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春秋经筌十一

春秋经筌卷九     宋 赵鹏飞 撰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200–231 段

左氏以爲纳赂以请防,且既防而后取济西田,苟先纳赂,则既防之后安得济田之赂也?不求其故,妄意之矣。

译左氏认为,是贿赂鲁国以请求防地,并且是在取得防地之后才索取济西的田地。如果先贿赂鲁国,那么在取得防地之后,哪里还能得到济西田地的贿赂呢?他不探求其中的缘故,只是凭空臆测罢了。

晋放其大夫胥甲父于卫

春秋诸侯礼乐刑政,动拟天子,不知其有势不可得而拟者,亦彊爲之,吾窃嗤其然。古者大夫命于天子,春秋之世自命矣;大夫有罪,寘之司防,春秋之世自杀矣。命大夫、杀大夫,犹可爲也,而放大夫,诸侯岂得爲之?天子四海爲家,大臣有罪而法不至杀,则放之于荒裔,措诸恶地而俾之自新,舜放驩兜于崇山是也。晋,诸侯耳,越晋境则爲他国,安得荒裔而寘之?今放之于卫,卫邻国也。使甲父而贤,则是借贤于人;若其不贤,则卫安肯容之?晋放之而卫释之,晋何以责卫哉?卫岂晋之荒服乎?古者大夫有罪,则待放于境,待放者,去之别名也;舜放驩兜,放之者,置之别名也。今甲父不待放而君放之,是置之于卫也。若曰「无去是」云尔,卫非晋地,安保其无去是哉?此诸侯之谬政而可笑者,春秋书之以着其僭且谬也。以杀大夫之例求之,则称国以放,放无罪也。甲父之无罪不可得而知,而左氏以爲河曲之战不用命。且河曲之役,于今七年矣,岂至是而后责其不用命邪?无其事实而彊合附防,甚矣。曰「放无罪」,足矣,不必问其故也。

  公防齐侯于平州

平州之防,齐志也。左氏以爲定公位,且子卒而姜氏归,则宣既立矣。改元即位,又娶于齐,行父且如齐拜成婚,则公之定位已乆,何至是而后定哉?齐惠盖以宣之立,皆齐之赐也,故爲平州之防,要公而责赂焉。桓公防郑伯于垂,郑伯以璧假许田,郑志也。宣公防齐侯于平州,公子遂如齐,齐人取济西田,齐志也。其文义自相属。左氏徒见行父如齐在未防之前,因以爲求定公位,不知行父如齐拜成婚尔,何与于今日之防哉?今日之防,齐要鲁以求赂也,与防郑伯之意同。平州,齐地,岂鲁防齐不即鲁地而即齐邪?即齐地,则齐爲志也审矣。

公子遂如齐。六月,齐人取济西田。

公子遂如齐,致赂也。鲁致之而书「齐取」,齐欲之也。齐惠之罪,实与鲁均,尚何辞而胁鲁责赂哉?徒以恶视之死、出姜之归,有以负齐也。既爲平州之防而取济西田,则出姜之恨无以伸,恶视之寃无所诉,反亲怙讐,贪利党逆,凡以辅簒逆之势、结不义之援而已。内固私党,外得重赂,是二利也,冝齐惠乐爲之,而不顾死者之寃、生者之恨也。鲁挈田赂齐,而免讨逆之兵、成婚姻之好,是亦两得矣。齐有二利,鲁有两得,所▯畧相当,然出姜二子何负于齐,周公疆土何轻于鲁哉?王法不行,齐鲁不胜其幸尔,不知百世之后有《春秋》之法也。书曰:「公防齐侯于平州,公子遂如齐,齐人取济西田。」其奸心恶迹,可逭乎?

  秋邾子来朝

滕子朝桓公,说者以爲朝弑君之恶而贬书子。今邾子朝宣公,亦弑君之恶,何以不贬书男乎?吾以是知滕子自贬之说于是有据。邾自僖、文之世屡爲鲁所虐,至是因宣公之立而求成焉,故来朝。然十年而公孙归父伐邾取绎。春秋之世,小国之事大国,盖亦难矣!朝亦被兵,不朝亦见伐,一咈其欲,则兵甲从之,岂特邾乎?滕、杞小国皆然矣。

  楚子郑人侵陈遂侵宋

楚荘,真天下之奸雄也!其爲谋,非暴横陵虐而取诸侯,盖亦逹天下之势以渐而蚕食者也。吁,可畏哉!前日灭庸之役,首结秦、巴以侵中国之西;今日侵陈、侵宋,又结郑以侵中国之东。未得秦、巴,则不及庸;未得郑,则不及陈、宋。必秦、郑既服,则东西之势合,羽翼之谋成,而后趋中国。观诸此,楚之爲谋,非浅浅者。初不见其伐秦、伐巴,而巴、秦服;不见其伐郑,而郑服。其爲政,必有假仁仗义而懐秦、郑、巴人之心者。吾窃爲中国惧。晋灵不君,赵盾方有异志,诸侯何恃哉?彼虽救陈、伐郑,能挫楚之锋乎?冝楚庄得以成其覇也。然所以成楚之势者,郑也,故贬称人。

  晋赵盾帅师救陈

赵盾以大夫而尸诸侯之事,春秋无贬词,盖霸者不作,楚方跋扈,不得已而与盾也。盾不救,则陈、宋爲楚矣。然书「救陈」,而左氏以爲「救陈、宋」,诸儒沿之

译晋国将大夫胥甲父放逐到卫国。

春秋时期的诸侯,在礼乐刑政方面,动辄模仿天子,不知道有些权势是客观上无法模仿的,却强行去做,我私下里嘲笑他们这样。古代的大夫由天子任命,到了春秋时代,诸侯自行任命了;大夫有罪,被关押在司寇那里,到了春秋时代,诸侯自行处死了。任命大夫、处死大夫,或许还可以做,但放逐大夫,诸侯怎么能做呢?天子以四海为家,大臣有罪而法律不至于处死,就放逐到荒远的边地,安置在恶劣的地方让他们改过自新,舜放逐驩兜到崇山就是如此。晋国只是诸侯罢了,越过晋国国境就是别的国家,哪里有什么荒远边地可以安置他呢?现在把他放逐到卫国,卫国是邻国。假如胥甲父贤能,那就是把贤人借给别国;假如他不贤能,那么卫国怎肯收留他?晋国放逐他而卫国释放他,晋国凭什么责备卫国呢?卫国难道是晋国的荒服之地吗?古代大夫有罪,就在边境等待放逐,“待放”是“离去”的别名;舜放逐驩兜,“放逐”是“安置”的别名。现在胥甲父没有等待放逐而国君直接放逐他,这是把他安置在卫国。如果说“不要离开这里”,卫国不是晋国的土地,怎么保证他不离开呢?这是诸侯荒谬可笑的政治,《春秋》记载它来彰显其僭越和荒谬。用杀大夫的体例来推求,那么称国名来放逐,意味着放逐的是无罪之人。胥甲父无罪无法得知,而《左传》认为是河曲之战中不服从命令。况且河曲之战,到现在已经七年了,难道要等到现在才追究他不服从命令吗?没有事实依据而强行附会,太严重了。说“放逐无罪之人”,这就足够了,不必追问原因。

鲁宣公在平州与齐侯相会。

平州相会,是齐国的意图。《左传》认为是为了确定鲁宣公的君位,而且鲁定公去世、姜氏回国,那么鲁宣公已经即位了。改元即位,又从齐国娶妻,公孙行父又去齐国拜谢成婚,那么鲁宣公确定君位已经很久了,怎么到现在才确定呢?齐惠公大概认为鲁宣公的即位,都是齐国的恩赐,所以进行平州相会,要挟鲁宣公索取贿赂。齐桓公在垂地要挟郑伯,郑伯用璧玉假借许田,这是郑国的意图。鲁宣公在平州要挟齐侯,公子遂去齐国,齐国人夺取济西田,这是齐国的意图。它们的文义自然相承。《左传》只看到公孙行父去齐国在相会之前,因此认为是为了确定鲁宣公的君位,不知道公孙行父去齐国是拜谢成婚,与今天的相会有什么关系呢?今天的相会,是齐国要挟鲁国索取贿赂,与要挟郑伯的意思相同。平州是齐国的土地,难道鲁国要挟齐国不就在鲁国土地而在齐国土地吗?在齐国土地,那么齐国是主动方就确定了。

公子遂去齐国。六月,齐国人夺取济西田。

公子遂去齐国,是送去贿赂。鲁国送去而史书称“齐国夺取”,是齐国想要它。齐惠公的罪过,实际上与鲁国相当,还有什么借口胁迫鲁国索取贿赂呢?只是因为厌恶视之死、姜氏回国,有对不起齐国的地方。既然在平州相会而夺取济西田,那么姜氏的怨恨无法伸张,视之的冤屈无处申诉,反而亲近并依仗仇敌,贪图利益结党叛逆,都是为了辅助篡逆的势力、结交不义的援助罢了。对内巩固私党,对外获得重赂,这是两种利益,齐惠公乐于做,而不顾死者的冤屈、生者的怨恨。鲁国割让田地贿赂齐国,而免除讨伐叛逆的军队、成就婚姻的好事,这也是两全其美。齐国有两种利益,鲁国有两全其美,得失大致相当,然而姜氏的两个儿子有什么对不起齐国的,周公的疆土有什么轻贱于鲁国的呢?王法不行,齐鲁只是侥幸罢了,不知道百世之后有《春秋》的法度。史书记载:“鲁宣公在平州与齐侯相会,公子遂去齐国,齐国人夺取济西田。”他们的奸诈之心和恶劣行迹,能逃脱吗?

秋天,邾子来朝见。

滕子朝见齐桓公,解说的人认为是朝见弑君之恶而贬称“子”。现在邾子朝见鲁宣公,也是弑君之恶,为什么不贬称“男”呢?我由此知道滕子自贬的说法在这里有依据。邾国自僖公、文公时代屡次被鲁国虐待,到这时因为鲁宣公即位而求和,所以来朝见。然而十年后公孙归父攻打邾国夺取绎地。春秋时代,小国侍奉大国,大概也很难了!朝见也被攻打,不朝见也被攻打,一旦违背他们的欲望,军队就跟随而来,难道只是邾国吗?滕、杞等小国都是如此。

楚子、郑人侵犯陈国,接着侵犯宋国。

楚庄王,真是天下的奸雄啊!他的谋略,不是靠暴横陵虐来夺取诸侯,而是通达天下的形势逐渐蚕食。唉,可怕啊!前几天灭庸的战役,首先联合秦、巴来侵犯中原的西部;今天侵犯陈国、侵犯宋国,又联合郑国来侵犯中原的东部。没有得到秦、巴,就达不到庸国;没有得到郑国,就达不到陈国、宋国。必定秦、郑已经臣服,那么东西的形势合拢,羽翼的谋略成功,然后趋向中原。看这些,楚国的谋略,不是浅薄的。起初没见他攻打秦国、攻打巴国,而巴、秦臣服;没见他攻打郑国,而郑国臣服。他的政治,必定有假借仁义来安抚秦、郑、巴人之心的人。我私下为中原担忧。晋灵公不像君主,赵盾正有异心,诸侯依靠什么呢?他们虽然救陈国、攻打郑国,能挫败楚国的锋芒吗?难怪楚庄王能成就霸业。然而成就楚国势力的,是郑国,所以贬称“人”。

晋国赵盾率领军队救援陈国。

赵盾以大夫身份主持诸侯的事务,《春秋》没有贬词,大概是因为霸主不作,楚国正猖狂,不得已而让赵盾如此。赵盾不救援,那么陈国、宋国就属于楚国了。然而史书称“救援陈国”,而《左传》认为是“救援陈国、宋国”,诸儒沿袭它

以爲阙文,非也。此又左氏附防,意陈、宋均受兵,盾安得救陈而不救宋也?此盖意之而妄加其文耳。且楚之伐宋,必越陈而后及宋,故救陈则宋自解,何用分兵而两救哉?然则此盾之谋欤?非谋也,势也。左氏不达势,而谬生「救宋」之文,诸儒从之,误耳。

译认为这是缺漏的文字,是不对的。这又是《左传》附会添加的内容,意思是陈国和宋国都遭受了军事进攻,赵盾怎么能够只救陈国而不救宋国呢?这大概是根据推测而胡乱添加的文字罢了。况且楚国攻打宋国,必定要经过陈国才能到达宋国,所以救援陈国,宋国的危机自然就会解除,哪里需要分兵去同时救援两国呢?那么,这是赵盾的谋略吗?不是谋略,而是形势使然。《左传》没有认清这种形势,却错误地生出了“救援宋国”的文字,后来的儒生们跟随这种说法,是错误的。

宋公、陈侯、卫侯、曹伯防晋师于棐林,伐郑。

赵盾救陈,未返而次于棐林,四国之君防之伐郑。然救陈书盾,而伐郑书师,何哉?是则《春秋》之法也。救陈者,盾一人而已,不名无以知其爲盾;伐郑者,四国诸侯防之,以一大夫而主四国之君,不可以训,故书曰「晋师」,不以大夫抗诸侯也。然则贬盾欤?曰:不可得而贬尔。变文书师,所以予其救中国之功;不斥书盾,所以存君臣之义。楚势方张,中国无霸主,诸侯不相爲用,则折焉而爲楚矣。幸盾能修文襄之绪,而救陈伐郑焉,必责正义而诛之,则诸侯何所宗?中国何所恃哉?故不得已而予之。然直以四国之君而防晋赵盾,则君臣上下之分无以立,故变文而书师焉。权以与其功,正以定其分,权正并用,而《春秋》之法存乎其间。愚因是而知《春秋》非圣人不能修也。

  冬晋赵穿帅师侵崇

穿盾之党也,彼见盾执国权,主诸侯,而已无寸功焉,以爲秦于晋爲世仇也,于是帅师侵崇。崇,秦之与国也。侵崇无损于秦,无益于晋,所以然者,盖无事生衅以立已功也。立功所以媚盾而固其宠焉。冝其见信于盾,而成其弑逆之恶也。要功生事之臣,果可亲乎?

  晋人宋人伐郑

前日伐郑,书「师」,善其救中国也;今日伐郑,书「人」,恶其不能服郑而徒弊中国也。服郑之本在德,其次莫如力。赵盾何德以服人哉?而力又不足,宜郑人望望而去之,何以伐爲伐之,卒不能得郑,而爲宋生敌,故明年有大棘之战,而华元就▯者,晋之罪也。

二年春,王二月壬子,宋华元帅师及郑公子归生帅师,战于大棘。宋师败绩,获宋华元。

大棘,宋地。郑伐宋也。郑伐宋而以宋主之,《春秋》被伐者爲主,例之常也。楚未尝伐郑,郑穆无衅而从楚,晋再伐而不反,固已悖矣。今乃爲楚伐宋,附荆蛮而戕中国,可胜责乎?然伐宋者,楚也。楚子不出,责胜于宋,而能败其师、获其将者,楚之力也。然则郑用楚师,何以不书以盖楚?▯之非郑以之也,故以郑自将其师爲文。然揆其力,郑必不能独败宋师而不頼楚。《春秋》书获者七,惟哀十一年获齐国书与此获华元书败绩,盖兵将俱没也。华元兵败身获而无贬辞,伤其力不敌,而责晋之不捄也。书败书获,甚楚、郑也。然归生有今日之功,而郑灵受异日之祸,战功何足多哉?战功者,横逆之阶也。则郑之胜而得祸,不若宋之败未必不爲福也。华元之败,不失爲贤大夫。圣人伤其败而无贬辞,信乎圣人之门不道战功也。

  秦师伐晋

秦、晋自河曲之战,于今七年,无疆塲之虞,盖亦厌战尔。赵穿邀尺寸之功,无衅而侵崇,无损于秦,而犯秦怒,秦于是有报怨之师。书秦曰「师」,曲在晋也。伐者问罪之名,侵者剽掠之计,以剽掠待晋,而以问罪待秦,圣人之不与晋明矣。于时秦盖睦于楚,幸秦不连楚而伐晋,使秦、楚共而爲是谋,晋其殆哉!初而侵崇,不徒无损于秦,且何益于晋,而今日受兵,晋能无伤乎?是穿结虗怨,而晋受实害也,穿之罪不胜诛矣。

  夏晋人宋人卫人陈人侵郑

大棘之役,晋视宋若秦越而不加救援,兵败将获,亦云伤矣。今乃区区搂三国之兵以侵郑,岂能克郑哉?徒塞宋人恸哭之请,而慰其败衂之伤也。于时赵盾逆机发在旦夕,何暇爲诸侯谋?然闻其伤而不加恤,则惧诸侯有离心;逆机动,则四邻合而扼已也。故爲黾勉之行,侵郑而已,何名爲报大棘之辱哉?圣人疾之,贬而书人,不可谓将卑师少也。

秋九月乙丑,晋赵盾弑其君夷皐。

春秋之作,凡以暴天下之隠情,而诛乱臣贼子之心也。若夫善如顔闵,恶如桀跖,妇人孺子皆判其是非,何赖夫《春秋》?赵盾之弑君,藏奸匿谋,其状甚晦,不惟当时惑之,后世有所不白。学者不信圣人,而信浅丈夫口耳之论,更以爲贤,吾所不晓。且弑君者赵穿,而《春秋》书曰「赵盾」,圣人岂以弑逆之罪诬君子乎?弑君者,穿之手而盾之心尔。盾将弑君而假手于穿,穿,盾之

译宋公、陈侯、卫侯、曹伯在棐林抵御晋军,讨伐郑国。

赵盾救援陈国,还没返回就驻扎在棐林,四国国君抵御他讨伐郑国。然而救援陈国记载的是赵盾,讨伐郑国记载的是晋军,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是《春秋》的笔法。救援陈国的,只是赵盾一个人罢了,不写名字就无法知道那是赵盾;讨伐郑国的,是四国诸侯抵御他,让一个大夫主导四国国君,不足以作为典范,所以记载为“晋军”,不让大夫与诸侯抗衡。那么这是贬低赵盾吗?回答说:不能贬低他。改变文字记载为“晋军”,是为了肯定他救援中原国家的功劳;不斥责而记载赵盾,是为了保全君臣的大义。楚国势力正强盛,中原没有霸主,诸侯不互相任用,就会屈服而成为楚国的附庸。幸好赵盾能继承文公、襄公的基业,救援陈国讨伐郑国,如果一定要苛求正义而惩罚他,那么诸侯将尊奉谁呢?中原国家将依靠什么呢?所以不得已而肯定他。然而如果直接让四国国君抵御晋国的赵盾,那么君臣上下的名分就无法确立,所以改变文字记载为“晋军”。权衡变通以肯定他的功劳,坚守正道以确立他的名分,权衡与正道并用,《春秋》的法则就存在于其中。我因此知道《春秋》不是圣人不能编纂的。

冬天,晋国赵穿率领军队侵犯崇国。

赵穿是赵盾的同党,他见赵盾执掌国家大权,主导诸侯,而自己却没有一点功劳,认为秦国是晋国的世仇,于是率领军队侵犯崇国。崇国是秦国的盟国。侵犯崇国对秦国没有损害,对晋国没有益处,之所以这样做,大概是为了无事生非以建立自己的功劳。建立功劳是为了讨好赵盾而巩固自己的恩宠。难怪他被赵盾信任,从而成就了他弑君叛逆的恶行。追求功劳、制造事端的臣子,果真可以亲近吗?

晋国人、宋国人讨伐郑国。

前几天讨伐郑国,记载为“师”,是赞许他救援中原国家;今天讨伐郑国,记载为“人”,是厌恶他不能使郑国屈服而只是疲敝中原国家。使郑国屈服的根本在于德行,其次没有比武力更好的了。赵盾有什么德行来使人屈服呢?而武力又不足,郑国人理所当然地远远避开他们,为什么要讨伐呢?讨伐了,最终不能得到郑国,反而给宋国制造了敌人,所以第二年有大棘之战,而华元被俘的,是晋国的罪过。

二年春天,周历二月壬子日,宋国华元率领军队与郑国公子归生率领军队,在大棘交战。宋军大败,华元被俘。

大棘,是宋国的地方。郑国讨伐宋国。郑国讨伐宋国而以宋国为主语,《春秋》以被讨伐者为主语,这是常例。楚国不曾讨伐郑国,郑穆公没有过错却跟随楚国,晋国两次讨伐郑国而郑国不悔改,本来就已经违背道义了。现在竟然为了楚国讨伐宋国,依附荆蛮而残害中原国家,难道值得责备吗?然而讨伐宋国的,是楚国。楚王没有出兵,责备胜过宋国,而能打败宋军、俘获其将领的,是楚国的力量。那么郑国使用楚军,为什么不记载以掩盖楚国呢?被俘的不是郑国让他去的,所以以郑国亲自率领军队为文。然而衡量其力量,郑国必定不能独自打败宋军而不依赖楚国。《春秋》记载俘获将领的有七次,只有哀公十一年俘获齐国书与此处俘获华元记载了“败绩”,大概是兵将都覆没了。华元兵败被俘而没有贬斥的言辞,是哀伤他力量不敌,而责备晋国不救援。记载战败和俘获,是严厉谴责楚国和郑国。然而归生有今天的战功,而郑灵公遭受日后的祸患,战功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战功是横逆的阶梯。那么郑国获胜而招致祸患,不如宋国战败未必不是福分。华元战败,不失为贤大夫。圣人哀伤他战败而没有贬斥的言辞,确实圣人的门下不谈论战功啊。

秦国军队讨伐晋国。

秦、晋自从河曲之战以来,到现在七年了,没有边境的忧患,大概是厌倦战争了。赵穿追求微小的功劳,没有理由而侵犯崇国,对秦国没有损害,却触怒了秦国,秦国于是有了报怨的军队。记载秦国为“师”,过错在晋国。讨伐是问罪的名称,侵犯是剽掠的计谋,用剽掠对待晋国,而用问罪对待秦国,圣人不赞同晋国是明显的。当时秦国大概与楚国和睦,幸好秦国不联合楚国而讨伐晋国,假使秦、楚共同谋划这件事,晋国就危险了!起初侵犯崇国,不仅对秦国没有损害,而且对晋国有什么益处呢,而今天遭受兵祸,晋国能不受伤吗?这是赵穿结下虚妄的怨恨,而晋国遭受实际的祸害,赵穿的罪行不可赦免了。

夏天,晋国人、宋国人、卫国人、陈国人侵犯郑国。

大棘之战,晋国看待宋国如同秦越一样而不加以救援,兵败将俘,也很伤心了。现在竟然勉强聚集三国军队来侵犯郑国,难道能攻克郑国吗?只是堵塞宋人痛哭的请求,而安慰他们战败的伤痛罢了。当时赵盾的叛乱动机在旦夕之间就要爆发,哪有空闲为诸侯谋划?然而听说他们受伤而不加以体恤,就害怕诸侯有离心;叛乱动机发动,四邻就会联合扼制他。所以做出勉强的行动,侵犯郑国罢了,怎么能说是报复大棘的耻辱呢?圣人痛恨他,贬斥而记载为“人”,不能说将领卑贱、军队少。

秋天九月乙丑日,晋国赵盾弑杀了他的国君夷皋。

《春秋》的创作,凡是用来揭露天下的隐情,而诛杀乱臣贼子的心。至于善如颜回、闵子骞,恶如夏桀、盗跖,妇孺都能判断他们的对错,哪里需要《春秋》呢?赵盾弑君,隐藏奸诈、暗藏阴谋,其情形非常隐晦,不仅当时的人迷惑,后世也有人不明白。学者不相信圣人,而相信浅薄男子的口耳之论,反而认为他是贤人,我不理解。而且弑君的是赵穿,而《春秋》记载为“赵盾”,圣人难道会用弑逆的罪名诬陷君子吗?弑君的,是赵穿的手而赵盾的心啊。赵盾将要弑君而借赵穿之手,赵穿是赵盾的

孚也,受盾之赐,则惟所驱之,是亦鹰鹯之用尔。彼欲得禽者,岂鹰鹯哉?舍盾而治穿,穿固受恶无辞,而盾之奸得爲君子,《春秋》岂不失贼乎?书曰「晋赵盾弑其君夷皐」,穷恶之首而诛其心也。以此防民,后世犹有假手于人以行其簒逆之心,如司马师之用贾充者。且髙贵郷公之弑,实贾充、成济手刃之,陈泰请杀充以戒恶,而师不忍,其事与盾之不杀穿者何异?后世其亦指贾充爲弑君,而以师爲贤哉?说者乃曰:「盾爲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以是得弑君之罪。」且裴度相敬宗,当国秉政,于时苏佐明弑敬宗而立文宗,度不知之,非独不亡,亦不讨贼,后世其亦指裴度爲弑君可乎?圣人不责人于无心,茍无是心而妄以其罪加之,是诬人也,虽罗织之吏有所不忍,而谓圣人爲之乎?赵盾弑君,其罪既白,学者胡爲废经任传,妄以贼爲贤耶?吾援魏、唐之事,非以证经也,古今固殊,而人情则一,以后世之事而酌古人之情,则赵盾之情见矣。

译赵盾啊,既然接受了盾牌的恩赐,就任凭驱遣,这不过是鹰隼的作用罢了。那些想要猎取禽兽的人,难道是鹰隼吗?舍弃赵盾而惩治赵穿,赵穿固然接受恶名毫无怨言,而赵盾的奸邪得以伪装成君子,《春秋》岂不是失去了诛讨贼人的意义吗?《春秋》记载说“晋赵盾弑其君夷皋”,这是穷究恶行的根源而诛讨其本心。用这种标准来防范百姓,后世仍然有人假借他人之手来施行篡逆之心,就像司马师使用贾充那样。况且高贵乡公被弑,实际上是贾充、成济亲手杀死的,陈泰请求杀掉贾充以警戒恶人,而司马师不忍心,这件事与赵盾不杀赵穿有什么不同?后世难道也会指责贾充为弑君者,而把司马师当作贤人吗?解说的人却说:“赵盾作为正卿,出逃没有越过国境,回国后不讨伐贼人,因此得了弑君的罪名。”况且裴度辅佐唐敬宗,主持国政,当时苏佐明弑杀敬宗而立文宗,裴度不知道这件事,不仅没有出逃,也没有讨伐贼人,后世难道也会指责裴度为弑君者吗?圣人不会责备无心之过,如果没有这种心思却胡乱加上罪名,这是诬陷别人,即使是罗织罪名的官吏也有所不忍,难道会说圣人会这样做吗?赵盾弑君的罪责已经明白,学者为什么废弃经文而采信传文,胡乱把贼人当作贤人呢?我援引魏、唐的事情,并不是用来证明经文,古今固然不同,而人情是一样的,用后世的事情来斟酌古人的情理,那么赵盾的真实情况就显现出来了。

冬十月乙亥天王崩

三年春王正月,郊牛之口伤,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犹三望。

鲁之僭郊,天不从而人不允,鲁必爲之。郊牛之变,皆天示之谴也。卜而不从者四,鼷鼠食牛者三,牛口伤者一。有变而不郊者四,犹三望者三,免牛者一,免牲者二。礼不中节,人鬼不享,况上帝乎?鲁不自咎其僭,必将用之。凡郊之不从,牲之变,故皆非人力所能爲也。且鼷鼠食牛,岂人所能治?皆天殃也。而说者责其养牲不谨,是责罪于庖人,而奬借于鲁侯也。不惟失人之意,且违天意矣。今郊牛口伤而改卜牛,是宣公不识天谴而犹改卜也。牛又至于死,则天意不欲鲁郊,审矣。不郊而犹三望,是不僭于天而僭于地。天地岂有异理?天所不享,地安得享之?左氏曰:「不郊,无望,可也。」是爲得之。余义见僖三十一年。

  葬匡王

  四月而葬非礼也

  楚子伐陆浑之戎

楚之伐陆浑,其谋深哉!墨陆浑在伊洛之间,逼近王城,楚于陆浑无丝发之憾。庄王之兵,非疾陆浑也,盖将撼周鼎焉。呜呼!庄王之意在图覇,而不知霸业以尊周爲义,舎尊周无以令诸侯,而庄王首犯天下之忌,其不能霸诸侯而徒爲戎首,无足怪者。彼其假伐戎之名以窥周室,冝得重贬,而今书「楚子」,何哉?曰:书「楚子」,所以深诛之也。春秋于楚尚有渐进之意,不忍即外之也。不然,将以不治治之矣。楚本鬻熊之后,而庄王楚之贤君也,冝少知大义,而反干犯上之诛,故书曰「子」,若曰:五等诸侯而爲是举,盖以中国之法诛之也。若然,则春秋之法,安可以例求之?

