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经筌卷七 宋 赵鹏飞 撰
公之至,盖亦矜其有功矣。有功而矜,中人之常情也。至而有功,虽矜犹予之,不予之,无以见无功而至者之罪也。
译您来到朝廷,大概是自恃有功吧。有了功劳而自恃,这是常人的普遍心理。既然来了又有功劳,即使自恃也应当给予奖赏;如果不给予奖赏,就无法显示出那些没有功劳却来求赏之人的罪过了。
冬十有二月乙亥齐侯小白卒
修内者王,修外者霸。何谓内?根诸心之谓内。何谓外?徇于物之谓外。王霸之道,均依仁仗义也,均伐叛讨逆也,均安中国、尊王室也。而王以王,霸以霸,何哉?内外之异也。王者之治,在正心诚意,初以修身,不期于齐家而家正,不期于治国而国定,不期于平天下而天下安。非不期也,修于内而应于外,非有心以期之也。故仁本诸心,不期爱人而人怀其仁;义本诸心,不期服人而人服其义。叛者伐之,逆者讨之,非茍利其叛逆而为已功也,心于除患而已。中国未安,吾安之;乱防未攘,吾攘之,非取安中国之効而必攘乱冦之名也,心于济世而已。霸者则不然,有其迹而无其真,丰于外而慊于内。曰:「吾不爱人人且以我为不仁姑爱之吾不正已人且以我为不义姑正之叛者固于已无损而逆者固于已无伤然置而不问则吾无伐叛讨逆之功中国未安必有安之者防乱未攘必有攘之者然使人安之使人攘之则名在人已安之而已攘之则利在已曷攘而安之乎」故凡王者之所修,皆在内也;霸者之所修,皆在外也。修内者逸,修外者劳。故王者之修无勤怠,而霸者之修有勤怠。修内者本于心,遇机之来则应之,机静则止,何勤何怠?修外者本诸物,物来无穷而智力有限。运吾智而智日深,养吾力而力日赡,则物至能应之而无虞;吾之智一昏而力一挫,则事至有所不能筹,物至有所不能支,日勤而无怠可也。一日少懈,则智力有穷矣。齐桓,五霸之盛,其初防北杏以求诸侯,诸侯未和,伐宋以为鄄之防,伐郑而为幽之盟,诸侯无贰矣,而后伐戎、伐徐。徐戎率服,则救郑以示威于南,伐山戎以示威于北,定鲁之难,救邢之危,卫灭而齐封之,杞灭而齐城之。内之诸侯一德事齐,可以南征楚也,则防江黄以掎楚之后,取舒庸以折楚之臂,然后兴次陉之役成召陵之功则攘乱冦之功成矣。外虽定而王室未寜,于是为首止之防,定世子之位,以示诸侯尊王之心。襄王践阼,又为之合葵丘之防,率诸侯以听于冢宰,兴旷世不行之大礼,以令天下,而王室定矣。内和诸侯,外攘彊楚,上定王室,桓公盖以三王之功不我过也,则怠心生。狄灭温,齐不问;楚灭黄,齐不救;狄侵卫,齐不知。既而楚谍知其怠而易与也,于是深履东夏而伐徐。桓公合八国诸侯于牡丘,顾望不进,乃命大夫救之,而徐卒底于败。虽伐厉、伐英氏,桓公皆不亲也。卒之内宠如林,闺门无法,一身未瞑,六子为仇,敛不以礼,葬不以时。一桓公耳,而前日之桓公非今日之桓公,何也?勤怠之殊也。勤怠之意何从生?修外而不修内也。盖修内者逸,内既一定,则事物之来,惟所应之;修外者劳,一日不修,则事有所不济,而前功皆废矣。圣人治天下之道,不外于《大学》、《中庸》。《大学》、《中庸》,皆修内者也。修外者,圣人所不録。然于《春秋》若予桓公者,权也。于《春秋》而不予桓公,则天下其胥为夷乎?孔子予之,而孟子鄙之。孔子予之,权也,权以济时为重;孟子鄙之者,正也,正以垂万世之法。孔孟相济,后世可鉴焉,不相济不足为孔孟。
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宋公、曹伯、卫人、邾人伐齐。
吾读《春秋》,窃不喜学者以传溷经。茍平定心气,以经明经,若其不可通,不得已而后求之传,然必合经文而无抵牾则从之,不然则无取也。吾读《春秋》至此,间有不可考而求传者五:隐二年「郑人伐卫」,经无兵端;庄十七年「齐人执郑詹」、僖四年「齐人执陈涛涂」,经无罪端;十五年「晋侯及秦伯战于韩」,经有事端,亦无兵。故今齐桓卒未葬,而宋及三国伐齐,则事端、兵,故经皆无其文。黎淳以为宋襄欲霸,伐齐以立威,此固求其端而不得,姑为是说也。然宋襄方欲霸,外裔狄、征小国可也,何遽伐防以取不顺之名哉?必不然矣。诸侯继世,嫡庶之分、长防之序、兄弟之别,此经所不能详,学者当质之史。左氏虽非史官,而其传闻者盖亦史尔。
译冬季十二月乙亥日,齐侯小白去世。
修养内在的成就王业,修养外在的成就霸业。什么叫做内在?根植于内心的叫做内在。什么叫做外在?顺从于外物的叫做外在。王业与霸业的道理,都依靠仁德、仗义行事,都讨伐叛乱、征讨逆贼,都安定中原、尊崇王室。然而成就王业的是王,成就霸业的是霸,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内外修养的不同。
王者的治理,在于端正心念、真诚意念,起初通过修养自身,不期望使家庭和睦而家庭自然端正,不期望治理好国家而国家自然安定,不期望平定天下而天下自然安宁。不是不期望,而是修养内在而感应外在,并非有心去期望它。所以仁德根植于内心,不期望爱护别人而别人感念他的仁德;义理根植于内心,不期望使人信服而别人信服他的义理。叛乱者就讨伐他,逆贼就征讨他,并非贪图利用叛逆来作为自己的功劳,只是心中想着消除祸患罢了。中原尚未安定,我就去安定它;祸乱尚未清除,我就去清除它,并非贪图安定中原的功效而一定要获取清除祸乱的名声,只是心中想着拯救世道罢了。
霸者则不是这样,有表象而没有实质,外在丰盛而内在匮乏。他说:“我不爱护别人,别人就会认为我不仁,姑且去爱护他们;我不端正自己,别人就会认为我不义,姑且去端正自己。叛乱者本来对我没有损害,逆贼本来对我没有伤害,然而置之不问,我就没有讨伐叛乱、征讨逆贼的功劳。中原尚未安定,必定有人去安定它;祸乱尚未清除,必定有人去清除它。然而让别人去安定、让别人去清除,那么名声就在别人那里;我自己去安定、我自己去清除,那么利益就在自己这里,为什么不自己去清除并安定呢?”
所以凡是王者所修养的,都在内在;霸者所修养的,都在外在。修养内在的安逸,修养外在的辛劳。所以王者的修养没有勤勉与懈怠之分,而霸者的修养有勤勉与懈怠之分。修养内在的根本在于心,遇到时机到来就应对它,时机静止就停止,有什么勤勉与懈怠呢?修养外在的根本在于外物,外物到来无穷无尽,而人的智力和体力有限。运用我的智力而智力日益精深,培养我的体力而体力日益充足,那么外物到来就能应对而没有忧虑;我的智力一旦昏乱而体力一旦受挫,那么事情到来就有所不能筹划,外物到来就有所不能支撑,每天勤勉而没有懈怠是可以的。一旦稍微松懈,那么智力和体力就穷尽了。
齐桓公,是五霸中最兴盛的,他起初会盟北杏以寻求诸侯的归附,诸侯尚未和睦,就讨伐宋国以作为鄄地会盟的防备,讨伐郑国而举行幽地的盟会,诸侯没有二心了,然后讨伐戎族、讨伐徐国。徐国和戎族都顺服了,就救援郑国以向南展示威势,讨伐山戎以向北展示威势,平定鲁国的危难,救援邢国的危急,卫国被灭而齐国封立它,杞国被灭而齐国筑城保护它。内部的诸侯一心一意侍奉齐国,可以南征楚国了,就防备江国和黄国以牵制楚国的后方,攻取舒国和庸国以折断楚国的臂膀,然后发动次陉的战役,成就召陵的功绩,那么清除祸乱寇贼的功业就成就了。
外部虽然安定而王室尚未安宁,于是主持首止的会盟,确定太子的地位,以向诸侯展示尊崇王室的心意。襄王即位,又为他主持葵丘的会盟,率领诸侯听从冢宰的命令,复兴久已不行的大礼,以此号令天下,而王室就安定了。对内和睦诸侯,对外抵御强大的楚国,对上安定王室,桓公大概认为三王的功业也不过如此,于是懈怠之心产生了。狄人灭掉温国,齐国不过问;楚国灭掉黄国,齐国不救援;狄人侵犯卫国,齐国不知道。不久楚国间谍得知齐国懈怠而容易对付,于是深入东夏而讨伐徐国。桓公在牡丘会合八国诸侯,观望不前,才命令大夫去救援,而徐国最终遭到失败。虽然讨伐厉国、讨伐英氏,桓公都不亲自前往。最终内部宠妾如林,内宫没有法度,身体尚未闭眼,六个儿子成为仇敌,收敛不符合礼制,安葬不合时宜。同一个桓公,而以前的桓公不是现在的桓公,为什么呢?勤勉与懈怠的不同罢了。勤勉与懈怠的心意从哪里产生?修养外在而不修养内在罢了。
大概修养内在的安逸,内在一旦确定,那么事物的到来,只随意应对;修养外在的辛劳,一天不修养,那么事情就有所不能成功,而以前的功业都废弃了。圣人治理天下的道理,不出《大学》、《中庸》。《大学》、《中庸》,都是修养内在的。修养外在的,圣人不采纳。然而在《春秋》中似乎赞许桓公,这是权变。在《春秋》中如果不赞许桓公,那么天下大概都沦为夷狄了吗?孔子赞许他,孟子鄙视他。孔子赞许他,是权变,权变以救济时势为重;孟子鄙视他,是正道,正道以垂范万世的法则为重。孔孟相互补充,后世可以借鉴,不相互补充不足以称为孔孟。
十八年春天,周历正月,宋公、曹伯、卫人、邾人讨伐齐国。
我读《春秋》,私下不喜欢学者用传注混淆经文。如果平定心气,用经文阐明经文,如果不可通晓,不得已才求助于传注,但必须符合经文而没有抵触才采纳,否则就不采纳。我读《春秋》到这里,偶尔有不可考证而求助于传注的五处:隐公二年“郑人讨伐卫国”,经文没有战争起因;庄公十七年“齐人逮捕郑詹”、僖公四年“齐人逮捕陈涛涂”,经文没有犯罪起因;十五年“晋侯与秦伯在韩地交战”,经文有事件起因,也没有战争。所以如今齐桓公去世尚未安葬,而宋国和三国讨伐齐国,那么事件起因、战争,所以经文都没有记载。黎淳认为宋襄公想要称霸,讨伐齐国以树立威信,这本来是寻求起因而不得,姑且这样说罢了。然而宋襄公正想要称霸,征讨外族狄人、征讨小国是可以的,为什么突然讨伐齐国以获取不顺的名声呢?必定不是这样。诸侯继承世位,嫡庶的区别、长幼的顺序、兄弟的分别,这是经文所不能详细记载的,学者应当质询史书。左氏虽然不是史官,而他的传闻大概也是史书。
其附防者固不可信,而嫡庶长防兄弟之详,非左氏无以考。如曹羁出奔陈、赤归于曹一事,左氏不载其故,二传遂兴猖狂之说,则左氏于此亦不可尽废也,特考其事,断以经文,而定其襃贬可也。按经十七年冬十有二月,书「齐侯小白卒」,至今年秋八月而后书葬,非乱不如是之缓也。其乱也何故?左氏曰:「齐侯好内,多内▯,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无亏,少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寺人貂有▯于公,公许之立无亏。公卒,貂立无亏,宋襄伐齐纳孝公,杀无亏。」以是观之,则宋襄者,齐之荀息也,知奉齐侯之遗言,而不计其所纳者之正不正也。立子以嫡,无嫡以长。齐之六子均庶也,均庶则无亏长,长当立矣,而托孝公于宋何耶?母宠则子尊,桓公之私也。宋襄方有图霸之谋,而首从齐于邪,非义也。逐人之正而纳不正,故圣人不书「纳」,不与其纳,如防于袲伐郑不书「纳突」也。然则冝贬矣,何以书爵?盖致是之师者,桓公也,其实不啓于宋,故书爵以见。兵自齐招,非宋之罪,不书纳,所以见宋之不当纳也,襃贬自着矣。
译那些依附于防邑的人固然不可信任,而嫡庶长幼兄弟的详细情况,没有《左传》就无法考证。比如曹羁出奔陈国、曹赤回到曹国这件事,《左传》没有记载其原因,于是《公羊传》和《谷梁传》便兴起荒谬的说法,那么《左传》在这方面也不可完全废弃,只是考证其事,以经文作为判断依据,从而确定褒贬就可以了。查考经文,僖公十七年冬十二月,记载“齐侯小白去世”,到今年秋八月才记载下葬,如果不是动乱,不会如此迟缓。动乱的原因是什么呢?《左传》说:“齐侯喜好女色,后宫众多,宠爱的妾室地位如同夫人的有六人:长卫姬生了无亏,少卫姬生了惠公,郑姬生了孝公,葛嬴生了昭公,密姬生了懿公,宋华子生了公子雍。齐侯与管仲嘱托宋襄公拥立孝公,寺人貂对齐侯有恩,齐侯答应他拥立无亏。齐侯去世,貂拥立无亏,宋襄公攻打齐国迎立孝公,杀死了无亏。”由此看来,宋襄公就是齐国的荀息,只知道奉行齐侯的遗言,而不考虑他所拥立的人是否名正言顺。立太子以嫡子为先,没有嫡子则以长子为先。齐国的六个儿子都是庶出,既然都是庶出,那么无亏是长子,长子应当被拥立,那么为什么要把孝公托付给宋襄公呢?母亲受宠则儿子尊贵,这是桓公的私心。宋襄公正有图谋霸业的打算,却首先顺从齐国的邪僻,是不义的。驱逐齐国的正统继承人而拥立不正统的人,所以圣人不记载“纳”,不认可他的拥立行为,就像防邑的世子伐郑不记载“纳突”一样。既然如此,就应当贬斥,为什么还记载爵位呢?大概是因为招致这场战争的是桓公,实际上并非宋国发起,所以记载爵位以表明这一点。战争是由齐国招致的,不是宋国的罪过,不记载“纳”,是为了表明宋国不应当拥立,褒贬自然显明了。
夏师救齐。五月戊寅,宋师及齐师战于甗,齐师败绩。狄救齐。
公义之在天下,无不同之。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公义亦然。动而合乎义,则踈者亦从;动而非义,则虽父子之亲有所不允,而况于人乎?齐立无亏,义也;宋纳孝公,非义也。师与狄救齐以定无亏,宋及三国伐齐以纳孝公,二者曲直已判矣。然救无亏而无亏杀,纳孝公而孝公立,则安在夫义也?盖义不在乎胜败之间。公义而败,其义固存也;不义而胜,义且安在哉!圣人不以胜败为襃贬,而以公义定邪正。故内书救,而狄亦书救。鲁则然尔,而狄何为者也?圣人不以其狄,惟其公义而已,故不书伐而书救。救者善,则伐者不善矣。凡师以被伐为主,而甗之战以宋为主,疾宋也。前日伐齐者四国,今日及战独书宋师,非三国不与也,以宋师独战而略三国,诛宋重矣。呜呼!一举而败人之兵,易人之君,既而齐之乱者四世,至顷公而后定,盖基于此战也。则宋虽胜而罪无以逃,我师及狄虽败而有余义矣。虽然,此岂独宋之罪哉?齐桓在位四十三年,南征北伐,九合羣后,霸业甚伟,而内不能定一世子,明长防嫡庶之分,嗫嚅其言,模棱其手于羣嬖之间,不能割害存义以先定社稷大计,乃垂死而托子于人。使长防先别,储贰素定,则子吾子也,何頼乎人?今无亏长而托昭于宋,则是知昭不当立而惧其不得立。使昭当立,国其国也,何以托为?知其不正而托于人,是自招祸也。宋以同盟之故,而受其一言之托,能遂已乎?宋兵至,则齐宋为仇,而六子之死生、二国之胜败,在所不能免也。则夫无亏之杀,桓杀之;齐师之败,桓败之;齐四世之乱,桓乱之。祸皆自求,特假手于宋尔。春秋之法,诛罪之根源,吾于此而知齐桓之罪重于宋襄也。
秋八月丁亥葬齐桓公
冬邢人狄人伐卫
邢也、卫也,初皆狄之仇也。齐桓并迁而城之,避狄患也。今桓公目未瞑,而邢叛中国以从狄,且仇于卫。夫邢、卫均患于狄,二国俱迁,则相援而抗狄可也。今乃叛已之援而从讐,又反兵以自伐其援,邢之为邢,虞公之流也,故不数年而为卫所灭,非不幸矣。说者疑狄不当书人,而书人以为进之,又无可进之理,遂谓伐卫所以救齐。且宋人夏败齐师,无亏已死,孝公已立,桓公已葬,今冬伐卫,何与于齐?其不达理一至于此耶?狄书人,便文尔。如襄五年戚之防,书吴人、鄫人,盖不可曰吴、鄫人也,故十四年向之防,复书吴而已。今日狄与邢伐卫,二十年狄与齐盟,皆书人。至二十一年狄独伐卫,则复书狄而已,与吴人书人之义同,皆便文尔,无用凿说。
十有九年春,王三月,宋人执滕子婴齐。
齐桓图霸,先灭谭,谭子奔莒。圣人于齐书「师」以予之,而谭子不名,则若无罪。今宋襄图霸,而先执滕子婴齐,圣人于宋书「人」以责其専于滕子书名以着其有罪。无罪而灭者,圣人许之;有罪而执者,圣人责之。如此,则《春秋》之法不可晓。然则圣人之意何以辨?盖庄公之世,天下未有兴霸之基,桓公创兴之。于时楚入蔡,视中国若无人,桓公起而灭谭,所以示威于楚也。创兴霸业,而不假以权,许以威,则无以威诸侯,故圣人书「师」以许之。然谭子不名,无罪也。虽无罪,犹许其灭以立威也。今宋襄嗣齐之霸,盖有其基矣,犹安靖小国,协比诸侯,则霸业复兴矣。乃执小国之君以肆其虐,何以霸为?故书「人」以罪其非霸讨,滕子书名以见虽有罪,非所当执也。圣人用法,各适其宜矣。若是观之,则《春秋》岂可以例求乎?
夏六月,宋公、曹人、邾人盟于曹南。
君子有为善之心,圣人不沮也。与其进,不保其徃也。徃而善,因其善而旌之;徃而恶,即其恶而诛之,无私也。齐桓有图霸之心,宋襄亦有图霸之心,均欲为善,圣人何以沮之?故北杏之防,诸侯皆人,齐独书爵;曹南之盟,二国皆人,宋独书公。其所以开为
译夏季,齐国的军队去救援齐国。五月戊寅日,宋国军队与齐国军队在甗地交战,齐军大败。狄人出兵救援齐国。
公义存在于天下,没有不认同的。孔子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在蛮夷之地也能行得通;言语不忠诚守信,行为不笃实恭敬,即使在本乡本土能行得通吗?”公义也是如此。行动合乎道义,那么疏远的人也会跟随;行动不合道义,那么即使是父子至亲也不会有所认可,何况是其他人呢?齐国立无亏为国君,是合乎道义的;宋国拥立孝公,是不合道义的。军队和狄人救援齐国以安定无亏,宋国与三国攻打齐国以拥立孝公,这两者的曲直已经判明了。然而救援无亏却导致无亏被杀,拥立孝公却使得孝公即位,那么道义在哪里呢?大概道义不在于胜败之间。秉持公义而失败,其道义依然存在;不义而获胜,道义又在哪里呢!圣人不用胜败来褒贬,而是用公义来判定邪正。所以内史记载了“救”,狄人也记载了“救”。鲁国是这样,那么狄人又是做什么的呢?圣人不因为他们是狄人,只因为他们秉持公义,所以不记载“伐”而记载“救”。救援是善行,那么攻打就是不善了。凡是军队作战以被攻打的一方为主,而甗地之战以宋国为主,这是痛恨宋国。先前攻打齐国的是四国,今天交战只记载宋国军队,并不是三国不参与,而是因为宋国军队独自交战而省略了三国,谴责宋国的分量很重了。唉!一举打败别人的军队,更换别人的国君,随后齐国的动乱延续了四代,直到顷公才安定下来,大概都基于这场战争。那么宋国虽然获胜但罪责无法逃脱,我国军队和狄人虽然失败但有余义。虽然如此,这难道仅仅是宋国的罪过吗?齐桓公在位四十三年,南征北伐,多次会合诸侯,霸业非常伟大,但内部不能安定世子之位,明确长幼嫡庶的分别,在众宠妾之间言语含糊,态度模棱两可,不能割舍私害、保存道义来首先确定国家的大计,反而在临死时将儿子托付给他人。如果长幼嫡庶早已分别,储君早已确定,那么儿子就是自己的儿子,何必依赖他人?现在无亏年长却将昭托付给宋国,这是知道昭不应当即位而害怕他不能即位。如果昭应当即位,国家就是他的国家,为什么要托付呢?知道不正而托付给他人,是自招祸患。宋国因为同盟的缘故,接受了他一句话的托付,能就此停止吗?宋国军队一到,齐宋就结为仇敌,而六个儿子的生死、两国的胜败,是在所难免的。那么无亏的被杀,是桓公杀的;齐军的失败,是桓公失败的;齐国四代的动乱,是桓公造成的。祸患都是自找的,只是借用了宋国的手罢了。《春秋》的法度,诛讨罪责的根源,我由此知道齐桓公的罪责重于宋襄公。
秋季八月丁亥日,安葬齐桓公。
冬季,邢人和狄人攻打卫国。
邢国、卫国,起初都是狄人的仇敌。齐桓公一并迁移并为他们筑城,是为了躲避狄人的祸患。现在桓公眼睛还没闭上,邢国就背叛中原而跟随狄人,并且与卫国结仇。邢国、卫国都遭受狄人的祸患,两国都迁移,那么互相援助抵抗狄人是可以的。现在却背叛自己的援助而跟随仇敌,又反过来攻打自己的援助,邢国作为邢国,是虞公一流的人,所以没过几年就被卫国灭亡,并不是不幸。解说的人怀疑狄人不应当称“人”,称“人”是为了褒扬他们,又没有什么可褒扬的道理,于是说攻打卫国是为了救援齐国。况且宋人夏季打败齐军,无亏已经死了,孝公已经即位,桓公已经安葬,今年冬季攻打卫国,与齐国有什么关系?不通达事理竟到了这种地步吗?狄人称“人”,是为了行文方便罢了。如同襄公五年戚地的防战,记载吴人、鄫人,大概不能说吴、鄫人,所以十四年向地的防战,又只记载吴罢了。今天狄人与邢国攻打卫国,二十年狄人与齐国结盟,都称“人”。到二十一年狄人独自攻打卫国,就又只称狄罢了,与吴人称人的意义相同,都是为了行文方便,没有理由穿凿附会。
十九年春天,周王三月,宋人抓获滕子婴齐。
齐桓公图谋霸业,先灭掉谭国,谭子逃奔莒国。圣人在齐国记载“师”以赞许他,而谭子不称名,就好像没有罪过。现在宋襄公图谋霸业,却先抓获滕子婴齐,圣人在宋国记载“人”以责备他专断,对滕子称名以表明他有罪。没有罪过而被灭的,圣人赞许;有罪过而被抓的,圣人责备。这样,《春秋》的法度就不可理解了。那么圣人的意思如何辨别呢?大概在庄公的时代,天下没有兴起霸业的根基,桓公开创它。当时楚国入侵蔡国,看待中原如同无人,桓公起来灭掉谭国,是为了向楚国示威。开创霸业,如果不假借权力,允许他示威,就无法威慑诸侯,所以圣人记载“师”以赞许他。然而谭子不称名,是没有罪过。虽然没有罪过,还是赞许他灭掉谭国以树立威望。现在宋襄公继承齐国的霸业,大概有了基础,如果还能安定小国,协调诸侯,那么霸业就能复兴。却抓获小国的国君以施展他的暴虐,怎么算是霸业呢?所以记载“人”以罪责他不是霸道的讨伐,滕子称名以表明即使有罪,也不应当被抓获。圣人运用法度,各自适合其宜。像这样看来,那么《春秋》难道可以用常例来寻求吗?
