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经筌卷十 宋 赵鹏飞 撰
,故有北鄙之伐焉。顷公骄傲,结憾于诸侯,晋衞既以仇齐,今又贾怨于鲁,其召鞌之败,非不幸也,葢自取也。
译所以有了北鄙的征伐。顷公骄傲自大,与诸侯结下怨恨,晋国和卫国已经因为对齐国的仇恨而敌对,如今又向鲁国招致怨恨,这招致鞌之战的失败,并非不幸,而是自找的。
夏四月丙戌,衞孙良夫帅师及齐师战于新筑,衞师败绩。
新筑,衞地。战于衞,则齐伐衞也。凡战,以被伐者为主,故以衞主之。学者不考圣人所书之文,懵然从▯,故谬以为孙良夫伐齐。岂有衞伐齐而战于衞地,战不主被伐者而以伐人者为主也?宣十八年,衞世子臧同晋伐齐,故齐有新筑之师以报前日之役,理所必至。然齐不伐晋而伐衞者,葢怯晋之彊而不敢加也。前日伐鲁,今日败衞,二国之憾益深矣。虽不伐晋,鲁衞能不求晋以报齐乎?六月有七大夫之出,同怨同疾,宜齐之不免哉!战书及,败书师,《春秋》之常。
六月癸酉,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帅师,防晋郤克、衞孙良夫、曹公子首,及齐侯战于鞌,齐师败绩。
鞌之战,所谓用大师尔。以四国之七大夫而敌一齐侯,虽顷公横逆,有以召天下之兵,而大夫之専恣亦甚矣。骄傲不悛,以犯诸侯之怒者,齐也;威柄下移,而启大夫之撗者,四国也。齐侯不义,而四国之君不智,春秋葢同一贬焉。顷公骄蹇自恣,即位九年,未尝一同诸侯防盟,葢自以为中夏之彊侯,其视诸侯蔑如也。时聘之使不出齐境,伐莒者再,伐鲁者一,抗晋兵,败衞师,诸侯怒目疾视,直将赭淄青为墟矣。虽报怨之心,人情所不免,而晋、鲁、衞、曹亦有君乎?国之大柄,莫重于军旅。空乡遂之兵,一听于大夫,内得三军之心,外有胜齐之功,奏凯而还,邦君何以制之?吾是知鲁之三家、晋之六卿、衞之孙、甯,其暴横葢成于此,不可不察也。晋、衞犹尔,而鲁兵一出,四大夫接轸,其横一至是哉!以军制考之,鲁葢有二军,吾于《作丘甲》既言之矣。于是三家日彊,季氏当国,叔氏次之,二子将上下军。臧孙许佐行父,公孙婴齐佐侨如,亦犹晋士爕将上军,郤锜佐之;韩厥将下军,荀莹佐之也。许葢文仲之子,而婴齐叔肸之子,二子皆他族,故不得専。而孟氏则仲孙蔑尝为袁娄之盟,实睦于齐,而不在其行也。行父、侨如将二军以出,则鲁尽境以扼齐矣。声兵扼齐,其故安在?葢宣公之世,専任东门氏,仲遂及归父父子秉政,三家侧目久矣。今归父如晋,未至而宣公即世,归父知不容于三家,疑其胁齐而扼已也,故固疾于齐,期于必胜而后已,此所以季氏、叔氏偕行也。呜呼!无事而克齐,犹惧其横,况各为己谋乎?其克齐以为鲁功,吾窃以为鲁之祸也。圣人列序诸大夫,非襃也,葢不书其名,无以见其横。凡春秋之法,书主将而已,今并其佐而书之,所以着其恃众以逼齐也。虽然,齐之败则有以自取,而春秋之书战,惟被兵者为主。鞌之役,以七大夫主之,葢主战所以与其有词,今齐见伐而不得主战,则圣人不予齐,亦明矣。《易》曰:「自我致冦,又谁咎也?」齐顷之谓欤?
秋七月,齐侯使国佐如师。己酉,及国佐盟于袁娄。如师乞盟,惟召陵、袁娄而已。召陵之盟,志其服;袁娄之盟,志其辱。故屈完之来,首曰「来盟」,若前定焉。以齐威之义,不服则已,既服则盟,无不得也。国佐之来,且曰「如师」,得盟与否,未可知也。七大夫之横,败齐于鞌,葢已无齐矣。鞌去齐五百里,袁娄去齐五十里。如鞌而不得盟,七大夫攻之而不置,及袁娄而后盟之,其为辱大矣。虽齐顷之辱有以自取,而大夫之暴横不其极欤?故及盟者七大夫,而圣人不序,曰「己酉及国佐盟于袁娄」,不出主者之名,所以抑其横;再出国佐之名,所以伸其辱也。王者之师,务服不务胜。敌拒命则进以示威,敌服辜则退以示懐。齐既服矣,而诸大夫迫人不已,及袁娄而后聴其盟,是岂义师哉?极其忿而后已,与召陵之盟不其异乎?故圣人亦异其文,所以见善恶之别也。
八月壬午,宋公鲍卒。庚寅,衞侯速卒。
取汶阳田
圣人于春秋,因人情而立文者也。文立而情露,情露而襃贬见,故《春秋》之作,凡以治人之情而已。吾于归取之义见之:内取外邑曰取,外取内邑曰取,而内自取内邑亦曰归,外自
译夏四月丙戌,卫国孙良夫率领军队与齐国军队在新筑交战,卫国军队大败。
新筑,是卫国的地方。在卫国境内作战,那么就是齐国讨伐卫国。凡是交战,都以被讨伐的一方为主语,所以以卫国为主语。学者不考察圣人书写文章的用意,盲目跟随他人,所以错误地认为孙良夫讨伐齐国。哪有卫国讨伐齐国却在卫国境内作战,作战不以被讨伐者为主语而以讨伐者为主语的道理呢?宣公十八年,卫国世子臧会同晋国讨伐齐国,所以齐国有新筑之战来报复之前的战事,这是情理上必然的结果。然而齐国不讨伐晋国而讨伐卫国,大概是畏惧晋国的强大而不敢侵犯。之前讨伐鲁国,今天打败卫国,这两个国家的怨恨更加深了。虽然不讨伐晋国,鲁国和卫国能不求助于晋国来报复齐国吗?六月有七位大夫出兵,共同的怨恨和痛恨,齐国难免啊!交战记载“及”,战败记载“师”,这是《春秋》的常例。
六月癸酉,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率领军队,防备晋国郤克、卫国孙良夫、曹国公子首,与齐侯在鞌交战,齐国军队大败。
鞌之战,可以说是动用大军罢了。用四个国家的七位大夫来对抗一个齐侯,虽然齐顷公蛮横无理,招致天下的军队,但大夫们的专横恣意也太严重了。骄傲不悔改,从而触犯诸侯愤怒的,是齐国;权柄下移,从而开启大夫专横的,是这四个国家。齐侯不义,而四个国家的国君不智,《春秋》大概同样贬斥他们。齐顷公骄傲放纵,即位九年,不曾会同诸侯举行盟会,大概自认为是中原的强国,看待诸侯如同无物。当时聘问的使者不出齐国国境,讨伐莒国两次,讨伐鲁国一次,抗拒晋国军队,打败卫国军队,诸侯怒目而视,简直要把淄水、青水一带变成废墟了。虽然报仇之心,人情所难免,但晋、鲁、卫、曹也有国君吗?国家的大权,没有比军事更重的了。空出乡遂的军队,完全听任大夫,对内得到三军的人心,对外有战胜齐国的功劳,奏凯而还,国君拿什么来制约他们?由此可知鲁国的三家、晋国的六卿、卫国的孙氏、宁氏,他们的暴横大概就形成于此,不可不察啊。晋、卫尚且如此,而鲁国军队一出,四位大夫并驾齐驱,他们的专横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以军制来考察,鲁国大概有两军,我在《作丘甲》中已经说过了。于是三家日益强大,季氏执掌国政,叔氏次之,这两人分别率领上军和下军。臧孙许辅佐季孙行父,公孙婴齐辅佐叔孙侨如,也就像晋国士爕率领上军,郤锜辅佐他;韩厥率领下军,荀莹辅佐他一样。臧孙许大概是臧文仲的儿子,而公孙婴齐是叔肸的儿子,这两人都是其他家族,所以不能专权。而孟氏的仲孙蔑曾经主持袁娄之盟,实际上与齐国和睦,所以不在这次出兵之列。季孙行父、叔孙侨如率领两军出兵,那么鲁国就倾尽边境来扼制齐国了。陈兵扼制齐国,原因在哪里?大概在宣公时期,专任东门氏,仲遂和归父父子执政,三家侧目已久。现在归父出使晋国,还没到达而宣公就去世了,归父知道不被三家容忍,怀疑他们胁迫齐国来扼制自己,所以在齐国称病,期望一定胜利才罢休,这就是季氏、叔氏一同出兵的原因。唉!没有战事而能战胜齐国,尚且担心他们专横,何况各自为自己谋划呢?他们战胜齐国作为鲁国的功劳,我私下认为这是鲁国的祸患。圣人排列各位大夫的名字,不是褒奖,大概是不写他们的名字,就无法显示他们的专横。凡是《春秋》的法则,只记载主将罢了,现在连同他们的副将也记载,是为了彰显他们倚仗人多来逼迫齐国。虽然如此,齐国的失败是有自取的原因,而《春秋》记载战争,只以被攻击者为主语。鞌之战,以七位大夫为主语,大概是以主战来肯定他们有正当理由,现在齐国被讨伐而不能作为主语,那么圣人不肯定齐国,也很明白了。《易经》说:“自己招致寇仇,又能怪谁呢?”说的就是齐顷公吧?
秋七月,齐侯派国佐到军中。己酉,与国佐在袁娄结盟。到军中请求结盟,只有召陵、袁娄而已。召陵之盟,记载其臣服;袁娄之盟,记载其受辱。所以屈完的到来,首先说“来盟”,好像预先确定的一样。以齐国的威望和道义,不服则已,既然臣服就结盟,没有得不到的。国佐的到来,却说“到军中”,能否结盟,还不可知。七位大夫的专横,在鞌打败齐国,大概已经没有什么齐国了。鞌距离齐国五百里,袁娄距离齐国五十里。如果到鞌而不能结盟,七位大夫攻打他们而不罢休,等到袁娄才与他们结盟,他们的耻辱太大了。虽然齐顷公的耻辱是自取的,但大夫们的暴横不也太过分了吗?所以与国佐结盟的是七位大夫,而圣人不排列他们的名字,说“己酉与国佐在袁娄结盟”,不写出主事者的名字,是为了抑制他们的专横;再次写出国佐的名字,是为了彰显齐国的耻辱。王者的军队,致力于使敌人臣服而不致力于战胜。敌人抗拒命令就前进以示威,敌人认罪就退兵以显示怀柔。齐国已经臣服了,而各位大夫逼迫人不停止,直到袁娄才听从他们结盟,这难道是义军吗?极其愤怒后才停止,与召陵之盟不是大不相同吗?所以圣人也区别其文辞,用来显示善恶的区别。
八月壬午,宋公鲍去世。庚寅,卫侯速去世。
取汶阳田
圣人在《春秋》中,是根据人情来确立文辞的。文辞确立而人情显露,人情显露而褒贬显现,所以《春秋》的创作,凡是用来治理人情的罢了。我在“归”和“取”的含义上看到了这一点:内部夺取外部城邑叫“取”,外部夺取内部城邑叫“取”,而内部自己夺取内部城邑也叫“归”,外部自己
入其内亦曰归,所谓因人情而立文者也。外归内邑,始侵而终反之,彼其愿偿我也,故曰归,齐人归我济西田是也。外以人之邑与人,外之意也,顺其意而书之,亦曰归,晋人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是也。外以邑赂我,彼乐于赂而无吝也,亦曰归,郑伯使宛来归祊是也。内取外邑,彊以力夺之也,故曰取,取邿、取根牟是也。外取内邑,亦彊以力而见夺,则亦曰取,齐人取讙及阐是也。外侵内而取之,宜其曰归矣,而亦书取,何哉?葢彊其所不欲偿也,取济西田与今取汶阳田是也。济西之取以谖,而汶阳之取以战,济西、汶阳皆齐之所不欲偿,而鲁以谖与战而彊复之,则不得不以取书。今吾有璧,不幸亡之,有一人焉得吾璧而不有,自挈而偿我,则安得不谓之归哉?得吾璧而不我归,吾往责之而后偿,则安得不谓之取?此归取之辩也。而説者见书取,因以为汶阳非鲁田。诗云:「汶水汤汤,鲁诗是也。」汶出莱芜,入济,西为齐,南为鲁,水南曰阳,则汶为鲁田也审矣。或者鲁初无失汶阳之事故,遂以为齐田。且内取外邑必系其国,如取邾田自漷水是也,安有齐田不系之齐哉?然不书失田之故者,或失在春秋之前矣,或失而鲁火不书,圣人亦安得而益之?君子观其取之之故,亦足以见襃贬,其失之之故,在所不问也。
译进入其内部也称为“归”,这就是所说的根据人情来确立记事体例。外部的归附与内部的邑地,起初是侵犯最终又归还,那是对方愿意偿还给我,所以称为“归”,齐国人归还我济西的土地就是这种情况。外部把别人的邑地给别人,这是外部的意愿,顺从其意愿而记载,也称为“归”,晋国人来谈论汶阳的土地,归还给齐国就是这种情况。外部用邑地贿赂我,对方乐于贿赂而不吝惜,也称为“归”,郑伯派宛来归还祊地就是这种情况。内部夺取外部的邑地,是凭借强力夺取的,所以称为“取”,夺取邿地、夺取根牟就是这种情况。外部夺取内部的邑地,也是凭借强力而被夺,那么也称为“取”,齐国人夺取讙地和阐地就是这种情况。外部侵犯内部并夺取它,按理应该称为“归”了,却也记载为“取”,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强行夺取了对方不愿意偿还的东西,夺取济西田和如今夺取汶阳田就是这种情况。济西田的夺取是因为欺诈,而汶阳田的夺取是因为战争,济西、汶阳都是齐国不愿意偿还的,而鲁国凭借欺诈和战争强行收复,那就不得不记载为“取”。现在我有玉璧,不幸丢失了,有一个人得到我的玉璧却不占有,自己带着来偿还我,那么怎么能不称之为“归”呢?得到我的玉璧却不还给我,我前去责问之后才偿还,那么怎么能不称之为“取”呢?这就是“归”与“取”的区别。而解说的人看到记载为“取”,就认为汶阳不是鲁国的土地。《诗经》说:“汶水浩浩荡荡”,这是鲁国的诗歌。汶水发源于莱芜,流入济水,西边属于齐国,南边属于鲁国,水的南面称为阳,那么汶阳是鲁国的土地就确凿无疑了。或许是因为鲁国起初没有丢失汶阳土地的事,于是就认为是齐国的土地。况且内部夺取外部的邑地必定要系属其国家,比如夺取邾国的土地自漷水就是这种情况,哪有齐国的土地不系属齐国的呢?然而不记载丢失土地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丢失发生在春秋之前,或者丢失了但鲁国的史官没有记载,圣人又怎么能凭空增添呢?君子观察其夺取的原因,也足以看出褒贬,至于其丢失的原因,就不去追究了。
冬楚师郑师侵衞
呜呼!机防之失,为损大矣。楚、郑侵衞,晋失机也。晋自文、襄以降,世嗣霸统。成公、灵公庸懦无立,犹时出而主诸侯。景公之兴,适当楚庄之方张,无以施其一二。宣十八年,楚子旅卒,共王即位,未能和诸侯。晋不于是时修文、襄之业,号召诸侯以盟于两河之间,反陈、郑于既靡,和齐、鲁以抗楚,乃区区修一朝之忿,而助鲁、衞以逞憾于齐。齐何足计哉?不圗宗诸侯以攘强楚,乃搂诸侯以鬬私怨,则楚、郑侵衞,晋致之也。既而楚势益张,鲁人战恐,公及楚大夫为蜀之防。卒之天下诸侯自河以东,一举而属楚。是虽鲁成之罪,而晋之责为重也。或者不远责晋、鲁,而近责郑。郑固久从楚矣,为桀吠尧,无足诛者。圣人之意,葢轻诛郑而重责晋也。
十有一月,公防楚公子婴齐于蜀。
鲁、衞皆南逼于楚,楚侵衞,则兵将及鲁矣,故公恐而为蜀之防,所以潜服于楚而逆弭楚兵也。公以千乘之君而敌楚之一大夫,其为辱大矣!《春秋》显书之,不为之讳,亦足以见圣人之深疾乎鲁也。前月四大夫并出,尽其怒以拒于齐,快一朝之忿而已,不知彊楚之议其后也。楚之侵衞,必以齐君致之矣。齐既不容于诸侯,则南求楚,楚为齐报怨,而鲁、衞实鞌之,兵首宜其先受祸也。鲁无前日之战,则必无今日之辱矣。幸楚聴其屈服而遂弭兵,则蜀之防犹为幸也,庸恤夫辱哉!凡诸侯之子称公子,以父称公而子为公子也。楚既称王,安得曰公子?吾于荘二十三年「荆人来聘」,葢尝论之,以为楚降王称子,本其自称以通中国之辞,于此尤足以证之。且婴齐不称王子而称公子,则其君岂自称王哉?其称王者,臣子諡之也。战国之世,诸侯皆称王,而赵武灵王独不称王,天下宗之,则不称王者,楚之利也。彼方求诸侯于中夏,肯自称王以犯诸侯之恶哉?今观书公子婴齐之事,则其君不自称王也明矣。彼其卒而称共王者,臣子尊之,亦由赵武灵王初不称王而曰灵王也。
丙申,公及楚人、秦人、宋人、陈人、衞人、郑人、齐人、曹人、邾人、薛人、鄫人盟于蜀。
蜀,鲁地也。公及诸大夫盟于蜀,则公志乎为是盟矣。公志为是盟,则鲁主之乎?曰:「鲁安敢加楚哉?楚主之也。」独公为志乎受楚盟尔。已受楚盟,君子所不责,不足诛也。今率天下而胥为楚,其罪可胜诛乎?内不书公而外出大夫之名,大夫抗也,恶在外也,及齐髙傒盟是也。内不没公而外书人,公自辱也,恶在内也,公及莒人盟于浮来是也。蜀之盟,浮来之比耳。鲁内鬭私忿而外招寇,寇至矣,则匍匐请服之不暇。夫已服于楚,在所不恤,而搂诸侯聴命于楚,其罪何逃?葢鲁独受楚盟,则疑晋率诸侯而问其故,先夺晋援,率诸侯而从楚焉。陈、郑固楚之与,而齐、秦、宋、衞、曹、邾、鄫则非鲁号召之,亦未遽偕为左袵也。此圣人所以不没公,暴其耻而重其诛乎?秦先,宋先,陈先,衞先,郑衞宋二君斩然在丧,可辞而不辞也。齐次郑,俨然大国,可拒而不拒也。冒丧而从盟,自辱以从楚,皆在所诛也。虽一贬称人,观其先后之序,而罪之轻重见焉。然未若鲁之恶为甚也。以司寇之典责之,鲁当服上刑,齐次之,宋衞又次之,而诸侯不得已也。此《春秋》之法所以寓司寇之典欤?
三年春,王正月,公防晋侯、宋公、衞侯、曹伯伐郑。
冬,从楚而春从晋;冬盟郑而春伐郑,何?诸侯之不自安且不信也。彼诸侯不安、诸侯不信,谁任其咎哉?霸主不作也。郑之从楚久矣,使晋有志于抗楚服郑,曷若移伐郑之师于鞍之役乎?移七大夫之势而迫楚,则楚必怖;移七百乘之兵以伐郑,则郑必服。其怖齐也,孰若怖楚之为利?其服齐也,孰若服郑之为功?兵力既尽于齐,楚人乘隙而逞,诸侯既已属楚,而区区搂诸侯从楚之余而为伐郑之役,宜其不能得郑也。然幸诸侯不遂为楚服,反而从晋,是亦晋之幸而中国之福矣。故圣人之复举而爵之,所以伸霸主之威,而幸诸侯之能自反也
译冬天,楚国的军队和郑国的军队侵犯卫国。
唉!错失防敌的时机,造成的损害太大了。楚国、郑国侵犯卫国,是晋国错失时机的结果。晋国自从文公、襄公之后,世代继承霸业。成公、灵公平庸懦弱,没有建树,还时常出兵主持诸侯盟会。景公兴起时,恰逢楚庄王势力正盛,晋国无法施展其霸业的一二成。宣公十八年,楚共王去世,楚共王即位,未能调和诸侯。晋国不趁此时修习文公、襄公的功业,号召诸侯在两河之间结盟,使陈、郑两国从衰败中回头,联合齐、鲁以对抗楚国,反而斤斤计较于一时的愤恨,帮助鲁、卫以在齐国身上发泄怨恨。齐国哪里值得计较呢?不图谋率领诸侯以排斥强大的楚国,却拉拢诸侯以争斗私怨,那么楚国、郑国侵犯卫国,是晋国招致的。随后楚国势力更加扩张,鲁国人战栗恐惧,鲁成公与楚国大夫在蜀地结盟。最终天下的诸侯从黄河以东,一举都归属了楚国。这虽然是鲁成公的罪过,但晋国的责任更重。有人不深究晋、鲁的责任,而就近指责郑国。郑国本来长久跟随楚国,如同为夏桀向尧犬吠,不值得诛讨。圣人的意思,大概是轻责郑国而重责晋国。
十一个月,鲁成公在蜀地防备楚国公子婴齐。
鲁、卫两国都受到南面楚国的逼迫,楚国侵犯卫国,那么楚军将要到达鲁国了,所以鲁成公恐惧而在蜀地设防,这是为了暗中顺服楚国以迎击并平息楚国的兵祸。鲁成公以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身份去对抗楚国的一位大夫,这耻辱太大了!《春秋》明确记载此事,不为之隐讳,也足以看出圣人深切痛恨鲁国。前一个月四位大夫一同出兵,用尽怒气去抗拒齐国,只是为了快意于一时的愤恨而已,不知道强大的楚国在后面议论他们。楚国侵犯卫国,必定是因为齐国招致的。齐国既然不被诸侯容纳,就向南寻求楚国,楚国为齐国报仇,而鲁、卫实际上在鞍之战中击败了齐国,兵祸首先应当先遭受灾祸。鲁国如果没有前几天的战争,就一定不会有今天的耻辱了。幸好楚国听从他们的屈服从而平息兵祸,那么在蜀地设防还算幸运,哪里还顾得上耻辱呢!凡是诸侯的儿子称为公子,因为父亲称为公,儿子就称为公子。楚国既然称王,怎么能称为公子呢?我在庄公二十三年“荆人来聘”时,曾经论述过,认为楚国降低王号称为子,是根据其自称以与中国交往的言辞,在这里尤其足以证明这一点。况且婴齐不称王子而称公子,那么他的君主难道自称王吗?称王的,是臣子死后追谥的。战国时代,诸侯都称王,而赵武灵王唯独不称王,天下尊崇他,那么不称王,对楚国是有利的。楚国当时正在中夏寻求诸侯,肯自称王以触犯诸侯的厌恶吗?现在看记载公子婴齐这件事,那么他的君主不自称王就很明白了。他死后称为共王,是臣子尊崇他,也像赵武灵王起初不称王而称为灵王一样。
丙申日,鲁成公与楚人、秦人、宋人、陈人、卫人、郑人、齐人、曹人、邾人、薛人、鄫人在蜀地结盟。
蜀,是鲁国的地方。鲁成公与各位大夫在蜀地结盟,那么鲁成公有意进行这次结盟。鲁成公有意进行这次结盟,那么是鲁国主持的吗?回答说:“鲁国怎么敢凌驾于楚国之上呢?是楚国主持的。”只有鲁成公有意接受楚国的盟约罢了。已经接受楚国的盟约,君子所不责备,不足以诛讨。现在率领天下都顺从楚国,他的罪过难道能胜得过来吗?国内不记载公而国外记载大夫的名字,是大夫抗拒,恶在外,像与齐国高傒结盟那样。国内不隐没公而国外记载人,是公自辱,恶在内,像公与莒人在浮来结盟那样。蜀地的盟会,是与浮来结盟类似的。鲁国内部争斗私忿而外部招致寇敌,寇敌到了,则匍匐请求屈服还来不及。既然已经顺服于楚国,在所不恤,而拉拢诸侯听命于楚国,他的罪过如何逃避?大概鲁国独自接受楚国盟约,就怀疑晋国率领诸侯来问他的缘故,先夺取晋国的援助,率领诸侯而顺从楚国。陈、郑本来就是楚国的党与,而齐、秦、宋、卫、曹、邾、鄫则不是鲁国号召的,也没有立即一起变为左衽。这是圣人不隐没公,暴露他的耻辱而加重他的诛讨的原因。秦先,宋先,陈先,卫先,郑、卫、宋两位国君斩然在丧期,可以推辞而不推辞。齐在郑之后,俨然大国,可以拒绝而不拒绝。冒着丧期而跟随结盟,自辱以顺从楚国,都在所诛讨。虽然一概贬称为人,看他们的先后顺序,而罪过的轻重就显现出来了。然而不如鲁国的恶行严重。以司寇的典章来责备,鲁国应当服上刑,齐国次之,宋、卫又次之,而诸侯是不得已的。这是《春秋》的法度所以寓含司寇的典章的原因吗?