  夏楚人侵郑

霸者之服诸侯,德义而已。庄王之兴兵,未尝及郑,而郑归之。今伐陆浑之戎,而观兵于周,所履不正,而爲谋不顺。晋亦未尝偪郑,而郑叛楚归晋,则信乎德义者霸主之基也。既以不义而失郑矣,乃区区以兵侵郑,君子不以爲责叛,是侵掠中夏而已。故曰:「楚人侵郑。」书人书侵,其诛楚之法重矣。

  秋赤狄侵齐

僖文之世,嵗有狄患,至文十一年,叔孙得臣败之于咸,狄患顿息。狄衰而赤狄兴焉,赤狄隗姓,潞、甲及留吁皆赤狄也,其族类实繁。今其侵齐,始见于经。周衰,王政不纲,职方氏失其职,散处四方,固不能驱而出之四海之外也。然有霸者作,顺则抚之,逆则灭之,俾不爲诸侯之患,足矣。今晋政内乱,赤狄陆梁于东,楚人跋扈于西,晋不能治也。彼其侵小邦,犹曰蜂虿而已,今直犯大国,其可忽乎?彼盖以齐负弑逆之罪,蚍蜉蚁子均可以撼揺之,故肆其毒熖蔓延以蚕食焉。二年之间而两侵齐境,齐何慊于赤狄哉?徒以西邻于赤狄而且负不义之▯也。呜呼!不顺之人,无人不可以借口而陵之,况邻国乎!虽然,赤狄之患亦不可长也。

  宋师围曹

棐林之防,宋、曹同伐郑。间一歳而宋师围曹,宋、曹之憾,无问其故,而晋之不能辑和诸侯审矣。今内有赤狄之患,外有荆楚之彊,诸侯惟缔交一心,协力而抗之,然后得以少安。今内自生敌国,诸侯交恶而志不一,此楚人之幸,而中国之忧也。彼宋、曹不忧乎外,而交争于内,是自危也。楚人不乗隙而爲卞庄子之计,幸矣。然圣人书之,非茍责宋、曹,实罪晋也。晋能宗诸侯,则宋、曹无今日之围矣。

冬十月丙戍,郑伯兰卒,葬郑穆公。

葬不月,阙文也。安有丙戌卒而丙戌葬?无是理矣。诸侯五月而葬,今十月卒,则葬在三月之间尔。郑之速葬者,归生之谋也。归生将不利于嗣君,故速葬而成其逆焉。

四年春,王正月,公及齐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

平非齐鲁之所冝与也,齐惠、鲁宣何人哉?已不自揆而责人以平,君子哂之。《周礼》有《调人》谐和万民之难,《合方氏》除邦国之怨恶,则平者固君子之事也。惟义故能平人之不义,已爲不义之渠,何以诘人之不义哉?莒、郯有疆塲之怨,能直已而平之,二国何辞而不屈?惠、宣负大逆之名于天下,小人耻之,冒腼顔而平莒、郯,

译冬季十月乙亥日,周匡王驾崩。

鲁宣公三年春季,周历正月,用于郊祭的牛口受伤,于是重新占卜选牛,新选的牛又死了,于是没有举行郊祭,但仍然举行了对三望之神的祭祀。

鲁国僭越礼制举行郊祭,上天不顺应它,人们也不认可它,但鲁国必定要这样做。郊祭用牛出现的变故,都是上天显示的谴责。占卜而不顺从的情况有四次,鼷鼠啃食祭牛的情况有三次,牛口受伤的情况有一次。出现变故而不举行郊祭的情况有四次,仍然举行三望祭祀的情况有三次,免除用牛的情况有一次,免除用牲的情况有两次。礼仪不合乎法度,人鬼尚且不享用,何况上帝呢?鲁国不自我责备其僭越,必定会坚持使用这种僭越的礼仪。凡是郊祭不顺从,祭牲出现变故,都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况且鼷鼠啃食祭牛,难道是人所能治理的吗?这都是上天的灾殃。而解说者指责他们饲养祭牲不谨慎,这是把罪责推给厨师,而宽恕借重于鲁侯。这不仅违背了人的心意,而且违背了上天的意旨。如今郊祭用牛口伤而改卜新牛,这是宣公不识天谴而仍然改卜。牛又至于死亡,那么上天意旨不欲鲁国举行郊祭,是很明确的。不举行郊祭而仍然举行三望祭祀,这是不僭越上天而僭越大地。天地难道有不同的道理吗?上天所不享用的,大地怎么能享用呢?《左传》说:“不举行郊祭,不举行望祭,是可以的。”这是说得对的。其余义理见僖公三十一年。

安葬周匡王。

四月才安葬,是不合礼制的。

楚子讨伐陆浑之戎。

楚国讨伐陆浑之戎,其谋略深远啊!陆浑之戎在伊水洛水之间,逼近周王城,楚国对陆浑之戎没有丝毫怨恨。庄王的军队,不是痛恨陆浑之戎,而是要动摇周朝的鼎权。唉!庄王的意图在于图谋霸业,却不知道霸业以尊崇周室为义,舍弃尊崇周室就无法号令诸侯,而庄王首先触犯天下的忌讳,他不能称霸诸侯而仅仅成为战争的祸首,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借讨伐戎狄的名义来窥探周室,应当受到严厉的贬斥,而这里记载为“楚子”,为什么呢?回答说:记载“楚子”,是为了深深诛责他。《春秋》对于楚国还有逐步进化的意思,不忍心立即将其排斥在外。不然的话,将以不治罪的方式治理他了。楚国本是鬻熊的后代,而庄王是楚国的贤君,应当稍微懂得大义,反而触犯上天的诛责,所以记载为“子”,好像是说:五等诸侯而做出这样的举动,是用中原的法度来诛责他。如果这样,那么《春秋》的法度,怎么可以按惯例来寻求呢?

夏季,楚国人侵郑。

霸主使诸侯服从,靠的是德义罢了。庄王兴兵,未曾波及郑国,而郑国归附了他。如今讨伐陆浑之戎,而在周王室展示武力,所行不正,而谋划不顺。晋国也未曾逼迫郑国,而郑国背叛楚国归附晋国,那么就相信德义是霸主的根基了。既然因不义而失去了郑国,却仅仅用武力侵郑,君子不认为这是责备叛乱,这只是侵掠中原罢了。所以说:“楚人侵郑。”记载“人”和“侵”,其诛责楚国的法度很重了。

秋季,赤狄侵齐。

僖公、文公的时代,年年有狄人的祸患,到文公十一年,叔孙得臣在咸地打败了他们,狄人的祸患顿时平息。狄人衰落而赤狄兴起,赤狄是隗姓,潞、甲及留吁都是赤狄,其族类确实繁多。如今他们侵齐,开始见于经文。周朝衰微,王政没有纲纪,职方氏失职,散居四方,固然不能驱赶他们到四海之外。然而有霸主兴起,顺从的就安抚他们,逆反的就消灭他们,使他们不成为诸侯的祸患,就够了。如今晋国内政混乱,赤狄在东边猖獗,楚人在西边跋扈,晋国不能治理。他们侵扰小国,还说是蜂虿罢了,如今直接侵犯大国,可以忽视吗?他们大概是认为齐国有弑逆的罪过,蚍蜉蚁子都可以撼动它,所以肆意毒焰蔓延来蚕食它。两年之间两次侵齐境,齐国对赤狄有什么不满呢?只是西边邻接赤狄而且背负不义的罪名罢了。唉!不顺从的人,没有人不可以借口而欺凌他,何况邻国呢!虽然如此,赤狄的祸患也不能滋长。

宋军包围曹国。

棐林之战,宋、曹共同讨伐郑国。隔了一年宋军就包围曹国,宋、曹的怨恨,不问其原因,而晋国不能调和诸侯是很明显的了。如今内有赤狄的祸患,外有荆楚的强大,诸侯只有结交一心,协力抵抗,然后才能稍微安定。如今内部自生敌国,诸侯交恶而志向不一,这是楚人的幸运,而中原的忧患。宋、曹不担忧外部,而在内部交争,这是自危。楚人不乘隙而为卞庄子之计,是幸运了。然而圣人记载这件事,不是随便责备宋、曹,实在是罪责晋国。晋国能尊崇诸侯,那么宋、曹就没有今天的包围了。

冬季十月丙戌日,郑伯兰去世,安葬郑穆公。

安葬不记载月份,是缺文。哪有丙戌日去世而丙戌日安葬的?没有这样的道理了。诸侯五月而安葬,如今十月去世,那么安葬在三个月之间罢了。郑国快速安葬,是归生的谋略。归生将不利于嗣君,所以快速安葬而成就他的逆谋。

鲁宣公四年春季,周历正月,鲁宣公与齐侯平定莒国和郯国的争端。莒人不肯,鲁宣公讨伐莒国,夺取向地。

平定争端不是齐、鲁所应当参与的,齐惠公、鲁宣公是什么样的人呢?自己不自量而责备别人平定争端,君子嘲笑他们。《周礼》有《调人》调和万民的困难,《合方氏》消除邦国的怨恶,那么平定争端固然是君子的事。只有正义才能平定别人的不义,自己成为不义的魁首,怎么质问别人的不义呢?莒、郯有疆界的怨恨,能端正自己而平定他们,两国有什么理由而不屈服呢?惠公、宣公背负大逆的名声于天下,小人耻于他们,厚着脸皮平定莒、郯,

冝莒、郯之不肯也。今夫市有两人鬭,盗攘臂而解之,彼有死而已,岂能服于盗哉?盗不觧鬭,将自止;盗而解之,是激两人之怒而益其鬭也。盗既解而不止,则亦莫不怒,因奋击而攫其金焉,是盗之常情尔。惠、宣之平莒、郯,何以异此?莒人不我从,因伐莒以取向,初以义平人,而以利终之,则其初果诚于义哉?小邾射以邑归鲁,鲁使大夫盟之。辞曰:「使子路约我,无使用盟。」夫不信歃血之盟,而信子路之一言,以子路之义存焉尔。故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欤?」两怨相雠,能以片言折之者,惟义而已。推子路之义,居莒、郯之间,莒、郯将拜伏听命之不暇,尚安有不肯之违哉?彼惠、宣均不义之徒,冝其不能平二国也。然莒不肯,齐不伐,公独伐之,盖主是平者鲁也。宣耻于不肯,则不能无怒,故因伐而取邑焉,则其恶尤出齐惠之上,信乎其爲宣公也。《春秋》讳内恶,而此辞烦不杀,略无隐避之文,圣人于此盖诛之重矣。向在莒、鲁之间。隐二年,莒人入向,向遂灭,地属莒,至是爲鲁所取焉。

译这正适宜于莒国、郯国不肯顺从的情况。如今市场上有两人争斗,盗贼捋起袖子去调解,那两人即使死了而已,难道能信服盗贼吗?盗贼不调解争斗,争斗将自行停止;盗贼去调解,这是激怒两人而加剧他们的争斗。盗贼既调解了争斗却不停止,那么人们没有不愤怒的,于是奋起攻击并抢夺他的钱财,这是盗贼的常情罢了。齐惠公、齐宣公平定莒国、郯国,与这有什么不同呢?莒国人不服从我,于是攻打莒国以夺取向地,起初以道义平定他人,最终却以利益收场,那么他们起初真的诚心于道义吗?小邾射献出城邑归附鲁国,鲁国派大夫与他结盟。他推辞说:“让子路来约束我,不必使用盟誓。”他不相信歃血为盟,却相信子路的一句话,是因为子路有道义存在。所以孔子说:“凭片面之词就能断案的人,大概是仲由吧?”双方结怨相仇,能用片面之词化解的,只有道义罢了。推究子路的道义,如果处在莒国、郯国之间,莒国、郯国将拜伏听命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不肯顺从的违逆呢?那些齐惠公、齐宣公都是不义之徒,适宜他们不能平定两国。然而莒国不肯顺从,齐国不攻打,鲁公独自攻打它,大概主持平定的是鲁国。齐宣公以莒国不肯顺从为耻,就不能不愤怒,所以借攻打之机夺取城邑,那么他的罪恶尤其超过齐惠公,确实符合他是齐宣公的身份。《春秋》忌讳内部的罪恶,而这里的言辞详尽不删减,毫无隐避的文字,圣人在这里大概是严厉谴责他了。向地位于莒国和鲁国之间。鲁隐公二年,莒国人攻入向地,向地于是被灭,土地归属莒国,到这时被鲁国夺取。

秦伯稻卒

夏六月乙酉,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

春秋书弑逆之事,罪恶有轻重,覩文生义,圣意自见。而学者癖于左氏,以其辞艶而富,事新且竒,多叛经而从之。吾不恶其喜新竒,而患其失圣人之防,而逸罪人,则春秋之法不着于后世也。如赵盾之事,既不可信,彼亦自疑其不信也,于是托仲尼称董狐之直以实其说。使其说之近义,虽不假圣人而传;若其非也,虽冐以尧舜文武之所爲,识者必将辩之,而况托爲传闻之论乎!归生之罪在所不必言,而左氏载食鼋之事,其迹甚诬。世岂有一馔之隙而谋弑君哉?不经甚矣!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学者不以经而学经,乃信口耳浮华之论,此吾所以辩之也。

  赤狄侵齐

  义同前

  秋公如齐公至自齐

公七年之间,凡五如齐。公之立,虽齐之赐,今位既定矣,齐固无德于鲁也,何求于齐而屡朝之?盖平州之防齐人求赂,鲁割济西田,乆在齐,则齐丰而鲁瘠。鲁固弱于齐也,今又失是田,则何以爲国乎?故屡屈而朝齐者,请是田也。十年,济西之田归,而齐侯元卒。公复如齐,拜田且吊焉。顷公即位,则公不复如齐矣。用是知公之五如齐,凡以爲是田也。屈已以赂之,折节以求之。以已不正,而已宣公以位爲荣,吾见其以位爲辱也。

  冬楚子伐郑

楚前日侵郑,书人、书侵,而今日伐郑,书子、书伐,圣人轻重之法,未尝不与人爲善。人之爲善,虽荆蛮且与之,而况君子乎?楚伐戎,逼周,而郑归晋,则侵郑爲曲,故贬书人。今郑弑其君,诸侯不问,而楚伐爲有辞,虽楚兵之兴,志于得郑,非爲讨罪而来也,然其兵之压境,未必不以是爲辞,圣人亦因其辞而权与之。非予楚也,责中国也。晋亦负不义之恶,尚何辞以正郑哉?然使楚得以借口而爲义,则夫与楚子者,责晋重矣。

  五年春公如齐

  义同四年

  秋九月齐髙固来逆叔姬

髙氏,齐之望也。管仲曰:「有天子之二守,国、髙在。」则髙氏盖世秉齐政。公至自齐,而髙氏固来逆叔姬,则固在齐已求婚于公矣。齐君要鲁而利之,齐臣要鲁而娶之,君臣所以胁鲁者,以鲁有负于齐也。输田于君,纳女于臣,鲁之辱大矣!宣公尚以位爲荣乎?不若▯然匹夫,无是辱也。诸侯嫁女于大夫,以大夫同姓者主之,而髙固来逆于鲁,公自主之也。以诸侯下敌大夫,其爲辱甚矣!

  叔孙得臣卒

得臣于宣,盖有援立之功。文十八年,与公子遂并如齐,归而杀恶及视,絶出姜而立宣公,得臣与有力焉。则今之卒,宣公其无念乎?仲遂卒,适▯祀于太庙,则爲之去籥,卒事。得臣之卒,幸而不在有事太庙之日,故其异常之礼不得见于经。然其待仲遂之异,则待得臣不能不优矣。呜呼!隆私恩而背公义,轻正礼而重逆党,是宣公之心。

  冬齐髙固及子叔姬来

婚姻之礼,世有常经,而《婚义》有亲迎,无反马。议礼者当从《婚义》爲正。女既嫁,逺于父母,嵗一归宁,父母殁,则以卿行,所以笃亲亲之义。今子叔姬未逾年而来归宁,礼固踈矣。而髙固委质于齐,非君命不出境。前日来逆叔姬,犹曰亲迎也;今从叔姬来,此何礼哉?内废君臣之义,外紊婚姻之礼。春秋之世,礼义销亡,非特髙固爲然。《春秋》盖因髙固以示讥,而垂后世之戒云。

  楚人伐郑

前日伐郑,圣人以讨逆予之,故书「子」。今之伐郑,则是陵虐中国而已,故书「人」。圣人褒贬无私焉,无谓前日之是而盖其今日之非也。

  六年春晋赵盾卫孙免侵陈

晋成之立,得郑而失陈。郑所以来归者,以郑襄继故而立,晋成亦继故而立,同恶相求尔。而陈所以从楚者,以楚之彊,而晋权在赵盾,度其不足以庇已也。晋内不修德以来诸侯,而徒恃兵以服陈,果能得陈乎?今盾及卫孙免侵之,亦然尔。黑壤之盟,陈卒不与。其后乍归晋,而楚又伐之,陈复爲楚有。陈特视其彊弱以决从违之计,实非心服也。晋楚争

译秦伯稻去世。

夏季六月乙酉日,郑国公子归生杀死了他的国君郑夷。

《春秋》记载弑君犯上这类事件,罪恶有轻有重,通过文字就能领悟其中的深意,圣人的用意自然显现。然而学者们沉迷于《左传》,因为它的辞藻华丽丰富,故事新颖奇特,大多违背经义而追随它。我并不厌恶他们喜欢新奇,而是担忧他们丧失了圣人的防范之心,从而宽纵了罪人,这样《春秋》的法度就不能在后世彰明了。比如赵盾那件事,本来就不值得相信,他自己也怀疑别人不信,于是假托孔子称赞董狐的直笔来证实自己的说法。如果他的说法合乎道义,即使不借助圣人也能流传;如果他的说法不对,即使冒用尧、舜、文王、武王的名义,有见识的人也一定会辩驳,更何况是假托传闻之论呢!归生的罪过是不必多说的,而《左传》记载吃鼋肉那件事,其情节非常荒谬。世上哪有因为一顿饭的嫌隙就图谋弑君的呢?这太不合常理了!《易经》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而是逐渐积累而成的。”学者不依据经典来学习经典,反而轻信口耳相传的浮华言论,这就是我辩驳的原因。

赤狄侵犯齐国。

道理与前文相同。

秋季,鲁公前往齐国,鲁公从齐国回来。

鲁公在七年之间,总共五次前往齐国。鲁公的即位,虽然是齐国的恩赐,但现在君位已经安定,齐国本来对鲁国就没有恩德,鲁国有什么求于齐国而屡次朝见呢?大概是因为平州防地的齐国人索取贿赂,鲁国割让了济西的土地,这块土地长久以来就在齐国,导致齐国富强而鲁国贫弱。鲁国本来就弱于齐国,现在又失去了这块土地,那靠什么来治理国家呢?所以鲁公屡次屈尊朝见齐国,是为了请求归还这块土地。十年时,济西的土地归还,齐侯元去世。鲁公又前往齐国,拜谢归还土地并吊唁。顷公即位后,鲁公就不再前往齐国了。由此可知鲁公五次前往齐国,都是为了这块土地。委屈自己来贿赂齐国,降低身份来请求齐国。因为自己行为不正,鲁宣公却把君位当作荣耀,我看他是把君位当作耻辱了。

冬季,楚子讨伐郑国。

楚国先前侵犯郑国,《春秋》记载为“人”、记载为“侵”,而今天讨伐郑国,记载为“子”、记载为“伐”,圣人区分轻重的法则,未曾不与人共同行善。人行善,即使是荆蛮也与他一起,何况是君子呢?楚国讨伐戎人,逼迫周王室,而郑国归附晋国,那么楚国侵犯郑国就是理亏,所以贬称“人”。现在郑国弑杀国君,诸侯不过问,而楚国讨伐郑国就有借口,虽然楚国出兵,目的是得到郑国,并不是为了讨伐罪人而来,然而楚军压境,未必不以此为借口,圣人也根据他的借口而权宜地给予肯定。这不是赞许楚国,而是责备中原诸侯。晋国也负有不义的恶名,还有什么理由来纠正郑国呢?然而如果让楚国得以借口而行义,那么给予楚国“子”的称呼,就是重重地责备晋国了。

五年春季,鲁公前往齐国。

道理与四年相同。

秋季九月,齐国高固来迎娶叔姬。

高氏,是齐国的显贵家族。管仲说:“有天子两位守臣,国氏和高氏在其中。”那么高氏大概世代执掌齐国政事。鲁公从齐国回来,而高氏的高固来迎娶叔姬,那么高固在齐国已经向鲁公求婚了。齐君要挟鲁国而从中获利,齐臣要挟鲁国而娶妻,君臣用来胁迫鲁国的原因,是因为鲁国对不起齐国。向君主输送土地,向臣子进献女子,鲁国的耻辱太大了!鲁宣公还以君位为荣耀吗?不如做个普通的平民,没有这样的耻辱。诸侯嫁女给大夫,由同姓的大夫主持,而高固来鲁国迎娶,鲁公亲自主持。让诸侯降低身份与大夫平等,这耻辱太严重了!

