠成为六十四卦,共有三百八十四爻。若依五画、四画的说法,就应当有五百七十六爻了。而且下文也应该说“一君而四民,二君而二民”,怎么能这样呢?大概所谓阳卦取奇,是说阳卦以奇为上;所谓阴卦取偶,是说阴卦以偶为主。这样才与下文相应,所以加以更正。它们的德行是什么呢?阳卦是一位君主统领两个百姓,是君子之道;阴卦是两个君主统领一个百姓,是小人之道。有数就有理,所以又转而询问它们的德行。阳有阳的德行,阴有阴的德行。阳为君,君位尊贵;阴为民,民位卑下。一阳为主而众阴依附它,这是以尊统制卑,于是得到阳卦所以成为德行的道理,所以说是君子之道。一阴为主而众阳依附它,这是以卑统制尊,于是失去了所以成为德行的道理,所以说是小人之道。天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道理本来如此,哪里只是君民关系如此呢?以父子来说,父属阳,子属阴,一个父亲有两个儿子可以,一个儿子有两个父亲却不可以。以夫妇来说,丈夫属阳,妻子属阴,一个丈夫有两个妻子可以,一个妻子有两个丈夫却不可以。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阳可以统摄阴,阴不能统摄阳。我因此有所感慨。伯夷、叔齐,是一位君主、两个百姓,是君子之道;范质、王溥,是两个君主、一个百姓,是小人之道。回顾古今,怎能不再三叹息。右边是第四章。《易》说:“心意纷乱地来来往往,朋友都顺从你的心意。”孔子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天下万事最终归于同一处,只是道路各不相同;道理本是一致的,却有百般思虑。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 圣贤的道理必须灵活地看待。例如“谨慎地思考它,思考不出结果就不能放下”,又说“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惘”。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君子有九种思考,周公思考兼及三王;抬头仰望而思考,安定之后才能谋虑,谋虑之后才能有所获得。思虑怎么可以废弃呢?这里先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又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大概是承接《咸》九四“心意纷乱地来来往往”的思虑而言。思,是心中悬想并专注;虑,是心中经营谋划。有人把思归于内心,把虑归于事务,这不对。天下不过是一个感应,一有感便有应,其中都有自然确定的道理,又何必计较安排呢?道理本来没有不同,虽然有千条万条道路,也不妨碍它们同归一处;道理本来不是两个,虽然有千般万般思虑,也不失其为一。这里不说“道路虽不同而同归,思虑虽百般而道理一致”,而一定说“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是说道路虽然不同,原本就是同归一处的不同道路;思虑虽然有百般,原本就是同一道理中的百般思虑。《本义》说:道理本来没有两个,虽有不同道路、百般思虑,也无非自然而然;看看他并没有把话倒过来说。从这里直到“何以思虑为哉”,是在解释《系辞》所说的:如果一定要思考以后才跟从,那么所能跟从的范围也就狭窄了。这是在解释爻辞。大体说来,“何思何虑”只是随事物本身而应付事物,并不是昏昧寂灭、什么都不作为。太阳西去,月亮便升起;月亮西去,太阳便升起。日月相互推移,光明便由此产生。寒气过去,暑气便到来;暑气过去,寒气便到来。寒暑相互推移,一年便由此形成。过去的,是屈;到来的,是信。屈信相互感应,利益便由此产生。试看日月来往循环,从未停止。日月有什么思虑呢?但光明同归于一,光明的道理是一致的,并且生生不穷。寒暑往来流行不息。寒暑有什么思虑呢?但一年同归于一,一年的道理是一致的,四时生成而不亏损。太阳西去,太阳便屈,月亮便伸;月亮西去,月亮便屈,太阳便伸。寒气过去,寒气便屈,暑气便伸;暑气过去,暑气便屈,寒气便伸。往来屈信,有什么思虑呢?但光明产生、一年形成的利益,都同归一处而道理一致。生成变化,却始终不改。尺蠖弯曲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穷究精微的义理而进入神妙境界,是为了达到实际功用;使功用发挥得当、安定自身,是为了增崇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