三年春天,周历正月,鲁成公在蜀地防备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讨伐郑国。
冬天顺从楚国而春天顺从晋国;冬天与郑国结盟而春天讨伐郑国,为什么呢?诸侯不自安且不信服。那些诸侯不安、诸侯不信服,谁承担其罪责呢?霸主不兴起啊。郑国顺从楚国很久了,假如晋国有志于对抗楚国、使郑国顺服,何不把讨伐郑国的军队移到鞍之战呢?移动七位大夫的势力而逼迫楚国,那么楚国必定恐惧;移动七百辆兵车的兵力去讨伐郑国,那么郑国必定顺服。恐惧齐国,哪里比得上恐惧楚国有利?顺服齐国,哪里比得上顺服郑国有功?兵力既已耗尽于齐国,楚国人乘隙而逞强,诸侯已经归属楚国,而仅仅拉拢诸侯从楚国的余威而进行讨伐郑国的战役,应当不能得到郑国。然而幸好诸侯不最终顺从楚国,反而顺从晋国,这也是晋国的幸运而中国的福分了。所以圣人再次举出并爵称他们,是为了伸张霸主的威严,而庆幸诸侯能够自我反省。
。宋、衞二君逾年称爵,礼之常也。彼其未▯,时未及五月尔。称爵,逾年之君也,岂计▯不▯哉?衞子盟于洮,既▯矣,特未逾年也,故亦称子。用是知宋、衞称爵,既逾年也,非过也。
译宋、卫两位君主在逾年之后称爵,这是礼制的常规。他们当时尚未〇,时间还未到五个月罢了。称爵,是因为他们是逾年之后的君主,哪里会去计较〇与不〇呢?卫子在洮地结盟,已经〇了,只是还未逾年,所以也称子。由此可知,宋、卫称爵,是因为已经逾年,并非过错。
辛亥▯衞穆公
二月公至自伐郑
饮至于庙也,説者以为危之。蜀盟何以不危?于此反危之,吾欲闻其説。
甲子新宫灾三日哭
新宫者,宣公也。何以不諡?神主未入宫也。丧毕则主入庙,丧二十有七月而毕。今二十有八月,何以未入庙?未祫也。礼,丧毕则因祫祭而奉安新主于宫,今宫成而未祫,主未入乎宫也,故不得书諡。然则何以书?以三日哭而书尔。礼,焚其先人之室则三日哭。若主未入宫,先君实未居而哭之,非哀先君也,实自吊也。自吊安得为礼哉?以为天不佑宣公而新宫灾,凿矣。僖宫灾,其亦谴僖乎?桓公之恶尤甚于宣,天何不于新宫而致灾,及既毁而后灾也?天无乃重于宣而轻于桓欤?况神主实未入宫而灾,其于宣何伤哉?圣人之书,为礼之失而已,不为区区之应为神也。
乙亥▯宋文公
夏公如晋
古者诸侯继世,丧▯毕则以士服见于王,王赐之韨冕,然后朝于邻国,以继好结信,礼之经也。今成公释禫不朝王而朝晋,此何礼邪?春秋诸侯以彊弱为判,何有于礼!宣公受位于齐,故丧毕则朝齐而不朝晋;成公受制于晋,故丧毕则朝晋而不朝齐。则夫相朝之礼,顾所畏者先之,匹敌以下有所不朝,而况周室之防哉!彼其狎诸侯而不复朝,君子在所不责。圣人书朝晋之事,凡以责其偃然无王也。
郑公子去疾帅师伐许
郑之伐许,自撤藩蔽以开楚寇也。以职方考之,许逼近于楚,楚越许而后至郑。许弱不能抗楚,折而从之,君子不责,恤其弱也。而郑固中夏之次国,以许为蔽,而北事晋,连诸侯以抗荆楚,楚亦未遽得郑也。今郑无谋,亦折而从楚,又连年伐许,扼许之小而肆其毒。许、郑唇齿也,许亡则郑亡,曷释许以为外扞,固郑之利也?乃区区逼许不已,其后许畏郑益甚,迁入楚地,迁于叶,又迁于白羽,又迁于容城,逼近楚都,所以倚楚而抗郑。郑既失许,故楚兵一出,则直履郑郊,楚患益近。故襄公之后,郑多入楚,嵗有晋、楚之兵,腹背受敌,水火交炽,而郑特如在鼎之鱼耳。其患皆起于伐许而自撤藩扞之故,不可不察也。故圣人于郑伐许之事始终详之,所以诛郑之无谋,而隳中国内固之势也。
公至自晋
秋叔孙侨如帅师围棘
围邑,不系之国,内邑也,何用围之也?棘,汶阳之邑尔。前年以鞌之战而取汶阳田,汶阳之民葢不降于鲁。然汶阳故鲁民,而复归鲁,何以不服?孟子曰:「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宣公改助而税,成公以丘赋甲,为其民,不其难哉!汶阳之在齐,助而已;甸赋甲而已。今归鲁而用鲁制,则一定其税而四倍其赋,彼何以堪之?宜其悖然而叛也。民叛而围之,孰若轻赋而民自服?故围棘之事,圣人之所深疾,特为内讳而婉其义尔,故不书叛。然书围,则叛自见;民叛,则不安于鲁可知矣。此所谓防而显者欤?
大雩
义见桓五年
晋郤克衞孙良夫伐廧咎如
侨如専鲁,郤克専晋,良夫専衞,鞌之战,葢己着矣。今侨如围棘,而克、良夫伐廧咎如,葢胥效而兴徒役、立武功,以攘国柄而已。棘叛而围之,犹曰有辞,而廧咎如何足诛哉?彼徒见侨如围棘,若有功于鲁,故亦伐廧咎如而建功于晋也。棘,汶阳之叛邑,而廧咎如,潞氏之叛邑。鲁得汶阳而棘叛,棘内邑也,则侨如围之,犹曰为国;晋得潞氏而廧咎如叛,咎如夷也,郤克伐之,胡为乎哉?二子不自咎其所以致叛之故,引其君而和其民,乃务専兵以立己功,吾见其有防兵之罪,未见其有尺寸之功也。若衞孙良夫,尤无益于己而有损于国,葢亦象郤克之为,而不自知其见役于人也。
冬十有一月,晋侯使荀庚来聘,衞侯使孙良夫来聘。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孙良夫盟。
聘所以致好,盟所以质疑,假修好而质其疑,君子何取哉?晋、衞二国俱聘于鲁,不为不厚矣,既聘而继之以盟,此何意邪?鲁成违齐而事晋,初葢睦于晋,衞鞌之战可以见矣。既而楚师侵
译辛亥,卫国穆公。
二月,鲁成公从讨伐郑国归来。
在宗庙举行饮酒礼,解释者认为这是表示危险。蜀地之盟为什么不表示危险?在这里反而表示危险,我想听听其中的道理。
甲子日,新宫发生火灾,哭了三天。
新宫,是指宣公的庙。为什么不写谥号?因为神主还没有进入宗庙。丧期结束则神主进入宗庙,丧期二十七月结束。现在二十八月,为什么还没有进入宗庙?因为还没有举行合祭。按照礼制,丧期结束就借着合祭的机会,将新神主奉安于宗庙,现在宗庙建成而还没有举行合祭,神主没有进入宗庙,所以不能书写谥号。那么为什么书写这件事?因为哭了一天而书写罢了。按照礼制,烧毁先人的居室就哭三天。如果神主没有进入宗庙,先君实际上没有居住在那里而哭他,不是哀悼先君,实际上是自我哀悼。自我哀悼怎么能算作礼呢?认为上天不保佑宣公而新宫发生火灾,是牵强附会的。僖公的宗庙发生火灾,难道也是谴责僖公吗?桓公的罪恶比宣公更严重,上天为什么不在新宫时降灾,等到已经毁坏后才降灾呢?上天难道重视宣公而轻视桓公吗?况且神主实际上没有进入宗庙就发生火灾,这对宣公有什么伤害呢?圣人书写这件事,只是为了指出礼制的缺失,而不是为了区区地认为这是上天的感应。
乙亥,宋国文公。
夏天,鲁成公前往晋国。
古代诸侯继承君位,丧期结束后就穿着士的服装去朝见周王,周王赐给他韨冕,然后才去朝见邻国,以延续友好、建立信任,这是礼制的常道。现在成公脱下丧服不去朝见周王而去朝见晋国,这是什么礼呢?春秋时期诸侯以强弱来划分,哪里还讲究礼!宣公在齐国接受君位,所以丧期结束后去朝见齐国而不朝见晋国;成公受制于晋国,所以丧期结束后去朝见晋国而不朝见齐国。那么相互朝见的礼制,只是看所畏惧的国家先去朝见,势均力敌以下的国家有所不朝见,何况周天子的礼防呢!那些轻慢诸侯而不再去朝见周王的人,君子不责备他们。圣人书写朝见晋国的事,大都是为了责备他们安然无视周王。
郑国公子去疾率领军队讨伐许国。
郑国讨伐许国,是自撤藩篱以招致楚国入侵。根据职方氏的记载,许国靠近楚国,楚国越过许国才到达郑国。许国弱小不能抵抗楚国,屈服而顺从楚国,君子不责备,是体恤它的弱小。而郑国本来是中原的次等大国,以许国为屏障,向北侍奉晋国,联合诸侯以抵抗荆楚,楚国也没有立刻得到郑国。现在郑国没有谋略,也屈服而顺从楚国,又连年讨伐许国,扼住许国的弱小而肆意施毒。许国和郑国是唇齿关系,许国灭亡则郑国灭亡,何不放过许国作为外部的屏障,这本来是郑国的利益?却偏偏逼迫许国不止,后来许国畏惧郑国更加严重,迁移到楚国境内,迁到叶地,又迁到白羽,又迁到容城,靠近楚国都城,用来依靠楚国而抵抗郑国。郑国既然失去了许国,所以楚国军队一出,就直接踏入郑国郊外,楚国的祸患更加接近。所以襄公之后,郑国多次归附楚国,每年都有晋国和楚国的战争,腹背受敌,水火交迫,而郑国就像在鼎中的鱼一样。这些祸患都起因于讨伐许国而自撤藩篱的缘故,不可不仔细考察。所以圣人对于郑国讨伐许国的事始终详细记载,用来诛责郑国的无谋,以及毁坏中原内部巩固的形势。
鲁成公从晋国归来。
秋天,叔孙侨如率领军队包围棘地。
包围城邑,不连属国家,是内地的城邑,为什么要包围它呢?棘地,不过是汶阳的城邑罢了。前年因为鞌之战而夺取汶阳田地,汶阳的百姓大概没有降服于鲁国。然而汶阳本来是鲁国的百姓,又回归鲁国,为什么不顺服?孟子说:“耕种者采用助法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喜悦而愿意成为那里的百姓。”宣公改变助法而征税,成公用丘赋来装备军队,对于那里的百姓,难道不困难吗!汶阳在齐国时,只实行助法;只实行甸赋来装备军队。现在回归鲁国而采用鲁国的制度,就固定了税收而加倍了赋税,他们怎么能承受呢?适宜他们悖逆而叛乱。百姓叛乱而包围他们,哪里比得上减轻赋税而百姓自然顺服呢?所以包围棘地的事,圣人所深深痛恨,只是为内部避讳而委婉其义罢了,所以不书写叛乱。然而书写包围,那么叛乱自然显现;百姓叛乱,那么不安于鲁国就可以知道了。这就是所说的含蓄而显明吗?
举行大雩祭。
意义见桓公五年。
晋国郤克、卫国孙良夫讨伐廧咎如。
叔孙侨如专权于鲁国,郤克专权于晋国,孙良夫专权于卫国,在鞌之战中,大概已经显露了。现在叔孙侨如包围棘地,而郤克、孙良夫讨伐廧咎如,大概是互相效仿而兴起徭役、建立武功,以夺取国家权柄罢了。棘地叛乱而包围它,还说得有理由,而廧咎如哪里值得诛讨呢?他们只是看到叔孙侨如包围棘地,好像对鲁国有功劳,所以也讨伐廧咎如而在晋国建立功劳。棘地,是汶阳的叛乱城邑,而廧咎如,是潞氏的叛乱城邑。鲁国得到汶阳而棘地叛乱,棘地是内地的城邑,那么叔孙侨如包围它,还说是为了国家;晋国得到潞氏而廧咎如叛乱,咎如是夷人,郤克讨伐他,做什么呢?这两个人不自我责备导致叛乱的原因,引导他们的君主并安抚百姓,却致力于专权用兵以建立自己的功劳,我只看到他们有防备军队的罪过,没有看到他们有丝毫的功劳。至于卫国孙良夫,尤其对自己无益而对国家有害,大概是模仿郤克的行为,而不知道自己被人役使。
冬十有一月,晋侯派荀庚来聘问,卫侯派孙良夫来聘问。丙午日,与荀庚结盟。丁未日,与孙良夫结盟。
聘问是用来表达友好的,结盟是用来质疑的,借着修好而质疑,君子有什么可取的呢?晋国、卫国两国都来鲁国聘问,不算不厚道了,既聘问又接着结盟,这是什么意思呢?鲁成公违背齐国而侍奉晋国,起初大概与晋国和睦,卫国在鞌之战中可以看出。后来楚国军队侵犯
衞,公惧楚兵之及鲁也,于是为蜀之防,为蜀之盟,率天下诸侯叛晋而归楚,晋实憾之。衞固睦于晋,然才被楚兵,则亦从鲁而归楚,晋能无慊乎?及伐郑之役,鲁、衞虽外楚而复为晋,晋实疑之。故未防而公朝晋,媚晋以雪前日之过也;而衞良夫亦从晋伐廧咎如,悦于晋以求容焉。鲁葢因衞以从楚,衞亦因鲁以叛晋,二国均得罪于晋也。今晋报公之朝以使聘鲁,道出于衞,衞疑鲁侯之卖己以洗其愆,故亦以使聘鲁,葢破其谖而窒其谮也。则夫二大夫之至鲁,能无辩乎?故既聘而各盟鲁君,盟其疑也。晋之盟,疑其贰于楚;而衞之盟,疑其卖衞以诳晋也。是二者不可同日而语,故以二日盟之,各盟其疑而已。然则此公之过欤?抑二子之抗也?曰:「公之过则然尔,而盟非公所欲,二子各以其私意要盟,故以二子抗公为文,没公而不书,非若蜀之盟内书公而外没大夫之名也。二子之盟,葢非君命,各因其便而要盟,故不系之国,且书使,非若郑伯使其弟语来盟,书使而且系之君也。圣人一字去取,襃贬自白,吾怪学者求之浅而不得其防,故极言之,而二子之情葢无以易吾言也。二子之情露,则襃贬定矣。」
译卫国,鲁公担心楚国的军队会波及鲁国,于是为了防备楚国,与楚国结盟,率领天下诸侯背叛晋国而归附楚国,晋国对此确实怀恨在心。卫国原本与晋国和睦,然而刚被楚军威胁,便跟随鲁国而归附楚国,晋国能不怨恨吗?等到讨伐郑国的战役时,鲁国和卫国虽然表面上疏远楚国而重新归附晋国,晋国确实怀疑他们。所以,在晋国没有防备之前,鲁公去晋国朝见,讨好晋国以洗刷之前的过错;而卫国的大夫良夫也跟随晋国讨伐廧咎如,取悦晋国以求得容纳。鲁国大概是借着卫国而归附楚国,卫国也是借着鲁国而背叛晋国,两国都得罪了晋国。如今晋国回报鲁公的朝见,派遣使者聘问鲁国,道路经过卫国,卫国怀疑鲁侯出卖自己以洗刷自己的罪过,所以也派遣使者聘问鲁国,大概是破除他们的奸诈并堵塞他们的谗言。那么这两位大夫来到鲁国,能不辩白吗?所以在聘问之后各自与鲁君结盟,结盟是因为有怀疑。晋国的结盟,是怀疑鲁国对楚国有二心;而卫国的结盟,是怀疑鲁国出卖卫国以欺骗晋国。这两者不能同日而语,所以在两天分别结盟,各自消除各自的怀疑罢了。然而这是鲁公的过错呢?还是两位大夫的违抗呢?回答说:“说是鲁公的过错确实如此,但结盟并非鲁公所愿,两位大夫各自出于私意要挟结盟,所以以两位大夫违抗鲁公来记事,隐去鲁公而不记载,不像蜀地的结盟那样在内史中记载鲁公而在外史中隐去大夫的名字。两位大夫的结盟,大概不是君主的命令,各自趁着便利而要挟结盟,所以不归属于国家,并且记载使者,不像郑伯派遣他的弟弟语来结盟,既记载使者又归属于君主。圣人用字的取舍,褒贬自然明白,我奇怪学者探求得太浅而不得其法,所以极力说明,而两位大夫的情状大概无法改变我的说法。两位大夫的情状显露,那么褒贬就确定了。”
郑伐许
郑以许而抗楚,是志于为中国也;今伐许而亲楚,是志于荆蛮也。圣人亦因其志而定善恶焉,故曰「郑伐许」,外之也。余义见《公子去疾伐许》。
四年春宋公使华元来聘
通,嗣君也。礼,诸侯世相朝,所以继好结信。春秋之世,以彊弱为判,齐、晋大国,宋不敢不朝;匹敌以下,固未尝朝也。聘己为腆矣,圣人志之,凡以志其任势而废礼也。
三月壬申郑伯坚卒
杞伯来朝
左氏曰:「归叔姬也。叔姬不令于杞,杞伯将出之。」彼直归叔姬,则疑鲁用叔姬之谖以疾于杞,故先朝于鲁而言其故焉,故明年叔姬来归。呜呼!春秋之世,夫妇之道絶矣。舜之刑于二女,文王之刑于寡妻,斯道安在哉?观诸此,君子能不伤今而思古乎?
夏四月甲寅臧孙许卒
公如晋
三年,公如晋,既而荀庚来聘,报公之朝,而且要公盟,公之辱也。公固辱矣,然犹惧荀庚还而有辞于晋,以雪其抗,故今又朝之。其两朝于晋,皆以蜀之盟叛晋从楚之故也。呜呼!一举之失,连嵗朝之而不能洗,吾见其甚劳且辱矣,不责其礼也。
▯郑襄公秋公至自晋
冬城郓
郓,即汶阳之一邑也。以田言之,曰汶阳;以邑言之,曰郓。前日棘叛而围之,今日郓贰而城之,此皆初税亩、作丘甲之故也。鲁有二郓:一近莒,曰东郓;一近齐,曰西郓。此西郓也,以为惧齐之复见夺,则然矣。左氏以为备晋,则郓去晋逺矣。
郑伯伐许
郑于是三伐许矣,圣人葢恶之也。前日襄公伐许,《春秋》狄之;今日悼公伐许,《春秋》爵之。此岂予其伐哉?葢悼公在襄未逾年而称伯,且躬擐甲胄,从金革之事,圣人所深疾也。故如其意而书之,以见其恶云。
五年春王正月杞叔姬来归
内女见出皆曰来归,然罪恶不可以不辩,故有归之者,有自归者,以见意。齐人来归子叔姬,罪在齐也;杞叔姬来归,罪在叔姬也。叔姬自取出絶,故以自归为文。虽姬之罪无所考,而观圣人所书之文,则归之者以见夫不夫,自归者以见妇不妇。夫妇人之大伦,而王化之本也。本立则五教敷,而周室中兴矣,此圣人作《春秋》之意也。
仲孙蔑如宋
报华元之聘
夏叔孙侨如防晋荀首于谷
谷,齐地也。晋、鲁大夫不防于晋、鲁之境,而防于齐地,何哉?鲁自鞌之战,实与晋同疾于齐,既而鲁得汶阳田,而晋无所获也。于晋无益,贾怨于齐,何哉?故复与齐平。今荀首之防于谷,实如齐也。鲁疑其如齐,则有以间鲁,故道防之以结其志,所以销齐侯议鲁之谋,而破晋人谋己之谖也。左氏载荀首如齐逆女,而侨如餫诸谷,志其防而不知其故也。吾故白之,以明侨如之志,则圣人所书之意见矣。不然,侨如餫荀首,何与于国事?《春秋》胡为书之?
梁山崩
梁山,晋地也。诗曰:「奕奕梁山」,葢在韩侯之国。韩灭于晋,其地为晋,晋侯及秦伯战于韩是也。梁山晋地而不系之晋,山崩川竭,天下之大异,天地不为一国而示变,圣人亦岂为一国而书之?天地示变以警人君,圣人志之以示后世,君人者观此,亦可以识天意矣。若取其事应以合之,曰:「此梁山崩之验」,是亦淫巫瞽史之事,非君子所欲闻也。
秋大水
义见桓二年
冬十有一月己酉天王崩
定王也不书▯鲁不防▯
十有二月己丑,公防晋侯、齐侯、宋公、衞侯、郑伯、曺伯、邾子、杞伯,同盟于虫牢。
蜀之盟,机防一失,楚人乘之,晋遂失诸侯。既而搂从楚之余以伐郑,郑葢未返。今郑复还而为中国,晋于是乎合诸侯为虫牢之盟,盟郑且结诸侯之心也。晋景即位十有五年矣,葢尝为清丘、断道之盟以求诸侯。于时楚荘方张,诸侯二三其徳,晋不能宗主也。今虫牢之防,始能复振中国之势,收诸侯于己失,防而盟之,且能反郑于久叛,虽未足以成桓、文之功,而志有足嘉也。是以《春秋》皆举而爵之,无贬辞焉。而説者谓天王崩而诸侯不防为贬,且虫牢郑地,
译郑国攻打许国。郑国凭借许国来对抗楚国,这是有志于维护中原华夏的;如今攻打许国而亲近楚国,这是有志于蛮夷荆楚的。圣人也是根据他们的志向来判定善恶,所以说“郑伐许”,是将郑国排斥在外的意思。其余的义理见《公子去疾伐许》篇。
鲁宣公四年春天,宋国国君派遣华元来鲁国聘问。通,指继位的国君。按照礼制,诸侯世代互相朝见,是为了延续友好、建立信任。春秋时代,以强弱来划分等级,齐、晋是大国,宋国不敢不朝见;势均力敌以下的国家,本来就不曾朝见。来聘问已经是很丰厚的礼遇了,圣人记载这件事,大都是为了记录他们依仗权势而废弃礼制的行为。
三月壬申日,郑国国君坚去世。
杞国国君来朝见。《左传》说:“是为了送还叔姬。叔姬在杞国不守妇道,杞国国君打算休弃她。”如果只是送还叔姬,那么人们会怀疑鲁国利用叔姬的谗言来憎恶杞国,所以杞伯先朝见鲁国并说明缘故,因此第二年叔姬才回来。唉!春秋时代,夫妇之间的伦理道德已经断绝了。舜对两个女儿施行教化,文王对寡妻施行教化,这种道理在哪里呢?观察这些,君子能不感伤今世而思念古代吗?
夏四月甲寅日,臧孙许去世。
鲁宣公前往晋国。鲁宣公三年,鲁宣公前往晋国,不久荀庚来聘问,报答鲁宣公的朝见,并且要求鲁宣公结盟,这是鲁宣公的屈辱。鲁宣公固然已经受辱,但还是担心荀庚回去后在晋国有借口,来洗雪他抗命的耻辱,所以现在又去朝见。他两次朝见晋国,都是因为蜀地结盟时背叛晋国而跟随楚国的缘故。唉!一次行动的失误,接连几年朝见都不能洗刷,我看到他非常劳苦且受辱,不再责备他失礼了。
〇郑襄公 秋,鲁宣公从晋国回来。
冬,在郓地筑城。郓,就是汶阳的一个城邑。从田地来说,叫汶阳;从城邑来说,叫郓。先前棘地反叛而包围它,如今郓地有二心而筑城,这都是实行初税亩、制作丘甲的缘故。鲁国有两个郓:一个靠近莒国,叫东郓;一个靠近齐国,叫西郓。这是西郓,认为是因为害怕齐国再次夺取它,所以这样。《左传》认为是防备晋国,那么郓距离晋国太远了。
郑国国君攻打许国。郑国在这时三次攻打许国了,圣人大概厌恶这种行为。先前襄公攻打许国,《春秋》称他为“狄”;如今悼公攻打许国,《春秋》称他为“爵”。这难道是赞许他攻打吗?大概是因为悼公在襄公去世未满一年时就称伯,并且亲自穿戴甲胄,从事军事行动,这是圣人深深痛恨的。所以顺从他的意思来记载,以显示对他的厌恶。
鲁宣公五年春王正月,杞国的叔姬回来。宫中女子被休弃都称为“来归”,但是罪恶不可以不分辨,所以有被送回的,有自己回来的,以此显示用意。齐国人送还子叔姬,罪责在齐国;杞国叔姬回来,罪责在叔姬。叔姬自己请求休弃断绝关系,所以用“自归”来表述。虽然叔姬的罪过没有考证,但观察圣人所写的文字,被送回的显示丈夫不像丈夫,自己回来的显示妻子不像妻子。夫妇是人伦的大纲,也是王化之本。根本确立了,五种教化就能普及,周王室就能中兴,这是圣人作《春秋》的用意。
仲孙蔑前往宋国。
报答华元的聘问。
夏,叔孙侨如在谷地与晋国的荀首会见。谷,是齐国的地方。晋、鲁的大夫不在晋、鲁的边境会见,而在齐国的地方会见,为什么呢?鲁国自从鞌之战后,实际上与晋国同样憎恶齐国,不久鲁国得到了汶阳田,而晋国没有收获。对晋国没有益处,却招致齐国的怨恨,为什么呢?所以又与齐国讲和。如今荀首在谷地会见,实际上是前往齐国。鲁国怀疑他前往齐国,就有离间鲁国的可能,所以通过会见来坚定他的志向,以此来消除齐侯议论鲁国的阴谋,而破除晋人谋害自己的谗言。《左传》记载荀首前往齐国迎娶女子,而侨如在谷地供给他粮食,记录了会见而不知道缘故。我因此说明它,以阐明侨如的志向,那么圣人所写的用意就显现了。不然,侨如供给荀首,与国家大事有什么关系?《春秋》为什么要记载它?