叔孙得臣去世。

得臣对于鲁宣公,大概有拥立之功。文公十八年,他与公子遂一起前往齐国,回来后杀死了公子恶和公子视,废黜了出姜而立鲁宣公,得臣在其中出了大力。那么现在他去世,鲁宣公难道没有怀念吗?仲遂去世,恰逢在太庙祭祀,就为他撤去乐器,完成丧事。得臣去世,幸好不在有事于太庙的日子,所以他异常的礼制没有记载在经文中。然而鲁宣公对待仲遂的优待,那么对待得臣也不能不优厚了。唉!推崇私恩而背离公义,轻视正礼而重视逆党,这是鲁宣公的心意。

冬季,齐国高固和子叔姬来到鲁国。

婚姻的礼制,世代有常规,而《婚义》中有亲迎,没有反马(女子出嫁后不久返回娘家)。议礼的人应当以《婚义》为正。女子已经出嫁,远离父母,一年一次回娘家省亲,父母去世后,就由卿大夫陪同前往,这是为了加深亲近亲属的道义。现在子叔姬不到一年就来回娘家省亲,礼节本来就很疏远了。而高固在齐国委身事君,没有君命不出国境。前次来迎娶叔姬,还可以说是亲迎;现在跟随叔姬一起来,这是什么礼节呢?对内废除了君臣的道义,对外扰乱了婚姻的礼制。《春秋》时代,礼义消亡,不只是高固如此。《春秋》大概是通过高固来示讥讽,从而给后世留下警戒。

楚国人讨伐郑国。

先前讨伐郑国,圣人因为讨伐叛逆而给予肯定,所以记载为“子”。现在讨伐郑国,只是欺凌虐待中原国家罢了,所以记载为“人”。圣人褒贬无私,不要认为先前的是对的而掩盖今天的错。

六年春季,晋国赵盾、卫国孙免侵犯陈国。

晋成公的即位,得到了郑国而失去了陈国。郑国之所以来归附,是因为郑襄公继位,晋成公也是继位,同恶相求罢了。而陈国之所以跟随楚国,是因为楚国强大,而晋国的权柄在赵盾手中,估计他不足以庇护自己。晋国对内不修德行来招徕诸侯,而只依靠武力来使陈国服从,果真能得到陈国吗?现在赵盾和卫国孙免侵犯陈国,也是这样。黑壤的盟会,陈国最终没有参加。之后陈国时而归附晋国,而楚国又讨伐它,陈国又成为楚国的所有。陈国只是看双方的强弱来决定顺从或背离的计策,实际上并不是心服。晋国和楚国争夺

陈自此始,故圣人详録之,以见中国盟主之不足恃也。不书帅师,将尊师少尔。公羊以爲赵盾弑君而复见,其意盖以弑君之贼复见,明盾非弑也。翚、遂、庆父、宋万、齐商人皆复见,亦谓之非弑可乎?其说踈矣。

译陈国从此开始(衰败),所以圣人详细记载这件事,以显示中原盟主是靠不住的。不记载“帅师”(率领军队),是因为将领尊贵而军队少。《公羊传》认为赵盾弑君后又出现于经文中,其用意大概是以弑君之贼再次出现,来表明赵盾并非弑君者。翚、遂、庆父、宋万、齐商人都再次出现于经文中,也可以说他们不是弑君者吗?这种说法太疏漏了。

夏四月

  秋八月螽

  书灾也

  冬十月

  七年春卫侯使孙良夫来盟

良夫之来,爲晋求鲁也。鲁宣以援立之,赐事齐而外晋。晋成立,将求诸侯以兴霸业,惟卫乆睦于晋。伐宋、郑,侵郑、侵陈,卫无不从役,鲁宣未尝与晋人之防盟征伐也。故晋将爲黒壤之防而俾卫求之。文十三年,晋爲新城之役,于时鲁睦于晋,而爲晋求卫,卫成从之,遂同新城之盟。今卫成睦于晋,而爲晋求鲁,鲁何辞而不从哉?故冬遂同黒壤之防交相求以尊盟主,所以外楚而爲自安之计也,故圣人与之,无贬辞焉。然卫成之君卫,使良夫来聘足矣,安事乎盟?盖晋之责卫也笃,而鲁之比齐也深,使鲁阳许卫而隂外晋,则卫必得罪于晋,故盟之以固其防晋之心也。至黒壤之防则公亲防之,盖重夫渝盟于卫欤?

夏,公防齐侯伐莱。秋,公至自伐莱。大旱。

书》云:「莱夷作牧。」《禹贡》青州之域也。齐居于青,则莱夷必爲齐患矣。爲齐患而鲁防伐之,鲁侯之服役于齐,固矣。鲁民何负而从齐役邪?君负于齐而民偿之,爲鲁民者何不幸哉!爲齐伐莱,而书曰至自伐莱,彼何功于鲁,而饮至于鲁庙?宣公必有以诬其祖矣。传曰:「大兵之后,必有凶年。」则大旱者,伐莱之谴欤?书曰大旱,则不雩,或雩而不雨。不雩,则无志乎民;雩而不雨,是宣公之恶闻于天也。

冬,公防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于黒壤。

晋自文襄既没,灵公不君,霸业不振,政在大夫,诸侯不咸。成公立于今五年,始谋黒壤之防,合诸侯,同外楚,以尊中国,圣人盖许之,故内外皆爵,无贬辞焉。左氏设经外之文,以防爲盟,谓晋人止公,公不与盟,故特书防。吾窃嗤其诬,而诸儒往往指以爲说,不其迂哉!且阳糓之防,齐不肯盟季孙行父,则书曰「齐侯弗及盟」;平丘之防,公不得同歃,则书「公不与盟」。今经无其文,而左氏妄生此说,学者信之,过矣。借使有之,而《春秋》不书,后世无左氏之说,则学者何自知实盟而防、晋侯止公而公不与盟也?圣人作经,必不如是之晦。识者学经,当以经爲正,以传求经,固已惑矣,况反以经明传邪?信是说,则《春秋》之防紊,不可考矣。

  八年春公至自防

  夏六月公子遂如齐至黄乃复

将君命,无反,无留。礼既受命,君言不宿于家,无留也。聘未至,不幸而卒,则以尸造于朝,介将事,无反也。公子遂如齐,至黄,有疾,遂反,则是废君命矣。以疾而复,犹曰避疾,事有甚于疾者,亦何所不避哉?是以圣人不书疾,若曰有故即反,无君命也。昭公如晋,有疾乃复,公自行,非君命,故明书其疾。而此有疾不书疾,其防逺矣。凡以责人臣将君命,虽有故,不当避也。

  辛巳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

有事于太庙,常祭也。讥不在祭,故不书名。所讥者,仲遂卒而犹绎,绎而复去声也。仲遂不曰公子,承上文也。曰仲遂者,字也,讥世卿尔。孙以王父字爲氏,而遂之孙曰仲婴齐是也。故其卒书字以着张本,亦犹公子季友卒,其后爲季氏也。成十五年书仲婴齐卒,婴齐无事业见于经,而书卒者,爲仲遂书也。

  壬午犹绎万入去籥

绎者,祭之明日享賔也。商曰肜,《书》所谓「髙宗肜日」是也;周曰绎,《诗》所谓「丝衣绎賔尸」是也。万者,干舞也,干舞无声;籥者,羽舞,吹籥。卿佐国之股肱,股肱或亏,何痛如之!古者卿大夫卒,则君爲之罢朝、减饍、彻乐以示其戚,则仲遂之卒,享賔可已而不已也,故曰「犹绎」焉。既绎,则于遂宜踈矣,乃为之存万而去籥。呜呼!宣公之为人则巧矣,如后世之清议何?彼其聋瞽一时之聴可也,能逭《春秋》之诛乎?且宣公之立,实受国于仲遂,内而国人,外而邻国,防不闻知,而宣公中厚乎遂,而外薄之以防羣听焉。及卒于垂,宣公以爲遂鲁之贼也,绎有所不必已,而心岂诚恶之哉?既绎而有所不安于心,惧遂之神灵以己爲叛恩也,故万入而爲之去籥。绎宜已而

译夏四月。

秋八月,发生蝗灾。

这是记载灾异。

冬十月。

七年春天,卫侯派孙良夫来结盟。

孙良夫前来,是为晋国向鲁国求取盟好。鲁宣公因为孙良夫曾帮助自己即位,所以亲近齐国而疏远晋国。晋国确立霸业后,打算招揽诸侯以振兴霸业,只有卫国长久与晋国和睦。晋国讨伐宋国、郑国,侵扰郑国、陈国,卫国没有不跟随出兵的,而鲁宣公从未参与晋国的防会、盟誓和征伐。所以晋国打算在黒壤举行防会,并让卫国去请求鲁国参加。文公十三年,晋国举行新城之役,当时鲁国与晋国和睦,于是为晋国请求卫国,卫成公听从了,于是共同参加了新城之盟。现在卫成公与晋国和睦,于是为晋国请求鲁国,鲁国有什么理由拒绝而不听从呢?所以冬天鲁宣公就共同参加了黒壤之防,互相请求以尊崇盟主,这是为了排斥楚国而采取的自我保全之计,所以圣人赞许他,没有贬斥的言辞。然而卫成公作为卫国国君,派孙良夫来聘问就足够了,何必还要结盟呢?大概是因为晋国对卫国的要求很严格,而鲁国与齐国的关系很深,如果鲁国表面上答应卫国而暗中疏远晋国,那么卫国必定会得罪晋国,所以用盟誓来巩固鲁国亲近晋国的心意。至于黒壤之防,鲁宣公亲自参加防会,大概是因为重视违背与卫国的盟约吧?

夏天,鲁宣公与齐侯会合讨伐莱国。秋天,鲁宣公从讨伐莱国回来。发生大旱。

《尚书》说:“莱夷从事畜牧。”这是《禹贡》中青州的区域。齐国位于青州,那么莱夷必定成为齐国的祸患。莱夷成为齐国的祸患,而鲁国会合讨伐它,鲁侯服侍齐国,确实如此。鲁国百姓有什么过错却要跟随齐国服役呢?国君亏欠齐国而百姓来偿还,做鲁国百姓多么不幸啊!为齐国讨伐莱国,而史书说“从讨伐莱国回来”,这对鲁国有什么功劳,却要在鲁国宗庙中举行饮至礼?宣公必定有欺骗祖先的地方。传文说:“大战之后,必定有凶年。”那么这次大旱,是讨伐莱国的谴责吗?史书说大旱,那么就没有举行求雨祭,或者举行了求雨祭而没有下雨。不举行求雨祭,就是心里没有百姓;举行求雨祭而没有下雨,这是宣公的恶行上达于天了。

冬天,鲁宣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在黒壤会合。

晋国自从文公、襄公去世后,灵公不像君主,霸业不振,政权掌握在大夫手中,诸侯不齐心。成公即位到现在五年,才开始谋划黒壤之防,会合诸侯,共同排斥楚国,以尊崇中原,圣人大概赞许他,所以内外都称爵位,没有贬斥的言辞。《左传》在经文之外设立文字,把防会当作盟誓,说晋国人阻止鲁宣公,鲁宣公没有参加盟誓,所以特别记载为防会。我私下嘲笑这种说法是诬蔑,而许多儒生往往以此作为解说,难道不迂腐吗?况且阳糓之防,齐侯不肯与季孙行父结盟,就记载为“齐侯弗及盟”;平丘之防,鲁宣公不能共同歃血,就记载为“公不与盟”。现在经文中没有这样的文字,而《左传》凭空生出这种说法,学者相信它,就错了。假使有这种情况,而《春秋》不记载,后世没有《左传》的说法,那么学者怎么知道实际上是盟誓而称为防会、晋侯阻止鲁宣公而鲁宣公没有参加盟誓呢?圣人作经,必定不会如此晦涩。明智的人学习经书,应当以经书为准,用传文来探求经义,本来就已经迷惑了,何况反而用经文来阐明传文呢?相信这种说法,那么《春秋》中防会的体例就混乱了,无法考察了。

八年春天,鲁宣公从防会回来。

夏六月,公子遂出使齐国,到了黄地才返回。

奉君命出使,没有返回,没有停留。礼仪规定,接受君命后,君命不容许在家过夜,这就是没有停留。聘问还没有到达,不幸去世,那么就用尸体到朝廷,副使继续办事,这就是没有返回。公子遂出使齐国,到了黄地,生了病,于是返回,这就是废弃君命了。因为生病而返回,尚且可以说是躲避疾病,事情有比生病更严重的,又有什么不能躲避的呢?所以圣人不记载生病,好像说是有缘故就返回,没有君命一样。昭公出使晋国,生病才返回,昭公是亲自出行,不是奉君命,所以明确记载生病。而这里生病却不记载生病,差别很远了。凡是用来责备臣子奉君命,即使有缘故,也不应当躲避。

辛巳日,在太庙举行祭祀,仲遂死在垂地。

在太庙举行祭祀,是常规祭祀。讥讽不在祭祀本身,所以不写名字。所讥讽的是,仲遂死了还举行绎祭,绎祭的“绎”读去声。仲遂不称公子,是承接上文。称仲遂,是字,讥讽世卿。孙子用祖父的字作为氏,而仲遂的孙子叫仲婴齐就是例子。所以他的死记载字以彰显根源,也就像公子季友死后,他的后代成为季氏一样。成公十五年记载仲婴齐死,婴齐没有事业见于经书,而记载死,是为了仲遂而记载的。

壬午日,仍然举行绎祭,干舞进入而去掉籥舞。

绎祭,是祭祀第二天宴请宾客。商朝叫肜,《尚书》所说的“高宗肜日”就是;周朝叫绎,《诗经》所说的“丝衣绎宾尸”就是。万,是干舞,干舞没有声音;籥,是羽舞,吹籥。卿是国家的股肱,股肱有所缺损,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心的呢!古代卿大夫死了,国君为他停止朝会、减少饮食、撤去音乐以表示哀痛,那么仲遂死了,宴请宾客可以停止而不停止了,所以说“犹绎”。既然举行了绎祭,那么对仲遂应当疏远了,却为他保留干舞而去掉籥舞。唉!宣公为人真是巧妙啊,怎么经得起后世的清议呢?他欺骗一时之人的视听是可以的,能逃脱《春秋》的谴责吗?况且宣公的即位,实际上是受国于仲遂,内而国人,外而邻国,没有不知道的,而宣公内心厚待仲遂,而外表薄待他以防备众人的视听。等到仲遂死在垂地,宣公认为仲遂是鲁国的贼人,绎祭有所不必停止,而心里难道真的厌恶他吗?既然举行了绎祭而心里有所不安,害怕仲遂的神灵认为自己背叛恩义,所以干舞进入而为他去掉籥舞。绎祭应当停止而

不已,所以防国人;存其舞而去其声,所以慰仲遂。其心盖以爲幽不负仲遂,而明不负国人矣。而不知委曲避就,适所以益其恶而暴其奸,初不若去绎勿万爲真情也。圣人防文以着其恶,曰:「壬午犹绎,万入去籥。」其隐情晦迹,盖暴露而不可掩矣。

译不停止,是为了防备国人;保留舞蹈而去除音乐,是为了安慰仲遂。他的本意大概是认为这样既没有辜负仲遂,也没有辜负国人。却不知道这种委曲求全、避重就轻的做法,恰好更加助长了他的恶行并暴露了他的奸诈,起初还不如彻底废除绎祭和万舞那样显得真诚。圣人通过修饰文辞来彰显他的恶行,记载道:“壬午日还在举行绎祭,万舞进入时去掉了籥乐。”他那些隐藏实情、掩盖踪迹的行为,大概已经暴露无遗而无法遮掩了。

戊子夫人嬴氏薨

文四年书逆妇姜于齐,十八年书夫人姜氏归于齐,则文之夫人既絶矣。而宣元年书遂以夫人妇姜至自齐,妇者有姑之称。姜氏已絶,妇安得姑?所谓姑者,嬴氏也。宣公杀太子,絶嫡母而奉妾母,盖自元年已然矣。其私事襄仲杀恶及视,絶嫡夫人,皆嬴氏之谋,则嬴氏盖鲁之元恶欤!故圣人于元年书妇姜,则见其以妾爲姑;而于此复书夫人嬴氏卒,则宣以妾母爲夫人,而妾母专政之罪,于是着见矣。隐二年夫人子氏薨,隐固不以爲夫人,而臣子夫人之,故不书葬,不以小君之礼葬也。此夫人嬴氏薨,宣尊之爲夫人,故书葬,以小君之礼治之也。一书葬,一不书葬,于是褒贬之防昭昭矣。

  晋师白狄伐秦

秦、晋自河曲之战,固已厌兵,而赵穿无衅生事,以邀已功,启侵崇之役,秦于是有伐晋之师。今秦共殁,而晋灵弑,怨已易世,可以已矣。而晋成复修先君之怨于秦,成公尚何思于先君哉?所以然者,姑以顺国人之情,以爲无废先君之举也。不知晋人岂乐战,而伐秦者岂灵公之志哉?盖权出于盾与穿尔。不能修文襄之业,尊周室,安诸夏,以盖己之恶,乃区区寻盾穿之迹,搂白狄以伐秦,吾不见其能懐国人而奉先君,祗见召冦兴戎而益敌国之仇也。《书》曰:「晋师、白狄伐秦。」是亦外晋矣。

  楚人灭舒蓼

舒同宗而异国,故得谓之羣舒,亦由狄均曰狄,而分赤白。曰舒蓼,曰舒庸,曰舒鸠,皆舒也。诗曰:「荆舒是惩。」则舒盖楚之党尔。彼之党相攻,中国所不治,圣人何以书之?盖舒逼近中国,灭舒则中国失南门矣。书之所以爲中国忧,而着楚庄之炽也。晋不图此,而报私仇于秦,何哉?杜氏以舒蓼爲二国,踈矣。舒庸、舒鸠岂亦两国乎?

  秋七月甲子日有食之既

  义同隐二年

冬十月己丑,葬我小君敬嬴。雨,不克葬。庚寅日中而克葬。

礼,葬不爲雨止。又曰:送葬不避涂潦,则雨不克葬,非礼也。士之丧,礼犹以漆车载蓑笠,而千乗之国能无备乎?礼,平明而葬,日中而虞。此言庚寅日中克葬,则无备明矣。孙复之说,吾从之。或以爲嬴氏杀嫡立庶,天谴之,故雨不克葬,此附防之说尔。葬定公亦雨不克葬,无乃亦天谴邪?嬴氏之恶,不重于文姜,而文姜之葬不雨,岂天亦私文姜邪?其说不根甚矣!嬴氏之书葬,凡以讥妾母夺嫡,而得以小君之礼葬,且附妾于庙也。雨不克葬,讥无备耳。

  城平阳

左氏曰:「书时也。」且左氏例:水昏正而栽。水昏正,夏之十月,非周之十月也。今见书十月,遂谓之时,是不识夏、周正朔之异也。于是疑左氏不学而踈者,非丘明,审矣。

  楚师伐陈

舒蓼,楚之与国也,无罪而见灭,冝陈之惧而叛楚也。然晋成亦无足依者,故楚师伐陈而复爲楚焉。扈之防,陈侯不在,既而荀林父伐陈,则今日之师楚复得陈矣。呜呼!陈不幸而当晋楚之冲,岂甘心于左袵哉?使中国有桓文之君,则陈固不乐从楚也。彼晋成庸庸耳,何足以宗诸侯而抗楚乎?冝陈之不能自固而复爲楚也。

九年春王正月,公如齐。公至自齐。夏,仲孙蔑如京师。朝诸侯而聘天子,春秋之时无足责者,所书者责其故而已。宣公朝齐者凡五,皆有其故;鲁大夫如京师者七,无事而往者惟此仲孙蔑与襄二十四年叔豹如京而已。有故而朝必有其情,无事而往必有其意,不可不考也。公之如齐,爲济西田也,吾于四年既言之,而仲孙蔑之如京师何哉?凡鲁大夫如京师,未有无其事。僖三十年公子遂如京师,荅宰周公之聘也;文元年叔孙得臣如京师,拜召伯之锡命也;八年公孙敖如京师,奔襄王之丧也;九年叔孙得臣如京师,荅毛伯之求金也;昭二十二年叔鞅如京师,葬景王也。无事而如京师者,惟仲孙蔑与叔孙豹尔,其故何哉?蔑之如京师,畏晋也;豹之如京师,畏齐也。宣公倚齐而得国,其比齐深矣,恃齐爲援,故不事晋。黒壤之防,盖赴卫之求,非诚事晋也。其后朝齐聘齐无虗歳,晋盖

译戊子日,夫人嬴氏去世。

文公四年记载迎娶妇姜于齐,十八年记载夫人姜氏回到齐国,那么文公的夫人已经断绝了。而宣公元年记载于是以夫人妇姜从齐国来到,妇是对有婆婆的称呼。姜氏已经断绝,妇怎么会有婆婆?所谓的婆婆,就是嬴氏。宣公杀太子,断绝嫡母而奉养妾母,大概从元年就已经这样了。他私下指使襄仲杀恶及视,断绝嫡夫人,都是嬴氏的谋划,那么嬴氏大概是鲁国的元凶吧!所以圣人在元年记载妇姜,就显示出她以妾为婆婆;而在这里又记载夫人嬴氏去世,就显示出宣公以妾母为夫人,而妾母专权的罪过,在这里就明显地显现出来了。隐公二年夫人子氏去世,隐公本来不把她当作夫人,而臣子把她当作夫人,所以不记载葬礼,不按照小君的礼仪安葬她。这位夫人嬴氏去世,宣公尊她为夫人,所以记载葬礼,按照小君的礼仪安葬她。一个记载葬礼,一个不记载葬礼,于是褒贬的界限就十分清楚了。

晋国军队联合白狄攻打秦国。

秦国和晋国自从河曲之战后,本来已经厌倦战争,而赵穿没有借口地挑起事端,以谋求自己的功劳,开启了侵崇之战,秦国于是有攻打晋国的军队。现在秦共公去世,而晋灵公被杀,怨恨已经换了一代,可以停止了。而晋成公又向秦国报复先君的怨恨,成公对先君还有什么思念呢?之所以这样,姑且用来顺从国人的情绪,以为没有废弃先君的举动。不知道晋国人难道喜欢战争,而攻打秦国难道是灵公的意愿吗?大概权力出自赵盾和赵穿罢了。不能修明文公、襄公的功业,尊崇周王室,安定中原各国,以掩盖自己的罪恶,却仅仅追寻赵盾、赵穿的足迹,拉拢白狄来攻打秦国,我看不到他能安抚国人而奉承先君,只看到招致寇患、兴起战争而增加敌国的仇恨。《尚书》说:“晋国军队、白狄攻打秦国。”这也是把晋国当作外邦看待了。

楚国人灭掉舒蓼。

舒是同宗但不同的国家,所以可以称为群舒,也像狄都叫狄,而分为赤狄、白狄一样。叫舒蓼,叫舒庸,叫舒鸠,都是舒。《诗经》说:“惩罚荆舒。”那么舒大概是楚国的党羽。他们的党羽互相攻打,中原国家所不治理的,圣人为什么记载它?大概因为舒逼近中原,灭掉舒那么中原就失去南门了。记载它是为了中原担忧,而显示楚庄王的强盛。晋国不图谋这个,却向秦国报复私仇,为什么呢?杜预认为舒蓼是两个国家,太粗疏了。舒庸、舒鸠难道也是两个国家吗?