夏季六月,宋公、曹人、邾人在曹南结盟。
君子有行善的心,圣人不阻止。鼓励他前进,不保证他过去。过去行善,因为他的善而表彰他;过去作恶,就因他的恶而诛讨他,没有私心。齐桓公有图谋霸业的心,宋襄公也有图谋霸业的心,都想行善,圣人为什么阻止他们?所以北杏的会盟,诸侯都称“人”,只有齐国称爵位;曹南的盟会,两国都称“人”,只有宋国称公。他之所以开启
善之路则同,而异日之功罪,圣人安能保之哉!然不予之于始,无以责其终,独观其所以副圣人之责者何如尔。予桓公于始,而终成九合诸侯之功;予宋公于始,而终为天下之辱。圣人亦即其功罪而诛赏之,以示劝惩于天下后世也。不然,今日之盟,圣人不予之,则他日之罪,何以致其贬哉?故予之所以责之也。
译通往善的道路是相同的,但日后的功过,圣人又怎能保证呢?然而如果不从一开始就给予肯定,就无法在最终追究其责任,只需观察他如何回应圣人的期望即可。对桓公从一开始就给予肯定,最终成就了九次会盟诸侯的功业;对宋公从一开始就给予肯定,最终却成为天下的耻辱。圣人也就根据其功过进行惩罚或奖赏,以此向天下后世表明劝善惩恶的道理。如果不这样,今天的盟会,圣人不予肯定,那么日后的罪过,又怎能施加贬斥呢?所以,给予肯定正是为了追究责任。
鄫子防盟于邾,己酉,邾人执鄫子,用之。
邾人防鄫子,说者疑之,一以为邾,一以为宋。以为邾擅用之,则后无宋伐邾之事;以为宋用之,则上无宋人使之之文。然鄫防盟,实来防宋,不防邾也,如单伯防伐宋之类也,则鄫之后防,是得罪于宋,非得罪于邾也。鄫与邾无憾,邾何得戕之?使鄫将防宋,邾执而用之,则宋必有以忿于邾,岂遂置而不问耶?则用鄫子者,宋公意也。然不书使之者,宋以意谕之,而用之之际,宋公不在也,故以邾用之为文。以地考之,鄫▯今之沂州,邾在兖之西,宋即今之应天,曹南介于邾、宋之间。自宋之曹,自曹之邾,自邾而后至鄫,则鄫之来防,道必出于邾矣。邾、宋既为曹南之盟,则邾子东归邾,宋公南归宋,宋公无由复如邾也,则必谕邾人以执鄫之意矣。邾子湏其至,数其后防之罪,执而用之,则用之虽假手于邾,实宋公意也。苟非宋意,邾子其敢尔哉?使非宋意而邾擅用之,则宋必仗义以伐邾,何得无伐邾之事也?则夫用鄫子者,宋公审矣。然圣人不书使之者,盖因其隐情而恶自见焉。宋公固知用人者,天下之无道,无道而已。自为之,则天下必有以议已,于是移其恶于邾,使若邾人自用之,则其罪不在宋也。圣人因其实而书之,以见隐情焉。或者遂移罪于邾,是投宋公之奸,而中其移恶之计也,岂春狄哉?若夫不重伤,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皆天下之奸谋,欲以是而钓仁义之名也。茍观其外而不察其中,失罪人矣。
秋宋人围曹
齐为北杏之防,而宋叛,齐尝伐之;宋为曹南之盟,而曹叛,宋亦围之。然齐伐宋而宋服,遂同鄄之防;宋围曹而曹不屈,卒同鹿上之盟,何哉?宋之所以伐曹者,非其道也。前日曹南之盟,同盟者邾、曹而已。邾人归而用鄫子,天下之大无道也,而宋不问;曹小不顺,则兵环其垒,曹安得服乎?邾用鄫子而宋不责,必宋使之也。已为不道,而移恶于同盟,曹茍从之,则亦将移恶于曹矣。曹之叛,厥有由哉!虽筑室反耕,有所不屈,围何足以屈之?冝曹之卒不服也。
卫人伐邢
报伐卫也
冬,防。陈人、蔡人、楚人、郑人盟于齐。
呜呼!齐之防,为桓公之辱大矣!桓公以四十年图霸中国,而服楚于召陵,艰乎为力哉!今桓之葬,坟土未干,而诸侯召楚人以盟于其侧。诸侯则然尔,而孝公非桓之子乎?父攘之以除中国之患,子盟之以为天下之害,人之贤不肖,父子之间遂尔霄壤耶?吾知桓公在泉之灵,盖不胜其愤也。自庄公之世,楚虽暴横,盖未尝至齐。伐蔡、伐郑,至蔡、郑而已;荆人来聘,败徐娄林,至鲁、徐而止。齐盖距楚数千里也。齐逼东海,楚临南海,今楚直盟于齐,则自齐以南数千里皆楚矣。呜呼,悲夫!观乎此,而后知齐桓之霸,果有功于天下。孔子以为「一匡天下」,而叹其仁,非侈言也。今桓没未几,而已折而从于楚,君子于此不能不思古也。然是盟也,非诸侯召之,则楚未必至此。而为是者,陈、蔡、郑之罪也。三国近楚,故召而至焉。彼陈、郑者,亦尝蒙桓之庇乎?何忍遗桓之辱也!楚之横行中夏,实自齐之盟始。其后陈、蔡首被其灭,郑无歳不受其兵,非不幸也。圣人于此一举,而人之无夷狄之辨,盖愤其为祸首,而且贻齐桓之辱也。此皆诸侯尔,说者以为微者,何益于盟哉?郑系楚下,推楚而下之也。中国之微,一至是乎!
梁亡
书》曰:「自作元命。」又曰:「自作孽,不可逭。」则人之祸福,无不自己求之。今梁亡,必有灭之者矣,而圣人舍其灭国之罪,而以自亡为文,信乎梁君之自作孽也。然其所以自作孽之故,三传异文。左氏以为好土功,何休以为峻刑罚,谷梁以为滛湎酒色。要之,三者均自作孽,名殊而罪一也。呜呼!观乎此,君子其可以不自修乎?郑弃其师,自弃也;齐殱于遂,自殱也;梁亡,自亡也。若然者,皆非旧史之所能及,皆圣人因事考情以立文也。如日月之明,因物赋影,而无不象之,故曰
译鄫子在邾地参加防宋的盟会,己酉日,邾国人拘捕了鄫子,将他作为牺牲祭祀。
邾国人拘捕鄫子,解说者对此有疑问,一种认为是邾国擅自将他作为牺牲,另一种认为是宋国将他作为牺牲。如果认为是邾国擅自将他作为牺牲,那么后来就没有宋国讨伐邾国的事;如果认为是宋国将他作为牺牲,那么上文就没有宋国人命令邾国人的记载。然而鄫子在防地盟会,实际上是来防备宋国,不是防备邾国,就像单伯防备讨伐宋国之类一样,那么鄫国后来在防地盟会,是得罪了宋国,不是得罪了邾国。鄫国与邾国没有怨恨,邾国怎么能杀害他?假如鄫国将要防备宋国,邾国拘捕他并将他作为牺牲,那么宋国必定会因此对邾国愤怒,难道就会置之不理吗?那么将鄫子作为牺牲的,是宋公的意思。然而史书不记载宋国命令邾国,是因为宋公以意旨告知邾国,而在将鄫子作为牺牲的时候,宋公不在场,所以用邾国人将鄫子作为牺牲来记载。从地理位置考察,鄫国即现在的沂州,邾国在兖州的西边,宋国即现在的应天府,曹国和南顿介于邾国和宋国之间。从宋国到曹国,从曹国到邾国,从邾国然后才到鄫国,那么鄫国来防地盟会,道路必定经过邾国。邾国和宋国既然在曹南结盟,那么邾子向东返回邾国,宋公向南返回宋国,宋公没有理由再回到邾国,那么必定是告知邾国人拘捕鄫子的意思。邾子等待鄫子到来,列举他后来在防地盟会的罪责,拘捕他并将他作为牺牲,那么将鄫子作为牺牲虽然借用了邾国人的手,实际上是宋公的意思。如果不是宋公的意思,邾子敢这样做吗?假如不是宋公的意思而邾国擅自将鄫子作为牺牲,那么宋国必定会仗义讨伐邾国,怎么能没有讨伐邾国的事呢?那么将鄫子作为牺牲的是宋公,这是确凿无疑的。然而圣人不记载宋国命令邾国,大概是因为顺着这种隐情,宋国的罪恶就自然显露出来了。宋公固然知道将人作为牺牲是天下最大的无道,只是无道罢了。如果亲自去做,那么天下必定会有人议论他,于是他将罪恶转移给邾国,使得看起来像是邾国人自己将鄫子作为牺牲,那么罪责就不在宋国了。圣人根据事实记载,以显露这种隐情。如果解说者于是将罪责转移给邾国,这是迎合宋公的奸诈,而中了他转移罪恶的计谋,这难道是《春秋》的笔法吗?至于不伤害已经受伤的人,不俘虏头发花白的人,不攻击没有摆好阵势的敌人,这些都是天下的奸诈阴谋,想要借此来钓取仁义的名声。如果只看表面而不考察内心,就错怪罪人了。
秋天,宋国人包围曹国。
齐国在防地防备宋国,而宋国背叛,齐国曾经讨伐它;宋国在曹南结盟,而曹国背叛,宋国也包围它。然而齐国讨伐宋国而宋国屈服,于是共同在鄄地防备;宋国包围曹国而曹国不屈服,最终共同在鹿上结盟,为什么呢?宋国讨伐曹国的原因,是不合道义的。先前在曹南结盟,同盟的只有邾国和曹国。邾国人回国后将鄫子作为牺牲,这是天下最大的无道,而宋国不过问;曹国稍微不顺从,就派军队包围它的营垒,曹国怎么能屈服呢?邾国将鄫子作为牺牲而宋国不责备,必定是宋国命令邾国这样做的。自己做了无道的事,却将罪恶转移给同盟,曹国如果顺从它,那么也将把罪恶转移给曹国了。曹国的背叛,是有原因的!即使筑室反耕,有所不屈服,包围又怎么能迫使它屈服呢?曹国最终不服从,是理所当然的。
卫国人讨伐邢国。
这是报复邢国讨伐卫国。
冬天,在防地盟会。陈国人、蔡国人、楚国人、郑国人在齐国结盟。
唉!齐国的防地盟会,对桓公的侮辱太大了!桓公用四十年的时间谋求称霸中原,而在召陵使楚国臣服,难道不艰难吗?现在桓公下葬,坟土还没干,而诸侯就召来楚国人在他身边结盟。诸侯是这样,而孝公不是桓公的儿子吗?父亲驱逐楚国以消除中原的祸患,儿子却与楚国结盟以成为天下的祸害,人的贤与不贤,父子之间竟然有天壤之别吗?我知道桓公在九泉之下的灵魂,大概不胜其愤慨。从庄公的时代,楚国虽然暴虐横行,大概未曾到达齐国。讨伐蔡国、讨伐郑国,只到达蔡国、郑国而已;荆国人来聘问,在徐国娄林战败,只到达鲁国、徐国就停止了。齐国距离楚国有几千里。齐国逼近东海,楚国濒临南海,现在楚国直接在齐国结盟,那么从齐国向南几千里都是楚国的势力了。唉,可悲啊!观察这件事,然后才知道齐桓公的霸业,确实对天下有功。孔子认为他“匡正天下”,而赞叹他的仁德,不是夸大其词。现在桓公去世不久,就已经折服而顺从楚国,君子在这里不能不思念古人。然而这次盟会,如果不是诸侯召来楚国,那么楚国未必会到这里。而做这件事的,是陈、蔡、郑的罪过。这三个国家靠近楚国,所以召来楚国。那陈、郑两国,也曾蒙受桓公的庇护吗?怎么忍心遗留给桓公这样的侮辱呢!楚国在中原横行,实际上是从齐国的盟会开始的。后来陈、蔡首先被灭,郑国没有一年不受楚国的兵祸,这不是不幸。圣人在这里一举笔,而人没有区分华夏和夷狄的辨别,大概是因为愤恨他们成为祸首,而且遗留给齐桓公侮辱。这些都是诸侯,解说者认为他们是地位低微的人,对盟会有什么益处呢?郑国排在楚国下面,是推尊楚国而压低郑国。中原的衰微,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梁国灭亡。
《尚书》说:“自己创造伟大的命运。”又说:“自己造孽,无法逃避。”那么人的祸福,没有不是自己寻求的。现在梁国灭亡,必定有灭亡它的人了,而圣人舍弃灭亡国家的罪责,而以自亡来记载,确实梁君是自己造孽。然而他所以自己造孽的原因,三传的记载不同。《左传》认为是喜好土木工程,何休认为是刑罚严酷,《谷梁传》认为是沉湎酒色。总之,这三者都是自己造孽,名称不同而罪责相同。唉!观察这件事,君子可以不自修吗?郑国抛弃它的军队,是自弃;齐国在遂地被歼灭,是自歼;梁国灭亡,是自亡。像这样,都不是旧史所能达到的,都是圣人根据事情考察情理来立文的。像日月的光明,根据物体投射影子,而没有不形象的,所以说
二十年春新作南门
新者有故也,作者改作也。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孔子以为言之中,故改作非圣人之所欲也。然如太室屋坏,所当新而不新,以湏其坏,则有罪矣。则夫新者所当新,而作者不必改作,其讥在作而已。茍直书作南门,则嫌于初无而创之,故曰新作。而况南门,法门也,讥僭尔。僭非自僖始,因新作而见焉。南门非一门,库门,天子臯门;雉门,天子应门,皆天子之礼。管仲屏塞门,孔子讥其僭邦君;新作南门,圣人讥其僭天子也。《緜》,文王之诗也,其词曰:「乃立臯门,臯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文王为西伯,不敢用天子之礼,臯门、应门皆诸侯之制也。天子之宫门,则加以库、雉。鲁僭天子之制,则今作南门,乃库门、雉门尔。定三年新作雉门,盖亦仍其旧而新之,因其新作以书僭,所以示制也。
夏郜子来朝
郜之灭久矣,隐十年公败宋师,取郜、取防,即其地也。桓三年又取郜大鼎于宋,则郜为宋灭,其地入鲁,而分器亦在鲁矣,安得郜子哉?今而来朝,必鲁别封之以为附庸也。其地近单州,在鲁、宋之两间。其先盖文王之子所封,与鲁同姓,则宋灭之而鲁封之审矣。公羊以为失地之君,春秋至此八十三年,失地之君犹在乎?其说疎矣。
五月乙巳西宫灾
祭义:大昕之朝,君皮弁素积,卜三宫之夫人、世妇之吉者,使入蚕于蚕室,则诸侯盖有三宫之制也。诸侯三归,夫人居中宫,左媵居西,右媵居东,则西宫,左媵之居也。谷梁以为闵宫,疎矣。宫必以諡,如▯宫、僖宫之类耳。若闵宫,安得曰西宫哉?盖谷梁不考三宫之制也。然则何以书?记灾也。
郑人入滑【左滑人叛郑而服于卫】
庄十六年,幽之盟,滑伯与之,则滑盖与郑同盟者。自后不与防盟,盖滑为晋与国,服役于晋尔。齐桓之霸,诸侯不敢擅侵伐。今中国无霸,郑陵小国而以兵入之,计滑必近于郑,其地在今之河南缑氏。其后十有三年,秦人入滑,遂为秦所灭。
秋齐人狄人盟于邢
初,邢有狄患,桓公却狄而城邢。今邢不支,折而从狄,盖若不得已也。而孝公,桓之子,其庸懦固不足以庇邢而制狄,姑斩然自立,无与邢之喜戚可也。今乃下从之,而参盟于邢,使其念威之尝疾于已也,匕首窃发于牲坛之间,孝公其殆哉!则邢之盟无益于庇邢,且自投不测,吾为之惧矣。前日盟楚,今日盟狄,楚与狄皆父子之仇,而屈已从之。屈于诸侯犹可也,屈于狄、楚则事仇矣。惜夫!桓公贤而后嗣之不令也如此,奈何!
冬楚人伐随
楚自败徐之后,至是五载,虽齐桓既没,中国无霸主,而楚未尝以兵加中国者,盖欲以盟防求诸侯也。前日齐之盟,诸侯未一,而宋襄亦有图霸之心,于是楚成知诸侯不可以诱而致也,故伐随。随虽近楚,然汉东之大国,非江黄之伍,必恃其强大而不事楚。楚伐之,所以惩不服,以威诸侯也。故明年遂从鹿上之盟,宋、齐实先楚,盖不平焉。是以秋为盂之防,则执宋公以伐宋。观乎此,则伐随之役,在诸侯不在随也,特假随以恐诸侯耳。
二十有一年春狄侵卫
狄侵卫,为邢也。十八年,邢、狄伐卫。十九年,卫人伐邢。邢盖弱于卫尔,既结怨于卫,非借援于人,无以敌之。去年齐人、狄人盟于邢,求援于齐、狄也。齐知其不义而莫从,而狄实与卫为世仇,故为邢侵卫。夫邢、卫同姓也,不能以小事大,而交为仇敌,然其兵端实启于邢。使邢敌于卫,犹曰兄弟交恶尔。今外诱狄以侵卫,是外与盗贼为亲,而内与兄弟为仇,卒为卫所灭,非不幸也。或者知责卫灭同姓,而不知邢有以自取也。
宋人齐人楚人盟于鹿上
呜呼,愚哉宋襄之图霸也!齐桓之兴,协比诸侯,辑寜东夏垂二十年,内外无患,小大一德,而后敢问包茅之贡于楚,故能一举而屈之。今襄以孑然之宋,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执滕子,虐鄫君,贾怨于曹,结憾于鲁,诸侯无小大皆哆然外之
译鲁僖公二十年春天,鲁国新建了南门。
“新”意味着旧有基础,“作”意味着改建。鲁国人建造长府,闵子骞说:“沿用旧制,怎么样?何必一定要改建?”孔子认为他说得恰当,所以改建并非圣人所愿。然而如果太室的房屋坏了,应当修缮却不修缮,等到它彻底毁坏,那就是有罪了。那么,“新”是应当修缮的,而“作”则不必是改建,讥讽的重点在于“作”字。如果直接记载“作南门”,就容易被误解为原本没有而新建,所以说“新作”。况且南门是法度之门,讥讽的是僭越礼制。僭越并非从僖公开始,是因为这次新建才显露出来。南门并非只有一扇门,库门对应天子的皋门;雉门对应天子的应门,这些都是天子的礼制。管仲修建屏风门,孔子讥讽他僭越了国君的礼制;新建南门,圣人讥讽鲁国僭越了天子的礼制。《诗经·大雅·绵》是周文王的诗,其中写道:“于是建立了皋门,皋门高大雄伟;于是建立了应门,应门庄严宏大。”文王身为西伯,不敢使用天子的礼制,皋门、应门都是诸侯的规制。天子的宫门,则加上库门、雉门。鲁国僭越天子的规制,那么现在所说的南门,其实就是库门和雉门。定公三年新建雉门,大概也是沿用旧制而加以修缮,因为这次新建而记载其僭越,以此来显示礼制的规范。
夏天,郜国的国君来朝见。
郜国灭亡已经很久了,隐公十年鲁国击败宋国军队,夺取了郜地和防地,那就是郜国的土地。桓公三年又从宋国夺取了郜国的大鼎,那么郜国是被宋国灭亡,其土地并入鲁国,而分得的器物也在鲁国了,哪里还有郜国的国君呢?现在来朝见,一定是鲁国另外分封他为附庸国。他的土地靠近单州,在鲁国和宋国之间。他的祖先大概是周文王的儿子所封,与鲁国同姓,那么宋国灭亡他而鲁国分封他是很确定的。《公羊传》认为他是失去土地的君主,春秋到现在已经八十三年了,失去土地的君主还活着吗?这种说法太疏漏了。
五月乙巳日,西宫发生火灾。
《礼记·祭义》记载:清晨,国君穿着皮弁素积的礼服,占卜三位宫中夫人、世妇中吉利的人,让她们进入蚕室养蚕,那么诸侯大概有三宫的规制。诸侯有三归,夫人住在中宫,左媵住在西宫,右媵住在东宫,那么西宫就是左媵的居所。《谷梁传》认为西宫是闵公的宗庙,太疏漏了。宗庙必定以谥号命名,如某宫、僖宫之类。如果是闵公的宗庙,怎么能叫西宫呢?大概是《谷梁传》没有考察三宫的规制。那么为什么记载这件事呢?是为了记录灾祸。
郑国人入侵滑国【左边注释:滑国人背叛郑国而臣服于卫国】
庄公十六年,在幽地结盟,滑伯参与其中,那么滑国大概是与郑国结盟的国家。此后滑国没有参与防地的盟会,大概滑国是晋国的盟国,为晋国服役罢了。齐桓公称霸时,诸侯不敢擅自攻伐。现在中原没有霸主,郑国欺凌小国而用军队入侵它,估计滑国一定靠近郑国,其土地在今河南缑氏。十三年后,秦国人入侵滑国,滑国最终被秦国灭亡。
秋天,齐国人和狄国人在邢国结盟。
起初,邢国遭受狄国祸患,齐桓公击退狄国并为邢国筑城。现在邢国无法支撑,屈服而顺从狄国,大概是迫不得已。而齐孝公是齐桓公的儿子,他庸懦本来不足以庇护邢国而制服狄国,姑且斩然自立,不关心邢国的喜怒哀乐是可以的。现在却屈从于邢国,而在邢国参与结盟,让邢国念及齐国曾经对他施加的威压,匕首可能在祭坛之间暗中发动,齐孝公就危险了!那么邢国的盟会对庇护邢国没有益处,而且让自己陷入不可测的危险,我为他感到恐惧。前天与楚国结盟,今天与狄国结盟,楚国和狄国都是齐国的世仇,却屈从于他们。屈从于诸侯还可以,屈从于狄国、楚国就是侍奉仇敌了。可惜啊!齐桓公贤明而后代不贤明竟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办!
冬天,楚国人讨伐随国。
楚国自从在徐国战败之后,到现在五年了,虽然齐桓公已经去世,中原没有霸主,但楚国未曾对中原用兵,大概是想要通过盟会来招揽诸侯。之前的齐国盟会,诸侯并未统一,而宋襄公也有图谋霸业之心,于是楚成公知道诸侯不能诱骗而来,所以讨伐随国。随国虽然靠近楚国,但它是汉水以东的大国,不是江国、黄国那一类,一定倚仗其强大而不事奉楚国。楚国讨伐它,是为了惩罚不服从者,以威慑诸侯。所以第二年就在鹿上结盟,宋国、齐国实际上先于楚国,大概是不平。因此在秋天举行盂地的盟会,就拘捕宋公并讨伐宋国。看这些,那么讨伐随国的战役,针对的是诸侯而不是随国,只是借随国来恐吓诸侯罢了。
鲁僖公二十一年春天,狄国入侵卫国。
狄国入侵卫国,是为了邢国。十八年,邢国、狄国讨伐卫国。十九年,卫国人讨伐邢国。邢国大概弱于卫国,既然与卫国结怨,不借助外援,就无法抵挡。去年齐国人、狄国人在邢国结盟,是向齐国、狄国求援。齐国知道这不义而没有听从,而狄国确实与卫国是世仇,所以替邢国入侵卫国。邢国、卫国是同姓国家,不能以小侍奉大,反而互相成为仇敌,然而战争的起因确实始于邢国。如果邢国与卫国敌对,还说是兄弟交恶罢了。现在却引诱外敌入侵卫国,这是对外与盗贼亲近,对内与兄弟为仇,最终被卫国所灭,并非不幸。有的人知道指责卫国灭同姓,却不知道邢国是自取灭亡。
宋国人、齐国人、楚国人在鹿上结盟。
唉,宋襄公图谋霸业真是愚蠢啊!齐桓公兴起,协调诸侯,安定东方华夏近二十年,内外没有祸患,大小国家同心,然后才敢向楚国询问包茅的贡品,所以能一举使其屈服。现在宋襄公以孤立的宋国,外面没有蚍蜉蚁子般的援助,拘捕滕子,虐待鄫君,在曹国结怨,与鲁国结恨,诸侯无论大小都疏远他。
。独齐孝以其纳已之故,不得已而从焉。然前冬盖亦同楚人之盟矣,保其无二心于宋哉?乃一旦防楚人于鹿上之盟,欲以只牲尺书服虎狼之楚,吾于是知其大愚而不移,蹈死地而不恐者也。夫天下所頼乎霸者,以其能内抚外攘,故诸侯恃以安靖而服从,强暴有所畏忌而不敢陵犯。今宋襄结仇于四邻,国人且不顺,而况于诸侯乎?乃召楚人于境内以盟之。夫鹿上,宋地也,引虎入闺闼,妇人孺子为之战恐,而襄公更以为安,非愚固如是乎?幸脱抟噬,其亦幸矣,而秋又防之,虎口安能屡逃哉?宜其见执也。
译只有齐孝公因为宋襄公接纳自己的缘故,不得已而跟随他。然而前年冬天,齐国大概也参加了楚国的盟会,怎能保证它对宋国没有二心呢?竟然在鹿上盟会时防备楚人,想用一只牺牲、一尺书信来使如虎狼般的楚国屈服,我由此知道宋襄公是大愚而不可改变,踏入死地却不害怕的人。天下人之所以依赖霸主,是因为他能对内安抚、对外抵御,所以诸侯依靠他而安定服从,强暴者有所畏惧忌惮而不敢侵犯。如今宋襄公与四方邻国结下仇怨,国内百姓尚且不顺从,何况诸侯呢?竟然在境内召集楚人来结盟。鹿上是宋国的土地,引老虎进入内室,妇女小孩都为之惊恐战栗,而襄公反而认为安全,难道愚蠢固执到这种地步吗?侥幸逃脱被吞食的命运,也算是幸运了,而秋天又去防备他,虎口怎么能屡次逃脱呢?他最终被俘也是理所应当的。
夏大旱
雩而得雨,书雩;雩而不得雨,书旱。经书大旱者二,记灾之甚也。记灾所以忧民。
秋,宋公、楚子、陈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防于盂,执宋公以伐宋。
宋襄之庸,诸侯不与,结怨贾憎,四邻疾之。盂之防,盖措之积薪之上而火其下,襄不自警,摄衣而登之,不恐也。呜呼,危哉!夫宋所恃者,有恩于齐而已。前日鹿上之盟,幸脱虎口者,以齐在也。今齐惧楚而不至,陈、蔡、郑、许皆楚之党,而曹又宋之雠也。既坐积薪之上,四邻一爇,吾尚何逃?见执固无疑矣。然宋公不道,实中国也;楚子虽强,盖荆蛮也。诸侯疾宋,固尔,从而执中国之君,其可乎?今执宋公者,楚子也,而圣人以诸侯共执为文,实诸侯执之而借手于楚矣。齐襄公无礼义而求大功,不修德而求诸侯,诗人刺之,日无田甫田,维莠骄骄。」言不务耘其田,而徒望秋获也。今宋襄又万万于齐襄之下者矣,岂但无礼义而不修德哉?直愚而已。虽然,彼其身投虎口,身辱国危,抑亦甚矣。君子矜其愚可也,尚何讥?故齐襄是刺,而宋襄无诗,盖国人矜其愚乎。圣人于执宋公不书楚子,诛诸侯也;书执、书伐,甚之也。
冬公伐邾
邾自元年从柽之防,僖公恶其不附已而从齐也,故败邾师于偃。盖邾实鲁之附庸,其先仪父未命,服役于鲁。至齐桓之霸,请王命以爵之为子,故偃然以五等自居,从霸主防盟,而不附于鲁。故柽之防归,未及国,而公败其师。其后终齐桓之世,不敢从齐防盟者,惩于偃之败也。桓公既没,宋纳孝公,僖救齐不克,盖雠于宋也。邾子于是首从宋,为曹南之盟。宋方图霸,胁宋以抗鲁。今宋为楚所伐,不暇庇邾矣,故公伐邾,责其不附于鲁也。其事张本甚明,左氏求其说而不得,因设灭须句之事,辞费而义寡,学者无取焉。
楚人使宜申来献防
盂之防,鲁侯不从。楚盖憾于鲁,既而执宋公以伐宋,使冝申来献防,威鲁也。古者诸侯献戎防于王,王以警四方。今荆蛮仇中国,反以诸侯之防警诸侯,衰乱甚矣。故圣人于楚前书爵,而此书人,夺其强也。书防不书宋,不予楚之防宋也。然献防于鲁,鲁亦恐矣,故十二月遂从薄之盟。然恐而从,犹愈乎无故而从之者矣。
十有二月癸丑,公防诸侯盟于薄,释宋公。
执宋公,楚子也,春秋以诸侯共执之;释宋公,亦楚子也,春秋以诸侯共释之。虽执之、释之,诸侯莫不与其谋,而实制于楚也。圣人不书楚执而楚释之,所以见诸侯非楚人可得执而释之也。书诸侯,亦所以病诸侯矣,恶其从荆楚而执中国也。然则执之为诸侯之罪也,释之为诸侯之功欤?曰:「功在鲁,不在诸侯也;罪在诸侯,不在鲁也。」鲁何以为功乎?盖楚之执宋公,所以求诸侯也。前日防于盂,鲁不至,鲁不至,鲁之义可见尔。楚虽憾之,其实要其至,所以来诸侯也,故使宜申来献防以威我。鲁恐而后从之,使鲁不从楚,未必释宋公也。何则?彼豺狼之性,执宋公而诸侯不服,则将逞其虐焉。今宋公未释而鲁至,故楚喜而释之,则释宋公者,本于公之徃防也。虽释之、执之,公无以制楚,而其实则因公之来而释之,故曰功在鲁也。前日执之而公不与,今日释之而公在焉。虽公之徃也,不为释宋公而徃,而宋公之释,实因公之来而释之,则公为有功于宋矣。凡诸侯执而反书归,而宋公书释不书归,盖归者若自归,归在我也;释者在彼释之,制在人也。若曰诸侯不防,则宋公不得释也,此所以重楚之恶,亦以病宋公也,投其机而不能自脱,待人而后脱也。
二十有二年春公伐邾取须句
湏句,邾邑也。左氏以为国,曰:「邾灭须句,公伐取之,反其君。」若是,则鲁之羙事,春秋当书「邾灭须句,须句子来奔」,「公伐邾,归须句子于须句」,如归邾子益之文,然后为显。今直书「公伐邾,取须句」,如「莒人伐▯,取牟娄」之类尔,安可以须句为国?今既取之,则灭矣,至文七年,安得公又伐邾取须句也?