梁山崩塌。梁山,是晋国的地方。《诗经》说:“奕奕梁山”,大概在韩侯的国家。韩国被晋国灭亡,那块地方属于晋国,晋侯和秦伯在韩地交战就是证明。梁山是晋国的地方而不归属晋国,山崩川竭,是天下的大异象,天地不因为一个国家而显示变异,圣人难道因为一个国家而记载它吗?天地显示变异来警示君主,圣人记载它来昭示后世,做君主的观察这个,也可以识得天意了。如果取其事用来应验,说:“这是梁山崩塌的验证”,这也是淫巫盲史的事情,不是君子想要听到的。
秋,大水灾。
义理见桓公二年。
冬十有一月己酉日,周天子去世。
定王也不书〇鲁不防〇
十有二月己丑日,鲁宣公与晋侯、齐侯、宋公、衞侯、郑伯、曺伯、邾子、杞伯,在虫牢结盟。
蜀地结盟,机防一旦失守,楚国人乘虚而入,晋国于是失去了诸侯。不久拉拢跟随楚国的残余势力去攻打郑国,郑国大概还没有归顺。如今郑国再次回归而成为中原国家,晋国于是会合诸侯在虫牢结盟,与郑国结盟并且团结诸侯的心。晋景公即位十有五年了,曾经举行清丘、断道之盟来寻求诸侯。当时楚庄公正嚣张,诸侯三心二意,晋国不能做宗主。如今虫牢的会见,开始能恢复中原的势力,收回失落的诸侯,会见并且结盟,而且能让郑国从长期叛乱中返回,虽然不足以成就桓公、文公的功业,但志向有值得嘉许的地方。所以《春秋》都举出他们的爵位,没有贬斥的言辞。而解说的人说天王去世而诸侯不吊唁是贬斥,而且虫牢是郑国的地方,
逼近王城,晋景于是率诸侯盟之于王城之外,以尊王室,庸得为罪乎?或者徒见定王不书▯,因以为责诸侯。且定王登遐于是才二月,何▯之为?其不书▯者,独鲁不防尔,安得归罪诸侯哉!诸侯防▯,自书于诸侯之策,鲁安得而书之?若是者,附防以挤人于恶,而沮丧中国盟主之势,非《春秋》意也。
译逼近王城,晋景公于是率领诸侯在王城之外结盟,以尊崇王室,这哪里算得上是罪过呢?或许有人只是看到史书没有记载定王的丧事,因而以此责备诸侯。况且定王驾崩时距离结盟才过了两个月,有什么丧事可记呢?史书不记载丧事,仅仅是因为鲁国没有派人参加护丧罢了,怎么能把罪责归咎于诸侯呢?诸侯参加护丧,自然记载在诸侯各国的史册中,鲁国怎么能把它写进自己的史书呢?像这样,借护丧之事将人推向恶名,从而削弱中原盟主的威势,这不符合《春秋》的本意。
六年春王正月公至自防
二月辛巳立武宫
有常之礼,先王所以辩分;非常之礼,圣人所以沿情。鲁之庙制,其礼己为非常,于非常之间,又以私意益之,则紊圣人之典,干先王之诛矣。且诸侯不毁之庙一,鲁不毁之庙二。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不毁之庙为五。鲁以周公有大勲劳于周室,而封伯禽于曲阜,伯禽受封之祖庙不可毁,而伯禽之所以有鲁者,则周公之故也。故鲁祀周公为太祖,而伯禽为太室,二庙不毁则有其故,此所为非常之礼,所以沿情也。后世子孙徒见鲁之庙制既异于诸侯,遂以私意创立,防有功于鲁则立宫以祀之,此何礼哉!武公于此葢十有一世,其庙为鬼久矣。今创立武宫,是以私意干先王之诛也,武有灵亦不享矣。説礼者不考其妄谬,遂谓鲁公之庙文世室,武公之庙武世室也,因以武宫为鲁不毁之庙,何鲁庙不毁者如是之多也!周公以功而不毁,伯禽以封而不毁,彼武公何为者哉!记礼者出于春秋之后,见鲁有武宫,遂有武世室之语,葢不经矣。使鲁既有武宫而不毁,则今当书新,不当书立。书立者,初立也,前乎此未之有也。学者当以《春秋》经文为正,记礼者出于汉儒,不足据也。
取鄟
内灭国讳灭,书取。鄟,小国也。鲁灭国者三,皆书取,取鄟、取邿、取鄫是也。若宣九年取根牟,以承上文,葢以齐取莱邑也。昭元年取郓,则内邑也。二者非灭国,不得用取鄟之例。
衞孙良夫帅师侵宋
前乎此,衞与宋同虫牢之盟;后乎此,衞媵女于宋,则宋衞固无私毫之隙也。今衞无辞而侵宋,吾考其故而无之。衞比于晋久矣,则侵宋之役,疑晋意也。葢前乎此,齐未尝从晋防盟,亦未尝与宋同役。楚主蜀之盟,则挤齐于衞、郑之下,而宋先之,葢以为己固尊于齐也。爵为上公,而国为三恪,何下齐之有?及虫牢之盟,晋始得齐,葢以为不世之幸,故加齐于宋之上。宋实慊然,则宋之在防,必有不屈之辞矣。于是晋命衞伐之,衞实无憾于宋,徒以盟主之令,有所不得辞焉。故孙良夫,衞之上卿,帅衞师以往。不伐而侵之,帅师,重兵也;侵宋,浅事也。以重兵而行浅事,岂力不足哉?不情故也。故圣人于衞无贬辞,葢志不在衞,实讥晋也。
夏六月邾子来朝
邾,鲁之附庸也。前日戕鄫子于鄫,鲁所当治而不治。既而蜀之盟、虫牢之防,皆得列于诸侯,鲁实庇之,为邾之恩大矣。今之来朝,不为过礼矣。容其奸而引其恶,受其礼而置其罪,春秋之时。
公孙婴齐如晋壬申郑伯费卒
秋仲孙蔑叔孙侨如帅师侵宋
宋之于鲁,尤亲于衞也。前日衞以晋之命,不得已而加兵于宋,故侵之而已。晋葢以为侵宋未足以挫宋之抗也,是以命鲁公孙婴齐还自晋,而鲁以蔑及侨如侵宋,奉晋命也。然四年使华元来聘,五年鲁以仲孙蔑报之,宋鲁之好方笃,则二师之出,岂志于伐宋哉?晋憾宋而不自伐,移恶于人,人亦岂无心腹肾膓哉?用己兵而鬬他人之忿,无益于己而贾怨于人,宜鲁不忍深加毒宋,亦侵其北鄙而已。蔑及侨如皆鲁之命卿,帅师以行,其众必不加少,虽入其都、围其邑无难也,而才侵之,此岂其情哉?塞责之辞而止矣。故明年华元复来聘,公孙夀来纳币,而伯姬归于宋,则今日之侵宋,不以为憾耳。知其命出于晋,非鲁意也。左氏谓「晋命」,是为得之。
楚公子婴齐帅师伐郑
郑自辰陵之盟,受命于楚。楚视之,固若己之与也。才贰于晋,则兵环其垒。郑不能堪,晋不能取。故郑襄南向从楚者十有五年。虫牢之盟,中国之势少振,故郑复反而为晋。悼公即世,楚乘郑丧扼之以兵,其为毒深矣。然诸侯伐丧,鲜无贬辞,而楚不加贬者,非与楚也。圣人岂责礼义于荆蛮哉?以不治治之也。王者不治外裔之意,于此见矣。
冬季孙行父如晋
公孙婴齐如晋,既返而二大夫侵宋,晋命也。侵宋之师既返,而季文子如晋,报宋之屈也。晋以衞为不用命,更以命鲁,鲁侵宋而已。鲁疑晋以宋为
译鲁僖公六年春季,周历正月,鲁僖公从防地回国。
二月辛巳日,鲁国建立武公的宗庙。
常规的礼仪,是先王用来区分尊卑等级的;非常规的礼仪,是圣人用来顺应情理的。鲁国的宗庙制度,其礼仪本身就已经属于非常规的了,在非常规之中,又用私意加以增补,那就扰乱了圣人的典章,触犯了先王的禁令了。况且诸侯不毁坏的宗庙只有一座,鲁国不毁坏的宗庙却有两座。诸侯实行二昭二穆的制度,加上太祖不毁坏的宗庙,总共是五座。鲁国因为周公对周王室有大功勋,而将伯禽封在曲阜,伯禽受封的祖庙不可毁坏,而伯禽之所以拥有鲁国,是因为周公的缘故。所以鲁国祭祀周公作为太祖,而伯禽作为太室,两座宗庙不毁坏是有原因的,这就是所谓的非常规礼仪,用来顺应情理。后世的子孙只看到鲁国的宗庙制度已经不同于诸侯,于是用私意创立,防地有功劳于鲁国就建立宫庙来祭祀他,这是什么礼仪呢!武公到这里大概已经十代了,他的宗庙早就成为鬼魂了。现在创立武宫,是用私意触犯先王的禁令,武公如果有灵,也不会享用祭祀的。解说礼仪的人不考察其荒谬,于是说鲁公的宗庙是文世室,武公的宗庙是武世室,因此把武宫当作鲁国不毁坏的宗庙,为什么鲁国不毁坏的宗庙这么多呢!周公因为功勋而不毁坏,伯禽因为受封而不毁坏,那武公又是什么人呢!记载礼仪的人出于春秋之后,看到鲁国有武宫,于是有了武世室的说法,大概是不合经义的。假如鲁国既有武宫而不毁坏,那么现在应当写“新”,不应当写“立”。写“立”,是初次建立,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学者应当以《春秋》经文为准,记载礼仪的人出于汉儒,不足以依据。
鲁国夺取鄟国。
内部灭国要避讳“灭”字,所以写“取”。鄟,是小国。鲁国灭国的情况有三种,都写“取”,取鄟、取邿、取鄫就是。如果宣公九年取根牟,是为了承接上文,大概是因为齐国夺取莱邑。昭公元年取郓,则是鲁国境内的城邑。这两种情况不是灭国,不能套用取鄟的例子。
卫国孙良夫率领军队侵犯宋国。
在此之前,卫国与宋国共同参加了虫牢之盟;在此之后,卫国送女子给宋国,那么宋国与卫国本来没有丝毫嫌隙。现在卫国没有理由而侵犯宋国,我考察其原因却没有发现。卫国依附晋国很久了,那么侵犯宋国的战役,怀疑是晋国的意思。大概在此之前,齐国未曾跟随晋国在防地结盟,也未曾与宋国共同作战。楚国主持蜀地之盟,就把齐国排在卫国、郑国之下,而宋国排在前面,大概认为本国本来比齐国尊贵。爵位是上公,国家是三恪,怎么会低于齐国呢?等到虫牢之盟,晋国才得到齐国,大概认为是不世出的幸运,所以把齐国排在宋国之上。宋国实际上感到不满,那么宋国在防地,必定有不屈服的言辞了。于是晋国命令卫国讨伐宋国,卫国实际上对宋国没有怨恨,只是服从盟主的命令,有所不得推辞罢了。所以孙良夫,作为卫国上卿,率领卫国军队前往。不讨伐而侵犯,率领军队,是重兵;侵犯宋国,是小事。用重兵而行小事,难道是力量不足吗?是不合情理罢了。所以圣人对卫国没有贬斥之辞,大概志向不在卫国,实际上是讥讽晋国。
夏季六月,邾子来朝见。
邾国,是鲁国的附庸。前几天在鄫国杀害鄫子,是鲁国应当惩治而没有惩治的。后来蜀地之盟、虫牢之防,都得以列于诸侯之中,鲁国实际上庇护了他,对邾国的恩惠很大了。现在的来朝见,不算过分礼仪了。容忍他的奸邪而引导他的恶行,接受他的礼仪而搁置他的罪责,这是春秋时期的做法。
公孙婴齐出使晋国。壬申日,郑伯费去世。
秋季,仲孙蔑、叔孙侨如率领军队侵犯宋国。
宋国对于鲁国,比卫国更亲近。前几天卫国因为晋国的命令,不得已而对宋国用兵,所以只是侵犯而已。晋国大概认为侵犯宋国不足以挫败宋国的抵抗,所以命令鲁国公孙婴齐从晋国返回,而鲁国由仲孙蔑和叔孙侨如侵犯宋国,是奉行晋国的命令。然而四年宋国派华元来聘问,五年鲁国由仲孙蔑回报,宋国与鲁国的友好关系正深厚,那么两军出动,难道是志在讨伐宋国吗?晋国怨恨宋国而自己不去讨伐,把恶行转移给别人,别人难道没有心腹肾肠吗?用自己的军队去争斗别人的愤怒,对自己没有益处而在别人那里结怨,适宜鲁国不忍心深深毒害宋国,也只是侵犯其北部边境而已。仲孙蔑和叔孙侨如都是鲁国的命卿,率领军队而行,其人数必定不少,即使进入其都城、包围其城邑也没有困难,而只是侵犯,这难道是他们的本意吗?只是敷衍塞责的言辞罢了。所以明年华元又来聘问,公孙夀来纳币,而伯姬嫁到宋国,那么今天的侵犯宋国,并不以为憾恨。知道命令出于晋国,不是鲁国的本意。左氏说“晋命”,是说得对的。
楚国公子婴齐率领军队讨伐郑国。
郑国自从辰陵之盟,就受命于楚国。楚国看待郑国,本来就像自己的同伙一样。刚刚背叛楚国而依附晋国,那么军队就包围其营垒。郑国不能忍受,晋国不能夺取。所以郑襄公向南服从楚国十五年。虫牢之盟,中原的势力稍微振奋,所以郑国又反过来依附晋国。悼公去世,楚国趁着郑国丧事用军队扼制它,其毒害很深了。然而诸侯讨伐丧事,很少有贬斥之辞,而楚国不加贬斥,不是赞同楚国。圣人难道会要求荆蛮遵守礼义吗?是用不治来治理他们。王者不治理外裔的意思,在这里体现了。
冬季,季孙行父出使晋国。
公孙婴齐出使晋国,返回后两位大夫侵犯宋国,是晋国的命令。侵犯宋国的军队返回后,而季文子出使晋国,是报告宋国屈服的情况。晋国因为卫国不服从命令,改而命令鲁国,鲁国只是侵犯宋国而已。鲁国怀疑晋国以宋国为
未服而罪鲁也,故以行父如晋,言宋之服。以故明年救郑之役,宋复从晋者,鲁故也。鲁区区然市驩于晋者,葢蜀之盟率诸侯叛晋从楚,晋实憾之,故四大夫一嵗之间三奔命,以奉晋之懽心,惟恐不得宋以重得罪于晋也。呜呼!一举而失其劳,一至是乎!
译未归服就怪罪鲁国,所以让行父出使晋国,以表明宋国的归服。因此第二年救援郑国的战役中,宋国再次跟随晋国,是因为鲁国的缘故。鲁国那样渺小却急于向晋国讨好,大概是因为蜀地之盟时率领诸侯背叛晋国而追随楚国,晋国对此确实怀恨在心,所以四位大夫在一年之间三次奔波劳碌,以迎合晋国的欢心,只怕得不到宋国而再次得罪晋国。唉!一次举动就失去了以往的辛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晋栾书帅师救郑
善救郑也,救者善,则伐之恶可知矣。
七年春,王正月,鼷鼠食郊牛角。改卜牛,鼷鼠又食其角,乃免牛。
鼷鼠食郊牛角者三,改卜牛而又食者,惟此而已。鲁郊,僭也,天岂享僭哉!鼷鼠之害,説者以为养牲不谨,非也。鼷鼠岂人致之,而亦岂人所能驱之?天意不允于鲁也,故遗其害而着其谴。鲁不之察,又改卜焉,违天不祥,宜其又食也。免牛不郊,而犹三望,不郊天而祀地,其为僭一尔。义见僖三十二年。
呉伐郯
楚患未艾,而加之以呉中国之不幸哉!呉固太伯之后,在周为伯父,使其用周礼而从中国,则《春秋》固宜得襃异之辞。惟狃其本俗,故《春秋》亦从而外之,曰「呉而已。楚始通中国称荆,呉始通中国遂称呉皆其自称也。太伯避位奔荆蛮,自称「勾吴」,后世因而不改,故亦曰呉其后书「呉子」,亦因其自称,与楚同焉。説者以为无周称王,圣人降而书子,非也。观其卒而讣于我,可以见矣。礼:诸侯卒而讣于诸侯,皆自称其本爵,不敢有加焉;至▯则书「公」,臣子尊之也。今呉楚之君卒皆书「子」,皆其自称也;▯而諡曰「王」,诸侯及其臣子尊之,不可以训,故圣人略其▯避其僭号也,此为得之。胡安国又援《国语》「呉本伯爵」,此则《国语》之失,彼徒见呉伯之后,因以为伯爵耳。秦本伯爵,亦自称伯,圣人不贬也,何独于呉贬之?夫吴、秦一耳,语呉之先则贵于秦,圣人不宜降呉而与秦也,姑聴其自称也云尔。若其伐郑,则病中国,自是而始,《春秋》葢为中国忧也。其称国、称子,因其势彊弱,所以通中国者,详略如此。若以为圣人笔削所寓,则非也。
夏五月曹伯来朝
曹之于诸侯,未为小国,特势不足尔。论其名,上与衞、郑同其列而无愧;较其实,则下与邾、莒未有以大相过也。如征役,则上同于衞、郑;而朝觐,则下比于邾、莒。呜呼!曹伯葢亦难矣。三年鞌之战,曹固与齐无憾也,徒受晋、鲁之役,而有公子首之行。伐郑、救郑,无敢不从此。其名与郑、衞同也,而其实势不支,故郑、衞未尝朝鲁,而曹屡朝之,此其实与邾、莒比也。《易》曰:「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干干因其时而惕。」其《春秋》曹伯之谓乎!
不郊犹三望
义见上
秋楚公子婴齐帅师伐郑
楚师两伐郑,以郑之叛己也。郑岂楚之与哉?邻于楚境,楚一得之,遂为固有。郑受晋盟,则兵屡扼之。前日伐郑,晋以一大夫帅师救之;今之伐郑,以九国之君援之。其所以为郑援者日加,则知楚日炽也审矣。
公防晋侯、齐侯、宋公、衞侯、曹伯、莒子、邾子、杞伯救郑。八月戊辰,同盟于马陵。
春秋》书「救」,未有继之以盟者。且合诸侯,主乎救郑而已,安用盟?盟,之所以固擕贰。诸侯皆在,何固之有?今诸侯救郑而同盟于马陵,吾知其病楚之彊,而疑诸侯之贰也。于时晋葢未失郑,马陵之盟,郑实在焉。楚公子婴齐两帅师伐郑,前日之师未能得志,则今日之役,兵不加少,益兵以扼郑,郑能无惧心乎?岂特郑惧之,宋、衞、曹、莒、邾亦何恃而不恐?恐则二心生,诸侯之常情也。晋侯于是疑其觌楚之彊而贰于楚,故救兵未返,即马陵而盟之,所以谕中外彊弱之势,释诸侯之惧,而弭其贰楚之心也。《春秋》「救」者凡十有八,惟此继之以盟,用是知其病楚而疑诸侯之擕贰也。
公至自防
凡公行而反,饮至于庙,舍爵,书勲于册。然公之出,固有二事偶者,不可以二事至,以二事至,则若再出焉。二事皆善,则槩曰「至自防」。二事善恶各一,则择其善者书之。葢恶则饮至之礼有所不敢行,茍行之,则必饰辞以诬册书尔。圣人皆因其实而书之,襃贬自见。今救郑、盟于马陵,所以出而二事偶然,二事俱无恶,故并告于庙,而槩书曰「公至自防」也。
呉入州来
州来,呉楚之间小国尔。吴伐郯,中国无救者,而楚人亦不敢议其后。于是入州来。州来微,且逼于
译晋国栾书率领军队救援郑国。
善于救援郑国,救援是善举,那么征伐就是恶行,这就可以知道了。
鲁宣公七年春季,周历正月,小老鼠吃了郊祭用的牛角。重新占卜选牛,小老鼠又吃了那牛的角,于是免去用牛。
小老鼠吃郊祭牛角三次,改卜选牛后又吃角的,只有这一次。鲁国举行郊祭,是僭越礼制,上天难道会享用僭越的祭祀吗!小老鼠造成的祸害,解说者认为是饲养祭牲不谨慎,这是不对的。小老鼠难道是人招来的,而且难道是人所能驱赶的吗?上天不认可鲁国,所以留下祸害并彰显谴责。鲁国不体察这一点,又改卜选牛,违背天意是不祥的,理应再次被吃。免去用牛不举行郊祭,却仍然举行三望之祭,不祭祀上天却祭祀大地,其僭越程度是一样的。其义理见僖公三十二年。
吴国攻打郯国。
楚国的祸患没有止息,又加上吴国,这是中原国家的不幸啊!吴国本是太伯的后代,在周朝是伯父,假使它遵循周礼并顺从中原国家,那么《春秋》本来应当有褒奖和特殊的措辞。只因为它拘泥于本来的习俗,所以《春秋》也把它当作外邦看待,只称“吴”罢了。楚国开始与中原交往时称“荆”,吴国开始与中原交往时就称“吴”,这都是它们自称的。太伯避位逃奔荆蛮,自称“勾吴”,后世沿袭而不改变,所以也称吴。后来记载“吴子”,也是沿袭它的自称,与楚国相同。解说者认为吴国没有周朝册封的王号,圣人降低规格而书“子”,这是不对的。看它国君去世而向我国通报丧事,就可以知道了。礼制规定:诸侯去世而向诸侯通报丧事,都自称其原本的爵位,不敢有所加增;至于鲁国则书“公”,是臣子尊称它。现在吴国和楚国的国君去世都书“子”,都是它们自称的;鲁国称“公”并加谥号为“王”,是诸侯及其臣子尊称它,这不可以作为典范,所以圣人省略其“公”避其僭越的王号,这才得当。胡安国又援引《国语》中“吴本为伯爵”的说法,这是《国语》的失误,它只是看到吴是伯的后代,就认为是伯爵罢了。秦国本为伯爵,也自称伯,圣人不贬低它,为何唯独对吴国贬低呢?吴国和秦国是一样的,论吴国的祖先则比秦国尊贵,圣人不应降低吴国而与秦国同等,只是听任它自称罢了。至于它攻打郑国,则是中原国家的祸患,从此开始,《春秋》大概是替中原国家担忧。它称国、称子,是依据其势力强弱,所以与中原交往的记载详略如此。如果认为这是圣人笔削所寄托的深意,那就错了。
夏季五月,曹伯来朝见。
曹国在诸侯中,不能算小国,只是势力不足罢了。论其名分,上与卫国、郑国同列而无愧;较其实际,则下与邾国、莒国没有大的超过。如征发劳役,则上与卫国、郑国相同;而朝见觐礼,则下比于邾国、莒国。唉!曹伯大概也很艰难了。三年鞌之战,曹国本来与齐国没有怨恨,只是承受晋国、鲁国的役使,而有公子首的出逃。攻打郑国、救援郑国,没有敢不跟随的。其名分与郑国、卫国相同,而其实势支撑不住,所以郑国、卫国未曾朝见鲁国,而曹国屡次朝见它,这其实与邾国、莒国相比。《易经》说:“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所以自强不息而因时警惕。”这说的是《春秋》中的曹伯吧!
不举行郊祭却仍然举行三望之祭。
其义理见上文。
秋季,楚国公子婴齐率领军队攻打郑国。
楚国军队两次攻打郑国,是因为郑国背叛了自己。郑国难道是楚国的盟友吗?邻近楚国边境,楚国一旦得到它,就把它当作固有领土。郑国接受晋国的盟约,则军队屡次遏制它。前次攻打郑国,晋国派一大夫率领军队救援它;这次攻打郑国,派九国之君援助它。援助郑国的力量日益增加,就知道楚国日益强盛是确定的了。
鲁公在防地会见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杞伯救援郑国。八月戊辰日,在马陵结盟。
《春秋》记载“救”,没有紧接着记载“盟”的。而且会合诸侯,主要是为了救援郑国罢了,何必用盟誓?盟誓,是用来巩固猜疑和背叛的。诸侯都在,有什么需要巩固的?现在诸侯救援郑国而在马陵结盟,我知道这是担忧楚国的强大,而怀疑诸侯的背叛。当时晋国大概没有失去郑国,马陵之盟,郑国实在在其中。楚国公子婴齐两次率领军队攻打郑国,前次的军队未能得逞,那么这次的行动,军队没有减少,增加兵力以遏制郑国,郑国能不害怕吗?岂止郑国害怕,宋国、卫国、曹国、莒国、邾国又凭什么而不恐惧?恐惧则二心生起,这是诸侯的常情。晋侯于是怀疑他们看到楚国的强大而背叛晋国倾向楚国,所以救援军队还没有返回,就在马陵与他们结盟,用来晓谕内外强弱的形势,消除诸侯的恐惧,而平息他们背叛晋国倾向楚国的心。《春秋》记载“救”共十八次,只有这次紧接着记载“盟”,由此知道这是担忧楚国而怀疑诸侯的猜疑和背叛。
鲁公从防地回来。
凡是鲁公出行而返回,在祖庙饮酒,放下酒杯,将功绩写在简册上。然而鲁公外出,本来有偶发两件事的情况,不可以因两件事而到,因两件事到,就好像再次外出一样。两件事都是善举,就概括说“至自防”。两件事善恶各一,就选择善的那件记载。大概恶行则饮至之礼有所不敢实行,如果实行,就必定用饰辞来欺骗简册上的记载。圣人都依据实际情况而记载,褒贬自然显现。现在救援郑国、在马陵结盟,是因为外出而偶发两件事,两件事都没有恶行,所以一并告于祖庙,而概括记载说“公至自防”。
吴国进入州来。
州来,是吴国和楚国之间的小国罢了。吴国攻打郯国,中原国家没有救援的,而楚国人也不敢议论其后。于是进入州来。州来微弱,且逼近于
楚,彼得州来,不足以为中国重轻,而圣人必志之,以着楚方张而呉日炽,中国诸侯何以堪之?故不十年有钟离之防,中国安能并抗二敌哉?其外楚,不得不连呉也。然勾呉蚕食之势,自伐郯、入州来始,所以着其猾夏之渐也。説者以为呉乘楚伐郑而入州来,是楚伐郑、晋救郑之师已反,而吴兵方及州来,安可谓乘楚之出哉?王当又以为其后楚兵不敢观兵于上国者,畏呉也。九年楚道呉鲁之间伐莒,呉何不遂袭其后哉?彼徒见州来近楚,而呉入其郛,臆度而为是説其实非也。
译楚国,它攻取了州来,不足以影响中原国家的轻重局势,但圣人一定要记载这件事,用以表明楚国正处扩张之势而吴国日益强盛,中原诸侯怎能承受得住?所以不到十年就发生了钟离之会,中原国家怎能同时抵抗两个敌人呢?因此疏远楚国,不得不联合吴国。然而勾吴蚕食中原的态势,是从攻打郯国、进入州来开始的,这是为了彰显其侵扰华夏的逐渐过程。解说的人认为吴国趁着楚国攻打郑国而进入州来,这是楚国攻打郑国、晋国救援郑国的军队已经返回,而吴军才到达州来,怎么能说是趁着楚国出兵呢?王当又认为后来楚国军队不敢在中原大国面前炫耀武力,是畏惧吴国。九年楚国在吴国和鲁国之间攻打莒国,吴国为什么不趁机袭击它的后方呢?他们只是看到州来靠近楚国,而吴国进入了它的城郭,主观推测而做出这种说法,其实是不对的。
冬大雩
周之冬,今之八月,不雨,不得不雩。余见桓五年。
衞孙林父出奔晋
孙氏専衞,自良夫始。良夫见经六,専盟者二,専兵者四。防盟征伐,既一出其手,世及其子,安得不横哉!林父,良夫之子也。定公不忍其横,不能无憾于心,然未加谴而林父奔晋,诉于大国而内抗其君,其罪可胜诛乎?晋不能治,反戚于衞,奨其臣以逆其君。十四年卒,自晋入衞,晋反之也。其后寖淫其恶,至襄二十六年入于戚以叛。圣人终始着之,首书其奔,终书其叛,林父之罪无所逃矣。然衞不能制而容之,晋不能治而逸之,均罪也。衞之弱且制于晋,有所不敌,而晋佑叛臣以乱人国,其诛可不重乎?此《春秋》之法,葢専责晋也。
八年春,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鲁为鞌之战而取汶阳,晋力也。今韩穿来言归汶阳田,亦晋故也。前日以为可取,则如今日勿归;今日以为宜归,则如前日勿取。以为可取而复归之,以为宜归而故取之,二者均罪也。汶阳故鲁田,已久没于齐。及鞌之役,晋主是战,一战而胜,反鲁侵地,然晋实何有哉?为鲁复田而已。前日取田于齐,齐失之也,晋实无所失;今日以田与齐,齐得之也,晋实何所得?失之非已之损,得之非己之益,冝晋人于取予甚轻且易也。特假是田市功于鲁,市恩于齐耳。初为鞌之战,鲁实倾国以从。倾国以从我,而我无以利之,则若劳人而无报,故取汶阳田以报功于鲁焉。既败齐师,顷公屈己以事晋。晋自文公之后,齐葢以东夏彊侯,未尝屈于晋也。战鞌一败,鋭锋顿挫,虫牢之盟、救郑之役,执兵歃血,惟晋是从。晋得齐之服,为荣大矣,故常以取其田为负也。鲁人得田,晋实无补,而负齐为多;鲁人失田,晋实无伤,而于齐为惠。故宁使鲁失田,而晋无负于齐,此所以有韩穿之来也。然是田故鲁之旧封,则在鲁为义,在齐为不义。晋借田以市功二国尔,庸顾夫义不义哉!然鲁初以四卿得之,而今以一言失之,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初倚晋之势而得之,故非四卿并出,无以奉晋之欢;今畏晋之势而失之,故虽一言之及,无敢不承晋命。此所以艰于得而易于失也。鲁侯不刚,固无以违矣,而晋景彊聒,抑亦甚哉!圣人书曰:「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春秋书法,未有若是之详且婉者也。晋侯之罪,何所逭乎?归之于齐者,迂辞也。凡事有曲而不通者,必迂其辞以见之。晋人执衞侯归之于京师,与执曺伯归于京师异矣,故曰「归之」以见其曲。今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与齐人来归郓、讙、▯、隂田异矣,故亦曰「归」,之以着其不直,一字之间,其义显矣,信乎非圣人不能修也。汶阳田,即郓、讙、▯隂。初言其田,而终举其邑,此时未为邑也,其后齐筑为三邑以守之尔。故定十年来归,以邑举之。余义见《取汶阳田》。
晋栾书帅师侵蔡
蔡迫于楚,鲜归中国,葢甘为役矣。自翟泉与盟之后,未尝从中国防盟。文十年,比楚人为厥貉之次。十五年,晋郤缺伐之,卒不能反也。今栾书以师侵之,虽未遂得蔡,然亦可谓不畏楚矣。故圣人亦书之,所以存中国之势,而振霸主之威欤!