秋天七月甲子日,发生日食,全食。

意义与隐公二年相同。

冬天十月己丑日,安葬我们的小君敬嬴。下雨,不能安葬。庚寅日正午时分才能安葬。

礼制,安葬不因下雨而停止。又说:送葬不躲避泥泞积水,那么下雨不能安葬,是不合礼的。士的丧事,礼制尚且用漆车载着蓑衣斗笠,而千乘之国难道没有准备吗?礼制,天亮时安葬,正午时虞祭。这里说庚寅日正午才能安葬,那么没有准备就明白了。孙复的说法,我赞同他。有人认为嬴氏杀嫡立庶,上天谴责她,所以下雨不能安葬,这是附会牵强的说法罢了。安葬定公也下雨不能安葬,难道也是上天谴责吗?嬴氏的罪恶,不重于文姜,而文姜安葬时不下雨,难道上天也偏袒文姜吗?这种说法毫无根据!嬴氏记载葬礼,大抵是为了讥讽妾母夺取嫡位,而得以用小君的礼仪安葬,并且把妾附祭在宗庙里。下雨不能安葬,只是讥讽没有准备罢了。

修筑平阳城墙。

左氏说:“记载是因为合乎时宜。”而且左氏的体例:水位昏正时栽种。水位昏正,是夏历的十月,不是周历的十月。现在看到记载十月,就认为是合乎时宜,这是不了解夏、周正朔的不同。于是怀疑左氏不学而粗疏的,不是丘明,是确定的。

楚国军队攻打陈国。

舒蓼,是楚国的盟国,没有罪过而被灭,适宜陈国恐惧而背叛楚国。然而晋成公也没有值得依靠的,所以楚国军队攻打陈国后陈国又归附楚国了。扈地的会盟,陈侯不在,后来荀林父攻打陈国,那么今天楚国军队又得到陈国了。唉!陈国不幸而处在晋楚之间,难道甘心于左衽吗?假使中原有像桓公、文公那样的君主,那么陈国本来就不乐意跟随楚国。那晋成公平庸罢了,怎么足以作为诸侯的宗主而抵抗楚国呢?适宜陈国不能自保而又归附楚国了。

九年春天周历正月,鲁公前往齐国。鲁公从齐国回来。夏天,仲孙蔑前往京师。朝见诸侯而聘问天子,春秋时代没有值得责备的,所记载的是责备其原因罢了。宣公朝见齐国共有五次,都有其原因;鲁国大夫前往京师共有七次,没有事情而去的只有这仲孙蔑和襄公二十四年叔豹前往京师而已。有原因而朝见必有其情由,没有事情而去必有其意图,不可不考察。鲁公前往齐国,是为了济西的田地,我在四年已经说过,而仲孙蔑前往京师为什么呢?凡是鲁国大夫前往京师,没有没有事情的。僖公三十年公子遂前往京师,是回答宰周公的聘问;文公元年叔孙得臣前往京师,是拜谢召伯的赐命;八年公孙敖前往京师,是奔襄王的丧事;九年叔孙得臣前往京师,是回答毛伯求取金子的要求;昭公二十二年叔鞅前往京师,是安葬景王。没有事情而前往京师的,只有仲孙蔑和叔孙豹,其原因是什么呢?仲孙蔑前往京师,是畏惧晋国;叔孙豹前往京师,是畏惧齐国。宣公依靠齐国而得到国家,他与齐国的关系很深了,倚仗齐国作为援助,所以不事奉晋国。黑壤的会盟,大概是赴卫国的请求,不是真诚事奉晋国。后来朝见齐国、聘问齐国没有虚度一年,晋国大概

憾之。公惧有晋兵,故如齐未反而命蔑如京师。盖晋成之母周姬,成公,周出也,既聘京师,则晋必不敢憾鲁而伐王之所亲矣,此仲孙蔑所以无事而如京师也。若夫昭公以豹聘周,则是畏齐焉。昭公比晋而不事齐,齐盖将伐之,而灵王实娶于齐,故使豹如京师以结于周。既聘周,则齐必不忍仇鲁而伐王之所与也。呜呼!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大夫如周者七,盖亦踈矣。而如必以事,无事而聘者二,皆出其所私。安则视周爲弱而不恤,急则倚周爲援以自固,其罪可恕乎?然其事甚隐且晦,非深于春秋者不能考也,吾故暴之以显春秋之法。

译鲁国对此感到怨恨。鲁公担心晋国会出兵,所以在前往齐国尚未返回时,就命令仲孙蔑前往京师。这是因为晋成公的母亲是周姬,成公是周王室所出,既然鲁国已经向周王室聘问,那么晋国必定不敢怨恨鲁国而攻打周王所亲近的国家,这就是仲孙蔑在没有特殊事务的情况下前往京师的原因。至于昭公派孟豹聘问周王室,则是畏惧齐国。昭公亲近晋国而不事奉齐国,齐国大概将要讨伐鲁国,而周灵王确实娶了齐国的女子,所以派孟豹前往京师以结交周王室。既然已经聘问周王室,那么齐国必定不忍心仇视鲁国而攻打周王所结交的国家。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大夫前往周王室的只有七次,大概也很稀疏了。而前往必定是因为有事,没有特殊事务却去聘问的只有两次,都是出于私心。安定时就视周王室的势力为微弱而不加体恤,危急时则倚仗周王室作为外援来巩固自己,他们的罪过可以宽恕吗?然而这件事非常隐晦,不深究春秋大义的人不能考证,所以我揭露它来彰显春秋的法则。

齐侯伐莱秋取根牟

齐侯伐莱,秋,取根牟,此一事尔,而说者以其间一秋字,遂以爲鲁取之。此与僖四年「齐人执陈辕涛涂,秋,及江人黄人伐陈」,十七年「齐人、徐人伐英氏,夏,灭项」何异?此承上文,特间一时说尔。说者疑其间一时,遂以爲事在鲁,非也。此与「莒人伐杞,取牟娄」之文同,特牟娄不间时,而此间时矣。以《职方》考之,莱,东莱有牟平,又有东牟,则根牟即东牟耳。齐侯扼莱之小,伐而取其邑,理何足怪?而学者既曰鲁取之,则遂以爲国牟,国太山牟县,非根牟也。经书「牟人、葛人来朝」,「公孙兹如牟」,皆曰牟,不曰根牟,岂可以根牟爲牟国?其所以误者,盖以爲内取国矣。以爲内取国者,以间一秋字也。岂间一秋字,遂析爲二国事,而又以邑爲国哉?莱逼于齐,齐利其地而侵食之,至襄六年齐卒灭莱,则莱之弱而亡,自取根牟始。齐陵其小而图灭之,故圣人详书以志齐之恶云。

  八月滕子卒

九月,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防于扈。晋荀林父帅师伐陈。

晋合诸侯于扈,而以荀林父伐陈,盖防以求陈,陈不至,于是伐之,则兵爲有词。陈灵叛晋即楚,楚灭舒蓼,陈惧而归晋。既而楚师伐陈,则陈复爲楚。陈之从违晋、楚之间,虽非得已,然亦失所归矣。陈盖以晋不足依而从楚,然郑尤逼于楚,而一心事晋,亦足以安。陈归中国,岂不得爲郑乎?而乆于侏▯之俗,亦既惑矣。扈之防,诸侯皆在,而陈不与,则林父之兵,冝其不免哉!圣人列序诸侯,而继书伐陈,则责陈也深矣。陈灵之爲人,庸不达权,固不适变,幸晋成卒而免晋兵,然祸▯萧墙,殃及其身。观其处两大之间,懵不知适从,固非明哲之君也。冝其不能保身欤!

辛酉,晋侯黒臀卒于扈。冬十月癸酉,卫侯郑卒。

不书卒于防,而书地者,既防而反,未离于扈也,不可以书防。晋、卫二君皆不书葬,鲁不防也。鲁事齐而外晋,而卫,晋之与也。既不防晋,则亦何有于卫?故俱不防焉。齐惠公卒,公亲防之,以报立己之恩。晋、卫盖亦同盟矣,虽赴而不防,厚于利而薄于礼,盖以爲晋卫无益己也。呜呼!宣公之爲人,真相鼠哉!

  宋人围滕

滕,小国也,介以宋、鲁之间,难乎爲国矣。宋之所以疾于滕者,以滕事鲁也。何以知其事鲁?八月滕子卒,而赴于鲁,则新君即位亲于鲁也审矣。然滕之防弱,岂能贡二大国哉?宋恃其彊,以重兵围之。夫围城,非将卑师少所能办也,而圣人书人,诛其以大陵小,以彊陵弱,故人宋所以伸滕也。滕无善可伸,特怜其危弱而已。明年宋又伐滕,小国何以能自立?滕文公问,虽孟子不能爲之谋,曰:「筑斯城也,凿斯池也,与民守之,効死而民弗去,则是可爲也。」孟子之谋,亦欲滕之自治以和其民,人固邦本而已。爲滕君者,固无以易此谋也。

  楚子伐郑

楚庄之立,加兵于郑者凡四,而两书子者何也?三年侵郑,贬其荆蛮也,故书人。四年,郑有归生之逆,诸侯不讨,而楚伐之,圣人以讨罪之辞书之,故书子。五年伐郑,则非有讨罪之名,是亦干纪而已,故又书人。今晋成卒,中国无盟主,楚乗隙而动,伐郑而得郑,其爲患深矣,而亦书子,何哉?盖着干纪之彊,而爲中国忧,非与之也。虽却缺之救,不能反郑之叛辙,则信乎楚之侈而不可遏矣。圣人书子,盖所以着楚之彊盛,而晋景初立,懦而无立志,中国无盟主,诸侯其何以安?呜呼!奈何!

  晋却缺帅师救郑

救郑,而郑卒叛,救而无功,冝得贬矣,而无贬辞,盖所以存中国也。晋景立而未能霸,而大夫能出而救郑,傥不以是予之,则中国之威日沮矣。左氏谓郑伯败楚师,若然,则郑安得从楚?郑不从楚,则明年晋、宋、卫、曹安得有伐郑之师也?吾意败楚之事,当在三年侵郑,或四年、五年伐郑之役,左氏误附于此尔。冝初败楚师,故其后楚庄怒而屡疾于郑也。若郑于此既败楚师,尚何以从楚哉?左氏之说皆出于附防

译齐侯攻打莱国,秋天,夺取了根牟。这是同一件事,但解说者因为中间有一个“秋”字,就认为是鲁国夺取的。这与僖公四年“齐人捉拿陈国的辕涛涂,秋天,与江人、黄人攻打陈国”,以及僖公十七年“齐人、徐人攻打英氏,夏天,灭掉项国”有什么不同呢?这是承接上文,特意间隔一个时间来说罢了。解说者怀疑中间间隔了一个时间,就认为事情发生在鲁国,这是不对的。这与“莒人攻打杞国,夺取牟娄”的文辞相同,只是牟娄没有间隔时间,而这里间隔了时间罢了。用《职方》来考证,莱国,东莱有牟平,又有东牟,那么根牟就是东牟。齐侯扼制莱国的小邑,攻打并夺取它的城邑,道理上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而学者既然说是鲁国夺取的,就认为是国牟,国牟是泰山牟县,不是根牟。经书记载“牟人、葛人来朝见”,“公孙兹前往牟国”,都只说牟,不说根牟,怎么可以把根牟当作牟国呢?他们之所以错误,大概是因为认为是鲁国夺取了国家。认为鲁国夺取国家,是因为中间间隔了一个“秋”字。难道间隔一个“秋”字,就分析为两个国家的事情,而又把城邑当作国家吗?莱国逼近齐国,齐国贪图它的土地而侵吞它,到襄公六年齐国最终灭掉莱国,那么莱国的衰弱和灭亡,是从夺取根牟开始的。齐国欺凌它弱小而图谋灭掉它,所以圣人详细记载以记录齐国的恶行。

八月,滕子去世。

九月,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在扈地设防。晋国的荀林父率领军队攻打陈国。

晋国在扈地会合诸侯,而派荀林父攻打陈国,大概是设防以求陈国来会盟,陈国不来,于是攻打它,那么出兵就有理由。陈灵公背叛晋国依附楚国,楚国灭掉舒、蓼两国,陈国害怕而回归晋国。不久楚军攻打陈国,陈国又成为楚国的附庸。陈国在晋、楚之间摇摆不定,虽然并非出于自愿,但也失去了所归属的对象。陈国大概是认为晋国不足以依靠而跟随楚国,然而郑国尤其逼近楚国,却一心侍奉晋国,也足以安定。陈国回归中原,难道不能像郑国那样吗?而长久沉溺于低劣的习俗,也已经迷惑了。扈地的设防,诸侯都在,而陈国没有参与,那么林父的军队,理应不能避免(战败)啊!圣人排列记载诸侯,接着记载攻打陈国,那么责备陈国就很深了。陈灵公为人,平庸而不通达权变,固然不能适应变化,侥幸晋成公去世而免于晋国的兵祸,然而祸患起于内部,殃及自身。看他处在两大强国之间,懵懂不知该顺从谁,本来就不是明智英哲的君主。理应不能保全自身啊!

辛酉日,晋侯黑臀在扈地去世。冬天十月癸酉日,卫侯郑去世。

不记载“卒于防”,而记载地点,是因为已经设防而后返回,没有离开扈地,不可以记载为“防”。晋、卫两位国君都不记载葬礼,是因为鲁国没有去参加吊唁。鲁国侍奉齐国而疏远晋国,而卫国,是晋国的盟友。既然没有去吊唁晋国,那么对卫国又有什么呢?所以都不去吊唁。齐惠公去世,鲁宣公亲自去吊唁,以报答齐国拥立自己的恩情。晋、卫大概也是同盟国了,虽然通报了丧事而不去吊唁,重视利益而轻视礼仪,大概是认为晋、卫对自己没有益处。唉!宣公为人,真是像老鼠一样啊!

宋国人包围滕国。

滕国,是小国,夹在宋、鲁两国之间,很难立国了。宋国之所以痛恨滕国,是因为滕国侍奉鲁国。怎么知道它侍奉鲁国?八月滕子去世,而向鲁国报丧,那么新君即位亲近鲁国就很清楚了。然而滕国的防务薄弱,难道能向两个大国进贡吗?宋国倚仗其强大,用重兵包围它。包围城池,不是将领地位低、兵力少所能办到的,而圣人记载为“人”,是谴责他们以大欺小,以强凌弱,所以记载为“宋人”是为了伸张滕国的委屈。滕国没有善行可以伸张,只是怜悯它危急弱小罢了。第二年宋国又攻打滕国,小国怎么能自立呢?滕文公询问,即使是孟子也不能为他谋划,说:“修筑这座城墙,挖掘这条护城河,与百姓共同守卫它,效死而百姓不离开,那么就可以做到。”孟子的谋划,也是想让滕国自我治理以安抚百姓,百姓本来就是国家的根本。做滕国国君的,本来没有可以改变这个谋划的。

楚子攻打郑国。

楚庄王即位,对郑国用兵共四次,而两次记载为“子”的是什么原因呢?三年侵郑,贬斥其为荆蛮,所以记载为“人”。四年,郑国有归生的叛逆,诸侯不讨伐,而楚国攻打它,圣人用讨伐罪过的文辞记载它,所以记载为“子”。五年攻打郑国,那么没有讨伐罪过的名义,这也是扰乱纲纪罢了,所以又记载为“人”。现在晋成公去世,中原没有盟主,楚国乘隙而动,攻打郑国而得到郑国,它的祸患很深了,而也记载为“子”,为什么呢?大概是彰显扰乱纲纪的强横,而为中原担忧,不是赞同它。即使有却缺的救援,也不能使郑国返回叛离的轨道,那么确实楚国的骄横而不可遏制了。圣人记载为“子”,大概是用来彰显楚国的强盛,而晋景公刚即位,懦弱而没有立志,中原没有盟主,诸侯怎么能安定?唉!怎么办!

晋国却缺率领军队救援郑国。

救援郑国,而郑国最终叛离,救援而没有功效,理应受到贬斥了,而没有贬斥的文辞,大概是用来保存中原的威望。晋景公即位而未能称霸,而大夫能出兵救援郑国,如果不因此肯定他,那么中原的威望就日益衰败了。《左传》说郑伯打败楚军,如果这样,那么郑国怎么能跟随楚国?郑国不跟随楚国,那么第二年晋、宋、卫、曹怎么能会有攻打郑国的军队呢?我认为打败楚军的事情,应当在三年侵郑,或者四年、五年攻打郑国的战役中,《左传》错误地附会在这里罢了。应当起初打败楚军,所以后来楚庄王愤怒而屡次痛恨郑国。如果郑国在这里已经打败楚军,还怎么能跟随楚国呢?《左传》的说法都出于附会。

,亦时有合者,若以爲国史,则误矣。

译也偶尔有相合之处,如果把它当作国史,那就错了。

陈杀其大夫泄冶

忠孝不两立,君子不得已,择其轻重而处之以权。死生之际,尤轻重所系,不可不审也。不可死而死,是轻其生,非孝也;可死而不死,是重其死,非忠也。纣之虐,防子去之,比干死之,孔子均以爲仁。夫去与死,其迹氷炭矣,而均得爲仁,何哉?防子、比干皆王子也,使其同声而谏,连颈而戮,则成汤不祀矣。防子之去,所以全祖宗之祀;比干之死,所以尽臣子之义。一以爲孝,一以爲忠,此所以皆得爲仁。泄冶立淫乱之朝,固不冝坐观其恶而不言矣。然君子之言不可茍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交友尚尔,而况言于君乎?言于君而无益,徒自取祸,不若括囊无咎无誉也。不忍括囊而食君禄,则去之可也。荐圭璧于泥涂,固已踈矣,而触虎狼而取死,庸得爲智乎?此泄冶之死,圣人所以名之也。然其责泄冶也轻,而责陈灵爲重,故称国以杀,杀无罪也,况杀谏乎?自古杀谏臣者,不亡国则祸及身,征舒之逆即兆于此欤?呜呼,戒哉!

  十年春公如齐公至自齐

  齐人归我济西田

济田之赂齐,求定位而已。位既定,则不忍之心生。即位二年,犹有自危之心;三年,则益固矣。故四年,公遂如齐请是田也。然齐既利是田,三年之赋未足以厌齐欲,齐安忍归哉?至是更十年,四朝齐而后得之。然齐侯非垂死之谋,则亦未忍归我也。齐惠、鲁宣,本同恶相济。齐所以责鲁,而鲁之所以赂齐者,徒以出姜之絶,恶视之死,慊然不足于心尔。今齐惠将启手足,瞑目之后,安知无鲁文公既死之变哉?是变一生,齐将复受鲁之报矣。故惠公因公之朝,挈是田而归之,于以卖定位之恩,而爲身后之托也。呜呼!天子土地,岂诸侯苞苴之物哉?赂之以奸,归之以奸,齐鲁之罪均矣,庸可恕乎?不言求归,公受之齐也。曰「归我济西」,济出齐鲁之西,临济之田皆曰济西。有齐济焉,有鲁济焉,故曰「我济西田」,别非齐济也。

  夏四月丙辰日有食之

  己巳齐侯元卒

  齐崔氏出奔卫

惠公卒,而崔氏出奔。崔氏者,惠公之孚也。惠卒而奔,则宠于惠而不容于国人乆矣。书氏,讥世卿。孟子曰:「所谓故国,非谓有乔木之谓,有世臣之谓也。」则世臣亦古制。文王治岐,仕者世禄。《书》曰:「赏延于世。」《诗》曰:「凡周之士,不显亦世。」则世臣固国之望、君之股肱也,何以讥之?盖不讥其世而讥其专也。世而贤,是世济其羙也;世而专,是世济其恶也。春秋之书崔氏、尹氏、武氏,固非所谓贤也,皆专也。非专且横而见逐,又安得出奔哉?谷梁以爲举族而出,彼尹氏卒,岂举族而卒邪?不近人情矣。左氏见襄二十五年有崔杼之事,因以爲崔氏出奔,吾又疑其附防。且自是至崔杼之逆,凡五十有一年,以七十言之,则今日之奔直未冠尔,未冠遽能专齐乎?古者四十而仕,五十而爵,则至崔杼之弑,盖百嵗矣,何杼如是之寿且壮也?吾固不好辩,左氏附防之说实搜吾言▯一吐之。

  公如齐五月公至自齐

春公如齐,受田而归,不胜其驩如也,则齐侯垂死之托,忍忘之乎?故元卒而公复如齐,奔丧拜田,且定嗣君,以报元之赐也。公即位于今十年,未甞一朝京师,盖以周之弱不足依,而吾之位实定于齐,齐爲重矣。彼其五朝于齐,盖得国于齐焉。鲁,天子之封乎?抑齐之壤也?厚于齐而薄于周,鲁有罪矣。而齐之视鲁,不啻附庸,不既横哉!圣人书「如齐」,非茍责鲁,抑亦诛齐也。

  癸巳陈夏征舒弑其君平国

泄冶之諌,以灵公淫于夏姬,彼其荒淫杀諌以自愚,所谓无道也。而称臣以弑,何哉?盖征舒人子也,不忍其辱而弑君,君则无道矣,而母之恶用是益彰,庸得爲孝乎?故书名以惩子道,非谓灵有道而出征舒之名也。

  六月宋师伐滕

前年围滕,而滕不服,今又伐之。以滕之小,安能事二国?叛鲁则宋伐之,叛宋则鲁伐之,艰乎爲国哉!而宋成才免晋楚之虐,则陵犯小国

译陈国杀了它的大夫泄冶。

忠与孝不能两全,君子在迫不得已时,要衡量轻重的程度,权变处理。在生与死的关头,尤其关系到轻重的抉择,不可不审慎。不该死却去死,是轻视生命,不符合孝道;该死却不去死,是看重死亡,不符合忠义。商纣王的暴虐,微子离开他,比干为他而死,孔子都认为他们是仁人。离开与赴死,他们的行为如同冰炭般相反,却都能被称为仁,为什么呢?微子、比干都是王子,如果他们一起进谏,一起被杀,那么成汤的祭祀就会断绝。微子离开,是为了保全祖宗的祭祀;比干赴死,是为了尽到臣子的道义。一个体现孝,一个体现忠,这就是他们都能被称为仁的原因。泄冶身处淫乱昏乱的朝廷,固然不应该坐视其恶而不说话。然而君子说话,不可对可以说话的人却不说话,那样会错失人才;不可对不可以说话的人却去说话,那样会失言。交朋友尚且如此,何况向君主进言呢?向君主进言却无益处,只是自取灾祸,不如像收紧口袋一样沉默,既无灾祸也无赞誉。如果不忍心沉默而享受君主的俸禄,那么离开是可以的。把珍贵的圭璧扔进泥涂,已经疏远了,再去触动虎狼而求死,怎么能算是明智呢?这就是圣人指责泄冶死因的原因。然而他对泄冶的责备较轻,而对陈灵公的责备较重,所以用“陈杀其大夫”的笔法,表示杀的是无罪之人,何况杀的是进谏的人呢?自古以来,杀害进谏大臣的,不是国家灭亡就是祸及自身,夏征舒的叛逆大概就在此时埋下伏笔吧?唉,要引以为戒啊!

鲁宣公十年春天,鲁宣公前往齐国,鲁宣公从齐国回来。

齐国人把济水西岸的土地归还给我们。

把济水西岸的土地贿赂给齐国,只是为了求得君位的安定。君位安定后,不忍心便产生了。即位第二年,还有自我危惧之心;第三年,君位就更稳固了。所以第四年,鲁宣公就前往齐国请求归还这块土地。然而齐国既然贪图这块土地,三年的赋税不足以满足齐国的欲望,齐国怎么忍心归还呢?到了这时,又过了十年,历经四代国君才得到它。然而齐侯如果不是临终前的谋划,那么也不忍心归还给我们。齐惠公、鲁宣公,本来就是同恶相济。齐国之所以责备鲁国,而鲁国之所以贿赂齐国,只是因为姜氏断绝关系,齐国厌恶地看待她,心中感到不满罢了。现在齐惠公即将去世,闭眼之后,谁知道没有鲁文公死后那样的变故呢?这种变故一旦发生,齐国将再次遭受鲁国的报复。所以惠公趁着鲁宣公的朝见,带着这块土地归还给他,以此来售卖安定君位的恩惠,并为身后做托付。唉!天子的土地,难道是诸侯可以随意赠送的物品吗?用奸邪的手段贿赂,用奸邪的手段归还,齐鲁的罪过是一样的,怎么能宽恕呢?不写“请求归还”,是因为鲁宣公接受了齐国的归还。说“归还我济西”,济水在齐鲁的西边,靠近济水的土地都叫济西。有齐国的济水,有鲁国的济水,所以说“我的济西田”,区别于齐国的济水。

夏天四月丙辰日,发生日食。

己巳日,齐侯元去世。

齐国的崔氏出逃到卫国。

惠公去世,崔氏出逃。崔氏,是惠公的亲信。惠公去世而崔氏出逃,说明他受惠公宠信而长期不被国人容许。书“氏”,是讥讽世卿。孟子说:“所谓故国,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侍奉的臣子。”那么世臣也是古制。文王治理岐地,做官的人世代享有俸禄。《尚书》说:“赏赐延及后代。”《诗经》说:“凡是周朝的士人,不显赫也世代相传。”那么世臣本来就是国家的希望、君主的得力助手,为什么要讥讽他们呢?大概不是讥讽他们世代为官,而是讥讽他们专权。世代为官而贤能,是世代继承美德;世代为官而专权,是世代继承恶行。《春秋》记载崔氏、尹氏、武氏,本来就不是所谓的贤人,都是专权。如果不是专权且横行而被驱逐,又怎么会出逃呢?谷梁认为这是举族而出,那么尹氏去世,难道是举族而去世吗?这不符合人情。左氏看到襄公二十五年有崔杼的事,因此认为崔氏出逃,我又怀疑这是附会。况且从此到崔杼的叛逆,共五十一年,按七十岁计算,那么今天出逃的崔氏还没成年,没成年就能专权齐国吗?古代四十岁做官,五十岁受爵,那么到崔杼弑君时,大概一百岁了,崔杼怎么能如此长寿且强壮呢?我本来不喜欢辩论,左氏附会的说法确实搜索我的言语,一吐为快。

鲁宣公前往齐国,五月,鲁宣公从齐国回来。

春天鲁宣公前往齐国,接受土地后回来,高兴得不得了,那么齐侯临终的托付,能忘记吗?所以元去世后,鲁宣公又前往齐国,奔丧并拜谢土地,并且确定继承人,以报答元的恩赐。鲁宣公即位到现在十年,不曾朝见天子,大概因为周王室衰弱不足以依靠,而我的君位实际上由齐国决定,齐国更重要了。他五次朝见齐国,大概是从齐国得到国家的安定。鲁国,是天子的封国呢?还是齐国的领土呢?厚待齐国而轻视周王室,鲁国有罪了。而齐国看待鲁国,不止是附庸,不是太横行霸道了吗!圣人记载“前往齐国”,不只是责备鲁国,也是诛伐齐国。

癸巳日,陈国的夏征舒杀了他的君主平国。

泄冶的进谏,是因为灵公与夏姬淫乱,他荒淫无度,杀害进谏者以自欺,这就是所谓的无道。而称臣子弑君,为什么呢?大概征舒是人的儿子,不忍心母亲受辱而弑君,君主虽然无道,但母亲的恶行因此更加彰显,怎么能算是孝呢?所以书写名字以惩戒子道,不是说灵公有道而写出征舒的名字。

六月,宋国军队攻打滕国。

前年围攻滕国,而滕国不服,现在又攻打它。以滕国的弱小,怎么能侍奉两个大国?背叛鲁国则宋国攻打它,背叛宋国则鲁国攻打它,治国艰难啊!而宋国刚刚摆脱晋楚的暴虐,就欺凌小国

,曷亦以己处晋楚之间爲心,则滕之从违在所不问也。左氏以滕恃晋而不事宋,滕今在徐州,以《职方》考之,滕越齐、卫而后至晋,安能越二国事晋哉?盖事晋而不事宋,晋、鲁有亥豕之似,左氏误附防矣。

译那么,何不把自己处于晋、楚两国之间作为考量,这样滕国是服从还是违抗就不必过问了。《左传》认为滕国倚仗晋国而不侍奉宋国,滕国如今位于徐州,根据《职方氏》来考证,滕国要越过齐国、卫国才能到达晋国,怎么能越过这两个国家去侍奉晋国呢?大概是侍奉晋国而不侍奉宋国,其中“晋”与“鲁”字形相近容易混淆,是《左传》误将“鲁”附会为“晋”了。

公孙归父如齐葬齐惠公

归父,仲遂之子也。父如齐,依惠公以定公位;子如齐,葬惠公以终父志。父子争国之权,外事大邦,内逢君恶,圣人书之以着父子相济爲奸,以固其宠,可胜诛乎?