译夏季发生大旱。
举行求雨祭祀而得到降雨,史书就记载“雩”;举行求雨祭祀而没有得到降雨,史书就记载“旱”。《春秋》经文中记载“大旱”的只有两次,这是为了记录灾害的严重程度。记录灾害是为了表达对百姓的忧虑。
秋季,宋公、楚子、陈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在盂地会盟,(楚子)逮捕了宋公并攻打宋国。
宋襄公平庸无能,诸侯不与他结盟,他结怨招恨,四邻都厌恶他。盂地的会盟,大概就像把宋襄公放在堆积的柴草上面,而在下面点火,襄公自己不觉察危险,整理衣服登上柴堆,一点也不恐惧。唉,危险啊!宋国所依仗的,只有齐国对他有恩德而已。前几天鹿上的盟会,能够侥幸从虎口中逃脱,是因为齐国在的缘故。现在齐国畏惧楚国而没有到来,陈、蔡、郑、许都是楚国的党羽,而曹国又是宋国的仇敌。既然已经坐在柴草堆上,四邻一旦点火,我还怎么逃脱?被逮捕本来就没有疑问了。然而宋公虽然无道,毕竟是中原国家的君主;楚子虽然强大,不过是荆蛮而已。诸侯厌恶宋国,本来如此,但跟着去逮捕中原国家的君主,这可以吗?现在逮捕宋公的是楚子,但圣人用诸侯共同逮捕的文字来记载,实际上是诸侯逮捕了他而借用了楚国的力量。齐襄公没有礼义却追求大功,不修养德行却追求诸侯的服从,诗人讽刺他,说“不要耕种大片田地,杂草长得高高。”意思是说他不致力于耕耘自己的田地,却空想秋天的收获。现在宋襄公又比齐襄公差得远了,难道只是没有礼义而不修养德行吗?简直是愚蠢罢了。虽然如此,他把自己投入虎口,自身受辱国家危亡,也确实很严重了。君子怜悯他的愚蠢是可以的,还有什么可讥讽的呢?所以齐襄公受到讽刺,而宋襄公没有诗歌讽刺,大概是国人怜悯他的愚蠢吧。圣人在记载逮捕宋公时不写楚子,是为了谴责诸侯;记载“执”和“伐”,是为了加重其罪责。
冬季,鲁公攻打邾国。
邾国自从元年参加柽地的会盟以来,僖公厌恶它不依附自己而依附齐国,所以在偃地打败了邾国的军队。邾国实际上是鲁国的附庸,它的祖先仪父没有被周天子册封爵位,为鲁国服役。到了齐桓公称霸时,请求周天子册封邾国为子爵,所以邾国俨然以五等爵位自居,跟随霸主参加会盟,而不依附于鲁国。所以在柽地会盟归来,还没到国都,鲁公就打败了它的军队。那以后直到齐桓公去世,邾国不敢再跟随齐国参加会盟,是因为受到偃地战败的惩戒。桓公死后,宋国接纳了孝公,僖公救援齐国没有成功,大概与宋国结仇了。邾子于是首先跟随宋国,参加了曹南的盟会。宋国正图谋称霸,胁迫宋国来对抗鲁国。现在宋国被楚国攻打,无暇庇护邾国了,所以鲁公攻打邾国,责备它不依附于鲁国。这件事的起因非常明确,《左传》寻求解释而不得,于是编造了灭须句的事情,言辞烦冗而义理寡少,学者不采纳这种说法。
楚国人派宜申来进献防具。
盂地的会盟,鲁侯没有参加。楚国大概对鲁国有怨恨,随后逮捕宋公并攻打宋国,派宜申来进献防具,是为了威慑鲁国。古代诸侯向周王进献戎车防具,周王用来警戒四方。现在荆蛮仇视中原国家,反而用诸侯的防具来警戒诸侯,衰败混乱得很严重啊。所以圣人在楚国前面记载爵位,而这里记载“人”,是剥夺其强盛的资格。记载“防”而不记载“宋”,是不认可楚国防备宋国的行为。然而向鲁国进献防具,鲁国也恐惧了,所以十二月就参加了薄地的盟会。然而因恐惧而跟随,还是比无故跟随要好一些。
十有二月癸丑,鲁公与诸侯在薄地会盟,释放了宋公。
逮捕宋公的是楚子,《春秋》记载为诸侯共同逮捕;释放宋公的也是楚子,《春秋》记载为诸侯共同释放。虽然逮捕和释放,诸侯无不参与谋划,但实际受制于楚国。圣人不记载楚子逮捕和楚子释放,是为了显示诸侯不是楚人所能随意逮捕和释放的。记载诸侯,也是为了责备诸侯,厌恶他们跟随荆楚而逮捕中原国家的君主。那么逮捕是诸侯的罪过,释放是诸侯的功劳吗?回答说:“功劳在鲁国,不在诸侯;罪过在诸侯,不在鲁国。”鲁国为什么有功劳呢?大概楚国逮捕宋公,是为了求取诸侯的服从。前几天在盂地会盟,鲁国没有到来,鲁国没有到来,鲁国的道义就可见了。楚国虽然怨恨它,但实际上是要它到来,以此来招致诸侯,所以派宜申来进献防具以威慑我们。鲁国恐惧而后跟随它,如果鲁国不跟随楚国,未必会释放宋公。为什么呢?因为楚国有豺狼的本性,逮捕宋公而诸侯不服从,就会放纵其暴虐。现在宋公尚未释放而鲁国到来,所以楚国高兴而释放了他,那么释放宋公,根本在于鲁公前往会盟。虽然释放和逮捕,鲁公无法制约楚国,但实际是因为鲁公的到来而释放了他,所以说功劳在鲁国。前几天逮捕他而鲁公没有参与,今天释放他而鲁公在场。虽然鲁公前往会盟,不是为了释放宋公而前往,但宋公的释放,确实是因为鲁公的到来而释放的,那么鲁公对宋国有功劳了。凡是诸侯逮捕后又释放的,都记载为“归”,而宋公记载为“释”不记载“归”,大概“归”像是自己回来,主动权在我;“释”是别人释放他,主动权在别人。如果说诸侯不与会盟,那么宋公就不能被释放,这是为了加重楚国的罪恶,也是为了责备宋公,投入陷阱而不能自己脱身,等待别人然后才能脱身。
二十有二年春,鲁公攻打邾国夺取须句。
须句是邾国的邑地。《左传》认为须句是一个国家,说:“邾国灭掉了须句,鲁公攻打邾国夺取了它,归还了须句的国君。”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是鲁国的美事,《春秋》应当记载“邾国灭须句,须句子来投奔”,“鲁公攻打邾国,把须句子归还给须句”,像归还邾子益那样的文字,然后才显得显著。现在直接记载“鲁公攻打邾国,夺取须句”,像“莒人攻打某地,夺取牟娄”之类,怎么可以把须句当作一个国家呢?现在既然夺取了它,那就是灭掉了它,到了文公七年,怎么又能记载鲁公又攻打邾国夺取须句呢?
则知须句,邾邑今取以责邾之不服,其服则又反之,至文公之世,又伐而取之也。公以邾之役于宋,胁宋以抗鲁,故前年伐之,今又伐以取其邑,必其服也。无庸以邑为国,自立异说,而尚口乃穷也。
译由此可知,须句是邾国的城邑,现在夺取它来谴责邾国不服从,如果邾国服了,就又把须句归还给它,到了文公的时代,又攻打并夺取了它。鲁公因为邾国为宋国服役,胁迫宋国来对抗鲁国,所以前年攻打它,现在又攻打它来夺取它的城邑,必定是它已经服了。没有必要把城邑当作国家,自立异说,那样只会因为巧言善辩而陷入困境。
夏宋公卫侯许男滕子伐郑
郑人从楚,力不支也。宋伐郑以责其从楚,郑则弱矣。宋方脱于累囚之末,宋何彊哉?已不能抗楚,而甘就执辱,何以责郑之弱而附楚也?夫郑人者,亦岂乐侏▯而恶礼义之邦哉?势弱矣,中国盛,从中国;楚盛,则从楚。前日齐桓之霸,中国有足恃者,则郑虽数被楚兵而不叛也。今郑依宋而不叛,宋能抗楚而安郑乎?不能也。不能而责服于郑,吾见宋襄之不自量矣。曷自守其国而无为楚所伐,郑之叛服,非宋所宜问也。
秋八月丁未及邾人战于升陉
升陉,鲁地也。邾伐我也。公二年之间再伐邾,一取其地,亦酷矣,宜邾之必有以报鲁也。然邾以蕞尔之邦,再受鲁兵而不屈,且称兵以渉鲁地,则其心盖有所不恝然者矣。鲁之所以责邾者,以其已之附庸而不朝不贡,且外附于宋也;而鲁,天子之臣,亦何有一介如周、尺帛登于王府哉?而楚,周之叛国也,鲁实从之,则无怪夫附庸而不服,且外比于宋也。治人不治,反其敬,必已有所不敬而后得人之不服。僖公,鲁之贤君,亦当有以念此也。彼区区之邾,何足服哉?治吾之所不敬者,邾当自来。今邾以偏师犯鲁境,而鲁不免于败,盖我曲而敌直也。内战不书败,书战即败矣,盖为内讳也。内以讳为贬,内不书公亦为内讳也。不书败,不书公,其贬可知,故云内以讳为贬。
冬十有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宋师败绩。楚人伐宋,以报伐郑之师也。宋不自量,杖尺八马棰以触虎之怒,固不能损虎一毛,而遭其噬啮,无足诧者。彼方脱衅鼓之余而归,不能责躬自咎,内辑其国,外和四邻,修德养威,待时而动,乃以区区三小国之师以伐郑。郑不可得,而楚肆其暴,一战奔北,几至于亡,此谁之咎哉?宋自取也。败则俄顷,而尚以不重伤、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以要义兵之名,此吾又哂其甚愚也。夫兵动必以义,战必以谋,虽汤、武之师,不免乎此。以至仁伐不仁,以义伐不义,此天下之义也。若夫临战,则非谋有所不能济。且我以义自持,曰不正无动,可也;敌人者亦肯如吾之不动以守正乎?彼以谋至,而我以正待之,是坐而待缚也。武王伐纣之师,可谓义矣,而太公问荅之书是为《六韬》,其间隂谋竒计,变若▯神,而谓武王之师为不义,可乎?夫义不义,在未战之前。平日为不义,而临阵决战,乃曰「吾必义」,义岂在坐作进退间哉?在《易》之《师》彖曰:「师,众也;贞,正也。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所谓中正而顺,义也。以义动,则虽毒天下而民从之,岂恤夫重伤而禽二毛耶?牧野之师,至于血流漂杵,是武王之战不如宋襄公之义,以襄公加武王之上,后世其允乎?彼不自量而招楚兵,力盖不支,知不免于败矣,无以借口,乃假区区妇人之仁,以要大义之名,而公羊遂以为文王之战。呜呼!今有人焉,平日为盗,及其败也,引颈就戮,曰「吾义士也」,君子遂以为比干之徒欤?若公羊者,可谓与人而不酌其轻重者也。文王亦尝执滕君、用鄫子、投虎口、脱累囚乎?吾不咎其与宋襄之过,而窃愤其待文王之薄也。
二十有三年春,齐侯伐宋,围缗【皆罪孝公】
呜呼!齐孝斯举,可谓以怨报德尔。孝公之得齐,宋故也。甗之战,宋襄为之败齐师,杀无亏,拒鲁、却狄以纳之,其德大矣。宋为曹南之盟以求诸侯,齐宜从而不从,乃防楚子于齐以移其诸侯。及盂之防,宋襄之投不测,而齐不救。既而与释宋公者,鲁也,齐不在焉。今宋不幸为楚所败,奔北之余,国几不国,而齐孝利其危而伐之,且围其邑。噫!人之非人,一至此哉!蛇雀无知,犹将报德,人固如是耶?此乃君子所不齿,而圣人书爵,所以愧之也。伐国而围邑,甚矣,书伐并书围,重其罪也。惟新城之围则有其故,不在此例。
夏五月庚寅宋公兹父卒
吾尝论齐桓之霸,以谓修外而不修内,故不免于怠。若宋襄者,所谓内外两不修,而至于亡者
译夏天,宋公、卫侯、许男、滕子联合攻打郑国。
郑国人跟随楚国,是因为力量不足以支撑。宋国攻打郑国,是为了责备郑国跟随楚国,郑国因此变得衰弱。宋国刚刚从被囚禁的耻辱中解脱出来,宋国哪里强大呢?自己不能抵抗楚国,却甘愿接受被俘的羞辱,凭什么责备郑国因为衰弱而依附楚国呢?郑国人,难道也是喜欢屈辱而厌恶讲礼义的邦国吗?势力衰弱了,中原强大,就跟随中原;楚国强大,就跟随楚国。从前齐桓公称霸,中原有值得依靠的力量,所以郑国虽然多次遭受楚国的军事打击,也不背叛中原。现在郑国依靠宋国而不背叛,宋国能抵抗楚国并使郑国安定吗?不能。不能却要求郑国服从,我看宋襄公是不自量力。宋国应当自我守备国家,而不被楚国所攻打,郑国的背叛或服从,不是宋国应该过问的。
秋天八月丁未日,鲁国与邾国在升陉交战。
升陉,是鲁国的土地。邾国攻打我国。鲁公在两年之间两次攻打邾国,一次夺取了它的土地,也太残酷了,邾国必然会有报复鲁国的行动。然而邾国作为一个小邦,两次遭受鲁国的军事打击而不屈服,并且举兵进入鲁国境内,那么它的心里大概有不能平服的地方了。鲁国责备邾国的原因,是因为邾国作为自己的附庸却不朝见、不进贡,并且在外依附宋国;而鲁国,作为天子的臣子,又有什么一介使者如周朝、一尺丝帛进献到王室呢?而楚国,是周朝的叛国,鲁国实际上跟随了它,那么就不奇怪附庸不服从,并且在外与宋国勾结了。治理别人却治理不好,要反省自己的恭敬,一定是自己有不恭敬的地方,然后才会得到别人的不服从。僖公,是鲁国的贤君,也应当有对此的反思。那小小的邾国,哪里值得征服呢?治理好自己那些不恭敬的地方,邾国自然会来归服。现在邾国用偏师侵犯鲁国边境,而鲁国不免于战败,大概是我方理亏而敌方理直。内战不记载战败,记载交战就是战败了,大概是为了国内避讳。国内以避讳为贬斥,国内不记载国君也是为了国内避讳。不记载战败,不记载国君,其贬斥之意可知,所以说国内以避讳为贬斥。
冬天十有一月,己巳日初一,宋公与楚人在泓水交战,宋军大败。楚人攻打宋国,是为了报复宋国攻打郑国的军队。宋国不自量力,拿着尺八马鞭去激怒老虎,固然不能损伤老虎一根毛,却遭到它的噬咬,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刚刚从衅鼓的残余中归来,不能责备自己、自我归咎,对内整顿国家,对外和睦四邻,修养德行、积蓄威势,等待时机而动,却用区区三个小国的军队去攻打郑国。郑国不可得,而楚国肆意施暴,一战奔逃,几乎导致国家灭亡,这是谁的过错呢?宋国自找的。战败只是顷刻之间的事,却还以不重伤、不擒获头发花白的老人、不攻击没有列好阵势的敌人,来博取义兵的名声,这我又嘲笑他非常愚蠢。用兵行动必须以义,作战必须以谋略,即使是商汤、周武王的军队,也不能免于此。以至仁伐不仁,以义伐不义,这是天下的义。至于临战,没有谋略是不能成功的。况且我以义自持,说不正当就不行动,可以;敌人也肯像我一样不行动来守正吗?他们用谋略而来,我用正道等待,这是坐着等待被捆绑。武王伐纣的军队,可以说是义了,而太公问答的书就是《六韬》,其中的阴谋奇计,变化如鬼神,而说武王的军队是不义的,可以吗?义与不义,在未战之前。平日做不义之事,临阵决战,却说“我一定义”,义难道在坐作进退之间吗?《易经》的《师》卦彖辞说:“师,众也;贞,正也。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所谓中正而顺,就是义。以义行动,那么即使毒害天下而民众跟随,哪里顾得上重伤而擒获老人呢?牧野之战,以至于血流漂杵,这是武王的战争不如宋襄公的义,把襄公加在武王之上,后世会认可吗?他不自量力而招致楚军,力量大概不足以支撑,知道不免于战败了,没有借口,于是假借区区妇人之仁,来博取大义的名声,而公羊传竟然认为这是文王的战争。唉!现在有个人,平日做盗贼,等到他失败时,伸颈就戮,说“我是义士”,君子竟然认为他是比干一类的人吗?像公羊传这样的,可以说是与人而不斟酌其轻重了。文王也曾执拿滕君、使用鄫子、投入虎口、脱离累囚吗?我不责备他与宋襄公的过错,而私下愤恨他对待文王的轻薄。
二十有三年春天,齐侯攻打宋国,包围缗【都归罪于孝公】
唉!齐孝公此举,可以说是以怨报德了。孝公得以成为齐侯,是宋国的缘故。甗之战,宋襄公打败了齐军,杀了无亏,拒绝鲁国、击退狄人而接纳他,他的恩德很大了。宋国举行曹南之盟以求诸侯,齐国应该跟随而不跟随,反而在齐国防备楚子以转移他的诸侯。等到盂之防,宋襄公陷入不测,而齐国不救。后来与释放宋公的,是鲁国,齐国不在其中。现在宋国不幸被楚国打败,奔逃之余,国家几乎不成其为国家,而齐孝公利用他的危难而攻打他,并且包围他的城邑。唉!人的不近人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蛇雀无知,尚且报德,人竟然如此吗?这是君子所不齿的,而圣人记载爵位,是为了使他感到羞愧。攻打国家而包围城邑,太过分了,记载攻打并记载包围,是加重他的罪责。只有新城之围有其缘故,不在此例。
夏天五月庚寅日,宋公兹父去世。
我曾经论及齐桓公的霸业,认为他修外而不修内,所以不免于懈怠。像宋襄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内外都不修,以至于灭亡的人。
也。徒见齐桓以区区诸侯而霸天下,而不知其所以霸天下者,何修而至此也。彼其受齐桓将死之托,而纳孝公,遂以为霸统一旦在已,故伐齐之师未反,而执滕子婴齐,此何名哉?既执滕子,则遽为曹南之盟,以谓诸侯无敢不从者矣。既而来盟者,惟二小国。鄫子既期,又后防焉,于是怒而用鄫子。既为不道,曹故叛之,乃罄兵以围曹。滕怨、鄫亡、曹叛、邾去,则宋之为宋,惸然而已。而陈、蔡又召楚人而盟于齐,则东诸侯一举从楚矣。乃防楚人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夫诸侯岂可求于楚哉?楚得诸侯,肯挈以遗宋乎?此天下之谬举也。秋,复为盂之防,诸侯皆在。楚疑诸侯谓天下有二霸,而不尽归已也,故即防而执之。于薄之防,脱囚以归。宜其自咎而修已,睦邻养威,植德外怀诸侯,而徐图大举也。复不自量,伐郑以触楚之怒,以招楚兵,一败涂地,身伤兵丧,鬰鬰而死。此岂诸侯叛之、楚人疾之也哉?其所以图霸者,非其道也。内不修德,外不修政,国人不允,诸侯皆贰,乃以木偶之身,直防不测。彼盖以为齐桓霸业已授在已,诸侯莫已违也。呜呼,愚哉!霸统岂可以空言受?诸侯岂可以虚名召之也?必吾有以修而致之矣。齐桓图国三十年,而霸业始成。宋襄欲以顷刻霸天下,非愚,不如是之疎且谬也。宋襄在所不责,吾痛天下不幸而重罹左袵之患。噫,微晋文,天下其谓何?吾于此又恨晋文兴之晚也。襄不书葬,诸侯从楚不防尔,无他义。
译罢了。人们只看见齐桓公凭着小小的诸侯身份而称霸天下,却不知道他之所以能称霸天下,是靠什么修养才达到这种境界的。宋襄公接受了齐桓公临终前的托付,拥立了齐孝公,于是认为称霸统一天下的大业一旦就在自己手中,所以讨伐齐国的军队还没有返回,就逮捕了滕国国君婴齐,这算什么名分呢?既然逮捕了滕国国君,就急忙在曹南会盟,认为诸侯没有敢不服从的。然而前来会盟的,只有两个小国。鄫国国君已经约定了日期,却又故意迟到,于是宋襄公发怒而杀了鄫国国君。既然做了不道义的事,曹国就背叛了他,于是宋襄公倾尽兵力包围曹国。滕国怨恨、鄫国灭亡、曹国背叛、邾国离去,那么宋国作为宋国,就孤立无援了。而陈国、蔡国又召来楚国人,在齐地会盟,那么东方的诸侯一举都跟随楚国了。于是宋襄公防范楚国人,在鹿上会盟,以求取诸侯的归附。诸侯难道可以向楚国求得吗?楚国得到了诸侯,肯把他们送给宋国吗?这是天下最荒谬的举动。秋天,又在盂地设防,诸侯都在那里。楚国怀疑诸侯认为天下有两个霸主,而不完全归附自己,所以就在设防的地方逮捕了宋襄公。在薄地设防时,宋襄公逃脱囚禁回国。他本该自我责备并修养自身,和睦邻邦、积蓄威势,树立德行以招抚诸侯,然后慢慢谋划大举行动。但他再次不自量力,讨伐郑国以触犯楚国的怒气,招致楚国军队,结果一败涂地,自身受伤、军队丧亡,郁郁而死。这难道是诸侯背叛他、楚国人憎恨他吗?他谋求称霸的方法,不是正道啊。对内不修养德行,对外不整顿政治,国人不服从,诸侯都怀有二心,却凭着像木偶一样的身躯,直接去防范不可预测的危险。他大概认为齐桓公的霸业已经传授给自己,诸侯没有敢违背他的。唉,真愚蠢啊!霸业难道可以凭空话接受吗?诸侯难道可以凭虚名召来吗?必须是我有所修养才能招致他们。齐桓公谋划治国三十年,霸业才开始成功。宋襄公想凭片刻时间称霸天下,如果不是愚蠢,不会如此粗疏且荒谬。宋襄公不值得责备,我痛心的是天下不幸再次遭受左衽(被夷狄统治)的祸患。唉,如果没有晋文公,天下将会怎样?我在这里又遗憾晋文公兴起得太晚。宋襄公不记载葬礼,是因为诸侯跟随楚国而不防备他,没有其他的含义。
秋楚人伐陈
陈穆之为人,吾所不识也。前日齐之盟,楚行天下半以至于齐,陈召之也。既而楚侵犯中国,皆陈启其衅。盂之防,楚执宋公,陈实与其谋,则宋之败,皆陈为之。今宋襄死矣,陈乃叛楚,吾不知叛楚将谁依也?依齐与?则齐孝之庸,与宋襄何异?初以宋襄为不足依,而欲他图之,今乃欲奉齐孝以抗楚,是舍木偶而从土偶也,其受楚兵何足怪哉!