公孙婴齐如莒
婴齐如莒,非国事也。鲁大夫如大国者,聘也;未有聘小国者。如小国,谋其私尔。公孙兹如牟,左氏以为娶焉,是亦意之。公子友如陈▯原仲,▯亡友犹书之,娶何嫌不书?齐髙固来逆子叔姬,娶也。外且书之,内安得不书?不书其故,谋其私也。虽鲁有所不能知者矣,故无得而书焉。婴齐,叔肸之子。父不义宣公,而甘为匹夫,可不谓贤欤?而婴齐専侈于朝,且如莒而谋其私,为肸之累多矣,君子惜之。
宋公使华元来聘
求婚
夏宋公使公孙夀来纳币
婚礼不称主人,以自媒为嫌也。天子娶于诸侯,以诸侯同姓者主之;诸侯娶于大夫,以大夫同姓者主之。诸侯娶于诸侯,
译冬季举行大雩祭。
周历的冬季,即现在的八月,因为没有下雨,不得不举行雩祭。我在桓公五年条下见过相关记载。
卫国孙林父出逃到晋国。
孙氏专权卫国,从孙良夫开始。孙良夫在经文中出现六次,专主盟会两次,专主军事四次。防盟征伐,既然全由他一手操办,世代传到他的儿子,怎能不专横呢!孙林父,是孙良夫的儿子。卫定公不忍心他的专横,心中不能没有怨恨,然而还没有加以谴责,孙林父就逃往晋国,向大国申诉并在国内对抗国君,他的罪过难道可以尽数惩罚吗?晋国不能惩治他,反而同情卫国,鼓励他的臣子违抗国君。十四年孙林父去世,从晋国回到卫国,是晋国把他送回去的。此后他日益放纵恶行,到襄公二十六年进入戚地叛乱。圣人始终记载这件事,开头记载他出逃,结尾记载他叛乱,孙林父的罪过无处可逃了。然而卫国不能制约他而容忍他,晋国不能惩治他而纵容他,同样是罪过。卫国弱小且受制于晋国,有所不能抗衡,而晋国庇护叛臣扰乱别国,它的罪责难道不应该加重吗?这是《春秋》的法度,大概专门责备晋国。
八年春天,晋侯派韩穿来谈汶阳的田地,把它归还给齐国。
孟子说:“可以夺取,也可以不夺取,夺取会损害廉洁;可以给与,也可以不给与,给与会损害恩惠。”鲁国因为鞌之战而夺取汶阳,是晋国的力量。现在韩穿来谈归还汶阳田地,也是晋国的缘故。以前认为可以夺取,那么如今就不应归还;现在认为应当归还,那么以前就不应夺取。认为可以夺取却又归还,认为应当归还却故意夺取,两者都是罪过。汶阳本来是鲁国的田地,很久以前就沦陷于齐国。等到鞌之战,晋国主持这场战争,一战获胜,把鲁国被侵占的土地返还,然而晋国实际上有什么损失呢?只是为鲁国恢复田地罢了。以前从齐国夺取田地,齐国失去了它,晋国实际上没有什么损失;今天把田地给齐国,齐国得到了它,晋国实际上有什么所得?失去的不是自己的损失,得到的不是自己的利益,所以晋人在取予上非常轻率且容易。只是借这个田地在鲁国买功,在齐国买恩罢了。起初进行鞌之战,鲁国确实倾尽全国之力跟随。倾尽全国之力跟随我,而我没有什么利益给他们,那就好像劳苦人民而没有报答,所以夺取汶阳田地来报答鲁国的功劳。既然打败了齐军,齐顷公委屈自己侍奉晋国。晋国自文公之后,齐国大概是东方强大的诸侯,不曾屈服于晋国。鞌之战一败,锐气顿挫,虫牢之盟、救郑之役,执兵歃血,只服从晋国。晋国得到齐国的臣服,认为是很大的荣耀,所以常常把夺取它的田地看作是一种亏欠。鲁国人得到田地,晋国实际上没有补益,而亏欠齐国较多;鲁国人失去田地,晋国实际上没有伤害,而对齐国是一种恩惠。所以宁愿让鲁国失去田地,而晋国不亏欠齐国,这就是韩穿来的原因。然而这块田地本来是鲁国的旧封地,那么在鲁国是正义,在齐国是不义。晋国借田地来在两国买功罢了,哪里顾得上正义不正义呢!然而鲁国起初依靠四位卿大夫得到它,现在因为一句话失去它,为什么得到艰难而失去容易呢?起初依靠晋国的势力得到它,所以如果不是四位卿大夫一起出动,无法奉承晋国的欢心;现在畏惧晋国的势力失去它,所以即使一句话涉及,也不敢不承奉晋国的命令。这就是得到艰难而失去容易的原因。鲁侯不刚强,固然无法违抗,而晋景公强势唠叨,也太过分了!圣人记载说:“晋侯派韩穿来谈汶阳的田地,把它归还给齐国。”《春秋》的书法,没有像这样详细且委婉的。晋侯的罪过,哪里能逃避呢?“归还给齐国”,是迂回的言辞。凡事有曲折而不通达的,必定用迂回的言辞来表现。晋人拘捕卫侯“归还”给京师,与拘捕曹伯“归还”给京师不同,所以说“归还”以显示其曲折。现在说汶阳的田地“归还”给齐国,与齐人来归还郓、讙、龟、阴田地不同,所以也说“归还”,以彰显其不直,一字之间,其义理就明显了,确实非圣人不能修撰。汶阳田地,就是郓、讙、龟、阴。起初说它的田地,最后列举它的城邑,此时还不是城邑,后来齐国修筑为三个城邑来守卫罢了。所以定公十年回来归还时,以城邑列举。其余义理见《取汶阳田》。
晋国栾书率领军队侵犯蔡国。
蔡国迫于楚国,很少归附中原,大概是甘愿做役使了。自从翟泉结盟之后,不曾跟随中原参加防盟。文公十年,比附楚人举行厥貉之次。十五年,晋国郤缺讨伐它,最终不能使其返回。现在栾书率军侵犯它,虽然没有成功得到蔡国,但也可以说不畏惧楚国了。所以圣人也记载它,以此来保存中原的势力,而振奋霸主的威严吧!
公孙婴齐前往莒国。
公孙婴齐前往莒国,不是国家事务。鲁国大夫前往大国的,是聘问;没有聘问小国的。前往小国,是谋取私利罢了。公孙兹前往牟国,左氏认为是去娶妻,这也是推测。公子友前往陈国娶原仲,原仲死后公子友还记载他,娶妻有什么嫌疑不记载?齐国高固来迎娶子叔姬,是娶妻。外国的尚且记载,内国的怎能不记载?不记载其原因,是谋取私利。虽然鲁国有所不知的,所以无法记载。公孙婴齐,是叔肸的儿子。父亲不认同宣公,而甘愿做平民,能不说是贤德吗?而公孙婴齐在朝廷专横奢侈,并且前往莒国谋取私利,给叔肸带来很多拖累,君子为此惋惜。
宋公派华元来聘问。
求婚。
夏天宋公派公孙寿来纳币。
婚礼不称主人,以自媒为嫌疑。天子娶诸侯之女,以同姓的诸侯主持;诸侯娶大夫之女,以同姓的大夫主持。诸侯娶诸侯之女,
父在则聴于父,母在则聴于母,未有自娶而自主之者也。宋公娶于鲁而自主之,故书曰:「宋公使公孙夀来纳币」,讥自媒也。公羊以为録伯姬,伯姬之贤则然耳,何必纳币而预襃之?
译父亲在世就听从父亲,母亲在世就听从母亲,没有自己娶妻而由自己作主的。宋公从鲁国娶妻却由自己作主,所以经书记载说:“宋公派公孙寿来送聘礼”,这是讥讽他自我作媒。《公羊传》认为这是为了记录伯姬,伯姬贤德确实如此,但何必在送聘礼时就预先褒扬她呢?
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
赵同、赵括无事业见于经,其罪不可得而考。独以经文观之,称国以杀,杀无罪也。同括何以无罪?赵盾弑灵公,于今再世矣,再世而不能得贼。盾获死于牖下,杀同括何益哉?同括,衰之子,盾之弟也。兄为逆,其弟何与?况兄获全腰领,而弟蒙其戮,脱渠魁而诛其亲,庸为得其罪乎?故以无罪録之也。左氏载庄姬之谮,有无未必可信,吾故略之,以经为正而已。
秋七月天子使召伯来赐公命
凡赏无常,轻重眎功。周公之制,未有无功而赏者也。赐命,国之重赏,安可以加无功?锡命者,诸侯继统,命之为诸侯也;赐命者,有功而赐命服也。礼:三公一命衮,若有加则赐也。大国之君不过九命,次国之君不过七命,小国之君不过五命。有加而赐,所以赐命也。成公即位八年矣,朝晋者再,未尝一朝王;聘晋、聘宋者三,未尝一聘周。王师败,未尝救;定王▯,未尝防。鲁,甸服也,二嵗一朝,今四不朝矣。贬爵削地,六师移之,未为过也。不加之刑而加之赏,此何法哉?葢简王即位于今三年,谅隂初终,聴政于天下,用姑息之典以维诸侯而已,何赏之有?天子、天王之称也。或曰:「临天下曰天子,临诸侯曰天王。」天下即诸侯,诸侯即天下,何以见其异?任伯雨曰:「天子主乎恩,天王主乎法。」其言则巧,而实穿凿,襃贬不在此矣。
冬十月癸卯杞叔姬卒
妇人之义,无再行。叔姬既絶于杞,而以杞目之,圣人垂教远矣。郯伯姬不书卒,而此书卒,成公不以为罪,而厚其丧也。故明年杞伯来逆其丧以归,畏鲁也。
晋侯使士燮来聘,叔孙侨如防晋士燮、齐人、邾人伐郯。士燮来聘,谋伐郯也。郯蕞尔小邦,何足以烦二国之谋,而重勤四国之师哉?非难于郯,难于呉也。前年呉伐郯,郯折而从呉,呉人方张,晋实惧之。郯在齐鲁之鄙,伐郯而呉救郯,则齐鲁将受其毒,故先谋之于齐鲁,俾内为备而外伐郯。兵势既张,则呉有所不敢救也。此所以先聘后伐,必四国之兵皆出而后伐之欤?不然,郯之为国,偏师足以环其郛,尚何用多兵哉!初呉伐郯,晋不能救,逮其从呉,乃动四国之兵而伐之,不为其易而为其难,晋已失计矣。然因其失而遂弃之,则呉患益深,伐郯犹足以葢其失也。是以春秋无贬辞。齐邾书人,将卑师少也;晋鲁不书帅师,将尊师少也。以四国并起伐郯,声慑呉人而已,其实不在用众也。
衞人来媵
义见齐人来媵
九年春,王正月,杞伯来逆叔姬之丧以归。
春秋》之作,凡以正天下之非礼、非义。叔姬既絶于杞,而卒于鲁,则宜▯于鲁矣。今杞伯来逆其丧以归,此何礼哉?礼:出妻之子为其母服齐衰杖期,若父后则无服。其子尚尔,于夫何有邪?杞伯以叔姬为贤,初则不当出;以叔姬为不贤,则卒不当以归。初以为罪而出之,终以为恩而逆之。既曰有罪,则不宜加恩;既加恩,则不可谓之罪。二者必居其一矣。观杞伯初絶之,不敢直归之鲁,先朝鲁而后归之,则惧鲁可知。及卒于鲁,鲁不以为过而厚治其丧,杞伯于是惧而复来逆之,则出之、逆之皆畏鲁也,非杞伯之心也。且夫妇之义,而至于出絶,其亦不仁矣,而圣人不责杞伯者,以叔姬之不贤,不能顺其夫家以奉杞之宗庙也。刑于寡妻,虽文王之徳,而太姒之贤,圣人列于十乱,则姒之懿徳何如哉!若叔姬之不贤,则虽文有不能化也。此圣人所以重责叔姬、轻待杞伯欤?
公防晋侯、齐侯、宋公、衞侯、郑伯、曺伯、莒子、杞伯,同盟于蒲。
伯者之求诸侯,假义而已,不能久假而遽归之,宜诸侯之贰也。晋自虫牢之盟,始得诸侯,宋公一言不顺,则命鲁、衞侵之,六年之役是也。鲁、衞何嫌于宋哉?以霸主之命尔。既而晋以齐厚于己,复夺鲁田以归齐。鲁之所以事晋者,以因晋而得汶阳田也。今既复为晋所夺,鲁何望于晋哉?故晋虽恶宋,而鲁犯晋怒,与宋共为婚姻之好。宋公使公孙夀来纳币,而衞遂来媵。鲁既与
译晋国杀了它的大夫赵同、赵括。
赵同、赵括没有功业记载在经文中,他们的罪行无法考证。仅从经文来看,称国名而杀大夫,是杀无罪之人。赵同、赵括为什么无罪?赵盾弑杀晋灵公,到现在已经两代了,两代人都没能抓到凶手。赵盾死在窗下,杀赵同、赵括有什么好处呢?赵同、赵括是赵衰的儿子,赵盾的弟弟。兄长犯下逆罪,弟弟有什么牵连?况且兄长保全了性命,弟弟却遭受杀戮,放掉主犯而诛杀亲属,这算是抓住了罪责吗?所以经文将他们记为无罪。《左传》记载了庄姬的谗言,真假未必可信,所以我略去不谈,只以经文为准。
秋季七月,天子派召伯来赐予鲁公命服。
赏赐没有固定标准,轻重要看功劳。周公制定的制度,没有无功而受赏的。赐命是国家重大的赏赐,怎么能加给无功的人呢?锡命,是诸侯继承君位,天子任命他为诸侯;赐命,是有功劳而赐予命服。礼制规定:三公为一命衮服,如果有加恩则赐命服。大国国君不超过九命,次国国君不超过七命,小国国君不超过五命。有额外恩赐,所以叫赐命。成公即位已经八年了,朝见晋国两次,不曾朝见周天子;聘问晋国、聘问宋国三次,不曾聘问周王室。周王室的军队战败,不曾去救援;周定王去世,不曾去防备。鲁国属于甸服,按规定两年朝见一次,现在四年没有朝见了。降低爵位、削减土地,出动六军去征讨,都不为过分。不施加刑罚反而施加赏赐,这是什么法则呢?大概是因为简王即位到现在三年了,守丧期刚结束,开始听政于天下,用姑息纵容的手段来维系诸侯罢了,有什么值得赏赐的呢?天子、天王是称呼。有人说:“统治天下叫天子,统治诸侯叫天王。”天下就是诸侯,诸侯就是天下,怎么看出区别呢?任伯雨说:“天子主恩,天王主法。”这话虽然巧妙,但实际上是穿凿附会,褒贬并不在此。
冬季十月癸卯日,杞国的叔姬去世。
妇女的道义,不能改嫁。叔姬既然被杞国断绝关系,却还用杞国来称呼她,圣人的教化深远啊。郯国的伯姬不记载去世,而这里记载去世,是因为成公不认为她有罪,并且厚待她的丧事。所以第二年杞伯来迎接她的灵柩回去,是畏惧鲁国。
晋侯派士燮来聘问,叔孙侨如会同晋国的士燮、齐国人、邾国人攻打郯国。士燮来聘问,是谋划攻打郯国。郯国是个小邦,哪里值得让两个国家谋划,并劳师动众让四个国家出兵呢?不是难以对付郯国,而是难以对付吴国。前年吴国攻打郯国,郯国屈服而依附吴国,吴国人正嚣张,晋国确实害怕。郯国在齐、鲁的边境,攻打郯国而吴国救援郯国,那么齐、鲁将遭受祸害,所以先在齐、鲁谋划,使内部有所防备而外部攻打郯国。兵势既已张扬,那么吴国就不敢救援了。这就是为什么先聘问后攻打,一定要四个国家的军队都出动后才攻打的原因吗?不然的话,郯国作为一个国家,偏师足以包围它的城墙,还需要用这么多军队吗!起初吴国攻打郯国,晋国不能救援,等到郯国依附吴国,才调动四个国家的军队去攻打它,不针对容易的而针对困难的,晋国已经失算了。然而因为它的失误就放弃它,那么吴国的祸患会更深,攻打郯国还足以掩盖它的失误。所以《春秋》没有贬斥的言辞。齐国、邾国书“人”,是将领地位低、军队少;晋国、鲁国不书帅师,是将领地位高、军队少。用四个国家一起起兵攻打郯国,只是声威震慑吴国人罢了,其实不在于多用军队。
卫国人来送陪嫁女子。
义理见齐国人来送陪嫁女子。
九年春季,周历正月,杞伯来迎接叔姬的灵柩回去。
《春秋》的写作,凡是用来纠正天下的非礼、非义。叔姬既然被杞国断绝关系,而在鲁国去世,那么应该在鲁国安葬。现在杞伯来迎接她的灵柩回去,这是什么礼呢?礼制规定:被休弃的妻子之子为她服齐衰杖期,如果是父亲的后嗣则不服丧。她的儿子尚且如此,对于丈夫还有什么呢?杞伯认为叔姬贤德,起初就不该休弃;认为叔姬不贤,那么死后就不该接回去。起初认为她有罪而休弃,最终认为她有恩而接回。既然说是有罪,就不该加恩;既然加恩,就不能说是有罪。这两者必居其一。看杞伯起初断绝关系,不敢直接送回鲁国,先朝见鲁国然后送回,可见他畏惧鲁国。等到叔姬在鲁国去世,鲁国不认为这是过错而厚待她的丧事,杞伯于是畏惧而再来迎接,那么休弃她、迎接她都是畏惧鲁国,不是杞伯的本心。况且夫妇的道义,到了休弃断绝的地步,也太不仁了,而圣人不责备杞伯,是因为叔姬不贤,不能顺从夫家来侍奉杞国的宗庙。以身作则教化妻子,即使是文王的德行,而太姒的贤德,圣人将她列为十乱之一,那么太姒的美德如何呢!如果叔姬不贤,那么即使是文王也不能感化她。这就是圣人为什么重责叔姬、轻待杞伯的原因吗?