  晋人宋人卫人曹人伐郑

晋楚争郑,盖自宣以下,楚庄即位,哆然图霸,而晋灵不君,权在赵盾,故郑穆叛而即楚。既以身饵楚,则楚之视郑,遂若固有。一折而归晋,则楚伐之;叛而从楚,则晋征之。郑不能自立,视晋楚之彊弱,以决从违之计耳。故圣人亦闵其弱。自郑襄之后,则重责晋楚而轻责郑,贬楚之虐而责晋以德。晋德胜,则楚之虐将自戢,郑有所依,则亦不复爲楚矣。此《春秋》之意也。前日楚子伐郑,却缺之救,不能败楚师,安能得郑?故郑服于楚。夫郑之服楚,非情也,势也。晋不自咎其不能败楚以致郑之叛,乃区区用兵于郑郊,使郑复反而从晋。晋能庇郑,保楚师之不伐郑乎?不能也。不能,则曷内修政刑而和诸侯,务农治兵,以图召陵、城濮之举?彼搂诸侯以伐郑,郑何辜哉?此圣人所以贬而书人欤?

  秋天王使王季子来聘

前年仲孙蔑如京师,岂诚重王室哉?谋其私而已。彼虽以谋私,而王且以爲腆,是以有王季子之聘也。宣公即位,朝齐者五,而聘齐者六,皆以立己之故。彼视王室利害不切其身,冝其无一介之使也。惟乆事齐而惧有晋兵,由是有蔑之行使无晋之恐,则亦不复聘于王矣。而天王遽有季子之报,王岂测其谖哉?彼蔑之见王,必不曰「鲁惧晋而致聘」,盖曰「致三嵗一聘之礼也」。然谖不能无败,故终春秋之世,王不复聘鲁,岂其今日之谖有以欺王室哉?不然,自是之后,凡百余年,王无聘鲁之使,何笃于初而略于终也?愚是以知其谖之败矣。王季子,王氏季子字也,食采于王城,因采爲氏,今世有王氏,皆本于此,亦由宰周公食采于成周曰周公是也。诸儒之説,凿而不通耳。

  公孙归父帅师伐邾取绎

季氏将伐颛臾,孔子曰:「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孔子岂助季氏爲谋乎?盖爲鲁计耳,以爲季氏克颛臾,则愈不可制也。今邾娄何异于颛臾?归父克邾得绎,则东门氏之彊,岂减于季氏哉!仲遂之专,盖自僖以下,其见于经自如楚乞师始。其后文公庸怠不君,遂权日炽,文不能收也。至于废夫人、杀太子、立宣公,皆遂主之。始终见于经者,凡一十有九,专盟、专防、专兵、专出。其卒也,宣公且爲之彻乐去声。遂丧未禫,而归父斩然拥使命如齐矣。今又帅重兵伐附庸而取其邑,拥兵柄,立战功,又取邑以自封植,其何以制之哉?而宣公不制,更以爲贤,是养虎于闺闼。圣人书之,盖爲鲁忧。彼邾何负于鲁,而鲁伐之?是乃自伐以益内防耳。

  大水

  觧见桓元年

季孙行父如齐。冬,公孙归父如齐。

行父如齐,庆顷公之立也,而归父亦安用如齐哉?盖鲁之失政,权归于东门氏,三家初未得志也,谋夺其权而未有其间。今宣公聘齐,不命归父而命行父,归父盖疑之,疑行父如齐而有以间己也。归父父子事齐,牢不可破,所以倚齐而制鲁。今行父既疾己之专,彼其如齐也,安保其不谋己也哉?故行父未至,而归父踵如齐,所以察行父之谋,而观齐侯之志也。行父固未必有是谋,然小人之情,既爲不义,忌人之图已,儳然不自安耳,则夫归父之出,又岂君命哉?宣公盖亦无若之何也,非《春秋》何以治之!

  齐侯使国佐来聘

不丧聘,在礼无讥。文有僖公之丧,公孙敖如齐,不以爲贬,则齐有惠公之丧,使国佐来聘,不言子者,亦正也。武氏之子来求赙,毛伯来求金,皆天王在丧,故不书「王使」。礼:天子在丧称小童,诸侯在丧称子。彼其自称可也,臣子安可以是目其君哉?故不称「王使」,若武氏、毛伯之自求焉。葵丘之盟称宋子,践土之盟称卫子,盖躬自防而自称也。今齐顷未逾年而称侯,方其命使也,岂顷公自称

译公孙归父前往齐国,参加齐惠公的葬礼。

归父是仲遂的儿子。父亲前往齐国,是依靠齐惠公来稳固自己的公位;儿子前往齐国,是为齐惠公送葬以完成父亲的遗志。父子二人争夺国家的权力,对外依附大国,对内迎合君主的恶行,圣人记载此事,是为了彰显父子相互勾结作恶,以巩固他们的宠幸,这种罪行难道值得宽恕吗?

晋国人、宋国人、卫国人、曹国人攻打郑国。

晋国与楚国争夺对郑国的控制,大概从宣公时期开始,楚庄王即位后,公然图谋霸业,而晋灵公不像君主,大权掌握在赵盾手中,所以郑穆公背叛晋国而依附楚国。既然郑国把自己当作诱饵献给楚国,那么楚国看待郑国,就像看待自己固有的领土一样。一旦郑国转而归附晋国,楚国就攻打它;如果郑国背叛晋国而跟随楚国,晋国就征讨它。郑国无法自立,只是观察晋楚两国的强弱,来决定顺从或背离的策略罢了。所以圣人也怜悯它的弱小。自从郑襄公之后,就着重责备晋楚两国而轻微责备郑国,贬斥楚国的暴虐而要求晋国以德行服人。晋国的德行占优,那么楚国的暴虐自然会收敛,郑国有所依靠,也就不会再成为楚国的附庸了。这就是《春秋》的用意。此前楚子攻打郑国,晋国大夫却缺救援郑国,没能打败楚军,怎么能得到郑国呢?所以郑国屈服于楚国。郑国屈服于楚国,不是出于本心,而是形势所迫。晋国不自我反省不能打败楚国而导致郑国背叛,反而在郑国边境小规模用兵,迫使郑国再次转而跟随晋国。晋国能庇护郑国,保证楚国不攻打郑国吗?不能。既然不能,为什么不内部修明政治刑罚,和睦诸侯,致力于农业和军事,以谋划像召陵、城濮那样的重大行动呢?他们拉拢诸侯来攻打郑国,郑国有什么罪过呢?这就是圣人贬斥他们并只称“人”的原因吧?

秋天,周天子派遣王季子来鲁国聘问。

前年仲孙蔑前往京师,难道真的是尊重王室吗?不过是谋取私利罢了。他虽然是为了谋取私利,但周天子却认为这是厚礼,因此才有王季子这次聘问。宣公即位后,朝见齐国的有五次,聘问齐国的有六次,都是为了确立自己的地位。他看待王室的利害并不切身,理应没有使者前往。只是因为长期侍奉齐国而害怕晋国的军队,由于有了仲孙蔑出使消除了对晋国的恐惧,就不再聘问周天子了。然而周天子立刻派季子回访,周天子难道能揣测他的奸诈吗?仲孙蔑见周天子时,一定不会说“鲁国害怕晋国而前来聘问”,大概会说“这是履行三年一次聘问的礼节”。然而奸诈终究不能没有败露,所以在整个春秋时期,周天子不再聘问鲁国,难道是因为今天的奸诈欺骗了王室吗?如果不是这样,从此以后,一百多年间,周天子没有派遣聘问鲁国的使者,为什么起初笃实而后来疏略呢?我因此知道他的奸诈败露了。王季子,是王季子的字,他在王城享有采邑,因此以采邑为氏,现在世上的王氏,都源于此,也像宰周公在成周享有采邑称为周公一样。其他儒者的说法,牵强附会而不通顺。

公孙归父率领军队攻打邾国,夺取了绎邑。

季氏将要攻打颛臾,孔子说:“国家分崩离析而不能守卫,却在国内策划动用武力,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宫墙之内。”孔子难道是帮助季氏出谋划策吗?他是为鲁国考虑,认为季氏如果攻克颛臾,就更加不可制约了。现在邾娄与颛臾有什么不同?归父攻克邾国得到绎邑,那么东门氏的强大,难道会少于季氏吗?仲遂的专权,大概从僖公时期开始,在经文中出现是从向楚国乞求军队开始。后来文公平庸懈怠不像君主,于是他的权力日益炽盛,文公不能收回。到了废黜夫人、杀害太子、拥立宣公,都是仲遂主导的。始终在经文中出现的,共有十九次,专断盟约、专断防御、专断军事、专断出使。他死后,宣公还为他撤去音乐、降低声调。仲遂的丧事还未除服,归父就毅然带着使命前往齐国了。现在他又率领重兵攻打附庸国并夺取其城邑,掌握兵权,建立战功,又夺取城邑来培植自己的势力,拿什么来制约他呢?而宣公不加以制约,反而认为他贤能,这是在宫廷中养虎。圣人记载此事,大概是为鲁国担忧。邾国有什么对不起鲁国的,鲁国却攻打它?这其实是自我削弱以加强内部的防备罢了。

大水。

解释见桓公元年。

季孙行父前往齐国。冬天,公孙归父前往齐国。

行父前往齐国,是庆贺顷公即位,而归父又何必前往齐国呢?大概是因为鲁国政治失序,权力归于东门氏,三家起初未能得志,谋划夺取其权力而还没有找到机会。现在宣公聘问齐国,不命令归父而命令行父,归父大概怀疑他,怀疑行父前往齐国而有办法离间自己。归父父子侍奉齐国,关系牢固不可破坏,所以依靠齐国来控制鲁国。现在行父既然忌恨自己的专权,他前往齐国,怎么保证他不谋划对付自己呢?所以行父还没到,归父就紧接着前往齐国,是为了察知行父的阴谋,并观察齐侯的意图。行父固然未必有这个阴谋,然而小人的心思,既然做了不义之事,忌恨别人图谋自己,惶惶不安,那么归父的出使,又难道是君主的命令吗?宣公大概也无可奈何,如果不是《春秋》,拿什么来治理他们呢!

齐侯派遣国佐来聘问。

在丧期进行聘问,在礼制上没有可讥讽之处。鲁国有僖公的丧事,公孙敖前往齐国,不认为这是贬斥,那么齐国有惠公的丧事,派遣国佐来聘问,不称“子”,也是正确的。武氏之子来请求助丧财物,毛伯来请求金钱,都是因为周天子在丧期,所以不写“王使”。礼制规定:天子在丧期称小童,诸侯在丧期称子。他们自称是可以的,臣子怎么能这样称呼他们的君主呢?所以不称“王使”,就像武氏、毛伯自己请求一样。葵丘之盟称宋子,践土之盟称卫子,大概是亲自防备而自称。现在齐顷公尚未满一年而称侯,当他命令使者时,难道是顷公自称

曰「齐侯」哉?国佐固亦不敢自称其君曰「齐子」,亦岂自称「齐侯」欤?彼其聘词不过曰「寡君使下臣聘于执事」而已。宣公德齐之援,视齐若父母之邦,冝其不敢斥曰「齐子」。然而称侯者,岂爲尊齐侯哉?是乃防之于不孝也。故其书于防曰:「齐侯使国佐来聘。」《春秋》盖因旧史,以义自见,所谓因而不必修者也。

译为什么称“齐侯”呢?国佐本来也不敢自称其君为“齐子”,又岂会自称“齐侯”呢?他出使时的辞令不过是说“寡君派遣下臣来聘问执事”罢了。宣公援引德齐的盟约,看待齐国如同父母之邦,理应不敢直呼“齐子”。然而称“侯”,难道是尊称齐侯吗?这是为了防范齐侯有不孝之嫌。所以《春秋》在记载防地之事时写道:“齐侯派国佐来聘问。”《春秋》大概是沿用了旧史的记载,让大义自然显现,这就是所说的沿袭旧文而不必修改的情况。

饥

春秋》书饥者二,大饥者一,而宣公独居其二。宣公即位至是十年,螽、大旱、大水各一。宣之立不允于天,天变之作冝矣。而贡齐无虗嵗,用兵无已期,仓廪罄,府库空,而又加以水旱之变,则其民至于流离冻馁,固无足怪。然宣公亦何以立哉?君无道而民受其毒,爲鲁民者何不幸耶!古者国有九年之蓄,故螽、螟、水、旱有所不能伤,备先具也。宣公虗内以事齐,量入爲出,犹惧不足,安能备先具哉?冝水旱之后而继之以饥也。

  楚子伐郑

楚之伐郑者五,皆责叛也。郑岂楚之与哉!一失身饵楚,五受楚兵,从楚者六,归晋者五,乍晋乍楚,泛然如不系之舟然。圣人岂责郑之叛服不常哉?闵其不幸而处晋楚之间,不能自立也。今楚子伐郑,又复书爵,非与楚也,着楚之彊,以责晋景之立不能修覇业,而楚庄日彊,陈郑将归之矣。中国不竞,呜呼奈何!

  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夏楚子陈侯郑伯盟于辰陵

辰陵之役,陈、郑叛晋而受盟于楚,冝得重贬矣,而反爵之,何邪?非予之也,志楚之彊而矜二国不得已也。晋景即位,不允武,不允文,陈、郑知其无能爲尔,故折而从楚。观子良之言,则其受盟亦岂固服于楚哉?盖饵南鄙之伐而姑从之矣。故圣人于楚书子,以着其彊;于陈、郑书爵,以恕其不得已。着楚彊而恕陈、郑,则其责晋也爲何如?而晋侯方防狄于櫕函,狄之小犹畏而防之,况于楚也?保国不暇,尚何以庇陈、郑哉?冝圣人责晋而恕陈、郑也。

  公孙归父防齐人伐莒

齐鲁平莒、郯之怨,莒人不肯。二国不自咎,而更以爲仇。公伐莒,得向,而齐未有所获,故亦加兵于莒。鲁亦有慊于心,以谓:「吾同平莒、郯,莒乃不屈于二国,吾得邑而齐无之。」故亦緫兵而防伐焉。盖同疾于小邦,期复取邑,则鲁与齐均也。其设心庸可恕乎?故贬而人之。人齐,亦所以人鲁矣。盖内不出主名,则无以见归父之横,而附齐之固也。齐顷即位,不修父之好,而修其怨,冝其结憾于四邻,而召鞌之辱也。

  秋晋侯防狄于櫕函

楚子盟陈、郑于辰陵,而晋侯防狄于櫕函,其彊弱盖已判矣。晋景嗣霸业而不能自振,坐视诸侯之从楚,无敢问其去来,而狄何足计哉!狄自僖、文之世,抑亦横矣,侵卫、侵齐、伐郑、伐晋,及箕之败【在僖三十三年】而锋少戢,至咸之败,则不复振矣【在文十一年】今狄固无足畏者,彼其敢犯牧圉,偏师可灭也,乃屈千乗而防之櫕函,狄地也。内失陈、郑,而外求狄,得狄何益于霸国哉?「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其晋景之谓乎!

  冬十月楚人杀陈夏征舒

弑君之盗,人人均得杀之。书「人」以杀贼讨贼之辞也。楚以蛮服而正中国,得以讨贼之辞书之,圣人岂得已哉!陈徴舒之逆,内而齐晋不问,近而宋郑不讨,使楚庄得假义以正中国,圣人与楚,则其责中国重矣。公羊以书「人」爲贬,且此与蔡人杀陈佗何异?不贬蔡而贬楚,盖曰:「楚南蛮也,蔡中国也,楚乌得而比蔡?」不知大恶之人,天下同弃之。不幸楚不讨而使徴舒横行于陈,尚何以训?圣人盖与其能讨也,故以讨贼之文加之,非贬楚也。左氏以爲楚入陈,着申叔时之谏。若然,则经何以不书「楚入陈杀陈夏徴舒」邪?入陈之事,当是纳二子之时,左氏误附于此。说者沿其误,遂谓楚不入陈,无以得徴舒。且蔡人杀陈佗,蔡亦入陈乎?一弑君之贼,尺简可致,安用大师讨之?说者又以杀徴舒义也,入陈不义也,圣人不欲以不义掩其义,故迁入陈之文于纳二子之上。此尤不可。圣人作《春秋》,实録而已。一词不实,天下其谁信之?使实入陈而不书,不入陈而反书之,是圣人轻以私意立论,其何以信天下与来世哉?且加入陈于杀徴舒之上,何害乎讨贼之义,而必迁就以罔后世乎?学者不察左氏之误,而曲经以合之,害道多矣。此吾所以好辩也。

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

楚庄于是盖欲讨贼而未明大义

译《春秋》记载饥荒的有两次,记载大饥荒的有一次,而鲁宣公在位期间就占了两次。宣公即位到这一年已经十年,期间发生蝗灾、大旱、大水各一次。宣公即位不合天意,上天降下灾异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他向齐国进贡没有一年空缺,用兵没有停止的时候,粮仓空了,府库也空了,再加上水旱灾害,百姓流离失所、受冻挨饿,本来就不值得奇怪。但是宣公又是凭什么立为国君的呢?君主无道而百姓遭受毒害,做鲁国的百姓是多么不幸啊!古代国家有九年的储备,所以蝗虫、螟虫、水灾、旱灾都无法造成严重伤害,因为事先已经做好了准备。宣公耗尽国内资源去侍奉齐国,量入为出尚且担心不够,怎么能事先做好储备呢?所以水旱灾害之后接着发生饥荒是必然的。

楚国攻打郑国共有五次,都是因为指责郑国背叛。郑国难道是楚国的盟友吗!郑国一旦失身被楚国引诱,就五次遭受楚国兵祸,跟随楚国六次,回归晋国五次,时而依附晋国时而依附楚国,飘忽不定就像没有系绳的船一样。圣人难道会指责郑国叛服无常吗?是怜悯郑国不幸处于晋楚之间,不能自立。现在楚子攻打郑国,经文中又再次记载楚子的爵位,这并不是赞许楚国,而是彰显楚国的强大,以此指责晋景公即位后不能修明霸业,而楚庄王日益强大,陈国和郑国将要归附楚国了。中原诸侯不能竞争,唉,该怎么办呢!

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楚子、陈侯、郑伯在辰陵结盟。

辰陵之役,陈国、郑国背叛晋国而在楚国接受盟约,按理应该受到严厉的贬斥,反而记载了他们的爵位,为什么呢?这不是赞许他们,而是记载楚国的强大并怜悯两国不得已。晋景公即位,不能继承武公的武功,不能继承文公的文治,陈国、郑国知道晋国无能为力,所以屈服而跟随楚国。看子良的话,他们接受盟约难道是真心想服从楚国吗?大概是因为受到楚国对南部边境的威胁而暂时顺从罢了。所以圣人在记载楚国时称“子”,以彰显其强大;在记载陈国、郑国时称爵位,以宽恕他们的不得已。彰显楚国强大而宽恕陈国、郑国,那么对晋国的指责又该有多重呢?而晋侯正在櫕函防备狄人,狄人弱小尚且害怕并防备,何况楚国呢?保卫国家都来不及,还怎么庇护陈国、郑国呢?圣人指责晋国而宽恕陈国、郑国是理所当然的。

公孙归父会同齐国人攻打莒国。

齐国和鲁国平定了莒国、郯国的怨恨,莒国人不肯接受。两国不自我反省,反而更加结仇。鲁公攻打莒国,得到了向邑,而齐国没有收获,所以也出兵攻打莒国。鲁国心里也有不满,认为:“我们一同平定莒国、郯国的怨恨,莒国却不屈服于我们两国,我们得到了城邑而齐国没有。”所以也集结军队会同齐国攻打莒国。大概是因为共同憎恶小国,期望重新夺取城邑,那么鲁国和齐国是一样的。他们的心思难道可以宽恕吗?所以贬称他们为“人”。称齐国为“人”,也就是称鲁国为“人”了。因为国内不写出君主的名字,就无法显示公孙归父的专横,以及依附齐国的固执。齐顷公即位,不继承父亲的好意,而继承其怨恨,难怪他会与四邻结下怨恨,并招致鞌之战的耻辱。

秋季,晋侯在櫕函防备狄人。

楚子在辰陵与陈国、郑国结盟,而晋侯在櫕函防备狄人,他们的强弱已经分明了。晋景公继承霸业却不能自我振奋,坐视诸侯跟随楚国,不敢过问他们的去留,狄人哪里值得计较呢!狄人从僖公、文公时代起,也很猖獗,侵犯卫国、侵犯齐国、攻打郑国、攻打晋国,直到箕之战失败【在僖公三十三年】势头才稍微收敛,到咸之战失败,就不再振作了【在文公十一年】。现在狄人本来就不值得畏惧,他们敢于侵犯牧场,一支偏师就可以消灭他们,却出动千辆兵车在櫕函防备,櫕函是狄人的土地。对内失去了陈国、郑国,对外去对付狄人,得到狄人有什么好处于霸业呢!“不能守三年的丧礼,却仔细计较缌麻、小功等细微的丧服”,说的就是晋景公吧!

冬季十月,楚国人杀了陈国的夏征舒。

弑君的盗贼,人人都可以杀他。经文书“人”是用讨伐盗贼的辞令。楚国以蛮夷的身份匡正中原,得以用讨伐盗贼的辞令记载,圣人难道是想这样吗!陈国夏征舒的叛逆,内部的齐国、晋国不过问,邻近的宋国、郑国不讨伐,让楚庄王得以假借大义来匡正中原,圣人如果赞许楚国,那么对中原诸侯的指责就太重了。《公羊传》认为书“人”是贬斥,而且这与蔡人杀陈佗有什么不同呢?不贬斥蔡国而贬斥楚国,大概是说:“楚国是南蛮,蔡国是中原,楚国怎么能和蔡国相比?”不知道大恶之人,天下共同抛弃他。如果不幸楚国不讨伐而让夏征舒在陈国横行,还怎么训导世人?圣人大概是赞许他能讨伐,所以用讨伐盗贼的文字记载,不是贬斥楚国。《左传》认为楚国进入陈国,记载申叔时的谏言。如果这样,那么经文为什么不书“楚国进入陈国杀陈夏征舒”呢?进入陈国的事,应当是在接纳二子的时候,《左传》错误地附会在这里。解说的人沿袭这个错误,于是说楚国不进入陈国,就无法得到夏征舒。况且蔡人杀陈佗,蔡国也进入陈国了吗?一个弑君的贼人,一尺竹简就可以招致,哪里需要大军去讨伐呢?解说的人又说杀夏征舒是义,进入陈国是不义,圣人不希望用不义掩盖义,所以把进入陈国的文字移到接纳二子之上。这尤其不可取。圣人作《春秋》,只是如实记录罢了。一个词不真实,天下谁还会相信呢?如果确实进入陈国而不记载,没有进入陈国反而记载,这是圣人轻率地以私意立论,怎么能让天下和后世相信呢?况且把进入陈国加在杀夏征舒之上,有什么妨碍讨伐盗贼的大义,一定要迁就曲解来欺骗后世呢?学者不考察《左传》的错误,而曲解经文来迎合它,危害正道太多了。这就是我之所以喜欢辩论的原因。

丁亥日,楚子进入陈国,把公孙宁、仪行父安插在陈国。

楚庄王这时大概是想讨伐盗贼,但没有阐明大义。

者也,前日杀徴舒,以其弑灵公;今日纳二子,以爲灵公之与也。杀其仇而纳其与,以是爲义尔,不知所以致灵公之弑者,实二子爲之。公孙宁、仪行父与灵公俱宣▯于朝,徴舒弑灵公而不及二子,二子之幸也。今楚将正陈,其杀徴舒是也。极陈之恶,必并二子诛之,否则执归京师以正其罪,然后爲义。今徒以其宠于灵公而纳之,以其爲顺灵公之欲则然矣,以爲能正陈,则是乃所以乱陈也,庸得爲正乎?说者以爲义不终,非也。彼盖以爲义矣,而见义不明,更以不义爲义也。以不义爲义,是乃所以爲楚庄王欤?故圣人知其不义而无贬辞,所以恕其心而着其失。书子书入,若仗义之举,恕其心也;二子书名而不系之陈,则是二子当絶于陈,今纳其所絶,着其失也。其意隐而明矣。