冬十有一月杞子卒
二十有四年春王正月
夏狄伐郑
秋七月
冬天王出居于郑
天王出居于郑,志出入之实尔。三传凿为异论,曰:「天子无出。」且出入人之常,岂天子独能入不能出耶?又曰:「王者无外,故不言出,出失天下也。」夫一视同仁,王者之心,此所谓无外也,岂谓王者一出而遂有外乎?一举足而出,天下遂非其天下乎?《书》曰:「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成王一出,遂有外耶?《康王之诰》曰:「王出在应门之内,太保率诸侯入应门左。」康王一出,亦遂失天下耶?《易》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若曰有外,则天下有警,王不可出征也。夫圣人书出居于郑,志天王出而天下无勤王者矣,非谓王不可出而出也。凿为异说,聋瞽后学,《曲礼》遂有「天子不言出」之文,其文盖生于三传,汉儒杂取《春秋》三▯之说以立文耳,非《春秋》三传之前先有是言也,不可以此反证《春秋》。学者不以《易》、《书》圣人之言求之,乃以汉儒之说为证,非所谓达者也。且《春秋》书天王在外者三:此年天王出居于郑,昭二十二年刘子、单子以王猛居于皇,二十三年天王居于狄泉。王猛、敬王不书出,而独襄王书出,此三传所以疑而凿为无出之论也。盖景王崩,嫡庶未定,诸王子争立,王猛立于皇,未得入成周也;国人杀猛,将立子朝,敬王立于狄泉,亦未得入成周也。是二王者,皆即其地而立,非自内立而出居于外也,其实非出,安可言出?今襄王自僖九年立,至是十六年尔,叔带逼王而王出居于郑,实自内出,岂可不书出?斯二者,文各适其事,非故书出以外襄王、不书出以内王猛、敬王也。不考其事以察圣人之言,妄于异同之间,凿为无实之论,诸儒惑之而不考正,因谓圣人书出所以贬襄王。噫!襄王之出,岂得已哉?圣人尚忍贬之乎?自古有兄弟之难者二:舜有象之患,周公有管蔡之患。舜于象则封之,周公于管蔡则诛之,皆不得已也。周公上无母氏之爱,而下有宗社之危,故寜诛之以存宗社。舜以顽父嚚母之所爱,诛之则伤孝心,故封之以慰父母之灵。今叔带者,惠王、陈妫之所爱也。杀父母之所爱,则与郑庄公何异?故寜避之而出居于郑。文武之神灵未泯,天下必有勤王者。若不得已而逊于叔带,是亦文武之子孙耳,吾何慊乎哉?此襄王之心也,上以存孝,下以存悌。孝悌,王者之至德,尚以此贬襄王可乎?贬襄王,则叛道害敎,不可以训。然启诸儒叛道害敎之论者,自三传「天子无出」之论始,故吾援《书》、《易》圣人之言而正之。「无出」之论不足正也,所不可不正者,贬襄王则害敎也,故愚乐正之。
晋侯夷吾卒
二十有五年,春王正月丙午,卫侯燬灭邢。夏四月癸酉,卫侯燬卒。
卫侯燬灭邢,说者皆以为灭同姓名,愚独以为后世传授之误,盖下有「卫侯燬卒」之文,以类误耳。春秋书灭同姓者有矣,而未尝名。虞灭下阳,楚灭夔,皆同姓也,何以不名?楚子防诱蔡侯杀之,此非同姓也,何以反名之?则诸侯书名自有襃贬,非谓灭同姓也。且书灭,其恶自着,而同姓非同姓,后世自辨,不在书名而后知其灭同姓也。此传授之误,而后世防之。曲礼遂曰:「诸侯失地名,灭同姓名。」吾尝考小戴礼记多汉儒杂说,非皆圣人之言也。如中庸、表记、缁衣、大学之类,多汉儒之言耳。其书与六经并立,学者所不敢议,虽知其非而莫正者,畏圣人也。然其间与六经抵牾者,不辨则害道。愚岂敢昌言辨之哉?姑质
译秋天,楚国攻打陈国。
陈穆公的为人,我不了解。前日齐国的盟会,楚国率领天下半数诸侯到达齐国,是陈国召引他们的。随后楚国侵犯中原各国,都是陈国开启了祸端。盂地盟会时,楚国拘捕了宋襄公,陈国确实参与了谋划,那么宋国的失败,都是陈国造成的。如今宋襄公已经死了,陈国却背叛楚国,我不知道背叛楚国将依靠谁呢?依靠齐国吗?那么齐孝公的平庸,与宋襄公有什么不同?起初认为宋襄公不足以依靠,而想另作打算,现在却想拥戴齐孝公来对抗楚国,这是舍弃木偶而去追随土偶,他遭受楚国的军事打击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冬天十一个月,杞子去世。
鲁僖公二十四年春天,周王正月。
夏天,狄人攻打郑国。
秋天七月。
冬天,周天子出逃居住在郑国。
周天子出逃居住在郑国,是记载他出入的实际情形罢了。《春秋》三传穿凿附会地提出不同的论点,说:“天子没有‘出’(出逃)的说法。”况且出入是人的常情,难道天子唯独能入而不能出吗?又说:“王者没有内外之分,所以不说‘出’,‘出’意味着失去天下。”一视同仁,是王者的心怀,这就是所谓的没有内外之分,难道是说王者一出逃就立刻有了内外之分吗?一举步出宫,天下就不再是他的天下吗?《尚书》说:“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成王一出郊,就有了内外之分吗?《康王之诰》说:“王出在应门之内,太保率诸侯入应门左。”康王一出,也立刻失去天下吗?《易经》说:“王用出征,以正邦也。”如果说有内外之分,那么天下有警报,王就不可以出征了。圣人记载“出居于郑”,是记载周天子出逃而天下没有勤王救驾的人,并不是说王不可以出逃而出逃了。穿凿附会地提出异说,使后学耳聋目盲,《曲礼》于是有了“天子不言出”的文字,这文字大概源于《春秋》三传,汉儒杂取《春秋》三传的说法来确立条文罢了,并不是在《春秋》三传之前先有这种说法,不可以用这个反过来证明《春秋》。学者不通过《易经》、《尚书》中圣人的言论去探求,却以汉儒的说法作为证据,这不是所谓通达的人。况且《春秋》记载天王在外的有三处:这一年天王出逃居住在郑国,昭公二十二年刘子、单子带着王猛居住在皇地,二十三年天王居住在狄泉。王猛、敬王不记载“出”,而唯独襄王记载“出”,这就是三传怀疑并穿凿附会提出“无出”论调的原因。大概景王去世,嫡庶未定,诸王子争位,王猛在皇地即位,未能进入成周;国人杀了王猛,将要立子朝,敬王在狄泉即位,也未能进入成周。这两位王,都是在当地即位,不是从宫内即位而出逃居住在外,实际上并非出逃,怎么能说“出”呢?如今襄王自僖公九年即位,到这时十六年了,叔带逼迫周王,周王出逃居住在郑国,确实是自宫内出逃,怎么能不记载“出”呢?这两处,文字各自适合其事,并不是故意记载“出”来贬低襄王、不记载“出”来抬高王猛、敬王。不考察事实来体察圣人的言论,妄自在异同之间,穿凿附会提出没有根据的论调,众儒被迷惑而不考察纠正,于是说圣人记载“出”是为了贬低襄王。唉!襄王的出逃,难道是不得已的吗?圣人还忍心贬低他吗?自古有兄弟之难的情况有两个:舜有象的祸患,周公有管叔、蔡叔的祸患。舜对于象则封赏他,周公对于管叔、蔡叔则诛杀他们,都是不得已。周公上无母亲的宠爱,下有宗庙社稷的危险,所以宁可诛杀他们以保全宗庙社稷。舜因为顽劣的父亲和愚昧的母亲所宠爱,诛杀他们则伤害孝心,所以封赏他们以安慰父母的灵魂。如今叔带,是惠王、陈妫所宠爱的。杀害父母所爱的人,那么与郑庄公有什么不同?所以宁可躲避他而出逃居住在郑国。文王、武王的神灵未泯,天下必有勤王救驾的人。如果不得已而退位给叔带,这也是文王、武王的子孙,我有什么遗憾呢?这是襄王的心意,对上保全孝道,对下保全悌道。孝悌,是王者最高的德行,还以此贬低襄王可以吗?贬低襄王,就是违背正道、危害教化,不可以作为训诫。然而开启众儒违背正道、危害教化论调的,是从三传“天子无出”的论调开始的,所以我援引《尚书》、《易经》中圣人的言论来纠正它。“无出”的论调不值得纠正,所不可不纠正的,是贬低襄王则危害教化,所以我乐于纠正它。
晋侯夷吾去世。
鲁僖公二十五年,春天周王正月丙午日,卫侯燬灭掉邢国。夏天四月癸酉日,卫侯燬去世。
卫侯燬灭掉邢国,解说者都认为这是因为灭掉同姓国家,我独自认为是后世传授的误差,大概下面有“卫侯燬卒”的文字,因类似而误传罢了。《春秋》记载灭掉同姓国家的情况有,但未曾称名。虞国灭掉下阳,楚国灭掉夔国,都是同姓,为什么不称名?楚子诱骗蔡侯并杀了他,这不是同姓,为什么反而称名?那么诸侯称名自有褒贬,并不是因为灭掉同姓。况且记载“灭”,其罪恶自然显著,而同姓非同姓,后世自然能分辨,不在称名之后才知道他灭掉同姓。这是传授的误差,而后世防范它。《曲礼》于是说:“诸侯失地名,灭同姓名。”我曾经考察小戴《礼记》多杂有汉儒的说法,不都是圣人的言论。如《中庸》、《表记》、《缁衣》、《大学》之类,多是汉儒的言论罢了。那书与六经并立,学者不敢议论,虽然知道它不对却无法纠正,是畏惧圣人。然而其中与六经抵触的,不辨明则危害正道。我岂敢大声辩论呢?姑且质询
其与春秋违者,以警后学无惑其言以乱春秋之防。记非圣人躬修,修于汉儒也,则其书出于春秋三传之后,盖有援春秋三传而立文者,愚请条之。王制曰:「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彼见吴楚之强,春秋皆书子尔,而北燕亦在北狄,秦本西戎,何以书伯?此附春秋以立文而不合者一也。曲礼曰:「诸侯失地名。」彼见谷伯绥来朝、邓侯吾离来朝,传曰失地之君也;而郕伯来奔、郜子来朝,传亦曰失地之君,何以不名?此附三传以立文而不合者二也。又曰:「天子不言出。」彼见天王居于狄泉不书出,而天王出居于郑,何以书出?此附春秋以立文而不合者三也。又曰:「诸侯不生名。」彼见蔡侯考父、郑伯寤生之类,此卒而称名,而卫侯朔、郑伯突,何以未死而书名耶?此附春秋而不合者四也。又曰:「诸侯未及期相见曰遇。」彼见传释书遇之说曰遇者不期也,而公防卫侯于桃丘弗遇,亦可谓未及期乎?又曰:「相见于郤地曰防。」彼见春秋之防无常地,因曰郤地,而防于齐、于宋,亦郤地乎?况春秋防遇,非治世之礼,非周礼所谓因朝而防遇者也,特侯度。不谨时出以谋其私而已,岂可以《春秋》诸侯防遇为法哉?此附《春秋》以立文而不合者五也。其他不能殚举,姑陈其一二,以见戴氏之说,不可以证《春秋》者如此。今卫燬灭邢,乃文之误者,而《曲礼》亦举以为典训,此又误之大者也。且卫之灭邢固甚矣,而邢之灭实有以自致之。且邢、卫均有狄患,均受齐桓之德,迁而城之。二国既安,则比以抗狄可也,而邢乃叛卫从狄,又胁狄以伐卫。卫抗狄犹惧不支,邢、狄合而攻卫,卫盖危矣。卫固无以制狄,故灭邢,所以夺狄之援,纾国之病也。初,邢从狄伐卫,是虞从晋灭虢之计尔。虢灭则虞从之,卫侯盖有鉴于虞也,曰:「吾不早灭邢,则卫为邢、狄所灭,卫灭则邢亦从之。故寜先灭邢以絶狄谋,而卫获存也。」虽然,谋则善矣,其如灭国之罪何?圣人自十八年以至于今,书邢、卫之事甚详,所以着邢不当附狄伐卫,卫亦岂宜从而遂灭之哉?二者均有罪也。若曰灭同姓而着其名,则是《春秋》用法不原情,而徒以同姓为轻重矣。故曰:书名以灭,文之误也。
译那些与《春秋》相违背的记载,是用来警示后学者不要因迷惑于这些言论而扰乱《春秋》的礼法界限。这些记载并非圣人亲自修订,而是由汉代儒者修订的,那么这些书就产生于《春秋》三传之后,大概有援引《春秋》三传来确立文辞的情况,我请求逐条列举如下。
《王制》说:“东夷、北狄、西戎、南蛮,即使强大也称‘子’。”他们看到吴、楚强大,《春秋》都称他们为‘子’,而北燕也在北狄之中,秦国本是西戎,为什么称他们为‘伯’?这是依附《春秋》来确立文辞却不相符的第一点。
《曲礼》说:“诸侯失去封地就称名。”他们看到谷伯绥来朝见、邓侯吾离来朝见,传文说他们是失去封地的君主;而郕伯来投奔、郜子来朝见,传文也说他们是失去封地的君主,为什么不称名?这是依附三传来确立文辞却不相符的第二点。
又说:“天子不说‘出’。”他们看到天王居住在狄泉不写‘出’,而天王出居在郑,为什么写‘出’?这是依附《春秋》来确立文辞却不相符的第三点。
又说:“诸侯活着时不称名。”他们看到蔡侯考父、郑伯寤生这类人,是死后才称名,而卫侯朔、郑伯突,为什么没死就称名呢?这是依附《春秋》却不相符的第四点。
又说:“诸侯没到约定日期相见叫‘遇’。”他们看到传文解释书写‘遇’的说法说‘遇’是指没有约定,而公在桃丘防备卫侯却没有相遇,也可以说是没到约定日期吗?又说:“在偏僻之地相见叫‘防’。”他们看到《春秋》中的‘防’没有固定地点,因此说是偏僻之地,而在齐国、宋国防备,也是偏僻之地吗?况且《春秋》中的防备和相遇,不是太平盛世的礼仪,不是《周礼》所说的因朝见而防备相遇的情况,只是诸侯不谨慎,不时外出以谋取私利罢了,怎么能把《春秋》中诸侯的防备和相遇作为法则呢?这是依附《春秋》来确立文辞却不相符的第五点。
其他不能详尽列举,暂且陈述其中一二,以显示戴氏的说法,不能用来证明《春秋》就是如此。现在卫国灭掉邢国,是文辞的错误,而《曲礼》也把它当作典范训诫,这又是更大的错误了。
况且卫国灭掉邢国确实过分了,但邢国的灭亡确实有自取的原因。况且邢国、卫国都有狄人的祸患,都受到齐桓公的恩德,被迁移并筑城安置。两国安定后,本应联合起来抵抗狄人,但邢国却背叛卫国跟随狄人,又胁迫狄人来攻打卫国。卫国抵抗狄人尚且担心支撑不住,邢国和狄人联合攻打卫国,卫国大概危险了。卫国本来无法制服狄人,所以灭掉邢国,是为了夺取狄人的援助,缓解国家的祸患。起初,邢国跟随狄人攻打卫国,这是虞国跟随晋国灭掉虢国的计策罢了。虢国灭亡后虞国也跟着灭亡,卫侯大概以虞国为鉴,说:“我不早点灭掉邢国,那么卫国就会被邢国和狄人灭掉,卫国灭亡后邢国也会跟着灭亡。所以宁愿先灭掉邢国以断绝狄人的图谋,从而使卫国得以保存。”虽然,计谋是好的,但灭国的罪过又该如何呢?圣人从十八年到现在,记载邢国、卫国的事非常详细,是为了表明邢国不应当依附狄人攻打卫国,卫国也不应当因此就灭掉它。两者都有罪过。如果说灭掉同姓国家就记载其名,那么就是《春秋》用法不推究实情,而仅仅以同姓作为轻重标准了。所以说:记载名以灭,是文辞的错误。
宋荡伯姬来逆妇
诸侯嫁女于大夫,以大夫同姓为主。今公自主之,是尊屈乎卑也。娶妻必亲迎之,而伯姬为子逆妇,是上役乎下也。公以爱其女而自主,伯姬以爱其子而逆之,爱与礼孰重乎?以爱夺礼,而尊卑上下之分乱,非所以爱之也。
宋杀其大夫
称国以杀而不名,杀无罪也。宋为楚所败,宋襄自取之,安可以责其臣?今襄公死,成公立,而晋文即位三年尔。文公图霸,宋将托于晋,乃归罪于其臣,以灭先君之耻,故杀其大夫。大夫何罪哉?故以杀无罪书也。余义同庄二十六年「曹杀其大夫」。
秋楚人围陈纳顿子于顿
楚纳顿子,陈之罪也。顿迫于陈,胁其君而出之,使楚得以借口仗义以纳。诸侯夫所贵乎中国者,以其仁义之足恃,秉仁服义,则外裔有所畏忌而不敢侵暴。今陈不仁不义,陵顿子之小而迫逐之,楚人贪惏,反假仁仗义而纳之,此谁致之也?故愚以陈之罪重于楚。圣人于顿子书纳,予其纳也。予楚所以责陈,不书遂一事尔。围陈,所以纳顿子也。
葬卫文公
冬十有二月癸亥,公防卫子、莒庆,盟于洮。
莒自获挐之后,未尝通于鲁,其怨亦可谓深矣。卫成继立,斩然在衰绖之中,为防于洮以平之,其为心盖有比小事大之义。《周礼》有调人调和万民,合方氏除其怨恶,同其好喜,则平怨于人者,亦圣人之所许也。然平莒而莒子不至,以庆如防,何益于平?盖平之意出于卫,莒盖疑鲁之不肯平也,故以大夫听命焉,则夫洮之盟,平未成也。明年向之防,而后成矣。
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未,公防莒子、卫寗速盟于向。洮之盟,卫成在防,而莒以大夫;向之盟,卫以大夫,而莒子在防。何哉?愚于此见莒、卫之君臣进退谨重而有礼也。初,洮之防卫意也。卫平莒、鲁而已,不亲之,何以必信于人?故虽离苫块之次,不得不躬行也。莒之于鲁,其怨旧矣。今一旦复通于鲁,安测鲁之心哉?茍以身饵鲁,鲁有衷甲之变,其又何逃哉?故先以大夫听命,而测鲁之情也。今向之盟,莒意也。莒知鲁肯平乎已?前日洮之盟,盖已信矣。今将与鲁为防,而已不躬行,非所以为平,故莒子必亲之。而卫之平二国,二国既从,则斯盟之信在莒、鲁矣,卫侯何与哉?故以大夫与歃,以质信而已。是二者,皆适于情而当于礼,故圣人两无贬辞。卫成在丧,则书曰「子」,不夺其孝也;莒子来防,则举其爵,与其平憾也。外虽盟大夫,内不没公,不以为抗也。其与之之意,盖已白矣。
齐人侵我西鄙,公追齐师至酅,弗及。
齐之于鲁,固有怨矣。甗之战,孝公将入而鲁救无亏,虽救之不防,而于孝公为慊也。然齐之防,固已释然矣。鲁与齐为甥舅之邦,既为齐之盟,则鲁无虑齐之心。孝公因其不虞而潜师略其西鄙,则孝公之为人,盖已险矣。故书「人」以见其恶。齐侵我疆,鲁固不可不问,然公追齐师,驱而出境可也;否则整兵伐之以问其罪,乃因追以及于酅。酅,齐之附庸,纪季之邑也。师及于酅,酅无伤乎?憾齐而伤酅,酅何负于鲁也?曰:「弗及而后返也。」然则侵非义师,追非义师,戕民而已矣。
夏齐人伐我北鄙
呜呼!齐孝于此不义甚矣。前日酅之役,齐首兵也。首兵侵鲁,而憾鲁报怨,可乎?况酅之役,追兵而已,初未报齐也。今又兴北鄙之伐,何耶?虽然,义非孝公之所知也。宋有纳己之恩,孝公利其危而伐之,何有于鲁?然不责其义,无以伸王法,故圣人举而人之,亦知孝公之不足以为人矣。
卫人伐齐
鲁故也,前日鲁、莒有怨,卫成离苫块之次以平之,何其义也!今齐、鲁有怨,卫助鲁而伐之,何其忿也!前日为义,而今日助忿,两盟之功一旦弃之,吾用是知忿之败德也。圣人于洮之盟书子,而伐齐书人,无私焉,因其功罪黜陟而已。
公子遂如楚乞师
楚自齐之盟,陈、蔡召之。既而盂之防▯之战,陵虐中夏,实陈、蔡之罪。然而兵交于宋,未尝及齐也。今鲁憾齐之侵伐,而乞
译宋国的荡伯姬来迎接儿媳。
诸侯嫁女给大夫,应以同姓的大夫为主持。现在由公主亲自主持,这是尊贵者屈就于卑贱者。娶妻必须亲自去迎接,而伯姬替儿子去迎接儿媳,这是上级役使下级。国君因为疼爱女儿而亲自主持,伯姬因为疼爱儿子而去迎接,爱与礼哪个更重要呢?用爱来破坏礼制,导致尊卑上下的名分混乱,这并不是真正的爱护。
宋国杀死了他的大夫。
史书称国名而杀,却不记载被杀者的名字,是因为杀无罪之人。宋国被楚国打败,这是宋襄公自找的,怎么能责怪他的臣子呢?现在襄公去世,成公即位,而晋文公即位才三年。晋文公谋求霸业,宋国将依附于晋国,于是把罪责归咎于臣下,以消除先君的耻辱,所以杀死了大夫。大夫有什么罪呢?所以史书记载为杀无罪之人。其余含义与庄公二十六年“曹杀其大夫”相同。
秋天,楚国人包围陈国,把顿子安置在顿国。
楚国接纳顿子,这是陈国的罪过。顿国受到陈国的逼迫,胁迫其国君出逃,使得楚国得以借口仗义来接纳他。诸侯之所以看重中原国家,是因为他们足以依靠仁义,秉持仁德、服从道义,那么外族就会有所畏惧忌惮而不敢侵犯暴虐。现在陈国不仁不义,欺凌顿子弱小并驱逐他,楚国人贪婪,反而假借仁义来接纳他,这是谁造成的呢?所以我认为陈国的罪责重于楚国。圣人在记载顿子时用了“纳”字,是赞许接纳他。赞许楚国是为了责备陈国,不记载“遂”这一事件罢了。包围陈国,是为了接纳顿子。
安葬卫文公。
冬季十二月癸亥日,鲁桓公在防地会见卫子、莒庆,在洮地结盟。
莒国自从获挐事件之后,未曾与鲁国往来,其怨恨可以说很深了。卫成公继位,毅然在丧服之中,在洮地设防以平息怨恨,他的用心大概有亲近小国、尊重大国的道义。《周礼》中有调人调和万民,合方氏消除怨恨厌恶,统一喜好,那么平息人与人之间的怨恨,也是圣人所赞许的。然而平息莒国的怨恨而莒子不到场,只让莒庆到防地,对平息怨恨有什么益处呢?大概平息怨恨的意图出自卫国,莒国大概怀疑鲁国不肯平息怨恨,所以只派大夫听命,那么洮地的结盟,怨恨并未平息。第二年向地的结盟,才真正平息了。
二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己未日,鲁桓公在防地会见莒子、卫寗速,在向地结盟。洮地的结盟,卫成公在防地,而莒国只派大夫;向地的结盟,卫国只派大夫,而莒子在防地。为什么呢?我从中看到莒、卫两国君臣进退谨慎而有礼。起初,洮地的结盟是卫国的意图。卫国只想平息莒、鲁两国的怨恨而已,如果不亲自前往,怎么能取信于人呢?所以即使离开守丧的次位,也不得不亲自前往。莒国对鲁国,怨恨由来已久。现在一旦恢复与鲁国的往来,怎么揣测鲁国的心意呢?如果以身涉险试探鲁国,鲁国若有衷甲那样的变故,又怎能逃脱呢?所以先派大夫听命,来试探鲁国的情意。现在向地的结盟,是莒国的意图。莒国知道鲁国肯与自己平息怨恨吗?前日洮地的结盟,大概已经取信了。现在将与鲁国在防地结盟,而自己却不亲自前往,这不是平息怨恨的做法,所以莒子必须亲自前往。而卫国平息两国怨恨,两国既已顺从,那么这次结盟的信义就在莒、鲁两国了,卫侯何必参与呢?所以只派大夫参与歃血,以作为信义的保证。这两种情况,都符合情理且合乎礼制,所以圣人没有贬斥的言辞。卫成公在丧期,就称他为“子”,不剥夺他的孝道;莒子来到防地,就举出他的爵位,赞许他平息怨恨。对外虽然结盟的是大夫,对内不抹杀国君,不认为这是对抗。圣人赞许他们的意图,已经非常明白了。
齐国人侵犯我国西部边境,鲁桓公追击齐军到酅地,没有追上。
齐国对鲁国,本来就有怨恨。甗地之战,齐孝公将要入主齐国而鲁国救援无亏,虽然救援不力,但对孝公来说已有遗憾。然而齐国的防备,本来已经放松了。鲁国与齐国是甥舅之邦,既与齐国结盟,那么鲁国就不必担忧齐国的心意。孝公趁其不备而暗中出兵侵犯其西部边境,那么孝公为人,大概已经阴险了。所以史书用“人”字来显示其恶。齐国侵犯我国疆土,鲁国固然不能不问,然而桓公追击齐军,驱赶出境就可以了;否则整顿军队讨伐以问其罪,却因追击而到了酅地。酅,是齐国的附庸,纪季的城邑。军队到了酅地,酅地没有受到伤害吗?怨恨齐国却伤害酅地,酅地有什么对不起鲁国的呢?回答说:“没有追上齐军才返回。”那么侵犯不是正义之师,追击也不是正义之师,只是残害百姓罢了。
夏天,齐国人侵犯我国北部边境。
唉!齐孝公在此事上很不义。前日酅地的战役,齐国是首先动武的。首先动武侵犯鲁国,而怨恨鲁国报复,可以吗?况且酅地的战役,只是追击而已,起初并未报复齐国。现在又兴起对北部边境的讨伐,为什么呢?虽然如此,道义不是孝公所知道的。宋国有接纳他的恩情,孝公利用其危难而讨伐他,对鲁国有什么道义可言呢?然而不责备其道义,无法伸张王法,所以圣人列举此事并称之为“人”,也是知道孝公不足以称为人。
卫国人讨伐齐国。
这是鲁国的缘故,前日鲁、莒有怨恨,卫成公离开守丧的次位去平息它,多么有道义啊!现在齐、鲁有怨恨,卫国帮助鲁国而讨伐齐国,多么忿怒啊!前日是道义,而今日助长忿怒,两次结盟的功劳一旦抛弃,我由此知道忿怒败坏德行。圣人在洮地的结盟中称卫成公为“子”,而在讨伐齐国时称卫人为“人”,没有私心,只是根据功过进行升降罢了。
公子遂前往楚国请求出兵。
楚国自从齐地结盟后,陈、蔡两国召请他。后来盂地的防备、〇地的战争,欺凌虐待中原,实在是陈、蔡的罪过。然而兵交于宋,未曾波及齐国。现在鲁国怨恨齐国的侵伐,而向
师于楚,是召外兵横行中国,其罪可胜诛乎?虽齐之伐我,固不义矣,以鲁之众,仗义而报之,何患不克?乃召兵于楚,而示弱于逺夷,开其轻东夏之心,以为天下患,谓之智可不可也?虽克齐得谷,何益于鲁,而实害中国也。且诸侯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其地有广狭,故军有众寡,亦各足以守其国而御敌制胜。使鲁侯平日教之,何患不能战?一旦有警,遂乞师于人,则僖公之为国可知也。然乞师于四邻,犹中国,而遂乞师于楚,可乎?经书乞师者五,均为不能国,而僖公之罪尤重矣。
译向楚国借兵,这是招引外族军队横行中原,他的罪过难道还值得宽恕吗?虽然齐国攻打我们,本来就不义,但凭借鲁国的兵力,秉持正义去报复它,何必担心不能取胜?却要向楚国借兵,而在遥远的蛮夷面前示弱,助长了他们轻视中原诸侯的心理,从而成为天下的祸患,这能说是明智的吗?即使战胜了齐国、夺取了谷地,对鲁国又有什么好处,反而实际上损害了中原各国。况且诸侯大国拥有三军,中等国家拥有二军,小国拥有一军,因为国土有广阔与狭小之分,所以军队有多有少,但也各自足以守卫自己的国家并抵御敌人、取得胜利。假使鲁侯平时加以训练,何必担心不能作战?一旦有警报,就向别人乞求援兵,那么僖公治理国家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向四方邻国乞求援兵,毕竟还是中原国家,却进而向楚国乞求援兵,可以吗?《春秋》记载乞求援兵的情况有五次,都是因为不能治理好国家,而僖公的罪过尤其严重。
秋楚人灭夔以夔子归
夔,楚之同姓也。楚虐其小而灭之。凡灭国以其君归皆名,而夔子不名,无罪也,与谭子奔莒不名者同。楚灭夔为同姓而不名,楚子用是知卫侯燬灭邢为误文也,审矣。
冬楚人伐宋围缗
公子遂如楚乞师。夔为楚灭,宋被楚围,而齐怨固未报也。呜呼!一举动之缪,贻祸天下,其罪可胜诛乎?宋自襄公为楚执辱,既而复败于▯,几至于亡。成公即位,伤痛未瘳,而复有缗之围,四邻亦可为动心矣。而诸侯惟楚是从,坐视宋之病而不药也。而僖公又投其毒而瞑▯之。嗟夫!初命公子遂之行,亦岂知其害之至是耶?因知兵祸不可启,而中国不可示弱也。以此垂戒后世,犹有借兵囘纥而求援吐蕃者。呜呼,害哉!则夔之灭、宋之围,吾知圣人责鲁为重矣。
公以楚师伐齐,取谷。公至自伐齐。
君子所恃以安靖国家者,有诸内,不求诸外。有诸内,则本不揺而外无忧;不求诸外,则权在已而外有所忌。今鲁将报齐,而兵不足以制齐,是无诸内也。其本既揺,则四邻睥睨,知鲁之内虚,无足恃者矣。乃区区乞师于楚,是求诸外也。求诸外,则权在人。求而不得,则楚已测知吾之虚而招防攘;求而得之,则受楚之恩,惟楚所欲,挈国而听楚矣。则僖公于鲁,尚何以为国乎?今以楚师伐齐而取谷,是受赐于楚而结怨于齐也。楚有责偿之心,齐有报怨之志,僖公伐齐而反,其遂安枕乎?幸而齐孝即世,晋文服楚,而鲁免齐之兵,无楚之责,是宗庙社稷之幸。不然,方皇皇然虞齐,屑屑然奉楚,无日而少暇矣。春秋书「以」者三:宋以齐伐郑,以诸侯伐诸侯也;蔡以吴伐楚,使其类相残贼也。今鲁以楚伐齐,不几于引防自戕乎?以情较之,则鲁之罪重于宋、蔡。均以师矣,而启戎召祸,其罪岂宋、蔡之比哉?况伐而取邑也,不义而反,犹以为功而告至、策勲焉。僖盖不知其功之在前,而罪居其后也,悲夫!