成公会同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杞伯,在蒲地结盟。
霸主要求诸侯服从,只是假借道义罢了,不能长久假借而突然归还,这适宜诸侯产生二心。晋国自从虫牢之盟,开始得到诸侯,宋公一句话不顺从,就命令鲁国、卫国侵犯它,六年的战役就是这样。鲁国、卫国与宋国有什么嫌隙呢?是因为霸主的命令罢了。后来晋国因为齐国对自己厚待,又夺取鲁国的田地归还给齐国。鲁国之所以侍奉晋国,是因为依靠晋国而得到汶阳田。现在既然又被晋国夺取,鲁国对晋国还有什么指望呢?所以晋国虽然厌恶宋国,而鲁国触犯晋国的怒气,与宋国共同结为婚姻之好。宋公派公孙寿来纳币,而卫国于是来送陪嫁女子。鲁国既然与
宋矣,衞复何畏而不从哉?鲁、宋、衞合为一家,鲁若一言怨晋之夺己田也,则天下诸侯举皆贰晋矣。故三国之好既合,晋于是惧而为蒲之盟,收诸侯之离心也。蒲之盟才返,而晋人亦来媵,此非惧三国合好以叛晋,其肯然欤?晋虽恶宋不顺,而反妻之;狎鲁之弱小,而反媵之,是岂得已哉?惧三国之叛心而已。夫诸侯同盟,必有其故,学者不可不稽之。虫牢之盟,以得郑也;马陵之盟,疑诸侯贰于楚也;蒲之盟,惧三国结婚以叛晋也。不考其故而妄言之,则《春秋》为虚文矣。未尝闻圣人作《春秋》,有一言为虚文也。
译宋国既然已经顺从,卫国还有什么可畏惧而不顺从的呢?鲁、宋、卫三国结为一家,如果鲁国因为晋国夺取自己的田地而发一句怨言,那么天下的诸侯就都会对晋国产生二心了。所以,三国之间的友好关系一旦确立,晋国因此感到恐惧,便举行了蒲地的盟会,以收拢诸侯离异的心。蒲地盟会刚刚结束,晋国人就派人送来了陪嫁女子,这难道不是害怕三国联合友好而背叛晋国,他们肯这样做吗?晋国虽然厌恶宋国不顺从,却反而将女儿嫁给它;轻视鲁国的弱小,却反而送去陪嫁女子,这难道是不得已的吗?不过是害怕三国背叛晋国罢了。诸侯举行同盟,必定有其缘故,治学的人不可不考察这些原因。虫牢之盟,是为了得到郑国;马陵之盟,是怀疑诸侯对楚国有二心;蒲地之盟,是害怕三国联姻而背叛晋国。不考察其缘故就随意议论,那么《春秋》就变成空洞的文字了。未曾听说圣人作《春秋》,有一句话是空洞的文字。
公至自防
二月伯姬归于宋
内女之书者三,纪叔姬与宋伯姬以贤,鄫季姬以奸。不书其初,无以见其终,故于其归也,皆志之。然纪叔姬、宋伯姬始终之善,可以见矣,而鄫姬之恶,何自而明?故纪、宋二姬卒书▯以见其善之终,鄫姬不书▯以见其恶之终也。此《春秋》异其文而见善恶者也。
夏季孙行父如宋致女
妇人嫁三月,择日而见于庙,成妇礼也。此固娶妇者之礼,岂嫁女者所宜与?之僖公娶于齐,致夫人于庙,书曰:「禘于太庙,用致夫人。」是未有女氏之嫁命,使以致女于婿氏之庙者。今鲁嫁伯姬于宋,三月而遣季孙行父如宋致女,此则有由矣。鲁既犯晋之所恶,而嫁女于宋,衞亦来媵之,晋葢疑三国合而反晋也。故前为蒲之盟,诸侯既协,故晋亦屈己而来媵。晋大国也,视鲁故常眇之,今肯以其女为妾乎?故晋将送媵女于宋,鲁疑伯姬未见于庙,为晋所胁而不得为夫人也,于是遣使以致之。古今典礼,有庙见之制,无致女之文。致女者,葢成公一时之权制,实非礼也。诸儒皆求其説而不得,乃以致女为常典,误以庙见为致女也。既以致女为是,乃疑《春秋》不书常事,则又曰:「使卿非礼也。」且行父,鲁之贵大夫、上卿尔,若使而非其宜,季氏専且彊,其肯任卑者之役乎?求其説而不得,宜其不免乎凿也。
晋人来媵
诸侯嫁女于诸侯,二国媵之,是谓三归。一娶九女,所以广继嗣之道也。鲁嫁伯姬于宋,衞、晋媵之,常事尔,何以书?葢因其常而有变焉,不可不志也。鲁嫁女,衞来媵,真情也。晋为霸主而下媵鲁女,实非得已,葢迫于势而疑诸侯之叛晋也。然晋之来媵固有其意而书之,若衞人之媵何必志哉?葢不志则无以见其三国来媵为礼之过也。其后齐亦来媵尔,此所以不得不书衞之媵也。若齐之媵,尤有説焉,觧在后。
秋七月丙子齐侯无野卒
晋人执郑伯晋栾书帅师伐郑
郑将叛晋为楚,晋侯执之,宜得霸讨矣,而书曰「晋人执郑伯」,何哉?葢晋所以宗诸侯者,非其道,宜其得郑之叛也。前日为蒲之盟,诸侯已二三其徳,以故鲁嫁女于宋,晋屈己而为之媵,葢求鲁、宋也。晋主夏盟,以是而求诸侯,郑复何望哉?郑介晋、楚之间,弱不能自立,惟彊是从矣。视晋为无足以庇郑,故贰于楚。晋不念其所以失郑之故,修徳以来郑,乃因其来朝而执之,郑人安得服哉?郑不服而加之以兵,尚为得霸讨乎?楚子执宋公以伐宋,晋人执郑伯以伐郑,其恶仅一间尔。此宜其得贬絶于《春秋》也。然楚子执宋公以伐宋,不再举楚师;晋人执郑伯以伐郑,再举栾书之行,非襃晋也。楚子即宋地执其君以伐其国,晋因郑伯来朝,内执其君,外命大夫伐郑尔。执不书其地,则知其在晋;再举师,则知其外命大夫也。噫!君执其君,而臣伐其国,其为虐尤酷于楚。恃此而宗诸侯,宜诸侯不懐;以此而抗楚,宜楚人益炽也。晋景于是乎无能为矣,区区侵郑,宜其不能得郑也。
冬十有一月▯齐顷公
楚公子婴齐帅师伐莒,庚申莒溃,楚人入郓。
楚人之患深矣,溃莒入郓,何其神乎?楚居荆州,其地葢逺于莒。莒即今之宻州也,在呉鲁之东。楚人整兵,道呉鲁之间,越呉鲁之境而伐莒,吾不知楚兵何以直至于此也。楚于是实有轻诸侯之心,而诸侯亦拱手愕视,无敢议其后者。吾于此窃为中国忧。呜呼!莒蕞尔小国,固不足以抗楚,且素与楚隔絶,亦岂意楚师之直犯其国哉?闻侏▯之声,固己震慑,宜其民不战而溃也。或者罪莒之无备,且不得民,故释然而溃,此非人情矣。莒之防纵有备,其能破楚师乎?莒之民耳闻楚彊,目未尝见楚兵也,一觌乗广之师,能无惧乎?民虽怀其君,亦不胜恤其身矣,尚何恃而不逃?民逃,则楚若履无人之境,故乘破竹之威以遂入郓也。郓,莒鲁交争之邑,于时葢在莒。鲁文公城诸及郓,而未能得。襄十二年,莒人围台,季孙宿救台,遂入郓,则知成公之世郓不在鲁也。楚人
译鲁成公从防邑回国。
二月,伯姬嫁往宋国。
《春秋》记载女子出嫁的有三例:纪叔姬和宋伯姬因为贤德,鄫季姬因为奸邪。不记载她们出嫁的起始,就无法显现她们最终的结局,所以在她们出嫁时,都加以记载。然而纪叔姬、宋伯姬始终的善行,可以显现出来了,而鄫季姬的恶行,又从哪里明白呢?所以纪、宋两位姬最终记载了“卒”字,以显现她们善行的终结;鄫季姬不记载“卒”字,以显现她恶行的终结。这是《春秋》通过不同的文辞来显现善恶的做法。
夏季,季孙行父前往宋国送嫁女子。
妇人出嫁三个月后,选择吉日在宗庙拜见公婆,这是完成妇礼。这本来是娶妇一方的礼节,难道是嫁女一方所适宜做的吗?鲁僖公从齐国娶夫人,在宗庙完成致礼,记载说:“在太庙举行禘祭,用来完成夫人的礼节。”这是没有女方嫁出的命令,却让男方去女方宗庙完成致礼的先例。现在鲁国将伯姬嫁往宋国,三个月后派遣季孙行父前往宋国送嫁女子,这自然是有原因的。鲁国既然触犯了晋国所厌恶的事,却将女儿嫁往宋国,卫国也来陪嫁,晋国大概怀疑这三个国家联合起来反抗晋国。所以之前举行蒲地的盟会,诸侯已经协调一致,因此晋国也委屈自己前来陪嫁。晋国是大国,向来轻视鲁国,现在肯让自己的女儿做妾吗?所以晋国将要送陪嫁女子往宋国,鲁国怀疑伯姬没有在宗庙拜见公婆,被晋国胁迫而不能成为夫人,于是派遣使者去宋国完成致礼。古今的典礼,有在宗庙拜见公婆的制度,没有送嫁女子的条文。送嫁女子,大概是成公一时的权宜之计,实际上不符合礼制。诸儒都寻求其中的道理却不得,于是将送嫁女子当作常典,错误地将庙见当作送嫁女子。既然认为送嫁女子是正确的,就怀疑《春秋》不记载常事,于是又说:“派遣卿大夫是不合礼的。”况且季孙行父,是鲁国的贵大夫、上卿罢了,如果派遣他不合适,季氏专权且强大,难道肯承担低微者的差役吗?寻求其中的道理却不得,理应不免陷入穿凿附会。
晋国人来陪嫁。
诸侯将女儿嫁给诸侯,两个国家陪嫁,这叫作三归。一娶九个女子,是为了广继嗣之道。鲁国将伯姬嫁往宋国,卫国、晋国陪嫁,这是常事,为什么记载呢?大概是因为在常事中有变故,不能不记载。鲁国嫁女,卫国来陪嫁,是真情。晋国作为霸主而下嫁陪鲁国的女子,实在是不得已,大概是被形势所迫,怀疑诸侯背叛晋国。然而晋国来陪嫁固然有其用意而记载,那么卫国人陪嫁何必记载呢?大概是不记载就无法显现这三个国家来陪嫁是礼制的过度。后来齐国也来陪嫁,这就是不得不记载卫国陪嫁的原因。至于齐国的陪嫁,另有说法,解释在后面。
秋七月丙子日,齐侯无野去世。
晋国人拘捕郑伯,晋国栾书率领军队攻打郑国。
郑国将要背叛晋国依附楚国,晋侯拘捕他,理应得到霸主的讨伐,但记载说“晋国人拘捕郑伯”,为什么呢?大概晋国用来统领诸侯的,不是正道,理应得到郑国的背叛。前几天举行蒲地的盟会,诸侯已经三心二意,因此鲁国嫁女往宋国,晋国委屈自己为之陪嫁,大概是寻求鲁国、宋国的支持。晋国主持夏盟,用这种方式寻求诸侯,郑国还有什么指望呢?郑国介于晋国、楚国之间,弱小不能自立,只服从强者。看待晋国不足以庇护郑国,所以贰心于楚国。晋国不念想自己失去郑国的原因,修养德行来招致郑国,反而趁着郑伯来朝见而拘捕他,郑国人怎么能心服呢?郑国不服从而施加兵戈,还算得上是霸主的讨伐吗?楚子拘捕宋公来攻打宋国,晋国人拘捕郑伯来攻打郑国,他们的恶行仅仅相差毫厘罢了。这理应受到《春秋》的贬斥和断绝。然而楚子拘捕宋公来攻打宋国,不再记载楚军;晋国人拘捕郑伯来攻打郑国,再次记载栾书的行动,这不是褒扬晋国。楚子在宋国境内拘捕其君主来攻打其国家,晋国趁着郑伯来朝见,在内拘捕其君主,在外命令大夫攻打郑国罢了。拘捕不记载地点,就知道是在晋国;再次记载军队,就知道是对外命令大夫。唉!君主拘捕君主,而臣子攻打国家,其暴虐比楚国更酷烈。依靠这个来统领诸侯,理应诸侯不怀念;用这个来对抗楚国,理应楚国人更加炽盛。晋景公在这里无能为力了,仅仅侵扰郑国,理应不能得到郑国。
冬十一月,齐顷公去世。
楚国公子婴齐率领军队攻打莒国,庚申日莒国溃败,楚国人进入郓地。
楚国的祸患深重了,使莒国溃败进入郓地,多么神奇啊?楚国居住在荆州,其地大概远离莒国。莒就是现在的密州,在吴、鲁的东边。楚国人整顿军队,道路经过吴、鲁之间,跨越吴、鲁的边境而攻打莒国,我不知道楚兵怎么能直接到达这里。楚国在这里实在有轻视诸侯的心,而诸侯也拱手愕视,没有敢议论其后的。我在此私下为中国担忧。唉!莒是极小的国家,固然不足以对抗楚国,况且一向与楚国隔绝,又哪里料到楚军直接侵犯其国家呢?听到楚军的声音,本来就已经震慑,理应百姓不战而溃。有人归罪于莒国没有防备,而且不得民心,所以轻易溃败,这不符合人情。莒国的防备纵然有准备,它能打败楚军吗?莒国的百姓耳闻楚国强大,眼睛未曾见过楚军,一旦见到乘坐广车的军队,能不害怕吗?百姓虽然怀念他们的君主,也不能不忧虑自身,还凭什么不逃跑?百姓逃跑,那么楚国就像踏过无人之境,所以乘着破竹之势于是进入郓地。郓,是莒、鲁交争的城邑,在当时大概在莒国。鲁文公修筑诸及郓,而未能得到。襄公十二年,莒国人围攻台,季孙宿救援台,于是进入郓,就知道成公时代郓不在鲁国。楚国人
溃莒而遂入其邑,宜书遂矣,而再举「楚人」,何哉?葢婴齐伐莒,莒溃,以偏师入郓尔,婴不在,故不得书遂。再举「楚人」,以见莒判然瓦觧,虽偏师犹足以入郓也。呜呼!楚兵横行,直抵海滨,齐晋不能鬭其前,呉鲁不能犄其后,吾不知诸侯何如是之无谋也。学者不责诸侯之无谋,而责莒人之无备,非《春秋》之意矣。
译楚军击溃莒国军队并随即攻入其城邑,按理应当记载为“遂”,但为何再次提及“楚人”呢?大概是因为婴齐攻打莒国,莒国军队溃败,楚军仅以部分兵力攻入郓地,而婴齐本人并未亲临,所以不能记载为“遂”。再次提及“楚人”,是为了表明莒国已经彻底瓦解,即便只是部分兵力也足以攻入郓地。唉!楚军横行无忌,一直推进到海边,齐国和晋国不能在前方与之交战,吴国和鲁国不能在后方夹击,我真不知道诸侯们为何如此缺乏谋略。后世学者不指责诸侯缺乏谋略,反而指责莒国人没有防备,这不符合《春秋》的本意。
秦人白狄伐晋
白狄亦何常主之有哉?甲彊则主乎甲,乙彊则顺乎乙。君子不治也,独责中国为重矣。宣八年,晋成尝以白狄伐秦;今秦伯亦以白狄伐晋。白狄介秦晋之间,惟所用之,而秦晋二君皆中国彊侯,用非族以伐同类,其居心何若哉!故圣人槩称「人」,间不书「及」,一乎狄也。秦晋自殽之役,于此四十有七年,各弈四世,而怨不释,则亦无以为人矣。圣人葢均恶之。今又互用白狄以交攻,恶同罪均,无以大相过也。前日晋书「师」,今日秦书「人」,所用之兵有众寡,将有尊卑尔,其实均不义,非有所轻重也。
郑人围许
郑人围许,郑伯未释也。执其君而民不服,反围许以动晋,呜呼!举而不义,招辱于天下,区区诈力,果何足恃哉!王者之师,诛其君,吊其民,民大悦。今虽杀其君,郑不可得,晋之为辱大矣。郑人葢曰:「寡君无罪而晋执之,郑以社稷之灵,既有君矣。」故围许以示不畏晋。噫!晋于此虽反其君而郑不受,虽杀其君而郑不服,晋侯于郑,吾见其愧无隙以入地矣!虽悔前日执郑伯,庸可及乎?郑固素虐于许,而今日之师无意于许,葢激晋之耻而已。
城中城
前者,楚人伐莒,遂入郓。郓逼于鲁,鲁实惧之。今城中城,备不虞也。中城即今海州之邑,虽逺于楚,观莒之溃,亦不可不备也,况得时乎?此不为贬。
十年春,衞侯之弟黒背帅师侵郑。
衞何憾于郑哉?霸主之命也。晋不义而执人之君,郑不服,负愧于郑,将归其君,而郑无求君之意,进退皇皇然无以自处,故令衞师侵郑,意郑或惧而求反其君,得以凭藉而归郑伯也。郑卒无一言之屈,故五月率诸侯伐郑而纳郑伯焉。未闻既执其君,乃伐其国而求反其君也。晋侯是何顔以宗诸侯乎?黒背称弟,母弟也。衞定笃于母而亲于弟,与齐僖厚其弟年者,异世同辙也。年之子无知弑君,黒背之子剽簒国,是或一道也。私其亲而厚宠之,果有益于国乎?
夏四月五卜郊不从乃不郊
四月既非时而五卜,为凟已甚。不免牲,不免牛,而曰「乃不郊」,忿词也。天之所以不许鲁郊也,明矣。乃不自咎,尚忿而不郊,成公之悖甚矣!《春秋》书「免牲」者二,犹有从容畏天之意;书「乃不郊」者三,是忿而遂置之也。天可忿乎?吾为惧矣。
五月,公防晋侯、齐侯、宋公、衞侯、曹伯伐郑。
晋景执郑伯以伐郑,而郑不服,围许激晋。晋将归郑伯,而郑不求;又命衞以侵郑,郑卒不求复其君。晋景于此儳然如不终日,欲归其君而郑不求,欲杀其君而郑不服,故忍腼顔以合诸侯伐郑而归之。然以单使归其君,郑茍拒而不受,则返何以置之哉?故假六国之兵以势扼郑,而必其入也。噫!初而执之,以一夫之力;今而归之,胁六国之师,何执之易而释之反难哉?义不足也。执之以义,则郑倾国而聴晋求归其君,安用伐之而后归?执之而不义,则郑立君以抗晋,而晋无如之何,故虽纳之有所不受。呜呼!霸主之举错,其可忽诸?彼徒见文公尝执曺、衞二君而得国,故亦执郑伯焉,亦岂知其反为辱哉?然曺伯襄、衞侯郑皆书归,而郑伯不书归,葢曺、衞之人幸其君之释而有欲归之志,故以归告诸侯,鲁史书其归,圣人亦以书之。今郑伯之执,晋实不义,郑人不服,奉郑世子以抗晋,晋彊纳之,非郑欲其归也,故不以归告于诸侯,鲁史不书归,故圣人亦不得以归书之,非圣人故略之也。观晋伐郑,而十三年郑伯从晋伐秦,则郑伯于此归郑可知矣。不书纳,实归之不可言纳也。诸侯葢耻言纳,尚何辞而书之?故公之归不至告庙也,鲁史不书,《春秋》安得而益之哉!
齐人来媵
齐、晋大国,下媵于鲁,説者以为慕伯姬之贤,或曰以三国媵僭天子,皆非也。葢有其故矣。晋之媵,晋自屈也;齐之媵,晋以之也。晋初夺鲁田,以复归齐,鲁于是憾晋。侯与宋为婚,衞人来媵,晋疑鲁与宋、衞合叛晋,故亦屈己而来媵。晋之屈,实以夺鲁田以与齐之故也。晋己屈己
译秦人、白狄攻打晋国。
白狄哪里有什么固定的主君呢?甲国强大就依附甲国,乙国强大就顺从乙国。君子不治理他们,只是以中原诸侯为重罢了。鲁宣公八年,晋成公曾经率领白狄攻打秦国;如今秦伯也率领白狄攻打晋国。白狄夹在秦国和晋国之间,任由两国驱使,而秦、晋两国的国君都是中原强大的诸侯,使用异族去攻打同类,他们的心意是怎样的呢!所以圣人一概称他们为“人”,中间不写“及”字,把秦、晋与狄人同等看待。秦国和晋国自殽之战以来,到现在四十七年,各自经历了四代君主,怨恨却不消除,那也就不能算是人了。圣人大概对双方都持厌恶态度。现在又互相利用白狄来互相攻伐,罪恶相同,罪责均等,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以前晋国史书称“师”,今天秦国史书称“人”,所使用的兵力有多有少,将领有尊有卑罢了,其实都是不义,并没有轻重之分。
郑国人包围许国。
郑国人包围许国,郑伯的怨恨并未消除。晋国拘捕了郑伯而郑国百姓不服,反而包围许国来激怒晋国,唉!行事不义,招致天下的羞辱,小小的欺诈和武力,究竟值得依赖什么呢!王者的军队,诛杀其君主,慰问其百姓,百姓非常高兴。现在即使杀了郑伯,郑国也不会屈服,晋国受到的羞辱就大了。郑国人大概说:“我们的国君无罪却被晋国拘捕,郑国凭借社稷神灵,已经拥立了新君。”所以包围许国来显示不畏惧晋国。唉!晋国在这里即使放回郑伯而郑国不接受,即使杀了郑伯而郑国不服从,晋侯对于郑国,我看他羞愧得恨不得钻入地下了!即使后悔以前拘捕郑伯,怎么来得及呢?郑国本来就虐待许国,而今天的军队无意于许国,大概是用来激怒晋国的耻辱罢了。
在城中修筑内城。
先前,楚国人攻打莒国,于是攻入郓地。郓地逼近鲁国,鲁国确实害怕它。现在在城中修筑内城,是为了防备意外。中城就是现在的海州邑,虽然远离楚国,但看到莒国的溃败,也不可不做防备,何况是正当其时呢?这不算作贬斥。
鲁成公十年春天,卫国国君的弟弟黑背率领军队侵犯郑国。
卫国对郑国有什么怨恨呢?这是霸主的命令。晋国不义地拘捕别人的国君,郑国不服,晋国对郑国感到惭愧,想要放回郑伯,而郑国没有请求放回国君的意思,晋国进退两难,不知如何自处,所以命令卫国军队侵犯郑国,意思是郑国或许会害怕而请求放回国君,从而得以凭借此机会放回郑伯。郑国最终没有一句屈服的话,所以五月晋国率领诸侯攻打郑国而送郑伯回国。没听说过既拘捕了国君,又攻打他的国家而要求放回国君的。晋侯有什么脸面来统领诸侯呢?黑背称为“弟”,是因为他是同母弟。卫定公笃爱母亲而亲近弟弟,与齐僖公厚待弟弟年的人,不同时代却走了同样的路。年的儿子无知弑君,黑背的儿子剽篡位,这或许是一条路。偏爱自己的亲人而厚宠他们,真的对国家有益吗?
夏天四月,五次占卜郊祀都不吉利,于是就不举行郊祀了。
四月本来就不是郊祀的时节,却占卜了五次,亵渎已经太过分了。没有杀牺牲,没有杀牛,却说“于是就不郊祀了”,这是愤恨的言辞。上天之所以不允许鲁国郊祀,已经很明白了。却不自我责备,还愤恨而不郊祀,成公的悖逆太严重了!《春秋》记载“免牲”的有两次,还存有从容敬畏上天的意思;记载“乃不郊”的有三次,这是愤恨而干脆置之不理了。上天可以愤恨吗?我为此感到恐惧。
五月,鲁成公会同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攻打郑国。
晋景公拘捕郑伯来攻打郑国,而郑国不服,包围许国来激怒晋国。晋国想要放回郑伯,而郑国不请求;又命令卫国侵犯郑国,郑国最终不请求恢复其国君。晋景公在这里狼狈不堪,好像活不过一天,想要放回国君而郑国不请求,想要杀了国君而郑国不服从,所以厚着脸皮联合诸侯攻打郑国而送郑伯回去。然而如果只派一个使者去送还国君,郑国如果拒绝不接受,那么回来怎么安置他呢?所以借六个国家的兵力来威逼郑国,而必定让他进入郑国。唉!起初拘捕他,凭一己之力;现在送还他,胁迫六国的军队,为什么拘捕容易而释放反而难呢?是因为道义不足。如果拘捕他合乎道义,那么郑国会倾全国之力听从晋国请求放回国君,哪里用得着攻打他然后才放回呢?拘捕他不合乎道义,那么郑国就会拥立国君来对抗晋国,而晋国无可奈何,所以即使送还他也有所不接受。唉!霸主的举措,怎么可以忽视呢?他们只看到文公曾经拘捕曹、卫两国国君而得到国家,所以也拘捕郑伯,哪里知道这反而成为羞辱呢!然而曹伯襄、卫侯郑都记载“归”,而郑伯不记载“归”,大概是曹、卫的人庆幸他们的国君被释放而有想要回去的志向,所以把“归”告诉诸侯,鲁国史官记载其归,圣人也因此记载。现在郑伯被拘捕,晋国确实不义,郑国不服,奉郑世子来对抗晋国,晋国强行送还他,不是郑国想要他回去,所以不把“归”告诉诸侯,鲁国史官不记载归,所以圣人也不能记载归,不是圣人故意省略。看晋国攻打郑国,而十三年郑伯跟随晋国攻打秦国,那么郑伯在这里回到郑国是可以知道的。不记载“纳”,实在是因为“归”不能说是“纳”。诸侯大概耻于说“纳”,还有什么言辞可以记载呢?所以成公的归国没有到宗庙报告,鲁国史官不记载,《春秋》怎么能增加呢!
齐国人来送陪嫁女子。
齐国、晋国是大国,向鲁国送陪嫁女子,解说的人认为是羡慕伯姬的贤德,有人说以三国陪嫁僭越天子,都不是这样。大概有其原因。晋国的陪嫁,是晋国自己屈尊;齐国的陪嫁,是晋国让它这样做的。晋国起初夺取鲁国的田地,把它归还给齐国,鲁国因此怨恨晋国。侯与宋国联姻,卫国人来送陪嫁,晋国怀疑鲁国与宋、卫联合背叛晋国,所以也屈尊来送陪嫁。晋国的屈尊,实在是因为夺取鲁国田地给齐国的缘故。晋国已经屈尊
,与宋、鲁、衞为姻娅之国,齐独取汶阳,以结怨于鲁,使鲁教晋,复为鞌之战,齐独能抗乎?故见晋人来媵,亦屈己而来媵,外从晋之欲,内市鲁之欢,且得宋之援也。齐以一女为媵,而为齐之利多矣,虽屈辱有所不辞也。此齐、晋所以来媵之意。不然,二大国之彊,未易为宋、鲁屈也。彼所谓慕伯姬之贤与三国僭天子,非是之意也。伯姬之贤,见于守节以死,未死之际,何以显其贤?宋非彊国,安能屈齐、晋之媵?殆因鲁女而坐享其荣尔,非宋求之也。
译齐国与宋国、鲁国、卫国是姻亲之国,齐国独自夺取汶阳之地,从而与鲁国结下怨恨,致使鲁国教唆晋国,再次发动鞌之战,齐国独自能够抵挡吗?所以当看到晋国派人送陪嫁女子时,齐国也委屈自己派人送陪嫁女子,对外顺从晋国的意愿,对内谋求鲁国的欢心,并且能得到宋国的援助。齐国因为一个陪嫁女子,而获得的利益很多,即使遭受屈辱也在所不辞。这就是齐国、晋国派人送陪嫁女子的用意。如果不是这样,两个大国的强大,不容易向宋国、鲁国屈服。那些所谓仰慕伯姬的贤德以及三国僭越天子礼制的说法,并不是这个意思。伯姬的贤德,表现在她坚守节操而死,在她未死的时候,凭什么彰显她的贤德?宋国不是强国,怎么能迫使齐国、晋国送陪嫁女子?大概是因鲁国女子而坐享其荣罢了,并不是宋国主动要求的。
丙午晋侯獳卒
秋七月公如晋
奔丧防▯,臣子之事也。天王崩,诸侯防▯;同盟卒,大夫防▯,礼也。晋侯獳卒,而公如晋会▯之,辱甚矣。宣十年齐侯元卒,公如齐,公至自齐,更以公孙归父如齐,故书▯齐惠公。今公如晋,久留于晋,及▯景公而后反,实公之辱也,故不书▯晋景公,为内讳也。
冬十月
十有一年春王三月公至自晋
公自前年七月如晋,至今三月而后至,留于晋者凡九月,鲁亦有人民社稷之守乎?晋侯獳卒于五月,则九月▯矣,既▯而稽于晋者凡六月,吾窃为成公惧之。于时季氏日彊,行父葢秉鲁政也,政在季氏者凡九月,鲁之为鲁抑亦可危矣。然襄公如楚,亦逾年而后返,于时季武子乘公不在而取卞,故《春秋》于二十九年春正月书「公在楚」,志公所在以存鲁而诛武子也。今公之出,文子秉政,然无取卞之事,故圣人不书「公在晋」,则夫文子専未若武子之甚也。孔子称其三思而后行,葢亦愿而有畏者欤?