译(这是)因为前日杀徵舒,是因为他弑杀了陈灵公;今日接纳二子,是认为他们是陈灵公的党羽。杀了仇人却接纳其党羽,把这当作义举,却不知道导致陈灵公被弑的原因,实际上是二子造成的。公孙宁、仪行父与陈灵公一起在朝廷上宣淫,徵舒弑杀陈灵公却没有牵连到二子,这是二子的侥幸。现在楚国将要整顿陈国,杀徵舒是正确的。如果要彻底清算陈国的罪恶,必定要一并诛杀二子,否则就逮捕他们押回京城以审判其罪行,然后才算是义举。现在仅仅因为他们受陈灵公宠信就接纳他们,如果说这是顺从陈灵公的欲望,那倒是可以的;如果说这样能整顿陈国,那这反而是扰乱陈国的行为,怎么能算是正义呢?有人说这是“义不终”,不对。他们大概是自认为在做义举,但看清义理不明,反而把不义当作义举。把不义当作义举,这难道就是楚庄王所为吗?所以圣人知道这不义却没有贬斥的言辞,是为了宽恕他的用心而彰显他的过失。记载“子”和“入”,像是仗义之举,这是宽恕他的用心;二子只称名而不连属陈国,意思是二子应当被陈国断绝关系,现在却接纳了这些被断绝的人,这是彰显他的过失。其中的用意含蓄而明白。

十有二年春葬陈灵公

灵公之弑,于是二十有一月而不葬,陈无臣子也。贼存不讨,君弑不葬,尚爲有臣子乎?今公孙宁、仪行父入而书葬,二子葬之也。二子逄君之恶以致其弑,反乃葬之以收其功,卖恩于灵公,市名于国人。其爲葬则善,而其心不可不诛也。故冬书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而春书葬陈灵公,其义自见。

  楚子围郑

楚庄入陈,得其地而弗有;围郑,得其君而降之。世皆以爲庄王之义,吾窃怪之。楚庄,霸者,无责以王道,且以威、文较之,县陈、围郑,皆威、文所不忍爲者,而楚暴爲之,圣人其忍举而加之威、文之上哉?吾不信也。郑文逃盟,齐侯伐之而已;陈辕涛涂,齐侯侵之而已。至于曹、卫叛中国而从夷狄,晋文不过侵曹、伐卫,未闻县其地、围其都,垂灭而复封之也。今陈有徴舒之逆,杀徴舒是矣,何用入而县其地?郑贰于晋,伐而责其服可也,何用围而降其君?入而县其地,围而降其君,楚之暴甚矣,安得爲义?彼徒见其爵而不人,疑其爲襃,安有入人之国、围人之都而得襃者?其书「楚子」,志其彊暴而已。书入陈而不着县陈之事,书围郑而不书郑伯之降,盖所以抑楚存中国也。

夏六月乙卯,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邲,晋师败绩。林父之师将以救郑,而《春秋》书「及楚子战」而不书「救」,非救郑也。郑自春被围,盖亦乆矣,今六月而后救,何益于救哉?邲虽郑地,而郑围已觧,楚既得郑,纵败楚于邲,能反郑之叛辙乎?况反爲楚所败,徒弊师旅,益楚之势,而固郑之叛,果何益哉!方郑之被围,晋不能帅师直赴郑难,俟其既折而降楚,乃区区劳重兵以要战于邲,其意盖将出其不虞而逆败之,如襄公败秦于殽焉。不知邲之地非若殽之险且隘,徒驱兵以犯其破竹之锋,是自取败也。夫兵,民命也;战,危事也。安可用民于死地以侥幸万一之胜哉?则晋景之爲人,尤在襄、成之下,而林父之举,曽盾、穿之不若也,霸业不竞,宜矣。晋本救郑,而圣人不书「救」,无其实,不可假其名也。凡师,被伐者爲主。楚伐郑,而以晋主之,内晋于郑也。晋虽妄举无功,而圣人以内词书之,内晋外楚,所以抑彊夷而存中国也。以爲晋之谬举则然尔,若曰贬晋与楚,则非经意也。楚书爵,志其彊而已,非襃也。

  秋七月

  冬十有二月戊寅楚子灭萧

萧,宋之附庸也,在宋之南。自宋至楚,盖千里,而楚兵直至于宋郊,灭其附庸,则楚之患深矣。晋不能兴文襄之业,坐视其灭而无寸兵之援,盖前乎此救郑而败,尚何敢称兵向楚哉?楚庄得陈而不有,得郑而复其君,论者以爲贤。观今灭萧之举,则前日之复陈郑,果真情乎?庄固知陈郑之祀未易絶,徒取灭国之名无益也,而萧之防一举而并之,县其地,虏其君,孰我抗哉!呜呼!霸者假仁义而已,不能乆假而遽归之者,楚庄也。观灭萧之役,何有于仁义?圣人岂以仁义责楚庄哉?威文不作,不得已而责楚也,责楚所以罪晋也。

晋人、宋人、卫人、曹人同盟于清丘。

同盟非大夫之事也,诸侯同盟,不盟于方岳之下,犹以爲僣,而况大夫乎?明王不作,霸者假同盟之礼合诸侯以尊王室,其源盖自齐桓庄十六年幽之盟是也。其后赵盾欲求诸侯,复爲新城之盟,圣人盖已恶其僣,排盾于诸侯之下,以爲同盟非大夫所冝主也。今晋景将求诸侯,而以大夫用同盟之礼,盖循赵盾之辙,而不知晋所以不能得诸侯者,盾之故也。况景之大夫,其权势未必如盾之赫奕,何足以号召羣后邪?晋以大夫主之,而诸侯亦以大夫受盟,大夫果足以结信乎?故牲坛未扫,而宋师伐陈,卫人救陈,宋衞交兵,互相矛盾,则今日之盟何足恃也?断道之防,景公知大夫之盟不足以信,故亲之,然宋已知晋之主盟无足恃,而不复同矣,则今日之盟,适所以疑诸侯,非求诸侯也。故圣人举皆人之,不出大夫之名,非防者也,贬也。同盟义见庄公十六年。

  宋师伐陈卫人救陈

楚方鸱张雄视

译鲁僖公十二年春天,安葬陈灵公。

陈灵公被弑杀,到这时已经二十一个月了还没有安葬,这是因为陈国没有忠臣孝子。贼人还在却不讨伐,国君被弑却不安葬,还能说是有忠臣孝子吗?如今公孙宁、仪行父进入陈国,史书于是记载了安葬之事,这是这两个人安葬了陈灵公。这两个人遭遇国君的恶行而导致他被弑杀,反而安葬他以获取功劳,向陈灵公卖弄恩德,在陈国百姓中沽名钓誉。他们安葬国君的行为看似是善举,但他们的心术不可不诛杀。所以冬天记载将公孙宁、仪行父接纳到陈国,春天记载安葬陈灵公,其中的义理自然显现。

楚子包围郑国。

楚庄王进入陈国,夺取了陈国的土地却不占有;包围郑国,抓获了郑国的国君并让他投降。世人都认为这是楚庄王的义举,我却私下对此感到奇怪。楚庄王是霸主,不能用王道来要求他,况且拿齐桓公、晋文公来比较,吞并陈国、包围郑国,都是齐桓公、晋文公不忍心做的事,而楚庄王却粗暴地做了,圣人难道忍心将他举荐到齐桓公、晋文公之上吗?我不相信。郑文公逃避盟约,齐桓公只是讨伐他罢了;陈国的辕涛涂,齐桓公只是侵犯他罢了。至于曹国、卫国背叛中原而追随夷狄,晋文公不过是侵犯曹国、讨伐卫国,没听说吞并他们的土地、包围他们的都城,快要灭掉他们后又重新封立他们。如今陈国有夏徵舒的叛逆,杀了夏徵舒就可以了,何必进入陈国而吞并它的土地?郑国对晋国有二心,讨伐它并责罚它归服就可以了,何必包围它而让它的国君投降?进入陈国吞并它的土地,包围郑国让它的国君投降,楚国的暴虐太严重了,怎么能说是义举呢?他们只是看到史书称楚庄王为“子”,怀疑这是褒扬,哪有进入别人的国家、包围别人的都城而得到褒扬的?史书称“楚子”,只是记录他的强暴罢了。记载进入陈国却不记载吞并陈国之事,记载包围郑国却不记载郑伯投降,大概是为了抑制楚国而保存中原国家。

夏天六月乙卯日,晋国的荀林父率领军队与楚子在邲地交战,晋军大败。荀林父的军队本打算去救援郑国,但《春秋》记载“与楚子交战”而不记载“救援”,说明这不是救援郑国。郑国从春天开始被包围,大概也已经很久了,如今六月才去救援,对救援有什么益处呢?邲地虽然是郑国的土地,但郑国的包围已经解除,楚国已经得到了郑国,即使打败楚国于邲地,能使郑国回到背叛前的轨道吗?何况反而被楚国打败,白白损耗军队,增加楚国的势力,而巩固郑国的背叛,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当郑国被包围时,晋国不能率领军队直接奔赴郑国的危难,等到郑国已经屈服投降楚国,才出动重兵在邲地求战,其意图大概是想出其不意地迎击并打败它,就像晋襄公在殽地打败秦国那样。不知道邲地不像殽地那样险要狭窄,白白驱赶军队去触犯楚国势如破竹的锋芒,这是自取败亡。军队,关乎百姓的生命;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怎么能把百姓置于死地来侥幸求得万一的胜利呢?那么晋景公作为人,尤其不如晋襄公、晋成公,而荀林父的举动,还不如先轸、赵穿,霸业不能兴盛,是理所当然的。晋国本意是救援郑国,但圣人不记载“救援”,因为没有救援的实质,不可以假借救援的名义。凡是军队,被讨伐的一方为主。楚国讨伐郑国,却让晋国作为主方,是将晋国纳入郑国一方。晋国虽然妄动而无功,但圣人用内辞记载,内晋外楚,是为了抑制强横的夷狄而保存中原国家。认为晋国的举动错误是对的,如果说贬低晋国与楚国,那就不是经书的本意了。楚国称爵位,只是记录他的强横罢了,不是褒扬。

秋天七月。

冬天十二月戊寅日,楚子灭掉萧国。

萧国,是宋国的附庸,在宋国的南面。从宋国到楚国,大概有一千里,而楚国的军队一直到达宋国的郊外,灭掉了它的附庸,那么楚国的祸患就深重了。晋国不能振兴文公、襄公的霸业,坐视萧国被灭而没有一兵一卒的援助,大概是因为在此之前救援郑国而失败,还敢向楚国兴兵吗?楚庄王得到陈国却不占有,得到郑国又恢复其国君,评论的人认为他贤德。看如今灭萧的举动,那么以前恢复陈、郑,难道是真情吗?楚庄王本来就知道陈、郑的祭祀不容易断绝,白白取得灭国的名声没有益处,而萧国的防备一举就能兼并,吞并它的土地,俘虏它的国君,谁又能抵抗呢!唉!霸主只是假借仁义罢了,不能长久假借而很快回归本性的,是楚庄王。看灭萧的战役,哪里还有仁义?圣人难道用仁义来要求楚庄王吗?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不再兴起,不得已而要求楚国,要求楚国是为了归罪于晋国。

晋国人、宋国人、卫国人、曹国人在清丘结盟。

结盟不是大夫的事,诸侯结盟,不在方岳之下,还被认为是僭越,何况是大夫呢?圣明的君王不再兴起,霸主假借结盟的礼仪会合诸侯以尊崇王室,其源头大概始于齐桓公庄公十六年在幽地的结盟。后来赵盾想求得诸侯的拥戴,又举行新城之盟,圣人大概已经厌恶他的僭越,将赵盾排在诸侯之下,认为结盟不是大夫所应该主持的。如今晋景公想求得诸侯的拥戴,却让大夫使用结盟的礼仪,大概是沿袭赵盾的旧例,而不知道晋国之所以不能得到诸侯拥戴,是赵盾的缘故。况且晋景公的大夫,他们的权势未必像赵盾那样显赫,凭什么号召群后呢?晋国由大夫主持,而诸侯也由大夫接受盟约,大夫果真足以结下信用吗?所以祭坛的牺牲还没有清扫,宋国的军队就讨伐陈国,卫国人救援陈国,宋、卫交兵,互相矛盾,那么今天的盟约有什么可依赖的呢?断道之役的防备,晋景公知道大夫的盟约不足以取信,所以亲自参与,然而宋国已经知道晋国主持的盟约不值得依赖,而不再同心,那么今天的盟约,正好用来使诸侯产生疑虑,而不是求得诸侯的拥戴。所以圣人全都称他们为“人”,不写出大夫的名字,不是防备,而是贬低。结盟的义理见庄公十六年。

宋国的军队讨伐陈国,卫国人救援陈国。

楚国正像鸱鸟一样张开翅膀,雄视四方。

中国,诸侯所冝戮力一心,比小事大,以抗其锋,否则诸姬尽矣。今晋爲清丘之盟,陈人不与。宋师伐陈,问陈故也,而卫叛晋附陈,以鬭宋兵。卒之陈卒不至,而宋受楚围,皆卫之故。圣人于宋书师,予其问罪之举;于卫书人,责其交乱之罪也。

译中原地区,是诸侯应当同心协力、小国侍奉大国,以此来抵御楚国锋芒的地方,否则姬姓诸侯将全部灭亡。如今晋国在清丘会盟,陈国人没有参加。宋国军队讨伐陈国,是为了询问陈国不与会盟的缘故,而卫国背叛晋国依附陈国,以此与宋国军队交战。最终陈国军队没有到达,而宋国遭受楚国包围,这都是卫国的缘故。圣人在记载宋国时写“师”,是肯定其问罪的举动;在记载卫国时写“人”,是谴责其交乱诸侯的罪过。

十有三年春齐师伐莒

十一年,公孙归父防齐人伐莒,以不肯平之憾也。今间歳而齐又伐之,莒何负于齐哉?徒以齐鲁同平莒、郯,莒不肯,而鲁有向之获,而齐未有所获也。莒岂负齐鲁之邑哉?鲁不义伐莒,而莒失东鄙之邑;齐复以不义伐莒,莒安得西鄙之邑而给诸?书曰「师」,非襃也,用大师以扼小邦也。齐顷之恶,于是甚于惠公矣。惠公平莒、郯而莒不肯,惠未尝伐之;顷即位,见鲁有向而齐无之,则再伐莒焉。用是知顷之恶万万于惠公也。

  夏楚子伐宋

楚伐宋,以宋师伐陈之故也。陈叛中国而从楚,清丘之盟不与焉。陈不与盟,晋所当问而不能问,宋代伐之,是宋犯楚之怒也。爲晋伐陈而犯楚怒,则今日宋被楚兵,晋所当救而不救,诸侯何恃哉!陈当伐而不伐,宋当救而不救,晋景于此尚欲嗣文襄之业,吾知其无能爲矣。然宋所以得楚兵者,卫之故,而晋之罪也。

  秋螽

  书灾

  冬晋杀其大夫先縠

邲之败,荀林父主之,而归罪于先縠,岂其辜哉!林父败而縠蒙其戮,盖六卿争彊,互相仇灭,先氏之权加于荀氏,故林父获全而縠死也。其后林父之子庚,庚之子偃,偃之子吴,世秉晋政,至吴之子寅,有朝歌之叛,信乎其势之张也!而先縠之族遂灭于此,縠其能伉林父哉!冝其主帅获全而偏禆受戮也。兵之胜负,责在主帅,偏禆败主帅,与其诛。今诛縠而不及林父,国无政刑,以彊弱爲断而已。故以国杀爲文,称国以杀,非其罪也,罪累上也。

  十有四年春卫杀其大夫孔达

称国以杀,杀无罪也。卫穆叛清丘之盟,抗宋而救陈,背晋而与楚,岂孔达之罪哉?今将贰楚而复归于晋,无以爲词,则杀孔达以悦之,曰:「前日之谋,孔达之罪也。」既除之,利则爲己功,害则爲臣罪,立其朝者亦难矣。此与刺公子买之事无以异,故以国杀爲文,明非孔达之罪也。

  夏五月壬申曹伯寿卒

  晋侯伐郑

十二年,楚子围郑,晋救不及,郑卒归楚。清丘之盟,郑不在也,故晋侯伐郑。然清丘之盟,晋景不能亲之,而以大夫用同盟之礼,圣人恶之,没大夫之盟,一贬称人。今景公能一出而躬擐甲胄,中国之幸也,尚何贬哉?故举而爵之。圣人乐人之勇于爲善,而幸中国之有霸主也如此,而诸儒更以爲贬,何邪?岂楚不可犯而郑不当伐邪?任郑叛而纵楚彊,反爲《春秋》所予邪?是信其喜怒而不予人爲善也。虽伐郑未必得郑,而兴复之志有足多者,是以予之。

  秋九月楚子围宋

伐宋而宋不屈,继之以围,其必宋之服也审矣。楚将横行中夏,许、蔡已从,陈、郑已服,则次及于宋。宋,中国之门戸也,得宋则齐鲁以之,此楚所以必于服宋也。歴三时而围不解,卒得宋平而后已,毒哉楚之爲谋也!晋固畏楚不敢救宋矣,而宋其能独抗楚乎?则及楚人平,非得已也。

  葬曹文公

  冬公孙归父防齐侯于谷

归父父子事齐,倚齐以专鲁,其爲谋深矣。而齐亦乐其謟事于己,屈君之尊而下同之,不以爲抗。顷公之立,归父两如齐以奉其懽故十一年同之伐莒,今又同谷之防甘其謟而忍其抗,悦其利而忘其专也。于时楚疾于宋,危矣。宋入楚,则齐鲁以楚爲鄙。谷之防谋楚也。故明年归父防楚子于宋,鲁防之而齐不防非不畏楚也,鲁安则齐安矣。此归父防齐侯之故也。

十有五年春,公孙归父防楚子于宋。

归父防楚子于宋,谋自安之计耳,而说者徒见继书宋及楚平之事,遂以爲归父平二国之憾,盖附防而不稽其实也。归父春防楚子,而夏五月宋楚始平,岂缓颊数月而后能平之,非人情也。况鲁之于楚无一日之好,安敢犯其怒而爲宋谋哉?鲁之所以防楚者,自谋而已。宋与鲁爲邻,宋去则楚兵至鲁矣。鲁见宋之危,而诸侯畏楚无敢救也,故惧而求服焉,所以逆楚子之意而弭其兵也。自谋犹恐不济,况能爲宋计乎?谓鲁平楚宋者,妄说也。

  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

内平不书人,不得书鲁人,故以国举之;外平书人

译鲁僖公十三年春,齐国军队攻打莒国。

十一年时,公孙归父阻止齐国人攻打莒国,是因为齐人有不愿讲和的怨恨。如今隔了一年齐国又攻打莒国,莒国哪里对不起齐国呢?只是因为齐鲁两国一同讲和莒国、郯国,莒国不肯,而鲁国得到了以前的战利品,齐国却没有得到什么。莒国难道对不起齐鲁两国的城邑吗?鲁国不义地攻打莒国,莒国失去了东边的城邑;齐国又以不义攻打莒国,莒国哪里还能拿出西边的城邑来供给他们呢?《春秋》记载为“师”,并不是褒扬,而是用大军队来扼制小国。齐顷公的恶行,在这里比齐惠公更严重了。齐惠公讲和莒国、郯国而莒国不肯,惠公未曾攻打它;顷公即位,看见鲁国有以前的战利品而齐国没有,就再次攻打莒国。由此可知顷公的恶行比惠公严重万倍。

夏,楚子攻打宋国。

楚国攻打宋国,是因为宋国军队攻打陈国的缘故。陈国背叛中原而跟随楚国,没有参加清丘之盟。陈国不参加盟会,晋国应当责问却不能责问,宋国代替晋国攻打陈国,这是宋国触犯了楚国的愤怒。为了晋国攻打陈国而触犯楚国的愤怒,那么今天宋国遭受楚国的兵祸,晋国应当救援却不救援,诸侯还依靠什么呢!陈国应当攻打而不攻打,宋国应当救援而不救援,晋景公在这里还想要继承文公、襄公的基业,我知道他无能为力了。然而宋国之所以遭受楚国兵祸,是因为卫国的缘故,也是晋国的罪过。

秋,发生蝗灾。

记载灾祸。

冬,晋国杀了它的大夫先縠。

邲之战的失败,荀林父是主将,却把罪责归咎于先縠,难道先縠有罪吗!荀林父战败而先縠蒙受杀戮,大概是六卿争强,互相仇杀消灭,先氏的权势超过荀氏,所以荀林父得以保全而先縠死了。后来荀林父的儿子荀庚,荀庚的儿子荀偃,荀偃的儿子荀吴,世代执掌晋国政事,到荀吴的儿子荀寅,发生了朝歌的叛乱,确实他们的权势很嚣张!而先縠的家族就在此时灭亡,先縠怎么能抵挡荀林父呢!理应主帅得以保全而副将受戮。战争的胜负,责任在主将,副将战败导致主帅失败,应当与主帅同罪。现在诛杀先縠而不涉及荀林父,国家没有政令刑罚,只是以强弱作为判断罢了。所以用“国杀”作为文辞,称国名来杀,说明先縠没有罪,罪责连累到上级。

鲁僖公十四年春,卫国杀了它的大夫孔达。

称国名来杀,是杀无罪的人。卫穆公背叛清丘之盟,对抗宋国而救援陈国,背弃晋国而亲近楚国,难道是孔达的罪过吗?现在将要背叛楚国而重新归附晋国,没有借口,就杀了孔达来取悦晋国,说:“以前的谋划,是孔达的罪过。”既除掉了他,有利就作为自己的功劳,有害就作为臣下的罪过,在朝廷上立足的人也很难了。这与刺杀公子买的事情没有不同,所以用“国杀”作为文辞,表明不是孔达的罪过。

夏五月壬申,曹伯寿去世。

晋侯攻打郑国。

十二年,楚子包围郑国,晋国救援不及,郑国最终归附楚国。清丘之盟,郑国不在其中,所以晋侯攻打郑国。然而清丘之盟,晋景公不能亲自参加,而让大夫使用同盟的礼仪,圣人厌恶他,隐去大夫的盟会,一概贬称为“人”。现在景公能够亲自出征并身披甲胄,这是中原的幸运,还有什么可贬斥的呢?所以举出他的爵位。圣人乐于人们勇于行善,庆幸中原有霸主如此,而诸儒却认为是贬斥,为什么呢?难道楚国不可侵犯而郑国不应当攻打吗?放任郑国叛变而纵容楚国强大,反而被《春秋》所赞许吗?这是相信自己的喜怒而不赞许人们行善。虽然攻打郑国未必能得到郑国,而复兴中原的志向值得称道,因此赞许他。

秋九月,楚子包围宋国。

攻打宋国而宋国不屈服,接着包围它,必定是宋国屈服了。楚国将要横行中原,许国、蔡国已经归附,陈国、郑国已经臣服,那么接下来轮到宋国。宋国是中原的门户,得到宋国那么齐鲁就随之而来,这是楚国一定要使宋国臣服的原因。经过三个季节包围不解,最终得到宋国讲和才停止,楚国的谋划毒辣啊!晋国本来畏惧楚国不敢救援宋国,而宋国能独自抵抗楚国吗?那么等到与楚国人讲和,也是不得已的。

安葬曹文公。

冬,公孙归父在谷地防备齐侯。

公孙归父父子侍奉齐国,依靠齐国来专断鲁国政事,他的谋划很深了。而齐国也乐于他谄媚侍奉自己,委屈君主的尊严而与他平起平坐,不认为这是对抗。顷公即位,归父两次到齐国去奉承他的欢心,所以十一年一同攻打莒国,现在又在谷地一同防备,甘受他的谄媚而忍受他的对抗,喜欢他的利益而忘记他的专断。当时楚国在宋国疾速行动,危险了。宋国归附楚国,那么齐鲁就以楚国为边境。谷地的防备是针对楚国的谋划。所以第二年公孙归父在宋国防备楚子,鲁国防备而齐国不防备,不是不畏惧楚国,鲁国安定那么齐国就安定了。这是公孙归父在谷地防备齐侯的缘故。

鲁僖公十五年春,公孙归父在宋国防备楚子。

公孙归父在宋国防备楚子,是谋求自身安定的计策罢了,而解说的人只看见接着记载宋国和楚国讲和的事情,就认为是公孙归父平息了两国的怨恨,大概是附会“防”字而不考察实际情况。公孙归父春天防备楚子,而夏五月宋国和楚国才开始讲和,难道几个月后口才才能平息,不符合人情啊。况且鲁国对于楚国没有一天的友好,怎么敢触犯它的愤怒而为宋国谋划呢?鲁国之所以防备楚国,是为自己谋划罢了。宋国与鲁国是邻国,宋国离去那么楚国军队就到鲁国了。鲁国看见宋国的危险,而诸侯畏惧楚国没有敢救援的,所以恐惧而请求臣服,用来迎合楚子的意思而消除它的兵祸。为自己谋划还恐怕不成功,何况能为宋国谋划呢?说鲁国平息楚国和宋国的,是妄说。

夏五月,宋国人和楚国人讲和。

内部讲和不记载“人”,不能记载鲁国人,所以举出国名;外部讲和记载“人”。

,上下同欲,故以人举之。平非一人之所能也,君欲平而臣不欲,不可谓平;臣欲平而民不欲,不可谓平。平者,上下同心,均释厥憾,然后爲平尔。暨齐平,及郑平,内平也,皆以国举之;郑人来输平,宋人及楚人平,外求平也,皆以人举之。国举之、人举之,词异而义同,皆上下欲之之意。惟内不得书鲁人,故槩书国焉。若内不出主名而外书人,则嫌若防者爲平也。盟防可以防者行,而平岂微者所能主之?故内平嫌于书人也。春秋书平者六,惟宋楚之平,圣人实异之。方两军相持,怒气干斗牛,军声震天地,惟力是恃,惟谋是寻,彊者志于陷敌,弱者誓以国毙,安能吐真情以相下乎?今宋能以情而告楚,楚能以情而复之,不盟不誓,释然而平,是诚春秋之齐韶也。楚之围宋九月于此矣,不惟宋告惫,楚之兵力亦疲矣。弭兵之义,宋楚所乐闻,独患二君不能平其忿,羣臣不能成其善。今华元能倡之,子反能和之,上以成其君之善,下以济其民之欲,则平之功虽出于二子,而二子岂得专其平哉!故圣人均书曰人,谷梁所谓「上下同欲之谓也」。说者以爲华元、子反不禀君命而擅平,故春秋贬而人之,非也。使二子逢君之怒以济其恶,败国殄民以快其欲,春秋又何以待之?今二子尊君安民而得贬,后世君子其肯复言平乎?此刻薄之论,非圣人意也。