二十有七年春杞子来朝
义同桓二年滕子来朝
夏六月庚寅齐侯昭卒
秋八月乙未葬齐孝公
乙巳公子遂帅师入杞
杞蕞尔小邦,既朝而且伐之,若其不朝,则尚何以自存耶?鲁怯于齐而虐于杞,怯者吾乞师以必取其邑,微者吾以偏师直入其郛,鲁之为鲁抑可见矣。数年之间,内不自修而结憾四邻,僖公自公子友卒而用公子遂,善恶判矣。不有君子,果能国乎?
冬,楚人、陈侯、蔡侯、郑伯、许男围宋。
楚之陵虐于宋,亦已甚矣。宋成以父之雠,义不屈于楚,亦可谓贤子者欤!于时晋文兴霸,盖已四年,宋亦有足恃者,而楚虐宋不已。楚则然尔,而诸侯之不知变,一至此哉!有晋可从而不从,反比楚以戕中国,其罪盖重于楚子。故人楚子而爵,诸侯亦宜知愧乎!噫!楚之暴至是极矣。执宋于盂,败宋于▯,伐陈围陈而陈屈,围缗取谷,又将以屈齐、宋也。齐、宋屈,则天下入于楚矣。今围宋之兵不解,宋其殆哉!晋文于此不得不兴也。或者疑晋文兴霸之暴,盖不速则无及于天下之患,而诸侯皆楚矣。故明年败楚于城濮,岂独宋赖之?天下赖之也。
十有二月甲戌,公防诸侯,盟于宋。
宋之盟,僖公之真情露矣。前日盂之防执宋公,公不与;执薄之盟,释宋公,公与释之。公岂能制楚哉?适因公之来,楚适释之尔。僖公于此遂以为己功,曰:「吾不防则宋公不释也。」今围宋之役,公不在盟,宋之防而公与之,此则有以见公之情矣。以为我与围宋,则天下以我从荆蛮而围中国,既不从矣,则惧楚之怒而移兵于鲁,故若后期而与盟焉,内以息从楚之谤,外以弭楚人之怒。其薄与宋之盟,与戌卫、刺子买,皆是谋也。噫!谋则深矣,曷若勇于从晋,而决于背楚,而终始为义人欤?安于不义,而规免不义之名,在当时则幸矣,其如《春秋》何?圣人于薄及宋之盟,特书而不序诸侯,所以白僖之隐情也。
二十有八年,春,晋侯侵曹。晋侯伐卫。
晋文之霸功与齐桓同,而势与齐桓异。齐桓难于合诸侯,
译秋天,楚国人灭掉了夔国,把夔子带回楚国。
夔国,是楚国的同姓国家。楚国欺凌它弱小而灭掉了它。凡是灭掉别国并把国君带回去的都记载名字,而夔子没有记载名字,是因为他没有罪过,这与谭子逃到莒国不记载名字的情况相同。楚国灭掉同姓的夔国而不记载名字,楚国人由此知道卫侯燬灭掉邢国是误写的文字,这是很清楚的。
冬天,楚国人攻打宋国,包围了缗地。
公子遂前往楚国请求出兵。夔国被楚国灭掉,宋国被楚国包围,而齐国的怨恨本来也没有报复。唉!一个举动的错误,给天下带来祸患,他的罪过难道能尽数惩罚吗?宋国自从襄公被楚国拘捕受辱,不久又在〇地战败,几乎到了灭亡的地步。成公即位,伤痛还没有痊愈,又有了缗地被围的祸事,四邻国家也可以因此动心了。然而诸侯只顺从楚国,坐着看宋国受苦却不施以援手。而僖公又投下毒计而闭目不管。唉!当初命令公子遂出使,哪里知道祸害会达到这种地步呢?因此知道兵祸不可开启,而中原国家不可示弱。以此垂戒后世,还有借兵回纥而向吐蕃求援的人。唉,祸害啊!那么夔国的灭亡、宋国的被围,我知道圣人责备鲁国是很重的。
鲁僖公率领楚国军队攻打齐国,夺取了谷地。鲁僖公从伐齐回来。
君子所依靠来安定国家的,在于内部,不向外寻求。在于内部,那么根本不动摇而外部没有忧患;不向外寻求,那么权力在自己手中而外部有所顾忌。现在鲁国将要报复齐国,而兵力不足以制服齐国,这是内部没有实力的表现。根本已经动摇,那么四邻国家就会窥视,知道鲁国内部空虚,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了。于是向楚国请求出兵,这是向外寻求。向外寻求,那么权力在别人手中。请求而得不到,那么楚国已经测知我们的空虚而招致防备和掠夺;请求而得到了,那么接受楚国的恩惠,任凭楚国想要怎样,就带着国家听命于楚国了。那么僖公对于鲁国,还怎么治理国家呢?现在用楚国军队攻打齐国而夺取谷地,这是接受楚国的恩赐而结下齐国的怨恨。楚国有要求偿还的心思,齐国有报复怨恨的志向,僖公攻打齐国而回来,难道能安心睡觉吗?幸好齐孝公去世,晋文公制服楚国,而鲁国免除了齐国的兵祸,没有楚国的责难,这是宗庙社稷的幸运。不然的话,正惶恐地担忧齐国,琐碎地侍奉楚国,没有一天稍微空闲。《春秋》记载“以”字的情况有三种:宋国用齐国军队攻打郑国,是用诸侯攻打诸侯;蔡国用吴国军队攻打楚国,是让同类互相残害。现在鲁国用楚国军队攻打齐国,不几乎等于引狼入室自取灭亡吗?用情理来比较,那么鲁国的罪过重于宋国、蔡国。都动用了军队,而开启战端招致祸患,他们的罪过难道能与宋国、蔡国相比吗?况且攻打而夺取城邑,不义而返回,还认为是功劳而报告到达、记录功勋。僖公大概不知道功劳在前面,而罪过在后面,可悲啊!
二十七年春天,杞子来朝见。
意义与桓公二年滕子来朝见相同。
夏天六月庚寅日,齐侯昭去世。
秋天八月乙未日,安葬齐孝公。
乙巳日,公子遂率领军队进入杞国。
杞国是个极小的国家,已经朝见却又攻打它,如果它不朝见,那么还怎么生存呢?鲁国害怕齐国而欺凌杞国,害怕的人我请求出兵一定要夺取它的城邑,弱小的人我用偏师直接攻入它的都城,鲁国作为鲁国的情形也可以看出来了。几年之间,内部不自我修治而结怨四邻,僖公自从公子友去世而任用公子遂,善恶就判然分明了。没有君子,果真能治理国家吗?
冬天,楚国人、陈侯、蔡侯、郑伯、许男包围宋国。
楚国欺凌虐待宋国,也已经太过分了。宋成公因为父亲的仇怨,道义上不向楚国屈服,也可以说是贤孝的儿子了!当时晋文公兴起霸业,大概已经四年,宋国也有可依靠的力量,而楚国虐待宋国不止。楚国是这样,而诸侯不知道变通,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有晋国可以顺从而不顺应,反而依附楚国来残害中原国家,他们的罪过大概重于楚子。所以楚子称人而诸侯称爵,诸侯也应该感到羞愧吧!唉!楚国的暴虐到了这种极点。在盂地拘捕宋公,在〇地打败宋国,攻打陈国包围陈国而陈国屈服,包围缗地夺取谷地,又将要使齐国、宋国屈服。齐国、宋国屈服,那么天下就落入楚国了。现在包围宋国的军队不解散,宋国危险了!晋文公在这个时候不得不兴师讨伐。有人怀疑晋文公兴起霸业太急躁,大概是不迅速就来不及应对天下的祸患,而诸侯都归附楚国了。所以第二年打败楚国于城濮,难道只是宋国依赖他吗?天下都依赖他啊。
十二月甲戌日,鲁僖公会同诸侯,在宋国结盟。
宋国的盟会,僖公的真情暴露了。以前盂地的盟会拘捕宋公,僖公没有参与;薄地的盟会释放宋公,僖公参与了释放。僖公难道能制服楚国吗?正好因为僖公的到来,楚国正好释放了他。僖公在这里就认为是自己的功劳,说:“我不参与盟会那么宋公就不会被释放。”现在包围宋国的战役,僖公不在盟会,宋国的盟会而僖公参与了,这就可以看出僖公的真情了。认为我参与包围宋国,那么天下认为我顺从荆蛮而包围中原国家,既然不顺应了,那么害怕楚国的愤怒而转移兵力到鲁国,所以好像迟到而参与盟会,对内用来平息顺从楚国的诽谤,对外用来消除楚人的愤怒。他轻视与宋国的盟会,与戍卫、刺杀子买,都是这种谋略。唉!谋略虽然深远,哪里比得上勇于顺从晋国,而决意背离楚国,而始终做义人呢?安于不义,而图谋避免不义的名声,在当时是侥幸了,但怎么面对《春秋》呢?圣人在薄地及宋国的盟会,特别记载而不列举诸侯,是为了表白僖公的隐情。
二十八年,春天,晋侯侵犯曹国。晋侯攻打卫国。
晋文公的霸业功劳与齐桓公相同,而形势与齐桓公不同。齐桓公难于联合诸侯,
而易于制楚;晋文难于制楚,而易于宗诸侯。盖齐桓之兴,天下习衰周之弊,而莫识所谓霸者,故桓公求诸侯为难,必屡防屡盟,训谕告戒,而后诸侯服从。然欲制楚,则楚方张,其侵犯不过蔡而已,故诸侯既合,则一问而楚服。若夫晋文之兴,则诸侯皆习于从霸主,惟时无其人,则无所适从,晋文起而号召之,一挥而至矣。然楚之强,则非齐桓之时也。齐桓之时,楚不出蔡、郑,而今且防齐鲁之郊,鲁、曹、郑、卫、陈、蔡、许,自东以南皆楚矣。晋文将起而收之,不其艰哉!故齐桓伐楚,至于召陵,楚地也;晋文败楚,止于城濮,卫地也。自楚及卫,盖千里,却楚千里之外,以收鲁、宋、曹、卫、陈、郑、许、蔡半天下之诸侯,其用力为如何?论者不达,而妄疵晋文,以为不及齐桓,此不识天下之势,书生语也。齐桓制楚,以三十年之久,故合诸侯以正问罪之名,期其服而已;晋文则解倒悬之急,于旦莫之间,故务以谋,必于胜之而后已。是二者,又势之不同也。晋侯侵曹,晋侯伐卫,不为曹、卫设,而曹、卫何慊于晋哉?伐曹、卫以动楚也。故先侵曹,侵曹而楚不出,则又伐卫,则夫侵曹、伐卫,盖二事尔。使侵曹而楚出战,则卫不必伐也。既侵曹而楚不出,于是再举而伐卫,此实二事,岂可书遂哉?再书「晋侯」,非襃非贬,即事之实而书之耳。既而楚果救卫,则晋之谋遂矣。独患其顽守而不战,以挫吾锐锋,于是又执曹伯以▯楚雠,则楚怒无不战也。楚出战,然后城濮之功成,则夫侵曹、伐卫者,伐楚之序。学者观天下之势,探晋文之心,而后以圣人之书法参之,则文公之举措谋画,不啻若自已出。若三传支离之说,吾何以观之哉!
译这样容易制服楚国;晋文公难以制服楚国,却容易让诸侯尊奉他。大概齐桓公兴起时,天下已习惯周朝衰微的弊病,没有人懂得什么是霸业,所以桓公争取诸侯支持很困难,必须多次防备、多次盟誓,训示告诫,然后诸侯才服从。然而想要制服楚国,当时楚国正强盛,它的侵犯不过限于蔡国而已,所以诸侯一旦会合,只需一次问罪,楚国就屈服了。至于晋文公兴起时,诸侯都已习惯于跟随霸主,只是当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无所适从,晋文公起来号召他们,一挥动旗帜就都到了。然而楚国的强大,已不是齐桓公时代的情况了。齐桓公时代,楚国不出蔡、郑之地,如今却已逼近齐、鲁的郊外,鲁、曹、郑、卫、陈、蔡、许,从东方到南方都是楚国的势力范围了。晋文公将要起来收复这些诸侯,难道不艰难吗!所以齐桓公伐楚,到达召陵,那是楚国的土地;晋文公败楚,只到城濮,那是卫国的土地。从楚国到卫国,大概有一千里,把楚国击退到千里之外,从而收复鲁、宋、曹、卫、陈、郑、许、蔡这半天下的诸侯,所费的力气是怎样的呢?评论的人不明白,却胡乱挑剔晋文公,认为他不如齐桓公,这是不了解天下形势的书生之谈。齐桓公制服楚国,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所以会合诸侯以正问罪的名义,期望楚国屈服罢了;晋文公则是解除倒悬般的危急,在朝夕之间,所以致力于谋略,一定要战胜楚国才停止。这两者,又是形势不同所致。晋侯侵曹,晋侯伐卫,并不是为了曹、卫而设,那么曹、卫有什么不满于晋国的呢?伐曹、卫是为了调动楚国。所以先侵曹,侵曹而楚国不出战,于是又伐卫,那么侵曹、伐卫,不过是两件事罢了。假如侵曹时楚国出战,那么卫国就不必伐了。既然侵曹而楚国不出战,于是再次出兵伐卫,这确实是两件事,怎么可以连用“遂”字呢?再次书写“晋侯”,不是褒扬也不是贬斥,只是如实记录事情罢了。后来楚国果然救援卫国,那么晋国的计谋就成功了。只担心楚国顽固坚守而不战,来挫伤我们的锐气,于是又抓住曹伯以激怒楚国,那么楚国愤怒就没有不战的道理了。楚国出战,然后城濮的战功才成就,那么侵曹、伐卫,就是伐楚的步骤。学者观察天下的形势,探究晋文公的心意,然后用圣人的书法来参验,那么文公的举措谋画,就好像出自自己一样。至于《左传》《公羊传》《谷梁传》那些支离破碎的说法,我怎么能看得下去呢!
公子买戌卫不卒戍刺之
鲁之叛华,其罪甚着。僖公必将文而饰之,以立于晋楚之间,吾窃哂其劳而拙也。薄之防宋之盟,皆是矣。今晋文之兴,其气熖威灵,盖已动物悟人。齐宋之大,嬴秦之强,皆屈而从之。而僖公以东鲁大邦,不知自反,庸庸以役于楚。及侵曹伐卫,师动南邻,犹将为楚伐卫。事穷谋迫,尚不决其向背,杀公子买以卖二国。彼其赴于晋,必曰:「子买戍卫,既杀之。」赴于楚,必曰:「买不卒戌,巳杀之。」彼以为夷夏之强弱,盖犹未判也。楚胜则从楚,晋胜则从晋,杀一子买以从容于夷夏之间,以观胜负。故城濮之战,公不与,至践土之防而后朝于王所。嘻!彼其不与曹伯同执以畀宋者,幸也。是以杀子买犹足以诳楚惑晋,然鲁则免于难矣。子买何罪哉?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彼公子遂之徒不忠不义之心,于是启矣。则杀子买,岂所谓善谋国者耶?取祸之道也。
楚人救卫
楚之为楚,彊而无谋者也。晋之伐卫,所以诱楚兵,楚兵果至,是投晋文之成筭也。卫何足救哉!晋之伐卫,志不在卫。以卫之小,晋兵临之,不啻汤沃雪矣,而晋存而不克者,待楚至也。然齐桓伐楚,直造楚地,盖诸侯皆为齐矣。今诸侯既从楚矣,越曹、卫而伐之,则惧二国议其后,故先伐曹、卫。然伐曹、卫而遂克之,则次及陈、郑;克陈、郑,则次及许、蔡;克许、蔡而后至于楚。使楚按兵不出,俟其克六国而后至楚,则晋兵罢且尽矣,偏师可克也。楚谋不及此,晋方伐卫而总兵出救,是堕其计也。且晋之伐卫久而不克者,岂势不敌耶?待楚而已。今楚救至,克楚则诸侯皆为晋矣,彼陈、郑、许、蔡曽何劳师哉!故晋兵不及楚境,克之城濮,而诸侯自归,此晋文之庙谋也。故曰:「楚之救卫,彊而无谋者也。」城濮,卫地。
三月丙午,晋侯入曹,执曹伯▯,宋人。
晋侯伐卫,以诱楚兵。楚兵至矣,患其不埽境而来,来而不战。于是入曹,执曹伯▯宋人。宋、楚之深仇,而曹、楚之亲附也。执其亲附之君,以▯雠人,楚非木石,能无怒乎?怒则罄兵而来,殚力而战。晋以仁伐不仁,以义伐不义,辞直而气锐,何患不克?此所以成城濮之功也。晋以诸侯而擅执诸侯,盖有罪矣,而圣人书其爵;不归京师而▯之宋人,非所宜▯也,而圣人不以为非者,盖成其胜楚之谋,以济天下之沉溺也。
夏四月己巳,晋侯、齐师、宋师、秦师及楚人战于城濮,楚师败绩。
桓、文之服楚,一也。然桓以柔服,而文以刚服。吾尝稽其所以不同者,势也。桓公制楚于方张,天下诸侯固未尝从楚,以天下诸侯临之,故不战而服。文公制楚于既炽,诸侯皆从楚,独未从者齐、宋耳。以齐、宋敌天下诸侯,楚安得屈?故非战而胜之不可。楚不可服,诸侯不可得也。故楚师一败南奔,然后脱天下诸侯于境土之常,而复▯食之祸。莒、鲁、蔡、陈、卫、郑,始如践土之防也。不然,非战而胜之,安能夺诸侯于虎狼之口哉?用是知桓、文之服楚,迹异而功一也。然晋文以五年之间,突起而攻之,一战而霸,可谓一时之伟绩矣。使齐桓之兴,五年而遽伐楚,则未必胜。用是知晋文之功为难也。故圣人于桓之兴,书人、书师,而后爵之;而于文,则一出而书侯。侵曹、伐卫、执曹伯、败楚师,皆举而爵之。而城濮之战,三国书师,而晋独称侯,其予之也至矣。盖不如是,无以显其一时之防功,以为天下万世之劝也。
楚杀其大夫得臣
前日之使屈完者,成王也;今之使得臣者,亦成王也。屈完之盟有余功,而得臣之败有余罪。然圣人于杀得臣以杀无罪书,何也?盖得臣所以使之者,非屈完之比也。屈完奉命以和,得臣奉命以战。和固人之所易,战固人之所难。和无胜负,而战有胜负。战而胜,则得臣为功;战而败,则得臣为罪。成王必于胜也,得臣安保其必胜哉?必于胜而以败终之,宜得臣之所以得罪也。然兵固危道,置人于危道而必人之胜,可乎?