晋侯使郤犫来聘,己丑,及郤犫盟。
前年公如晋,留于晋者凡九月。公何负于晋,而晋止之?晋之不义也甚矣!初无罪而执郑伯,郑人不服,欲杀之不能,欲归之不可,反受其辱。尚不自悛,今又止公,何为邪?徒以鲁与宋、衞结婚姻之援,以抗晋,而晋、齐屈而媵之也。今公既返,因以郤犫来聘,且抗公而盟之,阳为礼而隂实疑鲁。葢厉公初立而求诸侯,疑公憾其见止,而或叛晋也,故因聘而盟之。郤犫之来也,葢曰拜前日之朝,且通嗣君尔,而郤犫之盟何意哉?吾于此见晋人来聘之不情,而鲁之弱矣。以公而敌大夫,其辱为如何?圣人没公不书,非茍为内讳,伸公所以诛郤犫也。
夏,季孙行父如晋。秋,叔孙侨如如齐。
行父如晋,报郤犫之聘也。侨如如齐,改事齐也。既报聘于晋,而复事齐,何邪?鲁弱不能自立,从容于二大国之间,惟厚于己者亲之尔。初,鲁所以事晋者,以晋能助己为鞌之战而取汶阳田也。不数嵗,晋复夺而予齐,鲁何赖于晋哉?故事晋之心益怠矣。前日以憾齐之故,不得不事晋,今田既复入齐矣,鲁与宋防,而齐且来媵,尚何慊于齐乎?晋既以鲁为贰己,公朝之而反见止,其不厚于鲁也明矣。郤犫来聘,又抗公而盟之,鲁安能忍辱以服事晋乎?故以侨如如齐通旧好,且倚齐而抗晋也。然既事齐矣,何用报晋?葢于时齐亦比于晋,以复汶阳田也。今事齐而遽絶晋,不惟鲁犯晋怒,齐且不敢庇鲁以抗晋也。故分使两聘,而羁縻于齐晋之间,其实心于齐而外晋矣。故十四年侨如如齐逆女,又娶于齐焉,则今日如齐之役,非独贰晋,且谋婚也。
冬十月
十有二年春周公出奔晋
外内出入之辩,自天子至于庶人同之,安有天子独有内无外,有入无出也?陋儒穿凿,而使圣人之辞有所不逹,吾且哂之。天王无出,吾于僖二十四年天王出居于郑既言之矣。自周无出,吾犹有言也。春秋内外之臣,书奔者五,书出奔者三十有七。直书奔者,无位之辞也,或自外而奔也;书出者,有位之辞也,自内而出也。浅丈夫凿生自周无出之论,葢以王子瑕奔晋,尹氏、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不书出尔。至周公书出,其论既不攻而败,乃文之曰:「周公自絶而出也。」嘻!孰使其妄生无出之论,乃自病而自灸哉!且考之于古,周无不言出之理。《书》曰:「大保乃以庶邦▯君出取币,乃复入。」又曰:「诸侯出庙门俟。」曰:「羣公既皆聴命,相揖趋出。」不知何以得自周无出之説也。周公之罪虽不可灼知,然其出奔,非己不能自安,则内不容也。周室之政何政矣?自内而出,故不得不书出。若夫王子瑕则闻佞夫之祸而奔,王子朝则闻敬王之至而奔,皆非有位者也,或自外而奔也,故不书出。晋先蔑奔秦,自令狐而奔也;归父奔齐,自笙而奔也,故不得言出。宋万出奔陈,衞孙林父出奔晋,皆自内而奔,故不得不言出。必曰在周无出,则先蔑、归父亦不书出,无乃晋、鲁亦无
译丙午日,晋侯獳去世。
秋季七月,鲁成公前往晋国。
奔丧吊唁,是臣子应尽的本分。天子驾崩,诸侯去吊唁;同盟国君主去世,大夫去吊唁,这是合乎礼制的。晋侯獳去世,鲁成公却前往晋国参加吊唁,这是极大的屈辱。鲁宣公十年,齐侯元去世,鲁宣公前往齐国,回国后记载为“公至自齐”,后来又派公孙归父去齐国吊唁,所以史书只记载了“吊齐惠公”。如今鲁成公前往晋国,在晋国停留很久,直到吊唁完晋景公才返回,这实在是鲁成公的屈辱,所以史书不记载“吊晋景公”,是为了替国内讳言。
冬季十月。
鲁成公十一年春天,周历三月,鲁成公从晋国返回。
鲁成公从前年七月前往晋国,直到今年三月才返回,在晋国停留了整整九个月,鲁国难道没有人民和社稷需要守护吗?晋侯獳在五月份去世,那么九月份就已经过了吊唁的期限,既已过了吊唁期却还在晋国稽留了六个月,我私下为鲁成公感到担忧。当时季氏势力日益强大,季孙行父大概把持了鲁国的政权,政权落在季氏手中长达九个月,鲁国作为鲁国的处境也就非常危险了。然而鲁襄公前往楚国,也是过了一年才返回,当时季武子趁国君不在而夺取了卞地,所以《春秋》在二十九年春正月记载“公在楚”,记录国君所在之地以保全鲁国并谴责季武子。如今鲁成公出访,季文子把持政权,但没有夺取卞地这样的事,所以圣人没有记载“公在晋”,那么季文子的专权程度就不如季武子严重。孔子称赞他三思而后行,大概他也是一个谨慎而有敬畏之心的人吧?
晋侯派郤犫来聘问,己丑日,鲁成公与郤犫结盟。
前年鲁成公前往晋国,在晋国停留了整整九个月。鲁成公对晋国有什么亏欠,而晋国要扣留他?晋国的不义太严重了!起初没有罪过就拘捕郑伯,郑国人不服,想杀他不能,想放他回去又不行,反而遭受了侮辱。尚且不自省悔改,如今又扣留鲁成公,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鲁国与宋国、卫国结为婚姻联盟,以对抗晋国,而晋国、齐国屈服并送女嫁过去罢了。如今鲁成公已经返回,晋国因此派郤犫来聘问,并且迫使鲁成公与他结盟,表面上装作有礼,暗地里其实怀疑鲁国。大概是晋厉公刚即位时寻求诸侯支持,怀疑鲁成公怨恨自己被扣留,可能会背叛晋国,所以借着聘问的机会与他结盟。郤犫来的名义,大概是拜谢前日的朝见,并且通报新君即位,那么郤犫要求结盟是什么意思呢?我由此看出晋国人聘问的不合情理,以及鲁国的衰弱。以国君的身份去对抗大夫,这屈辱到了什么地步?圣人隐去国君之名不记载,不是随便替国内讳言,而是伸张国君的尊严以谴责郤犫。
夏季,季孙行父前往晋国。秋季,叔孙侨如前往齐国。
季孙行父前往晋国,是报答郤犫的聘问。叔孙侨如前往齐国,是改向齐国示好。既然已经向晋国报答聘问,却又去侍奉齐国,这是为什么呢?鲁国弱小不能自立,在两个大国之间周旋,只亲近对自己厚待的国家罢了。起初,鲁国之所以侍奉晋国,是因为晋国能帮助自己在鞌之战中取胜并夺取汶阳田。没过几年,晋国又把田夺走给了齐国,鲁国对晋国还有什么指望呢?所以侍奉晋国的心意更加懈怠了。以前因为怨恨齐国,不得不侍奉晋国,如今田已经又归入齐国,鲁国与宋国会盟,而齐国又要送女嫁过来,对齐国还有什么不满呢?晋国既然认为鲁国怀有二心,鲁成公去朝见反而被扣留,晋国对鲁国不厚待是显而易见的。郤犫来聘问,又迫使鲁成公结盟,鲁国怎么能忍辱负重去侍奉晋国呢?所以派叔孙侨如前往齐国恢复旧好,并且依靠齐国来对抗晋国。然而既然已经侍奉齐国,为什么还要报答晋国呢?大概当时齐国也依附于晋国,因为恢复了汶阳田的缘故。如今侍奉齐国却立刻断绝与晋国的关系,不仅鲁国会触犯晋国的怒气,齐国也不敢庇护鲁国来对抗晋国。所以分派使者分别聘问,在齐国和晋国之间牵制周旋,其实心里亲近齐国而疏远晋国。所以十四年叔孙侨如前往齐国迎娶女子,又在齐国娶妻,那么今天这次前往齐国的使命,不仅仅是背叛晋国,而且是在谋划联姻。
冬季十月。
鲁成公十二年春天,周公出逃到晋国。
内外出入的区别,从天子到平民都是一样的,哪有天子只有内没有外,只有入没有出的道理?浅陋的儒生穿凿附会,使得圣人的言辞无法通达,我且嘲笑他们。天子没有“出”的说法,我在僖公二十四年“天王出居于郑”时已经说过了。自从周朝没有“出”的说法,我还有话要说。《春秋》中内外臣子,记载“奔”的有五处,记载“出奔”的有三十七处。直接记载“奔”的,是没有官位的说法,或者从外面逃奔;记载“出”的,是有官位的说法,从内部出来。浅陋的人硬生生制造出“周朝没有出”的理论,大概是看到王子瑕逃奔晋国,尹氏、召伯、毛伯跟随王子朝逃奔楚国,没有记载“出”罢了。至于周公记载“出”,他们的理论既然不攻自破,就粉饰说:“周公是自己断绝关系而出来的。”唉!是谁让他们妄生“周朝没有出”的理论,从而自讨苦吃呢!况且考察古代,周朝没有不说“出”的道理。《尚书》说:“大保于是率领众国的君主出来取币,然后返回。”又说:“诸侯走出庙门等待。”说:“众公都已经听从命令,互相作揖快步走出。”不知道从哪里得出周朝没有“出”的说法。周公的罪过虽然不能确切知道,但他出逃,如果不是自己不能安身,就是内部不容他。周室的政令是什么政令呢?从内部出来,所以不得不记载“出”。至于王子瑕是听说佞夫之祸而逃奔,王子朝是听说敬王到达而逃奔,都不是有官位的人,或者从外面逃奔,所以不记载“出”。晋国的先蔑逃奔秦国,是从令狐逃奔的;归父逃奔齐国,是从笙地逃奔的,所以不能说“出”。宋国的万出逃到陈国,卫国的孙林父出逃到晋国,都是从内部逃奔,所以不得不记载“出”。如果一定说在周朝没有“出”,那么先蔑、归父也不记载“出”,难道晋国、鲁国也没有
出邪?其説陋矣。圣人书周公出奔晋,不在有出无出之间,所讥者周与晋矣。周之盛时,王臣有罪,放杀屛窜,惟上所令。得罪于主,则延颈就死,否则素服待放矣,未闻有罪而揜然自奔也。王之所弃,天下同弃之。命一出,孰敢匿其奸?大则讨之以敌王所忾,小则执之以归于甸人,未闻黜于周而保于晋也。周室不纲,圣人所不忍责,而晋为逋逃主,匿比罪人以抗天子,其罪何可不诛哉!此周公出奔晋之意。若曰自周无出,非吾所欲闻也。
译周公出奔了吗?这种说法浅陋啊。圣人在经书中记载周公出奔到晋国,并不是在“出”与“不出”之间含糊其辞,所讥讽的是周王室和晋国。周朝兴盛的时候,大臣有罪,流放、处死、放逐、贬谪,完全听从君主的命令。得罪了君主,就伸长脖子去受死,否则就穿着素服等待放逐,没听说过有罪却暗自逃跑的。被君王抛弃的人,天下人也会一同抛弃他。命令一旦发出,谁敢窝藏奸恶之人?罪行大的,就讨伐他以对抗君王所愤怒的对象;罪行小的,就逮捕他交给甸人(负责刑狱的官员),没听说过被周王室废黜却能在晋国得到庇护的。周王室纲纪废弛,圣人尚且不忍心责备,而晋国作为窝藏逃犯的主子,藏匿罪人来对抗天子,这种罪行怎么能不诛讨呢!这就是周公出奔到晋国这一记载的用意。如果说周公没有出奔,这不是我想听到的。
夏公会晋侯衞侯于琐泽
晋厉初立,而求诸侯,于是为琐泽之防。然所防者鲁、衞而已,齐、宋不与也。前年叔孙侨如如齐,鲁实贰于齐,事晋不笃,故晋求诸侯,必先得鲁、衞。以鲁、衞于齐、宋为姻,鲁、衞不叛,则齐宋至矣,此会于琐泽之故也。左氏载宋合晋、楚之成,郑人聴成,考之于经,既不书楚,且不及宋,晋所会者鲁、衞尔,无一毫合者。此不知是何年事,左氏误附会矣。
秋晋人败狄于交刚
齐桓创霸,天下皆谕其志也。晋厉嗣霸之初,首败狄于交刚,顺诸侯之欲,以怀其心而已,故晋有命,诸侯有所不敢违也。于时狄实未有以戕诸侯,而晋败之,虽复霸业,于春秋为美事,而圣人书人者,责其伪也。其不言战而以直败为文者,非诈战也,言其力之原不敌也。
冬十月
十有三年春,晋侯使郤锜来乞师。
晋彊国,厉公健主也,且世嗣霸统,未遽为诸侯下也。今不徴兵于鲁,而曰乞师焉,岂情也哉?成公作丘甲,甲士众而精悍多,兵实彊于诸侯,晋葢忌之,于是假逊顺之礼以乞师,其实隂谋以困鲁也。借逊顺以行隂谋,鲁不察,更以为腆,单使至庭,则扫三军之众以从晋。晋用之而屡得志于诸侯,何晋侯之奸而鲁君之不悟哉!故外之求乞师者,惟成公之世,信乎非成公之作丘甲,无以招晋之来;非成公之昏庸,无以堕厉公之计也。晋之来乞师者四,其谋则一,厉公之奸至矣!乞者,屈辱之辞,加晋以屈辱之辞,圣人葢贱厉公矣。
三月,公如京师。夏五月,公自京师,遂防晋侯、齐侯、宋公、衞侯、郑伯、曹伯、邾人、滕人伐秦。
情伪而迹真,君子诛其伪;迹公而情私,君子治其私。春秋之所以为春秋,判天下之情、迹而已。公如京师,迹若真而情实伪;晋侯伐秦,迹若公而情实私,不可不察也。春秋至是百有余年,未闻有诸侯如京师者。僖公因王之狩而再朝王所,葢非其地矣。成公独能如京师而朝王,其迹不既真与?然公实非朝王,志于会晋伐秦而已,则其情已露。故圣人首书「晋侯使郤锜来乞师」,而继书「公自京师遂会晋侯伐秦」,着其伪也。秦晋交怨五十余年,其已极矣。前年秦人复以白狄伐晋,虽晋侯以怨报怨,不失为直,而秦独于晋为深仇,彼诸侯何嫌于秦哉?葢未尝以寸兵尺镞遗诸侯也。今厉公合诸侯以为兵车之会,葢以霸主之令胁之,则其迹若公矣。然合诸侯以除中国之患,可也;今乃搂之以报己怨,庸得为公乎?前乎此,晋之伐秦者屡矣,未尝胁霸主之威、用诸侯之力以疾秦。今以公合诸侯而私用之,故圣人书「公会晋侯、某侯伐秦」,志其私也。是二者均罪人矣。若夫公如京师,责之浅者则曰:「十二公之中,惟成公如京师,圣人葢襃之。」责之深者则曰:「公因伐秦过京师而已,未尝朝也,故不书朝。」浅者在所不辩,而深者吾窃以为过矣。且公三月如京师,至五月而会晋伐秦,久留京师,非朝王而然与?公朝于王所,非其所也,故不可书「公如王所」而书「朝」焉。若公朝齐、晋,及内大夫聘于京师,皆书「如」而「朝」、「聘」自见矣。今书「公如京师」,责其不朝,葢曰不因伐秦,则亦不朝京师耳。然説者以朝京师系襃贬甚重,则惟责鲁而不问晋,晋亦乌得为无罪哉?于时呉楚交兴,诸侯震恐,晋厉嗣霸,不圗制呉楚以安中国,乃连诸侯以报私忿,诸侯岂晋所宜用哉?徒以霸而谋自安,则势有所不得不顺。齐桓、晋文合诸侯以安诸侯,一不义则君子责其非,况合诸侯以自谋其私可置而勿议哉!吾于此见晋、鲁均受其贬矣。三▯诸儒无一言及晋,吾故益之以明圣人之意而已。
曹伯庐卒于师
为人役而丧其身圣人闵之
秋七月公至自伐秦
公初如京师而后至伐秦,此则以明公初不如京师,特因伐秦过天子而朝之也。故其返也,不敢曰至自京师,而罔宗庙也。然于时以从霸主为重,而如京师为轻;以朝王为不足道,而以伐秦为荣。故其返也,以伐秦至,而不以京师至
译夏公与晋侯、卫侯在琐泽会盟。
晋厉公刚即位,就寻求诸侯的归附,因此举行了琐泽之会。然而所防备的只是鲁国和卫国而已,齐国、宋国没有参与。前年叔孙侨如出使齐国,鲁国实际上对齐国有二心,侍奉晋国不忠诚,所以晋国寻求诸侯归附,必定先要得到鲁国和卫国。因为鲁国、卫国与齐国、宋国是姻亲,鲁国、卫国不背叛,那么齐国、宋国也就到了,这就是在琐泽会盟的缘故。《左传》记载宋国促成晋国、楚国讲和,郑国人听从讲和,考察经文,既不记载楚国,也不涉及宋国,晋国所会盟的只是鲁国、卫国,没有一丝一毫讲和的意思。这不知是哪一年的事,《左传》错误地附会了。
秋天,晋人在交刚打败狄人。
齐桓公开创霸业,天下都明白他的志向。晋厉公继承霸业之初,首先在交刚打败狄人,顺应诸侯的愿望,来安抚他们的心罢了,所以晋国有命令,诸侯有所不敢违背。当时狄人实际上没有伤害诸侯,而晋国打败他们,虽然是恢复霸业,在《春秋》看来是美事,但圣人记载为“人”,是责备其虚伪。不写“战”而直接写“败”,并不是诈战,是说其力量原本就不敌对。
冬天十月。
十三年春天,晋侯派郤锜来请求出兵。
晋国是强国,厉公是英明的君主,况且世代继承霸业,不会轻易屈居诸侯之下。现在不向鲁国征调军队,却说请求出兵,难道是真情吗?成公制作丘甲,甲士众多且精悍,兵力实际上强于诸侯,晋国大概忌惮这一点,于是假借谦逊顺从的礼节来请求出兵,其实暗中谋划来困住鲁国。借谦逊顺从来行暗中谋划,鲁国不察觉,反而认为这是厚待,只派使者到朝廷,就率领三军全部跟随晋国。晋国利用这一点而在诸侯中屡屡得志,为什么晋侯如此奸诈而鲁君却不醒悟呢!所以对外请求出兵的,只有成公时期,确实如果不是成公制作丘甲,就不会招致晋国来请求;如果不是成公昏庸,就不会落入厉公的计谋。晋国来请求出兵有四次,其谋划则是一致,厉公的奸诈到了极点!请求,是屈辱的言辞,把屈辱的言辞加给晋国,圣人大概轻视厉公了。
三月,公前往京师。夏天五月,公从京师回来,于是会同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邾人、滕人讨伐秦国。
情感虚伪而迹象真实,君子诛责其虚伪;迹象公正而情感私利,君子治理其私利。《春秋》之所以为《春秋》,就是判断天下的情感和迹象罢了。公前往京师,迹象似乎真实而情感实际上虚伪;晋侯讨伐秦国,迹象似乎公正而情感实际上私利,不可不考察。《春秋》至此一百多年,没有听说有诸侯前往京师的。僖公因为周王狩猎而两次朝见周王所在的地方,大概不是正式的地方了。成公唯独能前往京师朝见周王,他的迹象不已经真实了吗?然而公实际上不是朝见周王,志向在于会同晋国讨伐秦国罢了,那么他的情感已经暴露。所以圣人首先记载“晋侯派郤锜来请求出兵”,接着记载“公从京师回来于是会同晋侯讨伐秦国”,彰显其虚伪。秦国和晋国互相怨恨五十多年,已经极深了。前年秦国人又率领白狄讨伐晋国,虽然晋侯以怨报怨,不失为正直,但秦国唯独对晋国是深仇大恨,那些诸侯对秦国有什么嫌隙呢?大概秦国不曾把一寸兵器、一支箭矢留给诸侯。现在厉公会合诸侯举行兵车之会,大概是用霸主的命令胁迫他们,那么他的迹象似乎公正了。然而会合诸侯来消除中原的祸患,是可以的;现在却拉拢他们来报自己的私怨,怎么能算是公正呢?在此之前,晋国讨伐秦国很多次,不曾胁迫霸主的威严、利用诸侯的力量来憎恶秦国。现在用公正的名义会合诸侯而私下利用他们,所以圣人记载“公会同晋侯、某侯讨伐秦国”,记录其私利。这两者都是罪人。至于公前往京师,责备得浅的人就说:“十二公之中,只有成公前往京师,圣人大概褒奖他。”责备得深的人就说:“公是因为讨伐秦国经过京师罢了,不曾朝见,所以不记载‘朝’。”浅的责备我不辩论,而深的责备我私下认为过分了。况且公三月前往京师,到五月会同晋国讨伐秦国,久留京师,不是朝见周王而这样吗?公在周王所在的地方朝见,不是正式的地方,所以不能记载“公前往周王所在的地方”而记载“朝”。如果公朝见齐国、晋国,以及国内大夫出使京师,都记载“前往”而“朝”、“聘”自然显现。现在记载“公前往京师”,责备他不朝见,大概是说如果不因为讨伐秦国,那么也不会朝见京师。然而解说的人认为朝见京师是褒贬很重的,就只责备鲁国而不问晋国,晋国怎么能没有罪呢?当时吴国、楚国交替兴起,诸侯震惊恐惧,晋厉公继承霸业,不图谋制服吴国、楚国来安定中原,却联合诸侯来报私愤,诸侯难道是晋国应该利用的吗?只是凭借霸业来谋求自身安定,那么形势有所不得不顺从。齐桓公、晋文公会合诸侯来安定诸侯,一旦不义君子就责备其不对,何况会合诸侯来谋求自己的私利可以置之不论吗!我在这里看到晋国、鲁国都受到贬斥。三〇诸儒没有一句话提到晋国,我因此补充以阐明圣人的意思罢了。
曹伯庐死在军中。
为人役使而丧失自身,圣人怜悯他。
秋天七月,公从讨伐秦国回来。
公起初前往京师而后才讨伐秦国,这是为了表明公起初不是前往京师,只是因为讨伐秦国经过天子所在而朝见他。所以他返回时,不敢说从京师回来,而不欺骗宗庙。然而当时以跟随霸主为重,而前往京师为轻;以朝见周王为不足道,而以讨伐秦国为荣。所以他返回时,以讨伐秦国回来,而不以从京师回来。
冬▯曹宣公
十有四年春王正月莒子朱卒
莒见于经,自隠三年至此,卒▯未尝书于册。公羊以为▯闻之世,録大略小;或者又以莒无諡,非也。莒人废礼,卒不告,故不书卒;▯不会,故不书▯。无他义。
夏衞孙林父自晋归于衞
林父得罪于衞而出奔晋,倚晋逼衞以求入也。晋为霸主,不执之以正其罪,反匿比罪人,扼衞而彊归之。林父既胁晋以得入,知衞侯畏晋而不敢治己,则肆恶于衞,庸何忌哉!故其后卒至于叛。所以叛衞者,林父也;而致林父之叛者,晋也。晋侯之罪,当加林父一等,此圣人所以书「归自晋」欤?凡曰「归自某」者,某归之也。归者其罪轻,归之者其罪重,故吾以为《春秋》责晋为重也。
秋叔孙侨如如齐逆女
讥不亲迎也
郑公子喜帅师伐许
郑之伐许,非策也。吾于三年去疾伐许,既言之。
九月,侨如以夫人妇姜氏至自齐。
一事而再见者,先氏后名,常也,不独逆女为然,公孙归父如晋,归父还自晋至笙,遂奔齐之类是也。《左氏》谓称族尊君命,舍族尊夫人,凿而无义矣。称妇有姑也,于时穆姜存焉尔。
冬十月庚寅衞侯臧卒
秦伯卒
十有五年春王二月▯衞定公
三月乙巳仲婴齐卒
婴齐,公子遂之子。宣十八年归父奔齐,鲁人以婴齐后归父。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则婴齐仲遂之孙矣。公孙之子以王父字为氏,故曰仲婴齐。然以弟而后于兄,昭穆为不顺,不可以训。况仲遂鲁之贼,归父且弃命奔齐,则虽絶其后不为己甚,而鲁人为之后。故春秋于仲遂之卒独书其字,而仲婴齐无事业见于世亦书其卒,足以见鲁人不絶仲氏,尤以遂为贤,且有功于鲁也。成公,宣之嫡子,遂有恩于其父,子忍絶其后乎?则东门氏者,三家恶之,成公葢厚之也。
癸丑,公会晋侯、衞侯、郑伯、曹伯、宋世子成、齐国佐、邾人,同盟于戚。
晋合诸侯于戚,所以葢前日伐秦之非也。前日伐秦,私用之;今日于戚,公盟之。然伐秦之役,则齐侯、宋公、滕人皆在;今日戚之会,宋以世子,齐以大夫,而滕且不至矣。葢前日以公合诸侯,诸侯初不知其伐秦,以兵车防之,既而晋侯乃搂之以报怨,诸侯不允也。故今日之会,齐、宋莫测其然,姑以世子、大夫聴命而已,滕虽不至,晋亦无若之何。葢己有以欺诸侯,无怪夫诸侯之不笃信也。晋惧诸侯之防,故曹已与盟,复执之以卖欢于诸侯,葢曰:「吾合诸侯,为天下讨乱治逆也。」噫!亦既伪矣,安有既盟之复执之?则赏罚不亦紊乎?虽得霸讨,其实假义以葢伐秦之失而已,非真情也。