译上下同心同德,所以用“人”来记载。和平不是一个人所能达成的,君主想要和平而臣子不想要,不能称为和平;臣子想要和平而百姓不想要,也不能称为和平。所谓和平,是上下同心,共同消除怨恨,然后才能称为和平。与齐国讲和,与郑国讲和,属于国内讲和,都以国家来记载;郑国人来输送和平,宋国人跟楚国人讲和,属于对外求和,都以人来记载。以国家记载、以人记载,用词不同但意义相同,都是上下都想要和平的意思。只是国内讲和不能记载鲁国人,所以一概以国家来记载。如果国内不写出主事者的名字而国外却记载人,那就好像防备的人达成了和平一样。在防地结盟可以由防备的人去执行,但和平难道是地位低微的人所能主导的吗?所以国内讲和忌讳记载人。《春秋》记载和平的有六次,只有宋楚之间的和平,圣人确实加以区别。当时两军对峙,怒气冲犯斗牛星宿,军声震动天地,只依靠武力,只寻求计谋,强者志在陷敌,弱者誓与国家同亡,怎么能吐露真情来互相谦让呢?现在宋国能凭真情告知楚国,楚国能凭真情回复宋国,不结盟不发誓,豁然达成和平,这确实是《春秋》中的齐韶之乐。楚国围困宋国已经九个月了,不仅宋国感到疲惫,楚国的兵力也疲乏了。停止战争的道义,宋楚两国都乐于听闻,只是担心两位君主不能平息愤怒,群臣不能促成善举。现在华元能倡导它,子反能附和它,对上成就君主的善行,对下满足百姓的愿望,那么和平的功劳虽然出自这两个人,但这两个人难道能独占和平的功劳吗!所以圣人都记载为“人”,这就是《谷梁传》所说的“上下同心同德”的意思。解说的人认为华元、子反没有禀承君命而擅自讲和,所以《春秋》贬低他们而记载为“人”,这是不对的。假如这两个人迎合君主的愤怒来助长恶行,败坏国家灭绝百姓来满足私欲,《春秋》又会怎么对待他们呢?现在这两个人尊重君主安抚百姓却遭到贬低,后世的君子谁还肯再谈论和平呢?这种刻薄的议论,不是圣人的本意。

六月癸夘,晋师灭赤狄潞氏,以潞子婴儿归。

孔子曰:「兴灭国,继絶世。」圣人所重乎灭国、絶世者,以其先君有功德于民,国非所灭而灭,世非所絶而絶耳。武王封尧之后于蓟,封舜之后于陈是也。彼赤狄者,何功德于民哉!周衰,乗隙逞其兵力,爲诸侯患。且人之一家而中有盗焉,必驱而出之垣墙之外,而后一家安。王者一统天下,用示无外之规,然要荒、流蔡,各有攸居而不相淆混。古之盛时,既投诸四裔之外,尚虞其侵轶,而置司防之官,况与诸侯杂处而无刑以制之邪!庄、僖之世,狄爲列国患,齐、鲁、郑、卫均被其毒。晋败之于箕,鲁败之于咸,而后狄之患衰。狄衰而赤狄兴焉,三年侵齐,四年复侵齐,其患浸及于诸侯矣。晋景之立,适当楚庄之霸,无所施其谋,外不能制楚,而内灭狄焉。虽若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然愈乎缌、小功之俱废也。故终春秋之世,诸侯不复有狄患者,晋之赐也。而或者以灭其国、虏其君爲甚之,且罪在君而已,诛其君,吊其民,民莫不说,尚何甚?且以诸侯而灭诸侯,固宜问其罪。若夫稽诛之防,所欲得而甘心者,一旦为兵威所指,覆其国都,擒其首恶,天下方羣颂其戡乱,庸得为过乎?故圣人书之曰「师」,无贬辞也,孰谓灭狄爲甚之!

  秦人伐晋

晋自八年以白狄伐秦,于时秦桓即位之三年也。虽晋以无词之兵向秦,晋之罪也,秦人犯而不较,近于恕矣。今歴八年,秦桓乃修旧怨于晋,虽曰报怨之师,君子不尚也。前日不较,若近道矣,而近日复报之,道安在哉?故圣人贬而人之,责其爲道而不终也。

  王札子杀召伯毛伯

生杀,人主之柄也。周衰,生杀之柄不达于天下,杀大夫、放大夫,诸侯专之,而天子所能制命者,王城之内而已。定王不纲,寰内之权复移于臣下。王札子、召伯、毛伯,均王臣也,而交相杀,生杀之柄复何在哉?《春秋》书之,所以痛王灵之坠地而不复振矣。王氏札子字与王季子同,皆食采于王城,以地爲氏,如周公食采于成周尔,无他义。

  秋螽

  书灾

  仲孙蔑防齐髙固于无娄

鲁宣自齐惠之殁,事齐稍怠,惟公孙归父两防齐侯而已,公不朝齐也,齐盖有以议鲁矣。髙固盖婚于鲁,知齐之谋,故防仲孙蔑于无娄,爲鲁谋而觧齐之纷也。终宣公之世,卒不被齐兵者,无娄之防有力焉。及成公即位,而有西鄙之伐矣,用是知髙固之防,爲鲁谋齐也。

  初税亩

孟子曰:「耕者助而不税。助者,借民力治公田而已。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是也。古者九夫爲井,井九百亩,其中爲公田百亩,借民力以治之,收公田以供公上,此助法也。故歳之丰凶、地之肥埆,与民共之。今宣公废助法而用税。税者,责其粟而已,不计公田私田之出、丰凶肥埆之异也。歳不幸而凶,必责丰歳之入;地不幸而埆,必用肥田之贡。虽其法未离乎什一,而民有凶歳之苦、输硗田之重征也。而说者误求其义,谓既收公田,又税私田之一,而什二之法自此始,盖妄也。爲此说者,徒见哀公有『二吾犹不足』之说,遂谓什二之税始于宣公,非也。什二之法,谓税且赋也。宣公既税亩,已而哀公又用田赋。税出谷粟,赋出车乗。野九一而税,国中什一而赋。赋则不税,而哀公兼收之,是之谓二。则什二之法,盖自哀公,彼其对有若之言,在既用田赋之后矣。今宣公直废助而税,非什二也。盖宣公以无道得国,不允于天,戾气应之。六年螽,七年旱,十年水,十三年螽,十五年螽,连年凶荒,公田之入薄矣。故改助而不问丰凶肥埆之异,一责其粟而已。圣人谨乎变法,法一变,则利源日长而民蒙其害。故《春秋》疾夫作俑以首乱,书曰初焉,以爲作丘甲、用田赋,盖基于此也。」

  冬蝝生

  饥

呜呼!税亩之法于是投宣公之计矣。前日以连歳凶荒,公田之入不赡,改助而税。今税法行而继以蝝生,则地利之入虽凶,而公上之供不匮矣。虽然,爲鲁民者安

译六月癸夘日,晋国军队灭掉了赤狄的潞氏,把潞子婴儿俘虏回国。

孔子说:“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圣人重视不灭亡国家、不断绝世系,是因为这些国家的先君对百姓有功德,国家不该灭亡却被灭亡,世系不该断绝却被断绝罢了。周武王封尧的后代在蓟,封舜的后代在陈,就是这样的道理。那些赤狄,对百姓有什么功德呢!周王室衰微,他们趁虚而入,炫耀武力,成为诸侯的祸患。况且一个人家里如果有盗贼,一定要把他驱逐到院墙之外,然后全家才能安宁。君王统一天下,用来显示没有外敌的规矩,然而边远之地、流放之所,各有其居住地而不互相混杂。古代盛世,既然把他们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还担心他们侵扰,于是设置司防的官职,何况让他们与诸侯杂居而没有刑法来制约他们呢!庄公、僖公时代,狄人成为列国的祸患,齐、鲁、郑、卫都遭受其毒害。晋国在箕地打败狄人,鲁国在咸地打败狄人,然后狄人的祸患才衰退。狄人衰退而赤狄兴起,三年入侵齐国,四年又入侵齐国,他们的祸患逐渐波及诸侯了。晋景公即位,正值楚庄王称霸,无处施展谋略,对外不能制服楚国,对内就灭掉了狄人。虽然这好像是不守三年丧礼却考究缌麻、小功等细微丧礼,然而这比缌麻、小功等丧礼全都废除要好。所以整个春秋时期,诸侯不再遭受狄人的祸患,这是晋国的恩赐。然而有人以灭掉他们的国家、俘虏他们的国君为过分,况且罪过在于国君而已,诛杀国君,慰问百姓,百姓没有不高兴的,哪里过分呢?况且以诸侯身份灭掉诸侯,本来应当问罪。至于追究诛杀的界限,想要得到并甘心报复的人,一旦受到兵威所指,覆灭其国都,擒获其首恶,天下正群起歌颂其平定祸乱,怎么能说是过错呢?所以圣人记载说“师”,没有贬斥的言辞,谁说灭狄是过分呢!

秦人攻打晋国

晋国自从八年用白狄攻打秦国,当时是秦桓公即位的第三年。虽然晋国以没有正当理由的军队攻打秦国,是晋国的罪过,秦人受到侵犯却不计较,接近于宽恕了。现在过了八年,秦桓公才向晋国报复旧怨,虽然说是报复怨恨的军队,君子不崇尚。前几天不计较,好像接近道义了,而最近又报复,道义在哪里呢?所以圣人贬斥而称“人”,责备他行道不能始终如一。

王札子杀召伯毛伯

生杀大权,是君主的权柄。周王室衰微,生杀大权不能通达天下,杀大夫、放逐大夫,由诸侯专断,而天子所能命令的,只有王城之内罢了。周定王不能纲纪天下,王畿内的权力又转移到臣下手中。王札子、召伯、毛伯,都是王的臣子,却互相残杀,生杀大权又在哪里呢?《春秋》记载这件事,是为了痛惜王室的威灵坠落而不能振兴。王氏札子的字与王季子相同,都在王城享有采邑,以地名为氏,像周公在成周享有采邑一样,没有其他含义。

秋螽

书灾

仲孙蔑在无娄防备齐国高固

鲁宣公自从齐惠公去世,侍奉齐国稍微懈怠,只有公孙归父两次防备齐侯而已,鲁公不朝见齐国,齐国大概有议论鲁国的理由了。高固大概与鲁国有婚姻关系,知道齐国的谋略,所以在无娄防备仲孙蔑,为鲁国谋划而解除齐国的纷争。整个宣公时代,最终没有遭受齐国兵祸,无娄的防备有力。等到成公即位,就有西鄙的讨伐了,由此知道高固的防备,是为鲁国谋划齐国。

初税亩

孟子说:“耕种的人实行助法而不征税。助法,是借民力治理公田而已。《诗经》说:‘雨水滋润我的公田,接着滋润我的私田。’就是这样。古代九夫为一井,一井九百亩,其中公田一百亩,借民力来治理,收取公田的收成供给公家,这是助法。所以年成的丰歉、土地的肥瘠,与百姓共同承担。现在宣公废除助法而实行征税。征税,是责求粮食而已,不计较公田私田的收成、丰歉肥瘠的差异。年成不幸歉收,一定责求丰年的收成;土地不幸贫瘠,一定用肥田的贡赋。虽然其法没有离开十分之一,而百姓有歉收年的痛苦、缴纳贫瘠田地重征的负担。而解说的人错误地探求其义,说既收取公田,又征收私田的十分之一,而十分之二的税法从此开始,这是妄说。做这种解说的人,只看到哀公有‘二吾犹不足’的说法,于是说十分之二的税法始于宣公,不对。十分之二的税法,是说税和赋。宣公既征收亩税,后来哀公又实行田赋。税出谷粟,赋出车马。野外九分抽一而税,国都中十分抽一而赋。赋就不税,而哀公兼收,这就是二。那么十分之二的税法,大概始于哀公,他回答有若的话,在已经实行田赋之后了。现在宣公只是废除助法而征税,不是十分之二。大概宣公以无道取得国家,不符合天意,戾气应验。六年蝗灾,七年旱灾,十年水灾,十三年蝗灾,十五年蝗灾,连年凶荒,公田的收成微薄了。所以改助法而不问丰歉肥瘠的差异,一概责求粮食而已。圣人谨慎对待变法,法一变,则利源日益增长而百姓遭受其害。所以《春秋》痛恨作俑者首开祸乱,记载说‘初’,认为作丘甲、用田赋,大概基于此。”

冬蝝生

饥

唉!税亩的法令于是投入宣公的计谋了。前几天因为连年凶荒,公田的收成不足,改助法为征税。现在税法实行而接着蝝虫滋生,那么地利的收成虽然歉收,而公家的供给不匮乏了。虽然如此,作为鲁国百姓怎么

得粟而给诸?故蝝生而继之以饥。螽蝝之余既悉以供公税,则伏腊之计虗矣,其饥不亦冝哉!夫君以民爲本,宣公务立法自丰以剥其民,民饥而君富,宣公何以安乎?民离散而入沟壑,吾不信宣公之能国也。蝝,螽子也。秋螽而冬蝝,天之祸鲁也酷矣,而宣公更喜以爲得计,嘻!无道之君,上不畏天祸,若无足责,而爲鲁民者何其不幸哉!此圣人书之,凡以伤民也。周之冬,今之秋也,谷将实而蝝生,其爲灾甚矣。左氏以爲幸,而杜氏谓不爲物害,吾所不晓。

译得到粮食来供给众人吗?所以蝗虫滋生,接着就发生了饥荒。蝗虫吃剩下的粮食既然全部用来缴纳公税,那么冬至和腊日的储备就空乏了,他们遭受饥荒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君主以百姓为根本,宣公却致力于制定法令使自己富足,从而剥削百姓,百姓饥饿而君主富有,宣公怎么能安心呢?百姓流离失所,饿死在沟壑之中,我不相信宣公还能保有国家。蝝,是蝗虫的幼虫。秋天是成年的蝗虫,冬天是幼虫,上天降给鲁国的灾祸太残酷了,而宣公反而高兴,认为这是自己的计谋得逞,唉!无道的君主,对上不怕上天的灾祸,似乎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但是做鲁国的百姓是多么不幸啊!圣人记录这件事,大抵是为了哀怜百姓。周朝的冬天,相当于现在的秋天,谷物将要成熟时却生了蝗虫,这灾祸非常严重。左氏认为这是幸运的事,而杜氏说这不算是对农作物的危害,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晋人灭赤狄甲氏及留吁。

甲氏、留吁,潞氏之一族也。赤狄之雄曰潞氏,晋既灭之,彼甲氏、留吁何足爲患哉!书曰:「殱厥渠魁,胁从防治,旧染污俗,咸与维新。」旣灭潞氏、虏婴儿,则宜施礼教以革其余风,眀王制以除其旧习,属之象胥,训其顽民,此柔逺能迩之道也。岂可聚族而殱旃,俾无噍类而后快其雄心哉!三监及淮夷叛,周公诛管、蔡而封其子,训其民,岂极其类而勦之邪?则甲氏、留吁之灭,盖亦过矣。故圣人于灭潞氏书师,而此书人,其不予灭甲氏及留吁也明矣。予其是而贬其过,《春秋》之法无私焉,学者亦因辞以求襃贬而已。

  夏成周宣榭火

君子不幸生于衰世,而不克见先王之盛,则伤今而思古,此岂特圣人爲然?有志之士皆尔也。伤政烦赋重,则有《楚茨》之诗;伤井田法壊,则有《甫田》之作;思禹功而赋《信南山》,思明王而赋《瞻彼洛矣》,陈其盛而伤其衰,此君子忧世之心也。宣王之兴,修车马,备器械,而复防诸侯于东都,于戏盛哉!春秋之世,周室日衰,不复梦见宣王之事矣,而讲武之榭复爲灰烬之余,圣人能无伤乎?故书曰:「成周宣榭火。」伤宣王讲武之事不可见,而见其迹,今迹亦又罹其灾,观圣人爲东周之志,则书宣榭之事,吾意其援笔而霑巾矣,悲夫!《尔雅》谓无室曰榭,《楚书》曰:「榭不过讲军实。」则宣榭,宣王讲武之所也。公羊以爲宣宫之榭,谷梁以爲乐器之所藏,非是。人火曰火,天火曰灾。

  秋郯伯姬来归

内女见出于郯也,文十五年齐人来归子叔姬,讥在齐,非叔姬之罪也,故书「齐人归之」。今郯伯姬来归,罪在伯姬,非郯妄出之也,故以伯姬自归爲文,察其文而善恶自见矣。

  冬大有年

鲁民之幸也,宣公不允于天,灾沴比臻,饥馑相仍,而宣且改助而税,其毒民甚矣!天而不恤民,复何望哉?大有年,天所以祐鲁民而显弃鲁君也。余义见桓二年。

十有七年,春,王正月,庚子,许男锡我卒。丁未,蔡侯申卒。夏,葬许昭公。葬蔡文公。

  不月旧史阙文

  六月癸卯日有食之

己未,公防晋侯、卫侯、曹伯、邾子同盟于断道。

初,晋爲清丘之盟以求诸侯,而以大夫主之,诸侯亦以大夫听命,宜其不足以结信也。陈人不防盟,宋师伐之,而卫人叛盟伐宋,卒之召楚人之兵,围宋者九月不觧,而宋与楚平。其失皆本于清丘之防,晋景不亲之,而以大夫爲防而召是衅也。今楚兵虽退,而宋已爲楚,中国无宋,藩篱益薄矣。爲晋之幸者,卫复反而爲中国也。故晋侯惧而复爲断道之盟,所以固鲁、卫、曹、邾之心,以爲已援而已,固不暇谋楚也。然假同盟之礼以结私援,冝其得贬而反予之,何邪?权予之也。楚方虎视中夏,宋既屈而爲楚,诸侯危矣。使晋而不能爲是盟,卫、曹复叛而南向,则天下不几爲楚有乎?幸晋景能收其余以宗主,俾不爲南服之归,是乃中国之幸,尚容贬邪?故皆举其爵而予之,以存中国而振霸主之余烬也。谷梁以爲同外楚,亦几近之。左氏以爲辞齐,意之尔。齐不与断道之防,而后伐齐,断道之防非本谋齐也。

  秋公至自防

  冬十有一月壬午公弟叔肸卒

凡鲁之臣皆公族也,仕于朝则皆以氏配之,曰公子、公孙、仲孙、叔孙是也。内臣卒者二十有三,或去氏或不去氏,善恶存焉耳。盖未有书公弟而且字之者,今公弟叔肸卒,春秋之变文,惟此一而已。叔肸,公之弟,其亲也至矣,不惟不命以爵,且不命以氏,宣公何惜寸禄不以荣其弟乎?此非公意,肸不欲仕也。宣公不义,杀正嫡以自立,肸耻食汚君之禄而不仕尔。然则何以不去?肸之于公,亲也,忍其汚而食其寸禄,则爲辱其身,宁被褐藏珍而甘爲匹夫焉。是以圣人异之,不以微者而不书,书曰「公弟」且字之,以别其贤也。呜呼!宣公之恶,兄弟耻之,则立其朝、顺其恶而饱其禄者,可少愧乎?

十有八年春,晋侯、卫世子臧伐齐。

晋景

译鲁僖公十六年春,周历正月,晋国人消灭了赤狄的甲氏和留吁。

甲氏、留吁,是潞氏的一个分支。赤狄中最强大的部族叫潞氏,晋国既然已经消灭了它,那甲氏、留吁哪里还值得成为祸患呢!《尚书》说:“诛杀首恶,宽恕胁从,那些沾染了恶劣习俗的人,都让他们改过自新。”既然已经消灭了潞氏、俘虏了他们的首领,就应当施行礼教来革除他们的残余风气,彰明王制来废除他们的旧习,让他们归属象胥(翻译官)管理,教化那些顽固的百姓,这是安抚远方、亲近近处的道理。哪里可以聚集他们的族人而将他们全部杀光,直到没有活口才感到痛快呢!三监和淮夷叛乱时,周公诛杀了管叔、蔡叔,却封立了他们的儿子,教化他们的百姓,哪里是赶尽杀绝呢?那么,甲氏、留吁的被灭,大概也是过分了。所以圣人在记载灭潞氏时用了“师”字,而在记载灭甲氏和留吁时用了“人”字,他不赞许灭甲氏和留吁的意思就很明显了。肯定正确的而贬斥过分的,《春秋》的法则没有私心,学者也就根据文辞来探求褒贬罢了。

夏,成周的宣榭发生火灾。

君子不幸生于衰世,而不能见到先王的盛世,就会哀伤当今而追思古代,这难道只是圣人如此吗?有志之士都是这样的。哀伤政令烦苛、赋税沉重,就有《楚茨》这首诗;哀伤井田制度败坏,就有《甫田》这首诗;追思大禹的功绩而作《信南山》,追思明王而作《瞻彼洛矣》,陈述其兴盛而哀伤其衰败,这是君子忧念世道的心意。宣王兴起时,修治车马,备齐器械,又在东都召集诸侯会盟,多么兴盛啊!到了春秋时代,周王室日益衰微,再也梦不到宣王的事迹了,而讲武的榭又化为灰烬,圣人能不哀伤吗?所以记载说:“成周宣榭火。”哀伤宣王讲武的事迹不可再见,而见到的遗迹,如今又遭受了火灾,观察圣人为东周所怀的志向,在记载宣榭之事时,我猜想他提起笔来泪水沾湿了衣巾,可悲啊!《尔雅》说没有屋顶的厅堂叫榭,《楚书》说:“榭不超过讲习军备之用。”那么宣榭,就是宣王讲习武事的地方。《公羊传》认为是宣宫旁边的榭,谷梁认为是藏乐器的地方,都不对。人为失火叫火,天灾失火叫灾。

秋,郯国的伯姬回国。

这是国内的女子被郯国送还。文公十五年齐国人送还子叔姬,讥讽在齐国,不是叔姬的罪过,所以记载“齐人归之”。现在郯国的伯姬回国,罪过在伯姬,不是郯国胡乱送还她的,所以以伯姬自己回国为文辞,考察其文辞,善恶自然显现了。

冬,大有年(丰收年)。

这是鲁国百姓的幸运。宣公不顺应天意,灾祸接连到来,饥荒相继发生,而且宣公还改变助法而实行税制,他毒害百姓太厉害了!上天如果不体恤百姓,又还能指望什么呢?大有年,是上天用来保佑鲁国百姓而明显抛弃鲁君的表现。其余含义见桓公二年。

鲁僖公十七年,春,周历正月,庚子日,许男锡我去世。丁未日,蔡侯申去世。夏,安葬许昭公。安葬蔡文公。

不记载月份,是因为旧史缺漏了文字。

六月癸卯日,发生日食。

己未日,鲁君与晋侯、卫侯、曹伯、邾子在断道结盟。

起初,晋国举行清丘之盟来寻求诸侯的服从,却由大夫主持,诸侯也由大夫听命,理应不足以建立信用。陈国人没有参加盟会,宋国军队攻打他,而卫国人背叛盟约攻打宋国,最终招来了楚国的军队,包围宋国九个月不解围,而宋国与楚国讲和。这些过失都根源于清丘之盟,晋景公不亲自参加,而由大夫主持盟会,从而招致了这场祸端。现在楚军虽然退去,但宋国已经屈服于楚国,中原没有了宋国,屏障更加薄弱了。晋国的幸运在于,卫国又反过来归属于中原。所以晋侯恐惧而再次举行断道之盟,用来巩固鲁、卫、曹、邾的心,作为自己的援助罢了,实在无暇谋划楚国。然而假借同盟的礼仪来结私援,理应受到贬斥反而得到赞许,为什么呢?是权宜之计而赞许他。楚国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中原,宋国已经屈服而归属楚国,诸侯危险了。假如晋国不能举行这次盟会,卫、曹再次叛变而向南归附,那么天下不就几乎被楚国占有了吗?幸好晋景公能收容残余力量作为宗主,使它们不归属南方,这是中原的幸运,还容许贬斥吗?所以都举出他们的爵位而赞许他们,以保存中原而振兴霸主的余威。谷梁认为这是共同排斥楚国,也差不多接近了。左氏认为是为了推辞齐国,只是推测罢了。齐国没有参加断道之盟,后来才攻打齐国,断道之盟本来就不是为了谋划齐国。

秋,鲁君从盟会回来。

冬十有一月壬午日,鲁君的弟弟叔肸去世。

凡是鲁国的臣子都是公族,在朝廷做官的都加上氏,叫公子、公孙、仲孙、叔孙等。国内臣子去世的有二十三人,有的去掉氏,有的不去掉氏,善恶就体现在这里了。大概没有记载公弟而且称字的,现在公弟叔肸去世,《春秋》改变文辞,只有这一处罢了。叔肸,是鲁君的弟弟,亲情极深了,不仅不授予爵位,而且不授予氏,宣公为什么吝惜一点俸禄而不荣耀他的弟弟呢?这不是公的意思,是叔肸不想做官。宣公不义,杀害正嫡而自立,叔肸以吃污秽君主的俸禄为耻而不做官。然而为什么不离开呢?叔肸对于鲁君,是亲人,忍受他的污秽而吃他的一点俸禄,就是辱没自身,宁愿穿着粗布衣服隐藏珍宝而甘心做平民。所以圣人对他表示特别,不因他地位卑微而不记载,记载说“公弟”而且称字,以区别他的贤德。唉!宣公的恶行,兄弟都感到羞耻,那么站在朝廷、顺从他恶行而饱食俸禄的人,能稍微感到羞愧吗?