译公子买戍守卫国,没有完成戍守任务,僖公就杀了他。
鲁国背叛华夏盟约,罪责非常明显。僖公必定会粉饰掩盖,以便在晋、楚两大国之间立足,我私下嘲笑他这种做法徒劳而笨拙。薄地的防宋之盟,就是例证。如今晋文公兴起,其气势威灵,已经足以感动万物、唤醒世人。齐、宋这样的大国,嬴秦这样的强国,都屈服而顺从于他。而僖公凭借东鲁大国的地位,不知反省,平庸地役属于楚国。等到晋国侵犯曹国、讨伐卫国,军队开向南邻,僖公还要为楚国去讨伐卫国。事情陷入绝境、计谋紧迫,尚且不能决定自己的立场,却杀了公子买来向两国表忠心。他向晋国报告,必定说:“子买戍卫,已经杀了他。”向楚国报告,必定说:“子买没有完成戍守任务,已经杀了他。”他以为夷狄与华夏的强弱,大概还没有判定。楚国胜利就顺从楚国,晋国胜利就顺从晋国,杀一个子买来在夷夏之间从容周旋,以观察胜负。所以城濮之战,僖公没有参加,直到践土之盟后才去朝见周天子。唉!他没有和曹伯一起被俘献给宋国,算是幸运了。因此杀子买还足以欺骗楚国、迷惑晋国,然而鲁国却免于灾难。子买有什么罪呢?君主把臣下看作犬马,那么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路人。那些像公子遂之类的人不忠不义的心思,从此就开启了。那么杀子买,难道是所谓善于谋划国家的人吗?这是招致祸患的做法。
楚国人救援卫国
楚国之所以是楚国,是因为它强大而没有谋略。晋国讨伐卫国,是为了引诱楚国的军队,楚国军队果然来了,这是落入晋文公的既定计谋。卫国值得救援吗!晋国讨伐卫国,志向不在卫国。以卫国的小,晋军兵临城下,不像热水浇雪一样容易吗,而晋国保存它而不攻克,是等待楚国到来。然而齐桓公讨伐楚国,直接到达楚国土地,大概诸侯都顺从齐国了。如今诸侯已经顺从楚国了,越过曹、卫去讨伐楚国,就害怕两国在后面议论攻击,所以先讨伐曹、卫。然而讨伐曹、卫就攻克它们,那么接着轮到陈、郑;攻克陈、郑,那么接着轮到许、蔡;攻克许、蔡然后才到达楚国。假如楚国按兵不动,等晋国攻克六国后才到达楚国,那么晋军疲惫且耗尽,偏师就可以攻克它了。楚国的谋略达不到这一步,晋国正讨伐卫国,楚国就集结军队出来救援,这是落入它的计谋。况且晋国讨伐卫国久而不攻克,难道是势力不敌吗?是等待楚国罢了。如今楚国救援到来,攻克楚国那么诸侯都顺从晋国了,那些陈、郑、许、蔡哪里需要劳师动众呢!所以晋军没有到达楚国边境,在城濮攻克楚国,而诸侯自然归附,这是晋文公的庙堂谋略。所以说:“楚国救援卫国,是强大而没有谋略的。”城濮,是卫国的土地。
三月丙午,晋侯进入曹国,俘获曹伯,献给宋人。
晋侯讨伐卫国,以引诱楚国军队。楚国军队来了,担心它不扫荡边境而来,来了却不作战。于是进入曹国,俘获曹伯,献给宋人。宋、楚是深仇大敌,而曹、楚是亲附关系。俘获亲附的君主,献给仇人,楚国不是木头石头,能不愤怒吗?愤怒就会倾尽兵力而来,竭尽全力作战。晋国以仁义讨伐不仁不义,辞气正直而士气锐利,何必担心不能攻克?这就是成就城濮之功的原因。晋国以诸侯身份擅自俘获诸侯,大概是有罪的,但圣人记载他的爵位;不归还京师而献给宋人,是不应该的,但圣人不认为不对,大概是成全他战胜楚国的谋略,以拯救天下沉溺于苦难的人。
夏四月己巳,晋侯、齐师、宋师、秦师与楚人在城濮作战,楚军大败。
齐桓公、晋文公制服楚国,是一样的。然而桓公以柔顺制服,文公以刚强制服。我曾经考察他们不同的原因,是形势不同。桓公在楚国方兴未艾时制约它,天下诸侯本来没有顺从楚国,以天下诸侯压制它,所以不战而服。文公在楚国已经炽盛时制约它,诸侯都顺从楚国,只有齐、宋没有顺从。以齐、宋对抗天下诸侯,楚国怎么能屈服?所以不战胜它不行。楚国不能制服,诸侯就不能得到。所以楚军一败南逃,然后天下诸侯才脱离国土常有的祸患,恢复正常的饮食生活。莒、鲁、蔡、陈、卫、郑,才开始参加践土之盟。不然,不战胜它,怎么能从虎狼口中夺回诸侯呢?由此知道桓公、文公制服楚国,事迹不同而功绩一样。然而晋文公在五年之间,突起而攻击它,一战而称霸,可以称为一时的伟绩了。假如齐桓公兴起,五年就讨伐楚国,那么未必能胜。由此知道晋文公的功绩是艰难的。所以圣人在齐桓公兴起时,记载人、师,然后记载爵位;而在晋文公,则一开始就记载侯。侵曹、伐卫、执曹伯、败楚师,都举而记载爵位。而城濮之战,三国记载师,而晋国独称侯,对他的赞许到了极点。大概不这样,就无法彰显他一时的功绩,作为天下万世的劝勉。
楚国杀了他的大夫得臣
从前派遣屈完的,是成王;现在派遣得臣的,也是成王。屈完的盟约有剩余的功劳,而得臣的失败有剩余的罪过。然而圣人记载杀得臣以杀无罪,为什么呢?大概得臣之所以被派遣,不是屈完能比的。屈完奉命求和,得臣奉命作战。求和本来是人容易做的,作战本来是人难做的。求和没有胜负,而作战有胜负。作战而胜,那么得臣有功;作战而败,那么得臣有罪。成王必定要求胜利,得臣怎么保证必胜呢?必定要求胜利而以失败告终,这是得臣得罪的原因。然而战争本来是危险的道路,把人置于危险道路而必定要求他胜利,可以吗?
是则成王之罪,非得臣之罪也。故以杀无罪书,圣人之意盖以为幸胜于不可必得,不若求盟之无不得也。前日之盟亦成王,今日之战亦成王,盟与战成王之始终,仁暴之贤否盖已判矣。
译这就是成王的罪过,并非得臣的罪过。所以史书用“杀无罪”来记载,圣人的用意大概在于认为侥幸取胜不如必然能得,不如求取盟约那样必定能得到。前日的盟约也是成王,今日的战斗也是成王,盟约与战斗贯穿了成王的始终,仁德与暴虐、贤良与不肖的区别大概已经判明了。
卫侯出奔楚
诸侯出奔无不名者,而卫成之奔独不名,非其罪也。卫叛华即楚,子买戌之,楚人救之,则卫比于楚固矣,安得为无罪?然楚兵已败,卫何敢抗晋?晋舍而安之可也,乃逼而出之,何邪?然则安知晋逼而出之?日观践土之防卫侯未反而卫子就盟,则卫子必晋之所立,而成公之奔非晋逼之不出也。晋文挟霸主之威,迫胁小国之君而擅废置之,故圣人不名卫侯,所以着晋文之罪也。
五月癸丑,公防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盟于践土。
践土之盟,与防于温,天王皆在。天王不居成周而出次于外,说者疑之。而践土之盟,圣人惟书「公朝于王所」,而不书所以出之故,不若温之防书狩,而后世释然无疑也。三传遂有天王下劳晋侯之说。且初无三传,后世安知其下劳晋侯而在温邪?故学者当于未有传之前求《春秋》,不可遂信▯而不稽诸经也。且经于僖二十四年书「天王出居于郑」,自后初不书归于成周。践土即郑地也,则天王盖居践土久矣,何下劳之有?惑者弃经任传,谓左氏有晋侯纳王之事,遂以为实。且圣人作《春秋》以周为重,安有晋侯纳王之事而不书哉?然自后卒不书天王归成周,岂襄王卒不复返,如昭王邪?曰:天王之归,因践土之盟也。前乎此,郑防于楚,天下无勤王者,楚则在所不责也。今晋侯克楚于城濮,以敌王忾,奏凯于王,防诸侯以盟于郑,以诸侯朝焉,天王因是复归于成周也。然则何以不书归?曰:冬书河阳之狩,则知天王既归而出狩也。谓前乎此晋侯纳王者,意之耳。且于时郑防于楚,晋未服楚,安能直犯楚境而取日虞渊哉?文公非缓于纳王,盖先胜楚而后纳王也,则夫伐楚者,纳王之资也。然则践土之盟,厥勲茂哉!外挫彊楚,内定王室,一以敌忾,一以勤王,是一举而两济。小人不乐成人之羙,取三传掇蜂之说以疵吾晋文,君子所不甘焉。故愚稽于经以正之,非私晋文,白圣人之笔法而已。
陈侯如防
陈自二十三年受楚之伐,二十五年遭楚之围,遂折而从楚。二十七年围宋之役,陈与之,则陈叛盟从逆,盖五年矣。今晋侯胜楚而脱之于侏▯之邦,陈得无返心乎?故践土之盟,晋文外献楚俘,内靖王室,实为盛举,陈胡敢不从?故惠然来归,愿与斯防。圣人即其情而书之曰:「陈侯如防」,喜其悔罪知反,而洗其叛华之罪也。与郑伯乞盟者有间焉。故郑伯乞盟,乞者辱辞也,乞盟惧齐侯之不我信也。今陈书如防,如防者缓而不迫,与防足矣,不求盟也。陈郑之来一也,观圣人之书法,则善恶自异矣。
公朝于王所
诸侯朝王于郑,而书曰「朝于王所」,何哉?不地,所以尊天子也。四海皆王土,书地则若非王土矣。故槩书「王所」,则四海之内皆王所也。《诗》曰:「自天子所,王师之所。」言王所在而已,不以地为碍也。然则居郑何以书地?盖不书地,无以见其出。既书居郑,则王所即郑尔。然则朝于王所正乎?曰:「无问正否,王之所在,朝侯朝之,礼所当然。」然两书「王所」之朝,则见诸侯之不常朝也。常朝于京师,出朝于王所,诸侯之职耳。今诸侯不常朝,因其在郑而一朝之,则知诸侯不因晋文之防,未必朝也。圣人书此,以见诸侯之罪,而显晋文之功欤?
六月卫侯郑自楚复归于卫
诸侯出不名,而归名之,出善而归恶也。其出既善,而归安得恶?归有所废杀也。有所废杀,则经何以不书?不必书,义自见矣。初,成公之出,晋立叔武于卫,践土之盟,所谓卫子是也。今卫侯复归,所谓卫子者,何以置之哉?不杀则废矣。夫卫子非簒也,晋实立之。故凡诸侯在防,逾年则称子,以其未逾年,不敢君也。今践土之防,叔武非在防,亦以卫子书。卫子盖逼于晋命而摄卫政,实不敢君,以待卫侯之反也。则卫子亦所谓贤者欤?卫侯书复归,则国逆之,非外纳之矣。国逆之,是卫子之意也。卫侯入而不察,以为卫子簒也,故杀之。则夫卫子者,乃鲁隐公,
译卫侯出逃到楚国。
诸侯出逃没有不称名的,而卫成公出逃却独独不称名,是因为他无罪吗?卫国背叛中原依附楚国,子买戍守卫国,楚国人来救援,那么卫国与楚国的关系本来就很稳固了,怎么能说是无罪呢?然而楚军已经战败,卫国怎么敢对抗晋国?晋国宽恕他并安抚他是可以的,却逼迫他出逃,这是什么原因呢?那么怎么知道是晋国逼迫他出逃的呢?看践土之盟时,卫侯还没有回来,卫国的代表就参加了盟会,那么卫国的代表一定是晋国所拥立的,而成公出逃并非晋国逼迫他不出。晋文公凭借霸主的威势,胁迫小国的君主而擅自废立,所以圣人不称卫侯的名,以此来彰显晋文公的罪过。
五月癸丑,鲁公在践土与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结盟。
践土之盟,与在温地的会盟,周天子都在场。周天子不居住在成周而出居在外,解说者对此表示怀疑。而在践土之盟,圣人只记载“鲁公在周天子所在的地方朝见”,而不记载周天子出居的原因,不像在温地的会盟那样记载“巡狩”,使得后世的人释然无疑。于是《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就有了周天子下劳晋侯的说法。况且最初并没有《三传》,后世怎么知道周天子下劳晋侯而在温地呢?所以学者应当在《三传》出现之前去探求《春秋》的本意,不可以盲目相信《三传》而不考证经文。况且经文在僖公二十四年记载“周天子出居在郑国”,此后从未记载他回到成周。践土就是郑国的土地,那么周天子大概已经在践土居住很久了,哪里还有下劳晋侯的说法呢?迷惑的人舍弃经文而信奉传文,认为《左传》有晋侯迎立周天子的事,就以为是真的。况且圣人作《春秋》以周王室为重,哪有晋侯迎立周天子的事却不记载的呢?然而此后终究没有记载周天子回到成周,难道襄王最终没有返回,像昭王那样吗?回答说:周天子的回归,是因为践土之盟。在此之前,郑国依附楚国,天下没有为周天子效力的人,楚国是在所不问的。现在晋侯在城濮战胜楚国,以对抗敌人的怒气,向周天子奏凯,会盟诸侯在郑国,让诸侯朝见,周天子因此得以回到成周。那么为什么不记载“归”呢?回答说:冬天记载河阳之狩,就知道周天子已经回来并出巡狩了。说在此之前晋侯迎立周天子的,只是推测罢了。况且当时郑国依附楚国,晋国尚未制服楚国,怎么能直接侵犯楚国边境而取回周天子呢?文公并非怠慢迎立周天子,而是先战胜楚国而后迎立周天子,那么讨伐楚国,就是迎立周天子的资本。那么践土之盟,功绩真是盛大啊!对外挫败强大的楚国,对内安定王室,一方面对抗敌人的怒气,一方面为周天子效力,这是一举两得。小人不喜欢成全别人的美德,采取《三传》中掇蜂的说法来挑剔我们的晋文公,君子是不甘心的。所以我考证经文来纠正它,不是偏私晋文公,只是阐明圣人的笔法罢了。
陈侯来到践土。
陈国自从二十三年遭受楚国的讨伐,二十五年遭受楚国的包围,于是屈服而顺从楚国。二十七年围宋的战役,陈国参与其中,那么陈国背叛盟约顺从逆贼,已经有五年了。现在晋侯战胜楚国而把陈国从依附楚国的困境中解救出来,陈国难道没有悔改之心吗?所以践土之盟,晋文公对外献上楚国的俘虏,对内安定王室,实在是盛大的举动,陈胡公怎么敢不跟随?所以欣然前来归附,愿意参加这次会盟。圣人根据他的实情而记载说:“陈侯来到践土”,喜悦他悔过知返,而洗清他背叛中原的罪过。这与郑伯请求结盟有所不同。所以郑伯请求结盟,“乞”是谦卑的言辞,郑伯请求结盟是害怕齐侯不信任自己。现在陈国记载“来到践土”,“如”是缓和而不迫切,来到践土就够了,不请求结盟。陈国和郑国前来是一样的,观察圣人的书法,那么善恶自然不同了。
鲁公在周天子所在的地方朝见。
诸侯在郑国朝见周天子,而记载说“朝见在周天子所在的地方”,为什么呢?不记载地名,是为了尊崇天子。四海都是王土,记载地名就好像不是王土了。所以概略地记载“王所”,那么四海之内都是王所。《诗经》说:“从天子所在的地方,王师所在的地方。”说的是王所在的地方而已,不以地名为障碍。那么在郑国居住为什么记载地名呢?大概是不记载地名,无法看出他出居在外。既然记载居住在郑国,那么王所就是郑国了。那么在王所朝见是正确的吗?回答说:“不必问是否正确,王所在的地方,诸侯朝见,是礼制所应当的。”然而两次记载“王所”的朝见,就看出诸侯不经常朝见。经常朝见在京师,出居时朝见在王所,是诸侯的职责。现在诸侯不经常朝见,因为他在郑国而朝见一次,就知道诸侯如果不是因为晋文公的会盟,未必会朝见。圣人记载这个,是为了显示诸侯的罪过,而彰显晋文公的功绩吗?
六月,卫侯从楚国回到卫国。
诸侯出逃不称名,而回来称名,出逃是善的而回来是恶的。出逃既然是善的,回来怎么能是恶的?回来有所废杀。有所废杀,那么经文为什么不记载?不必记载,意义自然显现。起初,成公出逃,晋国拥立叔武在卫国,践土之盟,所说的卫子就是叔武。现在卫侯回来,所说的卫子,怎么安置他呢?不杀就废黜了。卫子并非篡位,晋国确实拥立了他。所以凡是诸侯在会盟,超过一年就称子,因为还没有超过一年,不敢称君。现在践土之盟,叔武不在会盟,也以卫子记载。卫子大概是受晋国命令逼迫而摄理卫国政事,实际上不敢称君,等待卫侯回来。那么卫子也是所谓的贤者吗?卫侯记载“复归”,那么国家迎接他,不是外人接纳他。国家迎接他,是卫子的意思。卫侯进入而不明察,以为卫子篡位,所以杀了他。那么卫子,就像鲁隐公,
而卫成即桓公也。以逊而得逆,以贤而得罪,此圣人于叔武书子,以见逊且贤;于卫侯书名,以见逆且有罪也。其义盖已着矣,安在书杀卫子而后见其恶哉?此《春秋》微而显者也。
译而卫成就是卫桓公。他因谦让而招致悖逆,因贤能而获罪,这就是圣人在记载叔武时称他为“子”,以显示他的谦让与贤德;在记载卫侯时直呼其名,以显示他的悖逆与有罪。其中的义理已经非常显明了,哪里需要等到记载“杀卫子”之后才显现出他的恶行呢?这正是《春秋》笔法含蓄而意旨显明的地方。
卫元咺出奔晋
元咺,卫子之徒也。晋侯立卫子,而元咺相之。今卫侯入而杀卫子,故元咺奔晋以诉焉。君何可诉哉?君有过则谏,谏而不听则去之,不去则死之。卫子之贤,卫成不当杀而杀,谏之可也;不可谏,死之可也。死卫子之难,其犹不失为晋荀息,况卫子之贤非奚齐比哉?咺而死之,其义当加荀息一等。今乃胁晋以讼君,虽讼而得直,其如逆君之罪何?卒之卫侯再入,终与子瑕同死,不死于义而死于逆,元咺之愚甚矣!
陈侯欵卒
召陵之师,许男新臣卒于师,不书师;践土之防,陈侯欵卒于防,不书防。说者皆凿为虚论,以为威文之防安之非也。许男归卒于许,陈侯归卒于陈,盖召陵之地近许,而践土之地近陈,以疾归而卒于其国尔。许男之卒,吾既言之,而陈侯之在践土,践土郑地,郑今之郑州,陈即陈州,陈、郑为比邻,其疾而归国卒于国矣,故不书防,无可疑者。
秋杞伯姬来
此私来也
公子遂如齐
鲁以楚师伐齐,取谷,其怨深矣。幸孝公即世,昭公簒立,而不修怨于鲁,鲁之幸也。今既同践土之防,旧怨既释,而好未厚。公子遂之如齐,修齐好也。好虽修于齐,心实畏乎晋。
冬,公防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陈子、莒子、邾子、秦人于温。天王狩于河阳。壬申,公朝于王所。
温之防,天王既归成周,晋文于是合诸侯而朝之。然不朝诸京师而朝诸河阳,何也?盖襄王在郑,郑实防于楚,晋侯胜楚得郑,而取日于虞渊,前日践土之朝是也。今天王复辟,所以德晋者甚重,而晋将朝焉,于是襄王出狩而就见之,所以劳晋文之来也。然则礼乎?曰:「非礼甚矣。」诸侯朝王,礼之常,而天王受朝,亦礼之常也。自入春秋,百年之间无复修朝见之礼,晋侯朝王,盖旷世盛典也。于是屈而出见之,而托狩为辞焉。盖下堂而见诸侯,自夷王以下,自夷迄襄又百年矣,则循其渐而至于出见,亦势之必至,无足怪者。说者疑之,遂以晋文召王,以诸侯见。为此说者,盖不知践土之盟,襄王在郑,以为天王出劳晋侯。既以践土之朝为襄王自出,则疑河阳之狩不容再出也,故以晋侯召王为言。且晋侯方以尊王而市名于天下,今反召之以买抗君之罪邪?必不然矣。盖践土之役,襄王先在,非出劳也,则出劳晋侯之行乃河阳,非践土矣。故圣人于此书狩,而践土不书狩,则知践土之朝天王已在,河阳之朝则天王出劳也。其文甚明,无可疑者,何用从三▯之凿说者哉?又尝以地考之,而知河阳之狩非晋文召王也。河阳,今之孟州,河阳与温皆孟之属邑,其相距甚迩,而河阳即孟内邑也。孟距王城才七十里之近,而不举趾如王城哉?则河阳之狩,王自出劳也审矣。不可以七十里之地诬晋文以召王之罪。然则孔子称晋文谲而不正者,何也?曰:「非此之谓也。」召王,天下之逆节,岂特谲而不正哉?使晋文而召王,圣人将不齿之矣,何止讥其谲邪?夫所谓谲者,谋也。有如侵曹伐卫,执曹伯▯宋人,执卫侯归之京师,皆谲而不正者也。故圣人称其谲,若夫尊王之义,岂容召哉?召而曰尊之,其罪大矣,徒谓之谲可乎?圣人许予不如是之轻也。
晋人执卫侯归之于京师
晋文直元咺之讼而执卫侯,晋侯之私也;归之京师,天下之公也。以一国之私而冐以公天下之名,已不自决而移其失于王,此晋文之所谓谲者也。卫侯之杀叔武,固非所当杀尔,而元咺讼君,岂所当讼邪?晋侯执元咺而责卫侯,则两得其罪。今反执卫侯,纵元咺于卫,则是长其臣而陵其君也。卫侯既有罪,然执于其所不当执,则不得为霸讨,故于晋书人。既执非其所当执而归之京师,是已为非而移之于天王,其可乎?《春秋》书执诸侯而归京师者二:成十五年晋侯执曹伯归于京师,归之于者,迁词也。晋执而不正,于是迁之于王,假王命以释之也。盖自执而自释之,则失刑为愈甚,故假之王也。晋则自便矣,王何负而得失刑之谤哉?是则晋文之谲
译卫元咺出逃到晋国
元咺是卫成公弟弟卫叔武的门客。晋侯拥立卫叔武,元咺辅佐他。如今卫成公回国并杀死了卫叔武,所以元咺逃到晋国去申诉。国君有什么可申诉的呢?国君有过错就劝谏,劝谏而不听从就离开他,不离开就为他而死。卫叔武贤德,卫成公不该杀却杀了,劝谏是可以的;不可劝谏,为他而死是可以的。为卫叔武的灾难而死,尚且不失为像晋国的荀息那样,何况卫叔武的贤德不是奚齐能比的呢?元咺如果为卫叔武而死,其道义应当比荀息高出一等。如今却胁迫晋国来诉讼国君,即使诉讼赢了,那违背国君的罪行又该如何呢?最终卫成公再次回国,终于与子瑕一同死去,不是死于道义而是死于逆乱,元咺的愚蠢太严重了!