晋侯执曹伯归于京师
僖二十有八年,晋人执衞侯,归之于京师,书人、书归之于此。晋侯执曹伯,归于京师,书侯、书归于吾。用是知《春秋》一字襃贬,果非圣人不能修也。文公,晋之贤君,乃聴元咺之讼而执人之君,故书人以执,贬词也;已既执非其罪,乃不自决,更以累京师,故书归之于,迂词也。今曹成公因宣公之死,乃杀世子以自立,是天下之罪人也。晋侯执之,且不敢自决而归于京师,举措皆正,故书侯而不书人,志襃且直之之词也。然则固常事耳,何用书之?葢不执之于盟之前,而执之于既受盟之后,则晋侯非心于讨曹,特假义以维诸侯之心而已。左氏不达,因以谓会于戚,専于讨曹。且曹与戚之会,晋侯初合诸侯而盟之,以洗其前日私用诸侯以伐秦之谖,特疑诸侯之贰,因讨曹以示义也。不执之于未盟,而执之于己盟,则戚之会初不为讨曹也,明矣。
公至自会
夏六月宋公固卒
楚子伐郑
楚子伐郑,郑有以招之也。前年郑公子喜无故而伐许,许,楚之与也。郑昔尝伐许而楚不问,以郑在楚耳。今郑从晋而伐己之与国,楚能不恶郑乎?故楚子伐郑,为许也。
秋八月庚辰,▯宋共公。宋华元出奔晋。宋华元自晋归于宋。
华元,宋之贤大夫也,其出奔晋何邪?为山及鱼石所迫也。华元归而山见杀、鱼石叛
译冬季,曹宣公。
鲁宣公十四年春,周王正月,莒子朱去世。
莒国出现在《春秋》经文中,从鲁隐公三年到现在,莒君去世,未曾被记载在史册上。《公羊传》认为这是听闻其去世,记录大事而忽略小事;或者又认为莒国没有谥号,这些说法都不对。莒国人废弃礼制,君主去世不向鲁国通报,所以不记载“卒”;不参加会盟,所以不记载“会”。没有其他的含义。
夏季,卫国孙林父从晋国回到卫国。
孙林父在卫国获罪而逃奔到晋国,倚仗晋国的势力逼迫卫国以求回国。晋国作为霸主,不逮捕他以纠正他的罪过,反而窝藏这个罪人,胁迫卫国强行让他回国。孙林父既然胁迫晋国得以回国,知道卫侯畏惧晋国而不敢惩治自己,就在卫国肆意作恶,还有什么顾忌呢!所以他后来终于到了叛乱的地步。导致叛乱卫国的人,是孙林父;而导致孙林父叛乱的人,是晋国。晋侯的罪过,应当比孙林父重一等,这就是圣人之所以记载“归自晋”的原因吧?凡是说“归自某”的,是某国让他回去的。“归”表示罪过较轻,“归之”表示罪过较重,所以我认为《春秋》责备晋国的程度更重。
秋季,叔孙侨如到齐国迎接新娘。
这是讥讽他不亲自迎娶。
郑国公子喜率领军队攻打许国。
郑国攻打许国,不是好计策。我在鲁宣公三年去疾攻打许国时,已经说过了。
九月,叔孙侨如带着夫人妇姜氏从齐国回来。
同一件事再次出现,先称氏后称名,是惯例,不只是迎娶新娘如此,公孙归父出使晋国,归父从晋国回来到达笙地,随即逃奔齐国之类也是这样的。《左传》说称族是尊重君命,舍族是尊重夫人,这是穿凿附会而没有道理的。称“妇”是因为有婆婆,当时穆姜还活着。
冬季十月庚寅日,卫侯臧去世。
秦伯去世。
鲁宣公十五年春,周王二月,卫定公。
三月乙巳日,仲婴齐去世。
仲婴齐,是公子遂的儿子。鲁宣公十八年公孙归父逃奔齐国,鲁国人让仲婴齐继承公孙归父。礼制说:“为别人做后嗣的人,就当作他的儿子。”那么仲婴齐就是仲遂的孙子了。公孙的儿子以祖父的字作为氏,所以叫仲婴齐。然而让弟弟继承哥哥,昭穆次序不顺,不可以作为典范。况且仲遂是鲁国的贼臣,归父尚且违抗命令逃奔齐国,那么即使断绝他们的后嗣也不算过分,而鲁国人却让他们继承。所以《春秋》在仲遂去世时只记载他的字,而仲婴齐没有功业见于世也记载他的去世,足以看出鲁国人不断绝仲氏的后嗣,尤其认为仲遂贤能,并且对鲁国有功劳。成公是宣公的嫡子,仲遂对他父亲有恩,儿子忍心断绝他的后嗣吗?那么东门氏被三家厌恶,成公大概厚待他们。
癸丑日,鲁君会见晋侯、卫侯、郑伯、曹伯、宋世子成、齐国佐、邾人,在戚地结盟。
晋国在戚地会合诸侯,是为了掩盖前几天攻打秦国的错误。前几天攻打秦国,是私自使用诸侯兵力;今天在戚地,是公开结盟。然而攻打秦国的战役,齐侯、宋公、滕人都参加了;今天戚地的会盟,宋国派世子,齐国派大夫,而滕国甚至没有到。大概前几天以公事会合诸侯,诸侯起初不知道要攻打秦国,用兵车防备,随后晋侯就拉拢他们去报仇,诸侯不答应。所以今天的会盟,齐、宋猜不透他的意图,暂且派世子、大夫听命罢了,滕国虽然没到,晋国也无可奈何。大概晋国已经欺骗了诸侯,难怪诸侯不深信他。晋国害怕诸侯防备,所以曹国已经结盟,又逮捕他来向诸侯示好,大概是说:“我会合诸侯,是为了替天下讨伐乱臣贼子。”唉!这也太虚伪了,哪有刚结盟又逮捕人的?那么赏罚不是混乱了吗?虽然得到了霸主的讨伐名义,其实是假借义理来掩盖攻打秦国的过失罢了,并非真情实意。
晋侯逮捕曹伯,把他押送到京师。
僖公二十八年,晋国人逮捕卫侯,把他押送到京师,记载“人”、记载“归之”在这里。晋侯逮捕曹伯,把他押送到京师,记载“侯”、记载“归于”在我这里。由此可知《春秋》一字褒贬,果然不是圣人不能修撰。文公是晋国的贤君,却听信元咺的诉讼而逮捕别人的君主,所以记载“人”来逮捕,是贬低的措辞;既然逮捕了无罪的人,却不自己决断,反而连累京师,所以记载“归之于”,是迂回的措辞。现在曹成公趁着宣公去世,杀死世子自立,是天下的罪人。晋侯逮捕他,而且不敢自己决断而押送到京师,举措都正当,所以记载“侯”而不记载“人”,是褒扬且直陈的措辞。那么这本来是常事,为什么还要记载呢?大概不在结盟之前逮捕他,而在接受盟约之后逮捕他,那么晋侯并非真心讨伐曹国,只是假借义理来维系诸侯的心罢了。《左传》不理解,因此认为在戚地会盟,专门是为了讨伐曹国。况且曹国与戚地的会盟,晋侯起初会合诸侯而结盟,是为了洗刷前几天私自使用诸侯兵力攻打秦国的欺诈,只是怀疑诸侯有二心,因此讨伐曹国来显示义理。不在未结盟时逮捕,而在已结盟后逮捕,那么戚地的会盟起初不是为了讨伐曹国,是明显的。
鲁君从会盟地回来。
夏季六月,宋公固去世。
楚子攻打郑国。
楚子攻打郑国,郑国有招致的原因。前年郑公子喜无故攻打许国,许国是楚国的盟友。郑国过去曾经攻打许国而楚国不过问,因为郑国依附楚国。现在郑国跟随晋国攻打自己的盟友,楚国能不厌恶郑国吗?所以楚子攻打郑国,是为了许国。
秋季八月庚辰日,宋共公。宋华元逃奔晋国。宋华元从晋国回到宋国。
华元,是宋国的贤大夫,他为什么逃奔晋国呢?是被山和鱼石所逼迫。华元回国后,山被杀,鱼石叛乱。
,则知初之出也,山与鱼石迫之矣。元为右师,而二叛将作,不能已之,乃狼顾而奔晋,倚晋而复归,亦足以见元之懦而不立、忠而无谋也。论元之心,则与衞孙林父异;观元之迹,则与衞孙林父同。美恶不嫌同辞,故圣人一书之。然观林父归而卒至于叛,元归而杀山、逐鱼石,则善恶自判矣。美恶虽同辞,庸何伤于襃贬哉!左氏载鱼石止华元于河上,而经实书奔晋;又曰请讨山,既讨山,则鱼石何用奔楚?考其言,无一毫合于经,在所不信。葢山与鱼石均宋之乱臣,故山见杀而鱼石奔,复倚楚而入,判然无足疑者。若从左氏之説,则漫不可考耳。
译由此可知,当初华元出逃,是山和鱼石逼迫他的。华元身为右师,而两位叛将发动叛乱,他无法制止,于是像狼一样回头张望地逃往晋国,依靠晋国的力量才得以返回,这也足以看出华元懦弱不能自立、忠诚却无谋略。论华元的本心,他与卫国的孙林父不同;看华元的行为,他与卫国的孙林父相同。赞美与贬斥不忌讳使用相同的措辞,所以圣人用同样的文字记载。然而看孙林父返回后最终走向叛乱,华元返回后杀了山、驱逐了鱼石,那么善与恶自然分明。赞美与贬斥虽然措辞相同,哪里会损害褒扬与贬斥的意义呢!《左传》记载鱼石在河边阻止华元,而《春秋》经实际记载华元出逃到晋国;又说请求讨伐山,既然已经讨伐了山,那么鱼石为什么还要逃往楚国?考察《左传》的说法,没有一点点符合《春秋》经,是不值得相信的。大概山和鱼石都是宋国的乱臣,所以山被杀而鱼石出逃,又依靠楚国重新进入宋国,这是分明无疑的。如果依照《左传》的说法,那就完全无法考证了。
宋杀其大夫山
山名而不氏,宋之乱臣也。圣人恶之,夺其族,所以着其恶焉。然称国以杀者,罪累上也。既杀有罪,而以累上之辞书之,何邪?所以致山之恶者,君也。宋共宠任荡氏,共公卒而荡氏専,逐华元,比鱼石,以为宋患。虽山之恶甚白,而所以成其恶,葢自君上也。故以累上之辞书之。然山之罪卒不可赦,故黜族以见恶。用是知《春秋》襃贬,如天地之无私也。诸儒嗫嚅于善恶之间,不达者因以不书氏为阙文,葢疎矣。
宋鱼石出奔楚
华元归,诛荡山,逐鱼石,而宋国以靖,则元之功足以葢其过矣。故华元出,系之宋;归,系之宋,以宋以之为重也。然鱼石既奔而复入,以叛胁之力也,则石之恶并荡山诛之,未为太甚;逸之而为患,犹为失谋也。
冬十有一月,叔孙侨如会晋士燮、齐髙无咎、宋华元、衞孙林父、郑公子防、邾人,会呉于钟离。
首止之会,书及以会,霸主诸侯一徳以尊王世子也。钟离之会,书会以会,霸主诸侯二志于呉也。当是时,诸侯皆聴于晋,诸大夫知会晋而已。及会呉,晋志也,故先会晋而后会呉。殊会,所以别二志焉,故不曰及以会,而曰会以会也。于柤、于向,同是义。晋厉之霸,诸侯震恐,其敢不以晋命而会呉乎?然晋所以屈而会呉,则有由矣。于时呉楚两炽,呉楚合则中国危,晋既抗楚,则不得不与呉以夺楚援,此所以合诸侯而会于钟离也。然襄五年戚之会,呉人在焉而不殊会,何也?葢钟离、柤、向皆近呉,晋合诸侯往会之,故曰会以会。戚,衞地,晋侯合诸侯于戚,呉以人来会,故不殊会。事殊文异,无用多疑。而説者以为尊呉故殊会,与首止文同,不知首止之会葢书及以会,非若会以会之异也,圣人岂以呉比王世子哉!説者又曰:「会以会,外呉也。」且呉楚均夷狄,原其先,则呉贵于楚。齐之盟、盂之会,未尝外楚而独外呉,何也?此葢晋率诸侯往会之,其义甚显,安用凿生尊之、外之之説也哉!
许迁于叶
许自迁也。郑虐于许,许畏郑,迁于叶。叶近楚,倚楚以抗郑也。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雨木冰
雨着木而冰,异之大者。隂阳之理紊矣。以为隂之极,则宜雪不宜雨;以为阳之戾,则木非所宜冰。木为少阳,得水而生,今反冰,求其理不可晓。冰为少隂,因水而结,今雨结冰,其变不可测。要之,圣王不作,皇极不建,五行之经反而为灾。圣人书之,非茍责时君,所以警后世也。何休指沙随苕丘之事为应,此觋语也,君子不道也。
夏四月辛未滕子卒
郑公子喜帅师侵宋
郑叛晋从楚,为楚侵宋,故未防有鄢陵之役也。郑成公即位于今十年,其间外被楚师,内蒙晋辱,卒不叛者,以晋有足依以抗楚也。今晋率诸侯以事呉,郑不惟役于晋,且将役于呉矣。事一楚,孰愈于两晋?故宁折而入楚焉。自是一叛,终成公之世不返,有以也夫!
六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晋侯使栾黡来乞师
栾黡乞师以伐郑,鲁师不及期。晋侯憾之,故沙随之防,不见公。
甲午晦,晋侯及楚子、郑伯战于鄢陵。楚子、郑师败绩。郑叛晋従楚。晋侯之伐敌晋者,郑也,而以楚加郑,郑推之尔。郑叛盟犯顺,且胁强楚以抗中国,罪在不言,而晋能以单师胜楚、郑之众,晋亦彊矣。然郑师虽败而卒不及者,以晋侯恃力而不修徳,其不见公、执行父,皆非所以来诸侯之术,宜郑成虽败而不服也。战称爵,败称师,春秋之常。楚败称子,文误耳。説者以为楚子伤焉,故斥言之,凿説也。宋襄公败于▯,身伤而死,何以不称宋公,败绩而书宋师邪?春秋义同则文一,圣人不为区区之义以自矛盾也。
楚杀其大夫公子侧
兵败君伤,将之罪也,杀之何甚?然称国以杀,以累上之辞书之,何哉?古者命将出师,推毂而告之曰:「阃以外,将军制之;阃以内,寡人制之。」举三军之命以授于将,故其败也,君得以惩其罪,将亦为三军伏诛而不恤。今鄢陵之战,楚子在焉,已以自败,何以
译宋国杀了大夫山。
山只称名而不称氏,是因为他是宋国的乱臣。圣人厌恶他,剥夺了他的族氏,以此来彰显他的罪恶。然而用“国杀”的体例记载,是因为罪责连累了国君。既然杀了有罪的人,却用连累国君的措辞来记载,为什么呢?因为导致山作恶的,是国君。宋共公宠信任用荡氏,共公死后荡氏专权,驱逐了华元,勾结鱼石,成为宋国的祸患。虽然山的罪恶非常明显,但促成他作恶的,大概是从国君那里开始的。所以用连累国君的措辞来记载。然而山的罪行终究不可赦免,所以贬去他的族氏以显示其恶。由此可知《春秋》的褒贬,像天地一样没有私心。众儒在善恶之间含糊其辞,不通达的人因此认为不书氏是文字缺失,这大概是粗疏的看法。
宋国的鱼石出逃到楚国。
华元回国,诛杀荡山,驱逐鱼石,宋国因此安定,那么华元的功劳足以掩盖他的过失了。所以华元出逃,系于宋国;回国,也系于宋国,因为宋国以他为重。然而鱼石出逃后又返回,是凭借叛乱胁迫的力量,那么将鱼石与荡山一同诛杀,并不算太过分;放走他而成为祸患,还是失策。
冬季十一个月,叔孙侨如会同晋国的士燮、齐国的高无咎、宋国的华元、卫国的孙林父、郑国的公子虿、邾国人,在钟离会见吴国。
首止的会盟,记载为“及以会”,是因为霸主和诸侯一心尊崇王世子。钟离的会盟,记载为“会以会”,是因为霸主和诸侯对吴国怀有二心。当时,诸侯都听从晋国,各位大夫只知道会同晋国而已。至于会同吴国,是晋国的意志,所以先会同晋国而后会同吴国。分别记载会盟,是为了区别二心,所以不说“及以会”,而说“会以会”。在柤、在向的会盟,也是同样的道理。晋厉公称霸,诸侯震惊恐惧,他们怎敢不听从晋国的命令而会见吴国呢?然而晋国屈尊会见吴国,是有原因的。当时吴国和楚国都强盛,吴楚联合则中原危险,晋国既然对抗楚国,就不得不联合吴国以夺取楚国的援助,这就是联合诸侯在钟离会见的原因。然而襄公五年戚地的会盟,吴人在其中却没有分别记载会盟,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钟离、柤、向都靠近吴国,晋国联合诸侯前往会见他们,所以说“会以会”。戚是卫国的地方,晋侯在戚地联合诸侯,吴国人前来会见,所以不分别记载会盟。事情不同文字就不同,不必多疑。而解说的人认为分别记载会盟是为了尊崇吴国,与首止的文体相同,不知道首止的会盟记载为“及以会”,不像“会以会”那样不同,圣人怎会把吴国比作王世子呢!解说的人又说:“‘会以会’,是排斥吴国。”况且吴国和楚国都是夷狄,追溯他们的祖先,吴国比楚国尊贵。齐地的盟会、盂地的会盟,未曾排斥楚国而单独排斥吴国,为什么呢?这大概是晋国率领诸侯前往会见他们,道理很明显,哪里用得着穿凿附会出尊崇它、排斥它的说法呢!
许国迁都到叶地。
许国自己迁都。郑国虐待许国,许国畏惧郑国,迁都到叶地。叶地靠近楚国,依靠楚国来对抗郑国。
十六年春王正月,下雨结冰在树上。
雨水附着在树木上结冰,这是很大的异象。阴阳的道理紊乱了。认为是阴气到了极点,那么应该下雪而不应该下雨;认为是阳气乖戾,那么树木不应该结冰。树木属少阳,得水而生,现在反而结冰,探究其道理不可理解。冰属少阴,因水而凝结,现在下雨结冰,其变化不可预测。总之,圣王不出现,皇极不建立,五行的常理反而成为灾害。圣人记载它,不是随便责备当时的国君,而是用来警戒后世。何休用沙随、苕丘的事情作为应验,这是巫祝的话,君子不谈论。
夏四月辛未,滕子去世。
郑国公子喜率领军队侵犯宋国。
郑国背叛晋国跟随楚国,为楚国侵犯宋国,所以不久就有鄢陵之战。郑成公即位到现在十年,这期间对外遭受楚军,对内蒙受晋国羞辱,最终没有背叛,是因为晋国足以依靠来对抗楚国。现在晋国率领诸侯去侍奉吴国,郑国不仅役属于晋国,而且将要役属于吴国。侍奉一个楚国,哪里比得上侍奉两个晋国(指晋和吴)?所以宁愿折断而投入楚国。从此一叛,直到成公去世都没有返回,是有原因的啊!
六月丙寅初一,发生日食。
晋侯派栾黡来请求出兵。
栾黡请求出兵去讨伐郑国,鲁国的军队没有按期到达。晋侯对此感到遗憾,所以在沙随之会,没有会见鲁公。
甲午晦日,晋侯与楚子、郑伯在鄢陵交战。楚子、郑国的军队大败。郑国背叛晋国跟随楚国。晋侯讨伐敌视晋国的,是郑国,却把楚国加在郑国之上,这是郑国推卸责任罢了。郑国背叛盟约侵犯顺从者,并且胁迫强大的楚国来对抗中原,罪行不言而喻,而晋国能够以孤军战胜楚、郑的众多军队,晋国也很强大了。然而郑国军队虽然战败但最终没有屈服,是因为晋侯倚仗武力而不修养德行,他不会见鲁公、拘捕孙林父,都不是招致诸侯的方法,适宜郑成公虽然战败但不屈服。战争称爵位,战败称军队,是《春秋》的常例。楚战败称“子”,是文字错误。解说的人认为楚子受伤了,所以斥责他,这是穿凿附会的说法。宋襄公在泓水战败,身伤而死,为什么不称宋公,战败而记载宋师呢?《春秋》义理相同则文字一致,圣人不会为了细微的义理而自相矛盾。
楚国杀了大夫公子侧。
战败国君受伤,是将领的罪过,杀他有什么过分?然而用“国杀”的体例记载,用连累国君的措辞记载,为什么呢?古时候任命将领出兵,推毂车并告诉他说:“城门以外,由将军决定;城门以内,由我决定。”把三军的命运授予将领,所以战败时,国君可以惩罚他的罪过,将领也为三军伏诛而不顾惜。现在鄢陵之战,楚子在场,已经自己导致战败,为什么
责过于将?将虽有命,其败实君主之,尚何诛哉?宜子反有不朽之言,而《春秋》不以杀有罪书之也。
译责备难道超过了将领吗?将领虽然负有使命,但战败实际上是由君主造成的,还杀他做什么呢?所以子反有流传后世的美名,而《春秋》不把他作为有罪之人被杀来记载。
秋公防晋侯、齐侯、衞侯、宋华元、邾人于沙随,不见公。沙随之防,晋葢疑诸侯之贰,故会以卜之。郑既叛晋,而宋亦被郑兵,宋固在所疑。及鄢陵之战,乞师于鲁,而我师不出,诸侯亦无以寸兵助晋者,此晋所以不旋踵而为是防也。然诸侯均不助晋,而独不见公,葢以卑辱乞师,而鲁不出,其所以待鲁者若恭,而鲁实若倨也,故独责鲁焉。然鲁安敢倨晋?内有侨如之难,而兵不及期耳。晋侯不察,直将加无礼于公,公虽不见,而实有辞,夫又何耻?况诸侯均不佑晋,何独责我哉?夫内恶必讳,《春秋》之常,虽不得已,亦加隠避,所以存君臣之义也。君弑则书薨,灭国则书取,出奔则书逊,屈而盟大夫则书及,叛盟失信则没公而书防。今直书「公防」,无隠者,非内之恶,晋之谬也。见诸侯而独不见公,则用心既颇;以兵不及战而责人,则为谋不仁;不恤人之难而责其必至,则于义为悖。其罪在晋,吾何耻哉?故在所不讳也。
公至自会
以会告也,公虽不见,而实往会,曲不在己,可以成事告也,故曰「公至自会」。
公会尹子、晋侯、齐国佐、邾人伐郑。
晋侯败楚、郑之师于鄢陵,郑卒不反。今又以王命伐之,而郑一不之顾,郑则罪矣。晋厉恃势力以屈人,人不我屈,无怪也。鄢陵之役,晋来乞师,鲁兵不及期,公受其辱。今晋不乞师而公会之,畏晋可知。然期而失期,而君蒙不见之耻;不期而至,则臣有见执之辱。至不至,均有罪焉,诸侯之事晋者亦难矣,宜郑伯一叛而不反也。王臣会伐,自此始,义见《柯陵之盟》。
曹伯归自京师
曹成杀世子而自立,是天下之大恶也。晋侯执之,不自正其罪,以归京师,尊王室也。简王不能正王法以令天下,复归之曹,王室不纲,失政刑矣。自后春秋乱臣贼子,其徒实繁,东周之君固不能行九伐之典尔。今幸晋厉有尊周之心,不自裁处,而归曹伯于京师,王茍因是以用其威福之柄,则天下孰不震慑,王室犹有望于复兴也。今乃置而姑息之,诸侯判然知王法不复行,其何忌而不为乱臣贼子哉!吾于此重为周王惜之。春秋书执诸侯归京师者二:晋文执衞侯归于京师,既而晋自释之,书曰「衞侯郑归于衞」,不云归自京师者,非王命也。今曹伯归自京师,王命释之也。然衞侯郑名而曹伯不名,此又轻重其文以见义者。凡诸侯有恶则名,不然则否。郑之归,晋文以有罪而赦之,故顺其欲而名之,名郑所以责晋文也。曹伯之归,简王以为无罪而释之,故亦因其志而不名,不名曹伯所以讥王室也。观乎此,然后知《春秋》非圣人不能修也。
九月,晋人执季孙行父,舍之于苕丘。
鄢陵之役,鲁师失期,晋侯不见公。伐郑之役,公亲会之,而又执季文子,晋之举措亦谬矣!不及期则不见其君,亲会之复执其臣,诸侯何以堪此?晋厉之为人,葢亦虐哉!宜其不克终也。舍者,次舍之舍,谷梁得之,葢拘之于苕丘,以要鲁之服。左氏以为赦之,非也。楚子执宋公,及薄之盟赦之,书曰「释宋公」,不曰「舍之」。此若赦之,亦曰释行父足矣,安用书舍之于苕丘,且明着其地哉?稽之文义,亦无以舍为赦者,其説疎矣。故吾从谷梁为正。然季孙意如、叔孙婼之执皆书至,而此不书至,葢晋旋释之而与公同至也。告庙以公为重,书公至自会,则行父从而至矣。
冬十月乙亥叔孙侨如出奔齐
三家専鲁,势丑徳齐,各乗隙以相倾。鄢陵之役,侨如谋去季孟,公惧内乱,设警备而后出兵,用是失晋期以得罪于晋,侨如之故也。侨如惧,公及行父诉于晋而谋之,故反谮于晋,晋亦不见公及执行父,亦侨如之故也。然理有顺逆,情有真伪,卒之公及行父不辩而自明,晋将释之。侨如惧公之至而责其罪也,故出奔齐。噫!败国谮君之贼,掩然如齐,而齐匿之,齐亦有国有君乎?抑亦髙国之党,同恶相济也!