鲁僖公十八年春,晋侯、卫世子臧攻打齐国。

晋景

责齐之不防,亦不自量矣。齐恃其霸者之绪,未甞服晋。惟文公之霸,气熖赫奕,齐惧而从之。文公没,晋粤四世,世嗣霸业,齐未尝从也。今晋既已失宋,诸侯之从者,惟鲁、卫、曹、邾而已,前日断道之盟是也。霸业陵夷,惧不足以抗楚。宋、陈、蔡、郑既已入楚,中国诸侯大者有齐、秦,而秦于晋爲世仇,固不可致,故欲得齐以壮中国之势焉。彼欲得齐,而齐怙其彊,傲然视晋,晋何以致之哉?曷遣一介之使,画中外彊弱之势,以义撼之,曰:「霸业隳,则楚兵将及齐矣。齐从晋,非晋之利,齐之利也。君无恃鲁、卫爲蔽,鲁、卫去齐,能独存乎?」若然,则齐何恃而不从?今乃以兵临之,而欲致其服,彼安肯屈而事晋哉?非求援也,是内生敌国而已。幸楚庄垂死,而不爲卞庄子之谋也。呜呼,危哉!《春秋》书世子,非襃也,着其恃彊以扼齐,而不自量也。

译指责齐国不加防备,也是不自量力了。齐国倚仗其霸业的余绪,未曾臣服于晋。只有晋文公称霸时,气势显赫,齐国畏惧而顺从。文公死后,晋国历经四代,世代继承霸业,齐国未曾顺从。如今晋国已经失去宋国,跟随的诸侯,只有鲁、卫、曹、邾而已,前日断道之盟就是证明。霸业衰微,恐怕不足以抗衡楚国。宋、陈、蔡、郑已经归附楚国,中原诸侯大国只有齐、秦,而秦国与晋国是世仇,本来无法招致,所以想要得到齐国以壮大中原的势力。他们想要得到齐国,而齐国倚仗其强大,傲慢地看待晋国,晋国怎么能招致它呢?何不派遣一名使者,剖析内外强弱的形势,用道义去撼动它,说:“霸业败坏,那么楚国的军队将要到达齐国了。齐国顺从晋国,不是晋国的利益,而是齐国的利益。您不要倚仗鲁、卫作为屏障,鲁、卫远离齐国,能独自生存吗?”如果这样,那么齐国倚仗什么而不顺从呢?现在却用军队逼近它,而想要使其臣服,它怎么肯屈服而侍奉晋国呢?这不是寻求援助,这是在内部制造敌国罢了。幸好楚庄王垂死,而没有实行卞庄子的计谋。唉,危险啊!《春秋》记载世子,不是褒扬,而是彰显他倚仗强大来遏制齐国,而不自量力。

公伐杞

杞世婚于鲁,杞桓公鲁出,而且娶于鲁。僖、文之世各一来朝。惟宣公杀恶及视以自立,杞伯盖以宣爲僖、文之罪人,未尝朝焉。宣公立于此盖十八年,而杞伯不一至鲁庭,其不义宣公可知矣。宣公憾之,故躬擐甲兵以伐杞。君子不以杞被伐爲不幸,适所以张杞桓之义也。不朝而得守义之名,虽被兵奚恤哉?是故圣人予之。十八年之间未尝一书杞伯来朝,而此书公伐杞,其义自显矣。

  夏四月

  秋七月邾人戕鄫子于鄫

邾在春秋之世,仅自存耳,而欺鄫之弱于己,遂屡扼之。僖十九年,胁宋襄之势,而用鄫子于次雎之社,今又利其小而戕其君。鄫固未尝有一日之隙于邾也,徒以邾、鄫爲隣,邾欲灭之以自广耳。而夏后氏之祀未易泯絶,故戕而杀其君,而国不亡,大禹之神灵如在也!邾其愚哉!然明王不作,方伯不职,以邾之小,而肆毒于鄫,曾无一人诋诃之,信乎其爲春秋之世也!自内曰弑,自外曰戕。鄫有人民社稷之守,而邾人直造其朝而戕其君,鄫亦有宫室守卫者乎?《书》曰:「于鄫。」责鄫之臣子不能卫其君,刺客行于宫室而不觉,尚爲有臣子乎?圣人不茍责邾子,且罪鄫人也。

  甲戍楚子旅卒

世之称五伯者,其论出于荀、孟,圣人初无是言也。孔子曰:「齐桓公正而不谲,晋文公谲而不正。」言桓、文而已,初不及宋襄、秦穆、楚庄、吴阖闾、越勾践也。而荀、孟之所谓五伯者,亦所取不同,各循战国一时之称慕而立论尔。孟子之所谓五伯,则桓、文与宋襄、秦穆、楚庄爲五;荀子之所谓五伯,则桓、文与楚庄、阖闾、勾践爲五。二子之论既殊,则学者信吾夫子之言足矣,战国之说不足据也。如前七君者,皆见乎《春秋》,而圣人独于桓、文有实予之辞。首止、葵丘之盟,践土、于温之防召陵、城濮之役,王室頼之,诸侯頼之,兆民頼之。圣人所以予之者,非私也,凡以幸天下之有桓、文而不为荆蛮也。若夫宋襄则固无成功,吾前论之矣。而秦穆、楚庄、阖闾、勾践皆爲中国患,圣人何忍长其冦哉?若阖闾、勾践皆逞兵以鬭其私,尤无足称据者,《春秋》盖外之,君子不道也。而秦穆三败不退孟明,其悔咎之誓得列于《书》。楚庄得陈、得郑而不有,哀宋之危而随许其平,其义见称于武子。若二君者,以爲两国之贤君则固也,而遂与桓、文同列,则雕鸾无别矣。秦穆之誓,特其词有足观,圣人取其词而已,穆公之悔非其道也,悔其败而益阻兵,是岂圣人所望哉?故书于《春秋》,皆挤之九泉之下,无只字之襃也。若楚庄者,尤爲中国之害,又非秦穆之比。秦穆鬭私忿于晋而已,实不敢陵诸侯也。而庄之兴,直犯中国,灭庸、灭舒▯灭萧,宋、陈、郑,圣贤之后,皆被其毒。假伐戎之行以观兵于周,仗讨罪之名以肆虐于陈,围郑、围宋,皆必其面缚请降、登床告病而后已,谓之贤者,固如是乎?吾尝怪后世君子不辟荀、孟之论,而概以五霸爲贤,昧者遂伸秦穆、楚庄于桓、文之列,则玉石无辨矣。观《春秋》所书,无一语之温庸,可谓予秦、楚乎?吾故辩之,暴秦、楚之恶以存中国,破荀、孟之论以直威、文,非?私意也,《春秋》意也。

  公孙归父如晋

归父父子死党于齐,今改图事晋,必有其故。齐惠卒,顷公非惠比也,彊聒不仁,妄自尊显,视四邻无如也。故虽于鲁爲亲,而鲁亦恶之。自惠之卒,宣未尝一朝之。前日晋爲断道之盟以求诸侯,鲁折而从之;既而晋侯、卫世子臧伐齐,鲁不救也。故归父亦折而事晋,背恩忘德,惟彊是从。虽顷公有所不足依,而鲁之爲鲁,君子盖亦照见其爲人矣。

  冬十月壬戌公薨于路寝

  归父还自晋至笙遂奔齐

仲遂杀嫡嗣而立宣公,宣德遂之赐。遂殁而任其子国事,之重皆听于归父。归父实宣之孚,然国人不允也,诸侯皆所侧目,而宣独庇之。方其如晋,宣公未艾也。未反而宣公薨,归父知己之所恃者宣公而已,君薨则鲁之臣民皆不我容,冐众之所

译鲁宣公讨伐杞国。

杞国世代与鲁国通婚,杞桓公是鲁国女子所生,而且又在鲁国娶妻。在鲁僖公、鲁文公时期,杞国国君各来朝见了一次。只有鲁宣公杀害公子恶和公子视以自立,杞伯认为宣公是僖公、文公的罪人,所以不曾来朝见。宣公即位到现在大概十八年了,而杞伯一次也没有到鲁国朝廷来,他不讲道义是显而易见的。宣公对此怀恨在心,所以亲自穿戴盔甲兵器去讨伐杞国。君子不认为杞国被讨伐是不幸,这恰恰是用来彰显杞桓公的道义。不朝见却能守住道义的名声,即使遭受军事打击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因此圣人赞许他。十八年间不曾记载一次杞伯来朝见,而这里记载宣公讨伐杞国,其中的道义自然显现了。

夏季四月。

秋季七月,邾国人在鄫国杀害了鄫子。

邾国在春秋时期,仅仅能够自保罢了,却欺侮鄫国比自己弱小,于是屡次扼制它。僖公十九年,借着宋襄公的威势,在次雎之社用鄫子祭祀,现在又贪图鄫国弱小而杀害它的国君。鄫国本来不曾有一天与邾国有嫌隙,只是因为邾国、鄫国是邻国,邾国想灭掉鄫国来扩张自己的土地罢了。然而夏后氏的祭祀不容易断绝,所以杀害了它的国君,而国家没有灭亡,这是大禹的神灵依然存在的缘故啊!邾国真是愚蠢啊!然而圣明的君王不出现,方伯不尽职,凭借邾国的弱小,却在鄫国肆意施毒,竟然没有一个人指责它,确实这是春秋时代的状况啊!从内部杀君称为弑,从外部杀君称为戕。鄫国有人民和社稷的守卫,而邾国人直接闯入它的朝廷杀害它的国君,鄫国难道没有宫室的守卫吗?《春秋》记载说:“于鄫。”这是责备鄫国的臣子不能保卫他们的国君,刺客在宫室中行动却没有察觉,还算是臣子吗?圣人不随便责备邾子,而且归罪于鄫国人。

甲戌日,楚子旅去世。

世人所称道的五霸,其议论出自荀子、孟子,圣人最初没有这种说法。孔子说:“齐桓公正当而不诡诈,晋文公诡诈而不正当。”说的是桓公、文公罢了,最初没有提到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吴阖闾、越勾践。而荀子、孟子所说的五霸,所选取的也不同,各自遵循战国一时称慕的人来立论罢了。孟子所说的五霸,是桓公、文公与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为五;荀子所说的五霸,是桓公、文公与楚庄王、阖闾、勾践为五。两位先生的议论既然不同,那么学者相信我们孔夫子的话就足够了,战国的说法不足以作为依据。像前面提到的七位君主,都见于《春秋》,而圣人唯独对桓公、文公有实际赞许的言辞。首止、葵丘的盟会,践土、于温的防备,召陵、城濮的战役,王室依靠他们,诸侯依靠他们,百姓依靠他们。圣人所以赞许他们,不是出于私心,凡是庆幸天下有桓公、文公而不沦为荆蛮。至于宋襄公本来没有成功,我前面已经论述过了。而秦穆公、楚庄王、阖闾、勾践都成为中国祸患,圣人怎么忍心助长他们的寇盗行为呢?像阖闾、勾践都逞强用兵来争斗私欲,尤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春秋》大概将他们排除在外,君子不谈论他们。而秦穆公三次战败不罢免孟明,他悔过自责的誓言得以列入《尚书》。楚庄王得到陈国、得到郑国而不占有,哀怜宋国的危难而随即允许讲和,他的道义被武子称道。像这两位君主,认为是两国的贤君固然可以,但于是与桓公、文公同列,那就雕花和鸾鸟没有区别了。秦穆公的誓言,只是他的言辞有可观之处,圣人取用他的言辞罢了,穆公的悔过不是正道,悔其战败却更加阻挠用兵,这难道是圣人所期望的吗?所以记载在《春秋》中,都将他们贬抑到九泉之下,没有一个字的褒扬。至于楚庄王,尤其成为中国祸害,又不是秦穆公能比的。秦穆公只是在晋国争斗私愤罢了,实际上不敢凌驾诸侯。而楚庄王的兴起,直接侵犯中国,灭掉庸国、灭掉舒国、灭掉萧国,宋、陈、郑,圣贤的后代,都遭受他的毒害。借着讨伐戎族的行动来在周王室炫耀武力,仗着讨伐罪名的名义来在陈国肆虐,包围郑国、包围宋国,都是必定让他们面缚请降、登床告病才罢休,称为贤者,本来就是这样吗?我曾经奇怪后世的君子不摒弃荀子、孟子的议论,而一概以五霸为贤,愚昧的人于是将秦穆公、楚庄王伸列于桓公、文公之列,那就玉石不分了。看《春秋》所记载的,没有一句温和平庸的话,可以说赞许秦国、楚国吗?所以我辩驳它,揭露秦国、楚国的罪恶以保存中国,破除荀子、孟子的议论以匡正威公、文公,不是私意,是《春秋》的意思。

公孙归父出使晋国。

归父父子是齐国的死党,现在改变计划侍奉晋国,必定有其原因。齐惠公去世,顷公不如惠公,强横聒噪不仁,妄自尊大,看待四邻如同无物。所以虽然对鲁国是亲戚,而鲁国也厌恶他。自从惠公去世,宣公不曾一次朝见他。前几天晋国为了断道之盟来求取诸侯,鲁国折节顺从它;不久晋侯、卫世子臧讨伐齐国,鲁国不救援。所以归父也折节侍奉晋国,背弃恩德,只追随强者。虽然顷公有所不足依靠,而鲁国之所以为鲁国,君子大概也看清它的人了。

冬季十月壬戌日,宣公在路寝去世。

归父从晋国回来,到达笙地,于是逃奔齐国。

仲遂杀害嫡嗣而立宣公,宣公感念仲遂的恩赐。仲遂死后,任用他的儿子处理国事,国家大事都听从归父。归父实际上是宣公的亲信,然而国人不同意,诸侯都对他侧目而视,而宣公独自庇护他。当他出使晋国时,宣公还没有去世。没有回来而宣公去世,归父知道自己所依靠的只是宣公罢了,国君去世那么鲁国的臣民都不容我,冒犯众人之所

嫉而归,则归必不免,故至笙而遂奔齐。初以齐爲不足事而如晋,及势之危廹复奔齐以庇其身。齐固无憾于归父,而归父反复于齐晋之间,亦何顔视顷公哉!彼小人忍耻乞怜,固其常性,齐不问其故而匿之,是诚归父之幸也。

译因被齐顷公猜忌而回国,那么回国后必定无法免祸,所以到了笙地就逃奔到齐国。起初认为齐国不值得侍奉而前往晋国,等到形势危急紧迫,又逃奔到齐国来保全自身。齐国本来对归父没有怨恨,而归父在齐晋两国之间反复无常,又有什么脸面去见顷公呢!那些小人忍辱求怜,本来就是他们的常态,齐国不追问原因而藏匿他,这确实是归父的幸运。

右宣公尽一十有八年

  春秋经筌卷九

<经部,春秋类,春秋经筌》>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经筌卷十     宋 赵鹏飞 撰

  成公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即位义见隠元年

  二月辛酉▯我君宣公

  无冰

  义见桓十四年

  三月作丘甲

周礼》「九夫为井,三十六夫为邑,四邑十六井,百四十四夫为丘;四丘六十四井,五百七十六夫为甸。」甸实百井,葢九百夫之地,其中三十六井、三百二十四夫治兵,定出赋者六十四井、五百七十六夫,共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今作丘甲,是使丘出甸赋,百四十四夫之间出三甲尔。説者疑鲁必不骤加四倍之赋,为臆度之论,曰:「使丘出一甲而已。」且经书「丘甲」,是赋甲矣,安知其为一甲?若以丘出一甲,则于文不明,圣人立文不如是之辞不逹也。《周礼》大国五百里,记曰:「成王封周公,地方七百里。」其实五百里,记礼者合附庸而言之。五百里之疆,以甸计之,甸方八里,旁加一里,方十里。四甸为县,方二十里;四县为都,为十六甸,方四十里;四都为六十四甸,方八十里,旁加十里,方百里,为一同。五同之地为三百二十甸,甸出三甲,为甲士九百六十人;甸出步卒七十二,为卒二万三千四十人。卒二万而甲士不及千人,则精悍少而冗卒多,战无以必其胜,故増甲士焉。若以为丘出一甲,则是甸出四甲,三加其一而已。甸加一甲,才増甲士三百二十人。鲁既患兵弱,不足以备齐,故重赋以益兵,而益甲士三百二十人,何补于彊弱?今四倍之,则为甲士三千八百四十人,步卒二万。甲士三千,则可以守、可以战。合步甲二万七千二百四十人,以万二千五百人为军,则鲁才有二军焉。孟子告慎子之言,则曰:「周公之封于鲁,方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有王者作,在所损乎?在所益乎?」以军制考之,则百里才为六十四甸,步甲合四千八百人,无半军之众,于制为不合。所为方百里者五,则鲁之故封也。则夫封国之制,当从《周官》为正,而《王制》、《孟子》之説,疑夏、商之制也。故子以《周官》封国、丘甸之法考之,而成公之情见矣。葢成周乡兵之法,务为不败而已,非志于决胜。也。故步卒众而甲士少。今成公期于胜齐,故増甲而不増步,精悍多则果于必胜也。今作丘甲,甲既彊,明年遂为鞌之战,大败齐师,则作丘甲诚若有功于鲁矣。呜呼!先王寓兵于农,所以保民也,岂期于鬭忿哉?故甲少步多,所以为自守之计。成公即位之初,未有一言之令以靖国利民,首増甲士以挤民于死地,逞一己之憾,乱成周之制,可胜责乎?故圣人书曰「作」。作者,创作也,诛作俑也。

  夏臧孙许及晋侯盟于赤棘

鲁,固齐之与也。宣之末年,怠于事齐。公孙归父如晋,叛齐也。未反而宣公即世,归父奔齐。鲁,固笃于亲晋矣。晋葢疑归父在齐,鲁必有二心于齐,而鲁亦疑晋之不已信也,故为赤棘之盟。赤棘,晋地。鲁葢果于絶齐,志于求晋,故絶而求盟焉。明年,齐伐我北鄙,而四卿防晋师为鞌之战。其谋葢定于赤棘也。

  秋王师败绩于茅戎

王者无敌于天下,周衰,王灵不振,动而取败,无敌之势防矣。而《春秋》尊王之书,不以其势防而废无敌之义,故每避就其文以存其义。王师伐戎,为戎所败,而圣人不与戎之败王师也,书曰:「王师败绩于茅戎。」若王师之自败焉,所以存周室也。不书战,见王者无敌;不地,以志天下皆王土。其尊王也至矣!尊王所以责天下诸侯不能敌王忾也。

  冬十月

  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

鲁贰于晋久矣,而齐未遽加兵于鲁者,葢望鲁之或改而事齐也。齐顷不义于四邻,诸侯皆哆然外之,独鲁宣以援立之故,不敢忘惠公之好,而折节事齐,葢亦不情矣。末年命归父如晋,其叛齐之迹已显,而齐不察,见归父之来奔,犹以为鲁之未絶齐也。既而成公立,臧孙许及晋侯盟于赤棘,始知鲁决然无齐

译右边是宣公,共计十八年。

《春秋经筌》卷九

<经部,春秋类,《春秋经筌》>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经筌》卷十 宋 赵鹏飞 撰

成公

元年春王正月,鲁成公即位。

即位的义理,参见隐公元年的解释。

二月辛酉日,我国国君宣公(去世)。

无冰。

义理参见桓公十四年的解释。

三月,制作丘甲。

《周礼》规定:“九户为一井,三十六户为一邑,四邑即十六井,一百四十四户为一丘;四丘即六十四井,五百七十六户为一甸。”甸实际上是一百井,大概涵盖九百户的土地,其中三十六井、三百二十四户负责治兵,确定出赋税的是六十四井、五百七十六户,共同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如今制作丘甲,是让一丘承担一甸的赋税,在一百四十四户之间出三副铠甲罢了。解说者怀疑鲁国必定不会突然增加四倍的赋税,这是主观臆测的说法,说:“让一丘出一副铠甲而已。”况且经文记载“丘甲”,是赋税出铠甲了,怎么知道只是一副铠甲?如果认为一丘出一副铠甲,那么文意就不明确了,圣人立文不像这样言辞不达意。《周礼》规定大国疆域五百里,《礼记》说:“成王封周公,地方七百里。”实际上只有五百里,记载礼制的人是将附庸国合并计算而言的。五百里的疆域,按甸来计算,甸方圆八里,旁边加一里,方圆十里。四甸为一县,方圆二十里;四县为一都,即十六甸,方圆四十里;四都为六十四甸,方圆八十里,旁边加十里,方圆百里,称为一同。五同的土地为三百二十甸,一甸出三副铠甲,为甲士九百六十人;一甸出步卒七十二人,为卒二万三千四十人。步卒二万而甲士不到千人,那么精悍的士兵少而冗杂的士兵多,作战无法确保胜利,所以增加甲士。如果认为一丘出一副铠甲,那就是一甸出四副铠甲,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一副而已。一甸增加一副铠甲,才增加甲士三百二十人。鲁国既然担忧兵力薄弱,不足以防备齐国,所以加重赋税来增加兵力,而只增加甲士三百二十人,对增强国力有什么补益?如今增加四倍,则为甲士三千八百四十人,步卒二万。甲士三千,既可以防守,也可以作战。合计步卒和甲士二万七千二百四十人,以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那么鲁国才有二军。孟子告诫慎子的话,则说:“周公受封于鲁,方圆百里;如今鲁国方圆百里之地有五个。如果有王者兴起,是应该削减呢?还是应该增加呢?”用军制来考察,那么方圆百里才为六十四甸,步卒和甲士合计四千八百人,连半军的兵力都没有,与制度不合。所谓方圆百里之地有五个,那是鲁国原来的封地。那么封国的制度,应当以《周官》为准,而《王制》、《孟子》的说法,大概是夏、商时期的制度。所以您用《周官》封国、丘甸的法度来考察,成公的实情就显现了。大概成周乡兵的法度,务求不败而已,并非志在决胜。所以步卒多而甲士少。如今成公期望战胜齐国,所以增加甲士而不增加步卒,精悍的士兵多则果断于必胜。如今制作丘甲,甲士既强,第二年就进行了鞌之战,大败齐军,那么制作丘甲似乎确实对鲁国有功了。唉!先王寓兵于农,是为了保护百姓,哪里是期望争斗怨恨呢?所以甲士少步卒多,是为了自守的计策。成公即位之初,没有一句政令来安定国家、造福百姓,首先增加甲士将百姓推向死地,逞一己之私愤,扰乱成周的制度,难道不值得责备吗?所以圣人记载说“作”。“作”,是创作的意思,诛责制作俑的人。

夏,臧孙许与晋侯在赤棘结盟。

鲁国,本来是齐国的盟友。宣公末年,怠慢侍奉齐国。公孙归父出使晋国,是背叛齐国的行为。还没返回宣公就去世了,归父逃奔齐国。鲁国,本来笃实亲附晋国。晋国大概怀疑归父在齐国,鲁国必定对齐国有二心,而鲁国也怀疑晋国不信任自己,所以在赤棘结盟。赤棘,是晋国的地方。鲁国大概果断决绝齐国,志在求取晋国,所以决绝齐国而求取结盟。第二年,齐国攻打我国北部边境,而四位卿大夫会合晋军进行鞌之战。他们的谋划大概在赤棘时就已确定了。

秋,周王室的军队在茅戎战败。

王者在天下无敌,周王室衰微,王室的威灵不振,动不动就遭受失败,无敌的形势危险了。而《春秋》尊王的书写,不因为形势危险而废弃无敌的道义,所以每每避就其文辞以保存其道义。王室军队讨伐戎人,被戎人所败,而圣人不认同戎人击败王室军队,记载说:“王室军队在茅戎战败。”好像是王室军队自己战败,以此来保存周王室。不记载交战,表明王者无敌;不记载地点,以表明天下都是王室的土地。他尊王到了极点!尊王是为了责备天下诸侯不能抵御对王室的愤慨。

冬十月。

二年春,齐侯攻打我国北部边境。

鲁国背离齐国亲附晋国很久了,而齐国没有立刻对鲁国用兵,大概是希望鲁国或许会改过而侍奉齐国。齐顷公对四邻不义,诸侯都张开嘴疏远他,只有鲁宣公因为援立齐顷公的缘故,不敢忘记惠公的情好,而屈节侍奉齐国,大概也不合情理。末年派归父出使晋国,他背叛齐国的迹象已经明显,而齐国没有察觉,看到归父来投奔,还以为鲁国没有断绝与齐国的关系。等到成公即位,臧孙许与晋侯在赤棘结盟,才知道鲁国决然没有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