陈侯欵去世
召陵的盟会,许男新臣死在军中,史书不记载“师”;践土的盟会,陈侯欵死在盟会上,史书不记载“防”。解说的人都穿凿附会地提出虚妄的议论,认为威王、文王在践土盟会时安抚诸侯是不对的。许男回去死在许国,陈侯回去死在陈国,大概是因为召陵的地方靠近许国,而践土的地方靠近陈国,他们因病回国而死在自己的国家罢了。许男的去世,我已经说过了,而陈侯在践土,践土是郑国的土地,郑国就是现在的郑州,陈国就是陈州,陈、郑是邻国,他因病回国而死在自己的国家了,所以不记载“防”,没有什么可疑的。
秋天,杞伯姬来
这是私下前来
公子遂前往齐国
鲁国因为楚国军队攻打齐国,夺取了谷地,齐国的怨恨很深。幸好齐孝公去世,齐昭公篡位,而不报复鲁国,这是鲁国的幸运。如今既然共同参加了践土的盟会,旧的怨恨已经消除,但友好关系还不深厚。公子遂前往齐国,是为了修复与齐国的友好关系。友好关系虽然在齐国修复了,心里实际上还是畏惧晋国。
冬天,鲁公在温地会见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陈子、莒子、邾子、秦人。周天子在河阳狩猎。壬申日,鲁公在周天子所在的地方朝见。
温地的盟会,周天子已经回到成周,晋文公于是会合诸侯朝见他。然而不在京师朝见而在河阳朝见,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襄王在郑国,郑国实际上防备楚国,晋侯战胜楚国得到郑国,并从虞渊取得日光,前日践土的朝见就是如此。如今周天子复位,所以感激晋国的恩德很重,而晋国将要朝见他,于是襄王出来狩猎而接见他,以此来慰劳晋文公的到来。然而这合乎礼吗?回答说:“非常不合礼。”诸侯朝见天子,是礼的常规,而天子接受朝见,也是礼的常规。自从进入春秋时期,百年之间没有再修习朝见的礼节,晋侯朝见天子,大概是旷世的盛典。于是天子屈尊出来接见,而托辞说是狩猎。大概走下堂来会见诸侯,从夷王以下,从夷王到襄王又过了一百年,那么顺着这种趋势而至于出来接见,也是势所必然,没有什么奇怪的。解说的人怀疑这一点,于是说晋文公召见天子,让诸侯朝见。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大概不知道践土的盟会,襄王在郑国,认为天子出来慰劳晋侯。既然认为践土的朝见是襄王自己出来,就怀疑河阳的狩猎不容许再次出来,所以说晋侯召见天子。况且晋侯正以尊崇天子来向天下沽名钓誉,如今反而召见天子来买取抗命的罪名吗?必定不是这样。大概践土的战役,襄王先在那里,不是出来慰劳,那么出来慰劳晋侯的行动是在河阳,不是在践土。所以圣人在这里记载“狩”,而践土不记载“狩”,就知道践土的朝见天子已经在,河阳的朝见则是天子出来慰劳。文意非常明显,没有什么可疑的,何必要听从那些穿凿附会的说法呢?又曾经通过地理考察,知道河阳的狩猎不是晋文公召见天子。河阳,是现在的孟州,河阳与温都是孟州的属邑,它们相距很近,而河阳就是孟州的内邑。孟州距离王城只有七十里的距离,难道不举步前往王城吗?那么河阳的狩猎,是天子自己出来慰劳,这是确定的。不可以用七十里的距离诬陷晋文公以召见天子的罪名。然而孔子称晋文公诡诈而不正派,为什么呢?回答说:“不是指这件事。”召见天子,是天下的逆节,岂止是诡诈而不正派呢?假如晋文公召见天子,圣人将不屑于提及他,何止是讥讽他诡诈呢?所谓诡诈,就是谋略。比如侵犯曹国攻打卫国,拘捕曹伯,拘捕宋人,拘捕卫侯带回京师,都是诡诈而不正派的。所以圣人称他诡诈,至于尊崇天子的道义,岂容召见呢?召见而说尊崇他,罪过太大了,仅仅称之为诡诈可以吗?圣人的赞许不是这样轻率的。
晋国人拘捕卫侯带回京师
晋文公支持元咺的诉讼而拘捕卫侯,这是晋侯的私心;带回京师,这是天下的公义。以一国的私心而冒充公天下的名义,自己不能决断而把过失推给天子,这就是晋文公所谓的诡诈。卫侯杀死叔武,固然不该杀,而元咺诉讼国君,难道是该诉讼的吗?晋侯拘捕元咺而责备卫侯,那么两人都得到罪责。如今反而拘捕卫侯,放走元咺在卫国,这就是助长臣下而欺凌君主。卫侯既有罪,然而拘捕他不该拘捕的人,就不能算是霸主讨伐,所以在晋国记载为“人”。既然拘捕不该拘捕的人而带回京师,这是自己做了错事而推给天子,可以吗?《春秋》记载拘捕诸侯而带回京师的有两次:成公十五年晋侯拘捕曹伯带回京师,“归之于”是迁就的说法。晋国拘捕而不正,于是迁就于天子,假借天子的命令来释放他。大概自己拘捕而自己释放,那么失刑的过错更严重,所以假借天子。晋国倒是方便了,天子有什么过错而承受失刑的诽谤呢?这就是晋文公的诡诈
晋文之执卫侯,以其杀已之所立也;归元咺,以其忠已之所立也。且卫侯与元咺,姑无问其曲直,而晋侯之立者当立与不当立,晋侯一言自讼,则卫狱自判矣。晋侯逼胁卫侯而出之,乃立叔武于卫,叔武岂宜有卫者哉?及卫侯之归,而去其所不顺,亦人情之必至者。元咺胁晋而讼其君,以杀叔武之故也。晋文不自责立叔武之非,而责卫侯杀叔武之罪,知卫侯杀叔武为不当杀,而不知元咺讼其君为不当讼也。自投于昏直,情不反,愈行而愈失道。原其本,则初不逐卫君,不必立叔武;不立叔武,不必执卫侯;不执卫侯,不必归元咺;不归元咺,卫不再乱。彼其逐卫君、立叔武、执卫侯,既徃不咎可也,而元咺安可归之,卫复为卫之祸哉?归元咺,是长无君之恶,而稔成卫国无穷之患也,则晋之为晋,抑亦无君之国欤?若元咺者,不必聪明圣智而后察其恶,途之人皆知其无君矣。使晋诛之以令天下,或执以▯其君,使甘心焉,天下莫不称快。今反助其虐而俾归卫,卒之卫乱者三年而后定,晋文为之也。
诸侯遂围许
许自二十七年从楚围宋,晋侯服楚,释而弗伐,幸也。而践土于温,两防诸侯以朝王,而许独不朝,其为罪可胜诛乎?今防温,诸侯以王命围之,责许不朝不防也。书遂,继事也,无所贬。
曹伯襄复归于曹,遂防诸侯围许。
春,晋侯执曹伯▯宋人,非以治曹,假之以怒楚也。及败楚师,则曹伯疑释之矣。其间诸侯再防再朝,实天下盛举,曹非不欲也,而晋侯不释,而俾之与防,盖亦过矣。自春徂冬,拘累于宋而后释之,曹伯有所慊焉。何慊哉?慊其不得与朝王之列也。故才获归曹,闻诸侯之围许,问不朝之罪,遂整兵以防围焉。曹伯之意,盖以为不得与朝王,而获与行天讨,犹足以释吾之慊也。说者以为晋侯役之,非也。蕞尔之许,诸侯围之,何患不服?何赖于曹哉?遂防诸侯围许,曹自遂也,非晋侯遂之也。书名,正其叛华之罪也。
二十有九年春介葛卢来
介葛卢来,来朝也。何以不书朝?不与朝也。介者,夷之附庸,异乎邾、萧也。故邾、萧未命,字而不名,而介葛卢名;邾、萧来则书朝,而介不书朝,此《春秋》之所以辨内外也。与白狄来同然。公不在而介来朝,何邪?突然来朝,孰测其情?然公不在,介非不知也,乗虚而来,有所窥矣。故明年而侵萧,厥有以哉!
公至自围许
公防于温,朝于王所,今其至也,乃以围许至,何哉?志其实也。至自防,则若无功;至自京师,则实不至,故以围许至也。后事小,则以前事致,于是不通矣。围许岂大于防温、朝王哉?例之不可用也,明矣。
夏六月,防王人、晋人、宋人、齐人、陈人、蔡人、秦人盟于翟泉。
洮之盟,齐威盟王人而无贬辞,盖以诸侯防王人为敌也。翟泉之盟,晋盟王人,皆贬书人,以大夫而抗王臣,是待已与天王均也,故皆贬书人。此《春秋》重轻之义,盖显矣。然晋文前日两合诸侯,两朝王,其功大矣。功大必矜,中人之常情也。今以大夫而盟王人,无益于尊王,而有抗上之罪。况翟泉,周地,以大夫而盟王臣于天王之侧,抗可知也。宜诸侯自是有叛者,晋不能来之,且已不能尊王,何责人之尊己也?
秋大雨雹
天地之大经,曰隂阳而已;天下之大势,曰治乱而已。天地之变,霜雹雨▯、日食星殒、水旱疠疫,皆不离乎隂阳;而人君之政,德刑礼乐、视听言动、仁虐善否,皆系乎治乱。作于下则应乎上,政治则隂阳和,政乱则隂阳沴。和沴之应,顾人君所行如何尔。大雨雹,隂胜阳也。虽天地之应不可俄而测,然求其类而推之,则君不君而臣逼君,德不修而刑胜德,刚不立而柔侵刚,夫不制而妇抗夫者,皆隂胜阳之类也。春秋之世,其类实繁,不可以一二考也。经书大雨雹者三,皆着隂胜阳之罚尔。若求其应,则吾不知。
冬介葛卢来
葛卢春常来朝矣,以公不在而未见。公于是冬复至,其礼则厚,而情则可疑也。介本东夷,
译晋文公拘禁卫成公,是因为卫成公杀死了晋文公所拥立的人;让元咺回国,是因为元咺忠于晋文公所拥立的人。况且卫成公与元咺之间,暂且不论谁是谁非,而晋文公所拥立的人是否应当被拥立,晋文公只要自我辩白一番,卫国的是非自然就能判明了。晋文公胁迫卫成公离开卫国,于是拥立叔武在卫国执政,叔武哪里是应当拥有卫国的人呢?等到卫成公回国,除去那些不顺从自己的人,也是人情必然的结果。元咺胁迫晋国来控告他的国君,是因为卫成公杀死了叔武的缘故。晋文公不责备自己拥立叔武的错误,反而责备卫成公杀死叔武的罪行,知道卫成公杀死叔武是不应当杀的,却不知道元咺控告他的国君是不应当控告的。自己投身于昏暗不明之中,情理不能反省,越是行动就越背离正道。推究其根本,当初如果不驱逐卫成公,就不必拥立叔武;不拥立叔武,就不必拘禁卫成公;不拘禁卫成公,就不必让元咺回国;不让元咺回国,卫国就不会再次发生动乱。那些驱逐卫成公、拥立叔武、拘禁卫成公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必追究了,而元咺怎么可以让他回国,使卫国再次遭受祸患呢?让元咺回国,这是助长无视君主的恶行,而酿成卫国无穷的祸患,那么晋国作为晋国,难道也是一个无视君主的国家吗?像元咺这样的人,不必等到聪明圣智的人去考察他的恶行,路上的普通人都知道他是无视君主的。假使晋国诛杀他以号令天下,或者拘禁他来使他的国君甘心,天下人没有不称快的。现在反而助长他的暴虐而让他回到卫国,最终导致卫国动乱三年后才平定,这是晋文公造成的。
诸侯于是包围许国。
许国自从二十七年跟随楚国包围宋国以来,晋侯制服了楚国,释放了许国而不攻打它,许国是幸运的。而在践土和温地,两次会合诸侯朝见周王,而唯独许国不去朝见,它的罪过难道可以尽数惩罚吗?现在在温地,诸侯奉周王的命令包围它,责备许国不去朝见也不参加会盟。史书用“遂”字,是承接前事,没有贬义。
曹伯襄回到曹国,于是会合诸侯包围许国。
春天,晋侯拘禁曹伯并在宋国拘押他,不是为了治理曹国,而是借他来激怒楚国。等到打败楚军,晋侯就怀疑释放曹伯了。这期间诸侯两次会盟两次朝见周王,实在是天下盛大的举动,曹国不是不想参加,而晋侯不释放他,让他参加会盟,大概也是过分了。从春天到冬天,曹伯被拘禁在宋国然后才被释放,曹伯心中有所不满。不满什么呢?不满自己不能参加朝见周王的行列。所以刚回到曹国,听说诸侯包围许国,询问许国不朝见的罪过,于是整顿军队参加包围。曹伯的意思,大概是认为虽然不能参加朝见周王,但能参与执行天讨,足以消除自己的不满。解说的人认为这是晋侯役使曹国,是不对的。小小的许国,诸侯包围它,何必担心它不服从?何必依赖曹国呢?于是会合诸侯包围许国,是曹国自己愿意的,不是晋侯让他愿意的。史书称曹伯的名字,是纠正他背叛华夏的罪过。
二十九年春天,介葛卢来。
介葛卢来,是来朝见。为什么不记载“朝”?是不承认他朝见。介,是夷狄的附庸,不同于邾、萧。所以邾、萧没有受命,称字而不称名,而介葛卢称名;邾、萧来就记载“朝”,而介不记载“朝”,这就是《春秋》辨别内外的方式。这与白狄来是一样的。鲁公不在而介来朝见,为什么呢?突然来朝见,谁能揣测他的实情?然而鲁公不在,介不是不知道的,趁着空虚而来,有所窥探了。所以第二年侵犯萧国,是有原因的!
鲁公从包围许国回来。
鲁公在温地会盟,在周王所在的地方朝见,现在他回来,却说是从包围许国回来,为什么呢?是记载实际情况。如果说从温地会盟回来,就好像没有功劳;如果说从京师回来,实际上并没有到,所以说是从包围许国回来。后事小,就用前事来致祭,在这里就不通顺了。包围许国难道比温地会盟、朝见周王更大吗?惯例不可用,是很明显的。
夏天六月,在翟泉与王人、晋人、宋人、齐人、陈人、蔡人、秦人结盟。
洮地的盟会,齐桓公与王人结盟而没有贬义,大概是因为诸侯与王人结盟是平等的。翟泉的盟会,晋文公与王人结盟,都贬称为“人”,以大夫的身份与王臣对抗,这是把自己与天王等同,所以都贬称为“人”。这是《春秋》轻重之义,很明显了。然而晋文公前两次会合诸侯,两次朝见周王,他的功劳很大。功劳大必然骄傲,是中人的常情。现在以大夫的身份与王人结盟,无益于尊崇周王,而有抗上之罪。况且翟泉是周地,以大夫的身份在周王旁边与王臣结盟,其傲慢可想而知。适宜诸侯从此有背叛的,晋国不能使他们归顺,而且自己不能尊崇周王,怎么能责备别人尊崇自己呢?
秋天,下大雨和冰雹。
天地的大规律,只是阴阳而已;天下的大趋势,只是治乱而已。天地的变化,霜雹雨雪、日食星陨、水旱瘟疫,都不脱离阴阳;而君主的政治,德刑礼乐、视听言动、仁虐善恶,都关系到治乱。在下作恶则在上感应,政治清明则阴阳和谐,政治混乱则阴阳不和。和谐与不和的感应,看君主的行为如何罢了。大雨冰雹,是阴胜阳。虽然天地的感应不能立刻测知,但寻求其同类而推演,那么君不像君而臣逼迫君,德不修而刑胜德,刚不立而柔侵刚,夫不制而妇抗夫,都是阴胜阳的同类。春秋时代,这类事情实在繁多,不能一一考证。经书记载大雨冰雹的有三处,都是彰显阴胜阳的惩罚。如果寻求其感应,那我就不知道了。
冬天,介葛卢来。
介葛卢春天曾经来朝见,因为鲁公不在而没有见到。鲁公在这个冬天又回来了,礼节虽然丰厚,但情意可疑。介本是东夷,
三十年春王正月
夏狄侵齐
齐威之世,狄尝伐晋矣,威以晋之不我屈也,视而弗讨。今晋文之霸,而狄侵齐,文亦坐视而弗问焉,其报均矣。然齐之弗讨,则憾晋之不从;今齐实服晋,晋何辞而不为齐征之?此亦见晋文老而懈也。一胜楚,两朝天王,至翟泉之防,则已不亲之矣。盟王臣且怠于行,何有于狄?文公刚毅果敢,有过于齐威,惜其老而力有所不逮也,奈何!
秋卫杀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
晋执卫成归京师,卫无君者二年于兹矣。卫国之柄专于元咺。今卫侯将归,必杀元咺而后入,固其冝也。而公子瑕何人,亦与其戮哉?吾意元咺讼君而得国,国人不欲也,故奉公子瑕以顺国人之情,其实元咺专卫耳。公子瑕者,贤邪?愚邪?壮邪?稚邪?吾不得而知。然其实无志于君卫者也,故圣人不以君书,亦不去族,则知其无意于卫也,元咺彊之而已。故以元咺加其上焉,则夫瑕固无罪,而元咺卫之逆臣也。不得以讨贼之辞书,何邪?盖元咺之杀,非国人共诛之,出于成公将入之意也。是则成公以私憾杀之,安得为国讨贼?与晋杀里克之义同。然则卫成未入,安知其出成公之意也?曰:惟其未入而将入,所以知为成公之意也。若成公至而与国人共杀之,则是讨贼矣。公未至而雠于咺,必将得咺而后入也,故卫人杀之以奉其意焉。此圣人诛恶之义,学者不可以迹求之。
卫侯郑归于卫
春秋》书执诸侯归京师者二:晋文执卫成,与成十五年晋厉执曹成是也。然曹成之归不名,而卫成书名;曹成书归自京师,而卫成书归于卫。此其所以异者,不可不考也。曹成之归,无罪也,故不名;卫成之归,有恶也,故名。曹成之归,天王释之,故书归自京师;卫成之归,晋释之,故书归于卫。卫成何罪邪?自楚归则杀叔武,自京师归则杀公子瑕。兄弟,天伦也,非周公之不得已,有所不必诛,而叔武、子瑕何诛哉?叔武之摄,以晋;子瑕之立,以元咺,卫固不能抗晋也,杀元咺足矣。彼叔武摄政以待公之还,公子瑕逼于元咺而非得已,皆兄弟之贤者也。贤者忮而杀之,况兄弟乎?此其所以为恶而不免于圣人之诛也,安可不明以别之?然晋侯于此,又不容无罪也。初而执之,固非其罪矣,乃移恶于京师。既归京师,则释之与否,听天王之命可也。今乃已请而归之,且初执无罪,则过归于王;今释无辜,则恩归于己。京师岂晋侯分谤之地,而天王岂晋侯木偶之玩哉?此其罪有不容贷者。故圣人书归于卫,则命不系于王,而权亦不归于晋,使若卫侯之自归也。此又意之寓于言外,不可以文求者也。
晋人秦人围郑
晋人围郑,说者皆以为报私怨。考之于经,无私怨之隙。学者学《春秋》邪?学▯邪?学▯也,故宜从私怨之说;若学经也,当信经,岂得于经外凿为异论哉!且践土、于温之防郑伯皆在;及翟泉之盟,则郑不至。晋人围郑,责其不与翟泉之防也。晋人曷亦无责郑,而自责己,曰:「大夫可盟王人乎?已可以敌天王乎?」无怪郑之不至也。已抗天王而不问,人不附已则围之,是轻于责己而重于责人也。故晋、秦皆人,诛其非所当围也。说者徒见其书人,遂从左氏于诬,以为重耳过郑,郑不礼焉。事之有无不可决信,况越五年同两盟矣,至是而始责旧怨哉?其为说甚迂不近,考翟泉之防而逺求过郑之文,不信经而溺于传,惑矣。
介人侵萧
萧,附庸也,以附庸而侵附庸,固无足道,然或因之以交大国之兵,亦不可不慎也。隠五年,邾人、郑人伐宋。宋,鲁之与国,而邾,鲁之附庸也,故七年鲁为宋伐邾。然而鲁卒因之以背宋,则附庸虽微,亦因以交大国之兵,怨者有之矣。萧附于宋,而介附于鲁,彼蜗角交争,何足数哉!而宋、鲁不因以交怨者,幸也。况介鄙邑耳,而侵中国,此鲁所当责而不责,无乃受其一歳两朝之礼以为惠哉?吾见礼不足而罪有余也。
冬,天王使宰周公来聘。公子遂如京师,遂如晋。
自春秋至是,天王
译三十年春季,周历正月。
夏季,狄人侵犯齐国。
在齐威公的时代,狄人曾经讨伐过晋国,齐威公因为晋国没有屈服于自己,所以看着狄人而不加以讨伐。如今晋文公称霸,狄人侵犯齐国,晋文公也坐视不管而不加过问,这可以说是报应相当了。然而齐国不讨伐狄人,是因为怨恨晋国不听从自己;现在齐国实际上已经臣服于晋国,晋国有什么理由不为齐国征讨狄人呢?这也显示出晋文公年老而松懈了。他战胜楚国,两次朝见周天子,到了翟泉的盟会,就已经不亲自参与了。连与周天子的臣子结盟都怠慢不去执行,何况是对狄人呢?晋文公刚毅果敢,超过齐威公,可惜他年老而精力有所不及,怎么办啊!