十有二月乙丑,季孙行父及晋郤犫盟于扈。
公及行父之出于今六月矣,君臣久稽于外,以侨如之谮
译秋,晋侯、齐侯、卫侯、宋国的华元以及邾国人在沙随设防,但没有接见鲁公。在沙随设防,是因为晋国大概怀疑诸侯有二心,所以借会盟来试探。郑国已经背叛晋国,而宋国也遭受郑国军队的攻击,宋国本来就在被怀疑之列。等到鄢陵之战时,晋国向鲁国请求出兵,而鲁国的军队没有出动,其他诸侯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来援助晋国,这就是晋国随即就在沙随设防的原因。然而诸侯都不援助晋国,却唯独不接见鲁公,大概是因为鲁公卑屈地请求出兵,而鲁国却没有出兵,晋国对待鲁公表面上恭敬,而鲁公实际上却傲慢,所以唯独责备鲁国。然而鲁国怎敢对晋国傲慢呢?是因为国内有侨如的祸难,军队没能按期到达罢了。晋侯不察实情,竟然打算对鲁公无礼,鲁公虽然没被接见,但实际上是有理由的,这又有什么耻辱呢?况且诸侯都不保佑晋国,为什么唯独责备我们呢?国内的恶行必须避讳,这是《春秋》的常例,即使不得已,也要加以隐晦,这是为了保存君臣的大义。国君被杀就记载为“薨”,国家被灭就记载为“取”,出逃就记载为“逊”,被迫与大夫结盟就记载为“及”,背叛盟约失信就隐去国君而只记载“防”。现在直接记载“公防”,没有隐讳,不是因为国内有恶行,而是因为晋国的错误。接见诸侯却唯独不接见鲁公,说明晋国的用心已经偏颇;因为军队没赶上作战就责备别人,说明晋国的谋划不仁;不体恤别人的危难却责备别人一定要到来,这在道义上是悖逆的。罪过在晋国,我们有什么耻辱呢?所以对此不予避讳。
鲁公从会盟之地回来。
这是为了报告会盟的事。鲁公虽然没被接见,但实际上前往参加了会盟,过错不在自己,可以以完成使命来报告,所以说“公至自会”。
鲁公会合尹子、晋侯、齐国的国佐、邾国人讨伐郑国。
晋侯在鄢陵打败了楚国和郑国的军队,郑国最终没有归顺。现在又打着周天子的命令去讨伐它,而郑国一点也不理会,郑国的罪过就大了。晋厉公依仗势力来迫使别人屈服,别人不向我们屈服,也没什么奇怪的。鄢陵之战时,晋国来请求出兵,鲁国的军队没能按期到达,鲁公因此受了辱。现在晋国不请求出兵而鲁公去会合,可见鲁国畏惧晋国。然而约定了时间却失约,国君就蒙受不被接见的耻辱;没约定时间却到了,臣子就有被拘捕的耻辱。去或不去,都有罪过,诸侯侍奉晋国确实很难,难怪郑伯一再背叛而不归顺。周天子的臣子参与讨伐,从此开始,其义理可见于《柯陵之盟》。
曹伯从周天子都城回来。
曹成杀了世子而自立,这是天下的大恶。晋侯拘捕了他,不自行判定他的罪过,而是把他送回周天子都城,这是尊崇王室的表现。周简王不能以王法来号令天下,反而把他放回曹国,王室失去了纲纪,废弛了政刑。从此以后,春秋时期乱臣贼子,其党徒实在众多,东周的国君本来就不能执行九伐的法典。现在幸好晋厉公有尊崇周室的心,不自行裁决处置,而把曹伯送回周天子都城,周王如果能借此运用威福的权柄,那么天下谁不震慑,王室还有复兴的希望。现在却置之不理而姑息他,诸侯分明知道王法不再施行,他们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做乱臣贼子呢!我在此为周王深感惋惜。《春秋》记载拘捕诸侯送回周天子都城的有两次:晋文公拘捕卫侯送回周天子都城,不久晋国自行释放了他,记载说“卫侯郑回到卫国”,不说“从周天子都城回来”,因为这不是周王的命令。现在曹伯从周天子都城回来,是周王命令释放他的。然而卫侯郑有名而曹伯不名,这是通过文字的轻重来体现义理。凡是诸侯有恶行就称名,否则就不称名。郑的回来,晋文公认为他有罪而赦免他,所以顺从他的意愿而称名,称名郑是为了责备晋文公。曹伯的回来,周简王认为他无罪而释放他,所以也顺从他的意愿而不称名,不称名曹伯是为了讥讽王室。观察这些,然后才知道《春秋》非圣人不能编纂。
九月,晋国人拘捕了季孙行父,把他安置在苕丘。
鄢陵之战,鲁国军队失期,晋侯不接见鲁公。讨伐郑国的战役,鲁公亲自会合,却又拘捕季文子,晋国的举措也太谬误了!失期就不接见他们的国君,亲自会合却又拘捕他们的臣子,诸侯怎么能忍受呢?晋厉公为人,大概也很暴虐吧!难怪他不能善终。“舍”是次舍的舍,谷梁传理解对了,大概是被拘禁在苕丘,以要挟鲁国服从。左传认为是赦免他,不对。楚子拘捕宋公,在薄地结盟后赦免了他,记载说“释放宋公”,不说“舍之”。这里如果是赦免,说“释放行父”就够了,何必记载“舍之于苕丘”,并且明确写出地点呢?考察文义,也没有把“舍”当作赦免的理由,这种说法太疏漏了。所以我以谷梁传为准。然而季孙意如、叔孙婼被拘捕都记载“至”,而这里不记载“至”,大概是因为晋国随即释放了他,他与鲁公一同到达。向宗庙报告以国君为重,记载鲁公从会盟之地回来,那么行父也就随之到达了。
冬十月乙亥,叔孙侨如出逃到齐国。
三家专权鲁国,势力相当,德行齐平,各自乘隙互相倾轧。鄢陵之战,侨如谋划除掉季孙和孟孙,鲁公害怕内乱,设置警戒防备后才出兵,因此失期得罪了晋国,这是侨如的缘故。侨如害怕,鲁公和行父向晋国申诉并谋划,所以侨如反而在晋国进谗言,晋国不接见鲁公并拘捕行父,也是侨如的缘故。然而事理有顺逆,情感有真伪,最终鲁公和行父不用辩解就自己明白了,晋国将要释放他们。侨如害怕鲁公回来而追究他的罪责,所以出逃到齐国。唉!败坏国家、谗害国君的贼人,安然逃到齐国,而齐国藏匿他,齐国还有国君吗?还是因为他是高国的同党,同恶相济呢!
十二月乙丑,季孙行父与晋国的郤犫在扈地结盟。
鲁公和行父离开到现在六个月了,君臣长期滞留国外,因为侨如的谗言
而晋责之,罪不释也。今侨如之谮既败,不遂而奔,故晋释行父而盟之于扈。公至自会,归而刺公子偃,偃,侨如之党也。则公之不见,与夫行父之执,皆侨如之谮明矣。《春秋》之文简而明,考其原,则情状昭然矣。
译然而晋国追究他,罪行便无法赦免。如今侨如的谗言既然已经败露,他未能得逞便逃跑了,所以晋国释放了行父,并在扈地与他结盟。鲁公从会盟之地回来,回国后便刺杀了公子偃,偃是侨如的党羽。那么鲁公不被接见,以及行父被拘捕,都是侨如进谗言所致,这就很明白了。《春秋》的文字简约而明晰,推究其本源,那么事情的情状就十分清楚了。
公至自会乙酉刺公子偃
公子买戍衞,不卒戍,刺之。非其罪也,不书其故,无以见其非罪,故先书戍而后书刺。偃之罪,于侨如之奔已知其为恶党,故直书刺而罪自显。春秋之法如此。
十有七年春,衞北宫括帅师侵郑。
衞北宫括侵郑,晋命也。左氏以为救晋,彼何据而云哉?使晋被郑兵而衞救之,则有援霸主之功,何得不书救而书侵邪?此凿説不足据。葢将合诸侯伐郑,而疑楚必佑之,乃先命衞人侵之,以尝其锋,故未防有柯陵之役也,无他义。
夏,公会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衞侯、曹伯、邾人伐郑。六月乙酉,同盟于柯陵。秋,公至自衞。
桓、文、襄、成之霸,葢尝搂诸侯伐叛矣,未尝屈王师下伐也。屈王师下伐,始于晋厉。世衰谋迫,霸业日隳。初则挟王师以令诸侯,搂诸侯以讨携贰,兵役不敢及周也。今兵戎之役,周亦与焉,陵夷甚矣。厉公暴戾,専以力而屈郑。郑伯一叛,虽鄢陵之兵败而郑不服,乃责鲁兵之后期,罪诸侯之不我用,于是挟天子之命,屈尹、单以令诸侯。虽王臣临之,诸侯不敢不至。以七国之众,加以王师,而郑未反,故遂兴柯陵之盟,特借王臣为是盟,而必诸侯之信耳。且伐郑自伐郑,郑既未服,何用同盟哉?此实无所谓而然,徒幸王臣之在,以令诸侯也。初集王师以胁郑,复倚王臣以结诸侯,为晋之计则善矣,而周室不防于替乎?其得郑不得郑,在所不问,而屈王师下伐,葢始于晋厉,君子不可不察也。
齐髙无咎出奔莒
髙国、崔、鲍,皆齐之彊臣也,非争政不胜而奔,则诡谋暴露而出,决非善之者。故今年髙氏奔,而明年国氏诛,其故可知矣。
九月辛丑用郊
鲁之卜郊,自僖公始,而用郊自成公始。葢前乎此,虽以史逊请之于王而得用郊,葢疑其僣而天不享,故卜之而未遽用也。成公七年,葢尝卜之,已而不从,乃免牛。十年又尝卜之,五卜不从,忿而遂不郊,不复免牛、免牲矣。今成公惧卜而不从,则不得郊,故不复卜而直用之。圣人书曰「用郊」,葢前乎此未尝用也。至定、哀之郊,则不复书「用」,葢责不在定、哀,其用之始于成公,与用田赋、用致夫人同,而谬者求其説不得,遽以为用人,其支离一至是哉!
晋侯使荀防来乞师
鲁一作丘甲,而晋四乞师于鲁,一不及期,则公不见而臣执辱,多兵果何利哉?荀防之来,鲁其敢违乎?故冬,公会晋侯伐郑。
冬,公会单子、晋侯、宋公、衞侯、曹伯、齐人、邾人伐郑。晋三伐郑,皆以王师冠之,王威岂能摄楚而服郑哉?徒假之以致诸侯之师也。然三伐郑而郑不归,亦足以见力之不足恃矣。而晋厉不能内修徳以来之,徒极其忿而不置,郑卒不服,晋亦以乱,身陷不测。攘外而不治内,吁,可戒哉!
十有一月公至自伐郑
公从伐郑者三,而两至自会,葢无功以告庙,徒以会至也。今之伐又何功之有?乃至自伐,何邪?前此二伐,非乞师而往,则其反也,亦不以师行而告。今之伐以乞师而会,则其反也,不得不以伐告焉。用是知圣人之书至,从告庙为得其实,危之之説于是疎矣。
壬申公孙婴齐卒于貍脤
大夫之卒,书其实而已,月日所以纪其实也。十一月无壬申,误尔。公、谷附会以为待公命,然后卒。大夫卒,岂待公命而后书之?借曰必待公至而书,则亦当以其卒之月日以志其实,安得移其日于公至之后以紊编序哉?其説迂矣。公孙婴齐,叔肸之子,非归父之子。或者疑其为归父之子,故必待公至而卒之,此尤疎谬。归父之子乃仲婴齐,既于十五年卒,安得于此再卒乎?此从公伐郑,未至而卒于外尔,无他义。
十有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邾子貜且卒
晋杀其大夫郤锜郤犫郤至
厉公之虐甚矣,一日而杀三大夫。卿佐,国之股肱,一怒而诛,谁与处哉?宜其祸不旋踵也。谷梁谓祸于是起,信矣。
楚人灭舒庸
舒庸,故楚之与同恶相灭,在所不録。然中夏必书之,以见楚之拓大疆
译成公从会盟之地返回。乙酉日,刺杀公子偃。
公子买戍守卫国,没有完成戍守任务,因此被刺杀。这并非他的罪过,如果不记载原因,就无法显示他无罪,所以先记载戍守,后记载刺杀。至于公子偃的罪过,自从侨如出逃时,人们已知他是恶党,所以直接记载刺杀,罪过自然显现。《春秋》的笔法就是这样。
十七年春天,卫国北宫括率领军队侵犯郑国。
卫国北宫括侵犯郑国,是晋国的命令。《左传》认为是为了救援晋国,他凭什么这样说呢?假如晋国遭受郑国军队攻击而卫国去救援,那么就有援助霸主的功劳,怎么会不记载“救”而记载“侵”呢?这种穿凿附会的说法不足以依据。大概是因为准备联合诸侯讨伐郑国,而怀疑楚国一定会庇护郑国,于是先命令卫国人侵犯郑国,以试探其锋芒,所以后来才有柯陵之战,没有别的含义。
夏天,成公会见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人,共同讨伐郑国。六月乙酉日,在柯陵结盟。秋天,成公从卫国返回。
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晋成公称霸时,大概曾经联合诸侯讨伐叛乱,但从未屈尊让周天子的军队向下讨伐。屈尊让周天子的军队向下讨伐,始于晋厉公。世道衰微,谋划紧迫,霸业日益败坏。起初是挟持周天子的军队来号令诸侯,联合诸侯来讨伐离异背叛者,兵役不敢波及周王室。如今战争之事,周王室也参与其中,衰败严重了。晋厉公暴戾,专门依靠武力来屈服郑国。郑伯一旦背叛,虽然在鄢陵之战中战败但郑国不服,于是责怪鲁国军队迟到,怪罪诸侯不听从自己,于是挟持天子的命令,屈尊让尹子、单子来号令诸侯。虽然周天子的臣子亲临,诸侯不敢不来。凭借七个国家的军队,加上周天子的军队,而郑国仍未归顺,于是举行柯陵之盟,特意借周天子的臣子来主持这次盟会,以使诸侯信服罢了。况且讨伐郑国就是讨伐郑国,郑国既然没有归顺,何必结盟呢?这实际上没有理由这样做,只是庆幸周天子的臣子在场,用来号令诸侯罢了。起初集结周天子的军队来胁迫郑国,又依靠周天子的臣子来团结诸侯,作为晋国的计策倒是好的,但周王室难道不会因此衰微吗?能否得到郑国,在所不问,而屈尊让周天子的军队向下讨伐,大概始于晋厉公,君子不可不细察啊。
齐国高无咎出逃到莒国。
高氏、国氏、崔氏、鲍氏,都是齐国的强臣,如果不是争夺政权失败而逃跑,就是阴谋暴露而出逃,决不是好事。所以今年高氏出逃,而明年国氏被诛杀,其中的缘故可以知道了。
九月辛丑日,举行郊祭。
鲁国占卜郊祭,从僖公开始,而实际举行郊祭从成公开始。大概在此之前,虽然通过史官请求周天子而得以举行郊祭,但怀疑这是僭越而上天不享用,所以占卜后没有立即举行。成公七年,大概曾经占卜过,后来没有听从,于是免除牛祭。十年又曾经占卜过,五次占卜都不听从,愤怒于是不再举行郊祭,不再免除牛祭、免除牺牲了。如今成公害怕占卜不听从,就无法举行郊祭,所以不再占卜而直接举行。圣人记载为“用郊”,大概在此之前未曾举行过。到了定公、哀公时的郊祭,就不再记载“用”字,大概责任不在定公、哀公,他们举行郊祭始于成公,与“用田赋”、“用致夫人”相同,而错误的人寻求解释不得,就认为是用人祭祀,其支离破碎竟到了这种地步!
晋侯派荀防来请求出兵。
鲁国制作丘甲,而晋国四次向鲁国请求出兵,一次没有按时到达,就导致国君不见使者而臣子受辱,多兵究竟有什么好处呢?荀防前来,鲁国敢违背吗?所以冬天,成公会见晋侯讨伐郑国。
冬天,成公会见单子、晋侯、宋公、卫侯、曹伯、齐人、邾人讨伐郑国。晋国三次讨伐郑国,都以周天子的军队为首,周天子的威严难道能震慑楚国而屈服郑国吗?只是借用来召集诸侯的军队罢了。然而三次讨伐郑国而郑国不归顺,也足以看出武力不足依靠了。而晋厉公不能在内修德来招致他们,只是穷尽其愤怒而不罢休,郑国最终不服,晋国也因此动乱,自身陷入不可测知的危险。攘除外患而不治理内政,唉,值得警戒啊!
十一月,成公从讨伐郑国返回。
成公跟随讨伐郑国三次,而两次是从会盟之地返回,大概是没有功劳可以告祭宗庙,只是以会盟为由返回罢了。如今的讨伐又有什么功劳呢?竟然说从讨伐返回,为什么呢?前两次讨伐,不是请求出兵而去,那么返回时,也不以出兵为由告祭。如今的讨伐是因为请求出兵而会盟,那么返回时,不得不以讨伐为由告祭。由此可知圣人记载“至”,是依据告祭宗庙来符合实情,认为这是表示危险的学说于是就显得疏远了。
壬申日,公孙婴齐死在貍脤。
大夫去世,只记载实情罢了,月日是用来记录实情的。十一月没有壬申日,这是错误罢了。《公羊传》、《谷梁传》附会认为是等待国君的命令,然后才去世。大夫去世,难道要等待国君的命令才记载吗?假使说一定要等国君到达才记载,那么也应当以其去世的月日来记录实情,怎么能把日期移到国君到达之后以扰乱编年顺序呢?这种说法迂腐了。公孙婴齐,是叔肸的儿子,不是归父的儿子。有人怀疑他是归父的儿子,所以一定要等国君到达才去世,这尤其疏远谬误。归父的儿子是仲婴齐,已经在十五年去世,怎么能在这里再次去世呢?这是跟随国君讨伐郑国,没有到达而死于外地罢了,没有别的含义。
十二月丁巳朔日,发生日食。
邾子貜且去世。
晋国杀其大夫郤锜、郤犫、郤至。
晋厉公的暴虐太严重了,一天之内杀了三位大夫。卿佐,是国家的股肱,一怒之下就诛杀,谁还能与他共处呢?适宜其祸患不久就降临了。《谷梁传》说祸患从此开始,确实如此。
楚人灭掉舒庸。
舒庸,是楚国过去的盟友,互相作恶而互相灭掉,在所不记录。然而中原必须记载,以显示楚国扩张疆域。
胥童之杀君杀之也,故以国杀为文,而▯者以为栾书中行偃杀之,遂弑厉公。若然,则宜书「晋弑其君州蒲及其大夫胥童」,以尊及卑,然后为顺。今先书「晋杀其大夫胥童」,而后书「晋弑其君」,则胥童之杀,在厉公未弑之前,厉公杀之也。初杀三郤,继杀胥童,故栾氏、中行氏有所不安而谋逆焉,其事自顺,无用穿凿。
庚申晋弑其君州蒲
厉公之兴,哆然修文之业,其志有足尚者。然刚暴不仁,果于用威。败狄伐秦,既如其志。然当呉楚并兴,欲抗呉则畏楚,欲抗楚则虑呉,遂合诸侯以会呉于钟离,葢呉楚合,中国无以抗之也。呉既我附,故明年遂兴鄢陵之师,大败楚郑,其为谋葢亦深矣。然晋虽得志,而郑不反。于是时也,可以退而增修其徳,求郑所以不服之故,治内以柔之,何患郑不反、而楚不懐?乃迁怒于鲁,以鲁兵不出而隳已功也。故沙随之会不见公,苕丘之役执行父,葢亦不知自反矣。既而上屈王师,下连诸侯,三疾于郑,郑不能得,其忿益甚,怒无所泄,乃内疾于卿佐,杀三郤,诛胥童,立其朝者儳然如不终日,故中行、栾氏逆成于顷刻。呜呼!刚暴之君,可不鉴哉!凡《春秋》书弑君以国弑者,君无道也。一国之人共疾其上也。夫立于一国之上,而为一国之所疾,宜其及祸矣。悲夫!
齐杀其大夫国佐
以▯考之,国子以其私邑叛,则杀之为得其罪矣。今乃以累上之辞书之,何哉?葢所以致国佐之叛者,君也。灵公不君,视不明,聴不聪,以谮而罪国子,故国子叛,则其杀也,安得不以累上之辞书之?
公如晋
成晋乱且朝嗣君也
夏,楚子、郑伯伐宋。鱼石复入于彭城。
晋厉蒙祸,楚郑乗隙而袭中国,伐宋之举,岂志纳鱼石哉?将以乱宋而窥中夏也。故圣人亦因其志而不书纳,使若伐宋自伐宋,鱼石复入于彭城,石自入也。説者或曰:「不言纳,不与其纳。」且宣十一年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何以直书纳?志于纳者,圣人与其纳;若纳之善否,襃贬自见。非志于纳者,圣人不与其纳,其志本于乱中国,不在纳鱼石也。且助鱼石之乱,于楚何利,而志于纳之?彼曰:「纳鱼石,特假以伐宋,贻中国之乱,而后楚得以逞也。」然鱼石之入,宜曰叛而不书叛,非石志于叛,楚子驱之以乱宋耳。
公至自晋
晋侯使士匄来聘
宣十年,齐侯元卒。公如齐。公至自齐。齐侯使国佐来聘。顷公即位未逾年而遣大夫来聘,直称齐侯,君子讥之。今晋厉公弑,悼公继嗣统,礼为人后者为人子,则亦嗣子矣,而士匄来聘,亦书晋侯,非礼也。冬,士鲂之来,十二月虚朾之盟,亦称晋侯,悼公葢以己非厉公之子,不复考逾年之礼矣。左氏更以为有礼,吾所不晓。
秋杞伯来朝
八月邾子来朝
筑鹿囿
苑囿之地,国有常制。鲁有大野,苑囿之地也。今筑鹿囿,何为哉?古者山林薮泽之利,与民共之,不立防限,民以自専其利也。筑鹿囿,立防以専其利矣。此非茍书土功之事,左氏独责其不时,非经意也。
己丑公薨于路寝
冬楚人郑人侵宋
前日伐宋,今日侵宋,岂志于纳鱼石哉?侵中国也。
晋侯使士鲂来乞师
十有二月,仲孙蔑防晋侯、宋公、衞侯、邾子、齐崔杼同盟于虚朾。
楚、郑侵宋,晋侯使士鲂来乞师。仲孙蔑遂会晋侯,为虚朾之盟。兵车之会也,防以兵车而不用。葢晋悼新立,未敢遂役诸侯,故乞师以观诸侯之志。诸侯顺从,姑盟之以固其心而已。此悼公之兴,和而有礼,宜其卒成霸业也。
丁未▯我君成公
右成公尽十有八年
春秋经筌卷十
<经部,春秋类,春秋经筌》>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经筌卷十一 宋 赵鹏飞 撰
襄公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公年四嵗
仲孙蔑、防、晋栾黡、宋华元、衞寗殖、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围宋彭城。
伐叛讨逆,霸主之事也。悼公之兴,首合诸侯之大夫为宋
译胥童杀害国君,因此用“国杀”来记载,而〇者认为栾书、中行偃杀了胥童,进而弑杀了厉公。如果这样,就应当记载为“晋弑其君州蒲及其大夫胥童”,按照先尊后卑的顺序,然后才合乎情理。现在先记载“晋杀其大夫胥童”,而后记载“晋弑其君”,那么胥童被杀,是在厉公被弑之前,是厉公杀了他。起初杀了三郤,接着杀了胥童,所以栾氏、中行氏心中不安而谋划叛逆,事情的发展自然顺理成章,无需穿凿附会。
庚申日,晋国弑杀了他们的国君州蒲。
厉公兴起时,大肆修习文治之业,他的志向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然而他刚暴不仁,果断地使用威权。打败狄人、讨伐秦国,都如他所愿。然而当时吴、楚两国同时兴起,想要抵抗吴国就畏惧楚国,想要抵抗楚国就顾虑吴国,于是会合诸侯在钟离会见吴国,大概是因为吴、楚联合,中原各国无法抵抗他们。吴国已经依附我们,所以第二年就发动了鄢陵之战,大败楚国和郑国,他的谋划大概也很深远。然而晋国虽然得志,郑国却不归附。在这个时候,可以退而增进自己的德行,探求郑国不服从的原因,治理内政以柔化他们,何必担心郑国不归附、楚国不怀念呢?反而迁怒于鲁国,因为鲁国出兵不力而毁坏了他的功业。所以沙随之会没有见到鲁公,苕丘之战拘捕了执行父,大概也是不知自我反省。既而向上屈辱王师,向下牵连诸侯,三次侵扰郑国,郑国无法应对,他的愤怒更加厉害,怒气无处发泄,于是对内憎恨卿佐,杀了三郤,诛杀了胥童,朝中站立的人惊慌失措,好像活不过一天,所以中行氏、栾氏的叛逆在顷刻间形成。唉!刚暴的国君,不可以引以为鉴吗?凡是《春秋》记载弑君而用“国弑”的,是因为国君无道。一国的人共同憎恨他们的君主。身处一国之上,却被一国的人所憎恨,应当招致祸患了。可悲啊!
齐国杀了大夫国佐。
根据〇者考证,国子凭借自己的私邑叛乱,那么杀他算是得到了他的罪责。现在却用连累君主的措辞来记载,为什么呢?大概导致国佐叛乱的原因,在于君主。灵公不像君主,目光不明,听力不聪,因为谗言而治国子的罪,所以国子叛乱,那么他的被杀,怎能不用连累君主的措辞来记载呢?
鲁公前往晋国。
平定晋国的动乱并且朝见继位的国君。
夏季,楚子、郑伯讨伐宋国。鱼石再次进入彭城。
晋厉公遭受祸患,楚国和郑国乘隙袭击中原,讨伐宋国的举动,难道是为了接纳鱼石吗?是想扰乱宋国从而窥视中原。所以圣人也是根据他们的意图而不记载“纳”,使得讨伐宋国就是讨伐宋国,鱼石再次进入彭城,是鱼石自己进入的。解说的人有人说:“不记载‘纳’,是不赞许他们接纳。”况且宣公十一年楚子进入陈国,接纳公孙宁、仪行父到陈国,为什么直接记载“纳”?志在接纳的,圣人赞许他们接纳;至于接纳的好坏,褒贬自然显现。不志在接纳的,圣人不赞许他们接纳,他们的本意在于扰乱中原,不在于接纳鱼石。而且帮助鱼石作乱,对楚国有什么好处,而志在接纳他呢?有人说:“接纳鱼石,只是借用来讨伐宋国,给中原带来动乱,而后楚国得以逞志。”然而鱼石的进入,应当说叛乱却不记载叛乱,不是鱼石志在叛乱,是楚子驱使他来扰乱宋国罢了。
鲁公从晋国回来。
晋侯派遣士匄前来聘问。
宣公十年,齐侯元去世。鲁公前往齐国。鲁公从齐国回来。齐侯派遣国佐前来聘问。顷公即位不到一年就派遣大夫前来聘问,直接称齐侯,君子讥讽他。现在晋厉公被弑,悼公继承统绪,礼制规定为人后者为人子,那么他也是嗣子了,而士匄前来聘问,也记载为晋侯,是不合礼的。冬季,士鲂前来,十二月虚朾之盟,也称晋侯,悼公大概因为自己不是厉公的儿子,不再考究逾年之礼了。左氏反而认为合礼,我不理解。
秋季,杞伯前来朝见。
八月,邾子前来朝见。
修筑鹿囿。
苑囿之地,国家有固定的制度。鲁国有大野,是苑囿之地。现在修筑鹿囿,是为了什么呢?古代山林薮泽的利益,与百姓共享,不设立界限,百姓以此专享其利。修筑鹿囿,设立界限以专享其利了。这不是随便记载土木工程之事,左氏只指责其不合时宜,不是经文的深意。
己丑日,鲁公在路寝去世。
冬季,楚人、郑人侵犯宋国。
前几天讨伐宋国,今天侵犯宋国,难道是为了接纳鱼石吗?是侵犯中原。
晋侯派遣士鲂前来请求出兵。
十二月,仲孙蔑会同晋侯、宋公、卫侯、邾子、齐崔杼在虚朾结盟。
楚国、郑国侵犯宋国,晋侯派遣士鲂前来请求出兵。仲孙蔑于是会同晋侯,举行虚朾之盟。这是兵车之会,会同兵车而没有使用。大概晋悼公新立,不敢立刻役使诸侯,所以请求出兵以观察诸侯的志向。诸侯顺从,姑且结盟以巩固他们的心意。这是悼公的兴起,温和而有礼,应当最终成就霸业。
丁未日,〇我君成公。
右成公尽十有八年。
春秋经筌卷十
<经部,春秋类,春秋经筌》>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经筌卷十一 宋 赵鹏飞 撰
襄公
元年春王正月,鲁公即位。
鲁公年四岁。
仲孙蔑、会同、晋栾黡、宋华元、卫宁殖、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包围宋国彭城。
讨伐叛乱、惩治叛逆,是霸主的事情。悼公兴起,首先会合诸侯的大夫为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