秋季,卫国杀了它的大夫元咺以及公子瑕。
晋国拘捕卫成公押回京师,卫国没有国君已经两年了。卫国的权柄专断在元咺手中。现在卫侯将要回国,必定要杀掉元咺然后才能进入国都,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公子瑕是什么人,也一同被杀了呢?我推测元咺控告国君而夺取了国家,国人并不愿意,所以拥立公子瑕来顺应国人的心意,实际上元咺专断卫国罢了。公子瑕是贤人呢?还是愚人呢?是壮年呢?还是年幼呢?我无法知道。但他实际上没有志在君临卫国,所以圣人不以国君的身份记载他,也不去掉他的族氏,就知道他无意于卫国,只是元咺强迫他罢了。所以在元咺之上加上公子瑕,那么公子瑕本来无罪,而元咺是卫国的逆臣。不能用讨伐贼臣的措辞来记载,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元咺的被杀,不是国人共同诛杀他,而是出于成公将要回国的心意。这就是成公出于私恨杀他,怎么能算是为国家讨伐贼臣呢?这与晋国杀里克的义理相同。那么卫成公还没有回国,怎么知道是出于成公的心意呢?回答说:正因为他还没有回国而将要回国,所以知道是成公的心意。如果成公到了之后与国人共同杀他,那就是讨伐贼臣了。成公还没到就与元咺结仇,必定要得到元咺然后才能回国,所以卫国人杀了他来迎合他的心意。这是圣人诛除恶人的义理,求学的人不能仅从表面迹象去探求。
卫侯郑回到卫国。
《春秋》记载拘捕诸侯押回京师的有两次:晋文公拘捕卫成公,以及成公十五年晋厉公拘捕曹成公。然而曹成公回国不称名,而卫成公回国称名;曹成公记载为“归自京师”,而卫成公记载为“归于卫”。这种差异的原因,不可不考察。曹成公回国,没有罪过,所以不称名;卫成公回国,有恶行,所以称名。曹成公回国,是周天子释放他,所以记载为“归自京师”;卫成公回国,是晋国释放他,所以记载为“归于卫”。卫成公有什么罪过呢?从楚国回来就杀了叔武,从京师回来就杀了公子瑕。兄弟是天伦关系,如果不是周公那种不得已的情况,有所不必诛杀,那么叔武、子瑕有什么罪该杀呢?叔武摄政,是因为晋国;子瑕被立,是因为元咺,卫国本来就不能抗拒晋国,杀了元咺就足够了。那叔武摄政是为了等待国君回来,公子瑕被元咺逼迫而不是自愿,都是贤德的兄弟。贤德的人嫉妒而杀他们,何况是兄弟呢?这就是他有恶行而不免于圣人诛责的原因,怎么能不明了地加以区别呢?然而晋侯在这件事上,也不容许没有罪过。起初拘捕他,本来就不是他的罪过,却把恶名转嫁到京师。既然押回京师,那么释放还是不释放,听从周天子的命令就可以了。现在却是晋国请求后让他回国,而且起初拘捕无罪,那么过错归于周天子;现在释放无辜,那么恩德归于自己。京师难道是晋侯分担谤议的地方,而周天子难道是晋侯摆弄的木偶吗?这种罪过是不容宽恕的。所以圣人记载“归于卫”,那么命令不系于周天子,而权柄也不归于晋国,使得好像卫侯自己回国一样。这又是寄托在言语之外的意图,不能仅从文字表面去探求。
晋国人、秦国人围攻郑国。
晋国人围攻郑国,解说者都认为是报复私怨。考察《春秋》经文,没有私怨的嫌隙。求学的人是学《春秋》呢?还是学别的呢?学别的,所以应该听从私怨的说法;如果学《春秋》,应当相信经文,怎么能在经文之外穿凿附会出不同的议论呢!况且在践土、温地的盟会上郑伯都在;到了翟泉的盟会,郑国就没有到。晋国人围攻郑国,是责备郑国没有参加翟泉的盟会。晋国人何不责备郑国,而责备自己,说:“大夫可以盟会周天子的臣子吗?自己可以敌视周天子吗?”难怪郑国不到。自己对抗周天子而不加过问,别人不依附自己就围攻他,这是轻于责备自己而重于责备别人。所以晋、秦都称“人”,是诛责他们不该围攻郑国。解说者只看到记载称“人”,就听从《左传》的诬妄,认为重耳路过郑国,郑国没有以礼相待。事情的有无不能决断相信,何况过了五年共同参加了两次盟会,到现在才开始责备旧怨呢?这种说法很迂腐不近情理,考察翟泉的盟会却远求重耳路过郑国的记载,不相信经文而沉溺于传文,真是迷惑了。
介国人侵犯萧国。
萧国,是附庸国,以附庸国侵犯附庸国,本来不足挂齿,但或许因此引发大国的兵祸,也不可不小心。隐公五年,邾国人、郑国人讨伐宋国。宋国,是鲁国的盟国,而邾国,是鲁国的附庸国,所以七年鲁国为宋国讨伐邾国。然而鲁国最终因此背叛宋国,那么附庸国虽然微小,也由此引发大国的兵祸,怨恨是有的。萧国依附于宋国,而介国依附于鲁国,他们像蜗牛角上的争斗,有什么值得数的呢!而宋国、鲁国不因此结怨,是侥幸的。何况介国只是鄙野的小邑,却侵犯中原国家,这是鲁国应当责备而不责备,难道是接受了一年两次朝见的礼节而认为是恩惠吗?我看到礼节不足而罪过有余。
冬季,周天子派宰周公来聘问。公子遂前往京师,于是前往晋国。
从春秋时期到此时,周天子
遣王臣聘鲁者凡六,然未有以三公下聘者。今襄王以晋文两合诸侯而朝之,盖已不胜其荣焉,于是以三公来聘。周公之来,非特聘鲁也,晋、齐以降皆厯聘耳。呜呼!周室之不振,亦天子自卑以招侮乎?虽厚徃薄来,所以怀诸侯,而君德之刚,不可自挫也。前日河阳之狩,勿狩可也。诸侯之来,距王城七十里矣,勅候人以导之,戒阉尹以时告,命司徒具徒,司宼诘奸,至则俨然南面而临之,则诸侯凛然知王室之不可慢,而尊王之心愈不敢怠矣。乃屈万乗之尊而出见之,宜诸侯之侮心生,而以已敌王也。故翟泉之盟,遂以大夫而抗王臣,有以也哉!则鲁以公子遂报宰周公之聘,非首于公子遂,盖首于翟泉之防矣。然公子遂如京师而遂如晋,则是鲁以事邻国之礼事周也。鲁盖以为宰周公之来,为鲁之荣大矣,然求其故,则本乎晋侯以我朝王而致是之荣也,故既已聘周,不可不如晋以报其私焉。则是聘使之勤出于周,而劳问之恩归于晋也。呜呼!诸侯于是知有盟主,不知有王室矣。然自隠至庄,天王聘鲁者五,卒无一介之使如周,则今日公子遂之行,已为非常之礼,尚何责其遂如晋邪?极圣人之意,则必上诛隠、桓、庄坐受天王之聘而不报,次诛僖以大夫而报上公之聘,以事晋之礼事周也。内诛鲁而不赦,则外而诸侯皆受《春秋》之法而无词矣。
译派遣王臣出使鲁国的共有六次,然而从未有过以三公身份下聘的。如今襄王因为晋文公两次会合诸侯而朝见自己,大概已经承受不住这份荣耀了,于是便以三公的身份前来聘问。周公的到来,并非专门为了聘问鲁国,而是从晋、齐以下各国都依次聘问罢了。唉!周王室的不振,也是天子自降身份从而招致侮辱吗?虽然厚往薄来是为了安抚诸侯,但君王的刚正品德,是不可以自我挫伤的。前次河阳的狩猎,本可以不称为狩猎。诸侯到来时,距离王城还有七十里,就应命令候人引导他们,告诫阉尹按时报告,命令司徒准备役徒,司寇查究奸邪,等到他们到达,就庄严地南面而坐临视他们,那么诸侯就会敬畏地知道王室不可轻慢,尊王之心就更不敢懈怠了。却屈尊万乘之尊而出见他们,难怪诸侯产生轻侮之心,而将自己与王平起平坐了。所以翟泉之盟,竟然用大夫的身份来对抗王臣,是有原因的啊!那么鲁国用公子遂回报宰周公的聘问,并非始于公子遂,而是始于翟泉之盟的防备了。然而公子遂前往京师,接着又前往晋国,这就是鲁国用对待邻国的礼节来对待周王室。鲁国大概认为宰周公的到来,是鲁国的大荣耀,但探究其原因,则根本在于晋侯让我朝见天子而带来这份荣耀,所以既然已经聘问了周,就不能不前往晋国以报答其私恩。这就是聘问的勤谨出于周,而慰劳问候的恩惠归于晋。唉!诸侯从此只知有盟主,不知有王室了。然而从隐公到庄公,天王聘问鲁国的有五次,最终没有一次派遣使者前往周王室,那么今天公子遂的出行,已经是非同寻常的礼节了,还责备他接着前往晋国什么呢?推究圣人的本意,必定首先谴责隐公、桓公、庄公坐着接受天王的聘问而不回报,其次谴责僖公用大夫的身份回报上公的聘问,用对待晋国的礼节对待周王室。对内谴责鲁国而不赦免,那么对外诸侯都受到《春秋》法则的制裁而无话可说了。
三十有一年春取济西田
周衰,侯度不严,封守不固,田邑取夺,一彼一此,后世盖有不知其所由来者矣。孟子曰:「鲁百里,齐百里。」子产曰:「列国一同。」春秋之国,岂复有百里一同之制哉?皆数圻矣。若非侵夺,何以至此?诗云:「奄有▯蒙,遂荒大东;保有鳬绎,遂荒徐宅。」皆后世拓大封境,非复伯禽受封之疆井也。今济西之田,不知其本鲁之田欤?抑侵小而得之也?然入春秋无以考其实,而淮、济、岱皆鲁之境,则济西盖鲁田也。庄三十年,公及齐侯遇于鲁济。济水出齐鲁之间,故有齐济,有鲁济。今曰济西,则自济以西之田尔。然经初不书失济西之故,而今书取,故说者以为取曹田。且内取外田,必系之国,如「取邾田自漷水」是也;不系之国,则是取小国或附庸耳,如取邿、取根牟是也。内取田无不系之国者,惟成二年取汶阳田与此取济西田不系之国。不系之国,则本鲁田矣。宣元年,齐人取济西田,取是田也。至宣十年,则书「齐人归我济西田」,书「归我」,则知济西本鲁田也审矣。说者又曰:「田虽曹田,而取之晋,不可系之晋,亦不可系之曹,故直书取济西田。」若然,则当如「取郜大鼎于宋」,书「取曹济西田于晋」,然后为显。今书取济西田,安知其为曹田也?疑圣人作经不如是之晦,使后世无三传,则济西之地安考其本曹田也?故当以经文为正,三传之说无足信。然则是田何所取之?曰:「取之晋也。晋以公子遂之来而反侵疆也。」晋于何时侵之?计春秋不书,当在隠公之前矣。诗人颂其复周公之宇者,此也。不然,僖公在位三十有三年,未尝有复侵疆之事,则所谓复周公之宇者安在哉?非济西之田,吾欲问之。
公子遂如晋
前日公子遂以如周之故,遂如晋,则事晋为不专,而继得侵疆焉。于是复以遂如晋,谢不敏也。然公子遂如周而遂如晋,则事周亦岂为专乎?且宰周公之聘,在遂未如周之前;而济田之归,在既如晋之后。则周之恩为厚,于晋聘虽虚名,于教为重;田虽实利,于德为虚。鲁不以报聘为不敏,而以拜田为不专,不再如周而再如晋,僖公于轻重厚薄之间,抑亦左矣。然在当时观之,则晋彊而周弱,聘为虚而田为实,故寜厚于晋而薄于周,重于田而忽于聘也。厚晋薄周,重田忽聘,春秋之时然也。
夏四月四卜郊不从
鲁自春秋至是几百年,越四公,未尝言郊者,盖知其僭而不敢举也。说者以为得礼不书,岂百年间无一失礼者,至僖公而后失礼哉?不然也。僖公盖自以为鲁之贤君,作聪明于典礼之外,而举郊祀焉。盖郊之制,自惠公请之于周,有其制而未尝敢用也,而僖公首举之。故《鲁颂》曰:「周公之孙,庄公之子,龙旂承祀,六辔耳耳。」诗人究言周公之孙、庄公之子,则前乎此未尝举是礼也。诗人歌其羙,《春秋》讥其僭,是又情与义之不两立者也。夫郊有常月,月有常日,在所不卜也。故曰:「卜郊,非礼也。」「礼不卜常祀。」《周礼》▯人:「春衅▯,祭祀先卜。」者,卜牲与日耳,无卜郊之礼。卜以决疑,常祀不疑,何卜之有?盖僖公亦知郊之僭而惧得罪于天,故卜之。卜之不从,固其宜也。《春秋》卜郊者四,无一从者,天岂容僭哉!然卜筮不过三,《易》曰:「再三渎,渎则不告。」而鲁之卜郊有四卜、五卜者,其渎神甚矣。然四卜、五卜而遂不郊,犹为知自反以畏天,而僖之不从,则犹三望,是犯天威而必于僭也,其可乎?盖鲁郊之僭,不敢同于周,故厯卜子、丑、寅三正而后郊。夫不敢同于周,则勿郊可也。知其僭矣,迁避其时而幸吉焉,不其渎天地乎?则夫记礼所谓「卜郊受命于祖庙,作▯于襧宫」者,鲁之僭,又非三代之常典也。左氏所谓「启蛰而郊」,孟献子所谓「郊祈农事」,皆非周之典,鲁人迁避之礼尔。然则郊时何以为正?周之始郊,日以至,是郊时至正者也。故曰:「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则夏之十一月日至之日矣。郑氏循
译鲁僖公三十一年春天,鲁国收回了济水西岸的田地。
周王室衰微,诸侯的礼法不严,封疆守卫不稳固,田邑的夺取与丧失,彼此交替,后世大概有不知道其来源的人了。孟子说:“鲁国方圆百里,齐国方圆百里。”子产说:“列国方圆一同。”春秋时期的国家,哪里还有百里、一同的制度呢?都扩大了好几倍了。如果不是侵夺,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诗经》说:“拥有奄、蒙之地,于是开垦大东;保有凫、绎之地,于是开垦徐地。”这都是后世开拓扩大封疆,不再是伯禽受封时的疆界了。如今济水西岸的田地,不知道它本来是鲁国的田地呢?还是侵吞小国而得到的呢?然而进入春秋时期无法考证其实情,而淮河、济水、泰山都是鲁国的疆界,那么济水西岸大概是鲁国的田地。庄公三十年,鲁君与齐侯在鲁济相遇。济水发源于齐、鲁之间,所以有齐济,有鲁济。现在说济西,就是济水以西的田地罢了。然而《春秋》起初没有记载失去济西田地的原因,现在记载“取”,所以解说的人认为是夺取曹国的田地。况且国内夺取国外田地,必定要关联国家,比如“取邾田自漷水”就是这样;不关联国家,那就是夺取小国或附庸,比如取邿、取根牟就是这样。国内夺取田地没有不关联国家的,只有成公二年取汶阳田和这次取济西田不关联国家。不关联国家,那么本来就是鲁国的田地了。宣公元年,齐人取济西田,取的是这块田地。到了宣公十年,就记载“齐人归还我济西田”,记载“归还我”,就知道济西本来是鲁国的田地确凿无疑了。解说的人又说:“田地虽然是曹国的田地,但是是从晋国夺取的,不能关联晋国,也不能关联曹国,所以直接记载取济西田。”如果这样,就应当像“取郜大鼎于宋”那样,记载“取曹济西田于晋”,然后才明显。现在记载取济西田,怎么知道它是曹国的田地呢?怀疑圣人作经不像这样晦涩,使得后世没有《左传》《公羊传》《谷梁传》,那么济西之地怎么考证它本来是曹国的田地呢?所以应当以经文为准,三传的说法不值得相信。那么这块田地是从哪里夺取的呢?回答说:“从晋国夺取的。晋国因为公子遂的到来而归还了侵夺的疆界。”晋国什么时候侵夺的呢?推测《春秋》没有记载,应当在隐公之前了。诗人歌颂他恢复周公的疆域,说的就是这个。不然的话,僖公在位三十三年,不曾有恢复侵夺疆界的事情,那么所说的恢复周公的疆域在哪里呢?如果不是济西的田地,我要问它在哪里。
公子遂出使晋国
前几天公子遂因为出使周王室的缘故,接着出使晋国,那么侍奉晋国就不专一,而接着得到了归还的侵夺疆界。于是又让公子遂出使晋国,表示谦逊不敏。然而公子遂出使周王室接着出使晋国,那么侍奉周王室难道也是专一吗?况且宰周公的聘问,在公子遂出使周王室之前;而济田的归还,在出使晋国之后。那么周王室的恩惠深厚,对于晋国的聘问虽然是虚名,对于教化却重要;田地虽然是实利,对于德行却是虚的。鲁国不把报聘当作不谦逊,却把拜谢田地当作不专一,不再次出使周王室却再次出使晋国,僖公在轻重厚薄之间,也确实偏颇了。然而在当时的情况看来,那么晋国强盛而周王室衰弱,聘问是虚的而田地是实的,所以宁愿厚待晋国而薄待周王室,重视田地而忽视聘问。厚待晋国薄待周王室,重视田地忽视聘问,是春秋时期的常态。
夏天四月,四次占卜郊祀都不吉
鲁国从春秋时期到现在将近百年,历经四位国君,不曾说过郊祀的,大概知道这是僭越而不敢举行吧。解说的人认为符合礼制所以不记载,难道百年间没有一次失礼的,到了僖公才失礼吗?不是这样的。僖公大概自认为是鲁国的贤君,在典礼之外自作聪明,而举行郊祀。大概郊祀的制度,从惠公向周王室请求,有了制度而未曾敢使用,而僖公首先举行。所以《鲁颂》说:“周公的孙子,庄公的儿子,龙旗承接祭祀,六辔整齐。”诗人特意说周公的孙子、庄公的儿子,那么在此之前未曾举行过这个礼仪。诗人歌颂他的美德,《春秋》讥讽他的僭越,这是情感与道义不能两全的情况。郊祀有固定的月份,月份有固定的日期,是不需要占卜的。所以说:“占卜郊祀,不符合礼制。”“礼制不占卜常规祭祀。”《周礼》太祝:“春天衅钟,祭祀先占卜。”是占卜牺牲和日期罢了,没有占卜郊祀的礼仪。占卜用来决断疑惑,常规祭祀没有疑惑,有什么可占卜的呢?大概僖公也知道郊祀是僭越而害怕得罪上天,所以占卜。占卜不吉,本来就是应该的。《春秋》记载占卜郊祀的有四次,没有一次吉的,上天难道容许僭越吗!然而占卜不超过三次,《易经》说:“再三就是亵渎,亵渎就不告知。”而鲁国占卜郊祀有四次、五次的,亵渎神灵太严重了。然而四次、五次占卜后就不郊祀,还算是知道自我反省而敬畏上天,而僖公不听从,却仍然举行三望,这是冒犯天威而必定要僭越,可以吗?大概鲁国郊祀的僭越,不敢与周王室相同,所以依次占卜子、丑、寅三个正朔之后才郊祀。既然不敢与周王室相同,那么不郊祀就可以了。知道是僭越了,迁避时间而侥幸吉利,不亵渎天地吗?那么记载礼制所说的“占卜郊祀在祖庙接受命令,在禘宫制作牺牲”的,鲁国的僭越,又不是三代的常规典制。左氏所说的“启蛰时郊祀”,孟献子所说的“郊祀祈求农事”,都不是周朝的典制,是鲁人迁避时间的礼仪罢了。那么郊祀的时间以什么为正呢?周朝开始郊祀,在冬至之日,这是郊祀时间最正确的。所以说:“郊祀的祭祀,迎接长日的到来。”那么就是夏历十一月冬至之日。郑氏遵循
左氏之说,以迎长日为日长之时,建寅之月,不既疎乎?不知左氏之说,鲁制也,非周制也,岂可以日至为建寅之月哉?此固与《春秋》无伤,吾姑正之。
译左氏的说法,把迎接白昼变长的时候当作白昼变长的时候,把建寅之月当作白昼变长的时候,这难道不是太疏漏了吗?不知道左氏的说法,是鲁国的制度,不是周朝的制度,怎么可以把冬至当作建寅之月呢?这本来与《春秋》没有损害,我姑且纠正它。
乃免牲
牲一也,或曰免牲,或曰免牛,何也?未牲曰牛,既卜曰牲。牲具而卜郊,不从,则免牲。免牲则不郊矣。
犹三望
三望之说,诸儒纷纭,莫定乎一。或以为《周礼》「天子祭四望」,四望谓五岳、四镇、四渎。鲁之望,既祭济、岱,鲁用天子礼,兼祭三望。若然,则当曰「犹四望」,今曰「三望」,则是举其外而遗其内也。或以为泰山、淮、海,则海不在鲁境。昔楚昭王有疾,卜曰:「河神为祟。」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睢、漳,楚之望也。河非所获罪。」则望者,望祀其境内山川也。五岳之岱,四渎之淮、济,皆在鲁,所谓三望也。岱在兖州,所不必考。济出王屋山,分于砥柱,经齐鲁之间入于海;淮在信阳,合泗水,经鲁之南入于海。则三望,岱、济、淮也审矣。然则三望,鲁之常祀也,何以书?以不郊,犹三望,书也。《虞书》曰:「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则因郊而望祀山川也。《周书》曰:「柴望,大告武成。」则燔柴祀天,因而望祀也。是王者郊祀天地之礼,盖天地神祗不可偏飨矣。今鲁初将用郊,及卜之不顺,则姑祀地祗焉。虽祭不越鲁望,是亦僭祀地之礼也,非无事而常三望者矣。故圣人书曰「犹」,顺其欲也。彼盖自以为犹愈乎不三望也,则「犹」之为义,犹愈乎已,非谓可以己之辞也。学者宜深思之。
秋七月
冬杞伯姬来求妇
五年,杞伯姬来朝其子,今又来求妇。杞亦有君乎?何朝聘、婚姻皆出于妇人也!杞侯之子当婚,有媒妁存焉,安有姑自求妇之礼?前日乱朝聘之法,今日专婚姻之命,伯姬亦悍哉!杞侯失夫之刚而不制,僖公以兄弟之心而不拒,两讥之。
狄围卫十有二月卫迁于帝丘
齐侯城楚丘以迁卫,至是盖三十年矣。卫虽迁而狄未艾,齐桓未没,盖已侵卫,僖十三年之役是也。十八年及邢人伐卫,二十一年侵卫,狄为患于卫抑亦甚矣。今又整兵而围之,卫不得已迁于帝丘而避焉。然而卫有狄患,齐桓城而迁之;今衞避其锋而自迁,晋文坐视而不恤,文德衰矣,抑亦耄而谋不及是乎?明年而即世,何暇问狄哉!
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
夏四月己丑,郑伯防卒【文公】
卫人侵狄秋卫人及狄盟
及狄人盟,所谓下防也。然既慑之以兵,彼有所畏而盟之,犹足以戢其噬螫之锋,而结其安靖疆塲之好也。盖狄人之情,怯之则愈进,追之则奔北,吾既以兵临之,必恐而求平,然后许其平焉,是乃我制之之术也。狄之横甚矣,入卫伐邢,侵晋侵齐,邢卫皆迁而避之,齐晋亦忍而不伐,吾不知其何足畏,而诸侯之大者怯,小者迁,不敢以一镞伤之、寸刃及之,何也?今卫已迁,狄盖疑其畏已也。卫出其不意以兵侵之,狄果恐而求盟,于是即其地而盟之,故卫无狄患者十余年,侵之威而盟之力也。抑亦卫受狄患之久,至是始得其术欤?何前乎此不敢伐,而至此始一侵之也?其后晋人败之、晋师灭之,皆视今日之侵为兵首,而卜知狄之勇怯,则夫侵狄盟狄,不可谓无谋者矣。书人,将卑师少也。再举「卫人侵」,一事也;「盟」,一事也。不可曰「卫人侵狄及狄盟」,自不成文理,茍析而言之,则慊若内之微者及狄盟也。
冬十有二月己卯晋侯重耳卒
桓文之覇,功丑德齐。然桓公之后,子孙不振,庸庸守国而已,无复兴覇者。而文公之后,厉、悼、平、定,皆能嗣文公之业,以宗诸侯,与彊楚角立,虽不足以服楚,而中国赖之,不遂至覆亡,则亦不为无益于衰世焉。吾尝求其所以然。桓公务以柔胜,而济之以威;文公务以刚胜,而济之以德。此所谓彊弱之异,而兴衰之不同也。商周之有天下,其▯世之数、厯年之久,不大相过。而商之后,屡偾而屡兴,少康、盘庚、髙宗,皆奋起衰乱之中,卓然为一时贤王;而周之后,委弊不振,兴于衰乱之间者,宣王一人而已。而宣王之为人,刚毅果敢,殆非成康之流,盖不如是,亦不足以兴也。愚因是知
译于是免除牺牲。
牺牲是一样的,有的说免除牺牲,有的说免除牛,为什么呢?没有作为牺牲时称为牛,已经占卜确定作为牺牲时称为牲。牺牲备齐而占卜郊祀,占卜不吉,就免除牺牲。免除牺牲就不进行郊祀了。
如同举行三望之祭。
关于三望的说法,各位儒者议论纷纷,没有统一的定论。有人认为《周礼》说“天子祭祀四望”,四望是指五岳、四镇、四渎。鲁国所望祭的,既然已经祭祀了济水、泰山,鲁国使用天子的礼仪,兼祭三望。如果这样,就应当说“如同四望”,现在说“三望”,那就是举其外而遗漏其内了。有人认为三望是泰山、淮河、东海,那么东海不在鲁国境内。从前楚昭王生病,占卜说:“河神作祟。”昭王说:“三代规定的祭祀,祭祀不超越所望祭的山川。长江、汉水、睢水、漳水,是楚国所望祭的。黄河不是我获罪的对象。”那么望祭,就是望祭其境内山川。五岳中的泰山,四渎中的淮河、济水,都在鲁国,这就是所谓的三望。泰山在兖州,不必考证。济水发源于王屋山,在砥柱分流,经过齐、鲁之间流入大海;淮河在信阳,汇合泗水,经过鲁国南部流入大海。那么三望是泰山、济水、淮河,这是确定的。既然三望是鲁国的常规祭祀,为什么记载?因为不举行郊祀,却如同举行三望之祭,所以记载。《虞书》说:“向上帝报告,向六宗献祭,望祭山川。”那么是因为郊祀而望祭山川。《周书》说:“柴望,大告武成。”那么是焚烧柴草祭祀上天,因而望祭。这是王者郊祀天地的礼仪,大概天地神祇不可偏享。现在鲁国起初打算举行郊祀,等到占卜不吉,就姑且祭祀地祇。虽然祭祀不超越鲁国所望祭的山川,这也是僭越祭祀地祇的礼仪,不是无事而常规举行三望之祭。所以圣人记载说“犹”,是顺从其意愿。他们大概自以为如同举行三望之祭比不举行三望之祭好,那么“犹”的含义,是如同比停止好,不是说可以停止的辞令。学者应当深思。
秋季七月。
冬季杞伯姬来求取媳妇。
五年,杞伯姬来朝见她的儿子,现在又来求取媳妇。杞国也有君主吗?为什么朝聘、婚姻都出于妇人?杞侯的儿子应当结婚,有媒人在,哪有婆婆自己求取媳妇的礼仪?前几天扰乱朝聘的法度,今天专断婚姻的命定,伯姬也太强悍了!杞侯失去丈夫的刚强而不能制约,僖公以兄弟之心而不拒绝,两者都受到讥讽。
狄人包围卫国,十二月卫国迁都到帝丘。
齐侯修筑楚丘城墙以迁移卫国,到现在大概三十年了。卫国虽然迁移但狄人的祸患未止,齐桓公未死,大概已经侵犯卫国,僖公十三年的战役就是。十八年联合邢人讨伐卫国,二十一年侵犯卫国,狄人对卫国的祸患也严重了。现在又整顿军队包围卫国,卫国不得已迁都到帝丘以躲避。然而卫国有狄人的祸患,齐桓公修筑城墙而迁移他们;现在卫国躲避其锋芒而自己迁移,晋文公坐视而不救助,文德衰微了,大概也是年老而谋划不到这里吗?第二年就去世,哪有空问狄人的事呢!
三十二年春季周王正月。
夏季四月己丑,郑伯姬防去世【文公】。
卫人侵犯狄人,秋季卫人与狄人结盟。
与狄人结盟,所谓降低身份以防患。然而既然用军队威慑他们,他们有所畏惧而与他们结盟,还足以收敛其噬咬的锋芒,而结好其安靖疆场的友好。大概狄人的性情,轻视他们就越发前进,追击他们就奔逃,我们既用军队逼近他们,必然恐惧而求和,然后允许他们求和,这是控制他们的策略。狄人的横行严重了,进入卫国讨伐邢国,侵犯晋国侵犯齐国,邢国卫国都迁移以躲避,齐国晋国也忍而不伐,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值得畏惧,而诸侯大的怯懦,小的迁移,不敢用一支箭伤害他们、一寸刀刃触及他们,为什么呢?现在卫国已经迁移,狄人大概怀疑他们畏惧自己。卫国出其不意用军队侵犯他们,狄人果然恐惧而求盟,于是就在当地与他们结盟,所以卫国没有狄人的祸患十多年,是侵犯的威严和结盟的力量。大概也是卫国遭受狄人的祸患很久,到这里才开始得到策略吗?为什么在此之前不敢讨伐,而到这里才第一次侵犯他们呢?后来晋人打败他们、晋军消灭他们,都视今天的侵犯为军事开端,而占卜知道狄人的勇怯,那么侵犯狄人结盟狄人,不能说没有谋略。记载“人”,是将领地位低军队少。两次举出“卫人侵”,是一件事;“盟”,是一件事。不能说“卫人侵狄及狄盟”,自己不成文理,如果分开来说,则好像内部细微者及狄盟。
冬季十二月己卯,晋侯重耳去世。
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功绩丑恶德行相同。然而桓公之后,子孙不振,平庸守国而已,没有再复兴霸业的人。而文公之后,厉公、悼公、平公、定公,都能继承文公的事业,以宗主诸侯,与强大的楚国角立,虽然不足以使楚国臣服,但中原依赖他们,不至于覆亡,那么也对衰世不是没有益处。我曾经寻求其所以如此的原因。桓公致力于以柔克刚,而用威严辅助;文公致力于以刚克刚,而用德行辅助。这就是所谓强弱的不同,而兴衰的不同。商周拥有天下,其世数、历年之久,不大相过。而商之后,屡次失败而屡次兴起,少康、盘庚、高宗,都在衰乱之中奋起,卓然为一时的贤王;而周之后,委靡不振,在衰乱之间兴起的,只有宣王一人。而宣王的为人,刚毅果敢,大概不是成康一类,大概不这样,也不足以兴起。我因此知道
桓文子孙兴衰之异,亦商周之势也。商尚质,而周尚文。质近乎刚,文近乎柔。柔可以彊而不可以久,故周之后,平易和怿,而鲜能崛起;刚可以立而不免于挫,故商之后,严厉奋发,屡起而屡踬,亦祖宗之所尚者,有以致之也。今桓文之所尚,固不可以髣髴商周,然观其子孙之兴衰,实似之。桓公之兴,每不为刚厉果决之举。内合诸侯,惟务柔其心,而不加之以暴。宋郑不服,才侵而伐之,缓其来也。戎狄为患,忍而不讨,迁邢、迁卫、迁杞,避之而已,不与争锋也。诸侯既合,垂二十余年,不敢犯楚。及召陵之师,以天下诸侯临之,何患不克?一问而屈,整兵而退,不战也。其为人寛缓和柔,不务刚决,故其子孙皆以优游和易。四公子皆不能自立,死生废置,皆系乎人。景公在位几六十年,无大过咎,仅足以安国而已。权专于田氏而不能取,晏子有言而不能用,无足怪哉!桓公之贻谋者然也。若夫文公之兴,则不然。糊口于外,十有九年。一日得晋,则任贤使能,治兵富国。不五年而图大举,侵曹伐卫,以犯楚之锋。执曹伯、▯宋人,以激楚之怒,惟恐楚之不出,出而不战也。一战败楚师,殒得臣,拔天下诸侯于左袵之乡,还衣冠而盟之,朝襄王而归之成周,再朝京师,则襄王有所不敢当,而下劳晋侯于河阳矣。其气焰威灵,震动天下,此桓公有所不能且不敢为者也。文公勃然于亡命之余,五年而成覇业。楚之彊,桓公所不敢战者,文公胜之;叔带之乱,桓公所不敢杀者,文公诛之。是皆以刚毅果决,勇于必为,以济大谋,成大功。故其子孙恃以宗诸侯,悼公、平公皆足以抗楚而折其锋,天下赖之,诸侯宗之,主盟中夏,垂二百年,与春秋相终始者,文公之规模基绪,不为委靡保身之计以遗其后也。以是论之,则桓、文子孙兴衰之故,盖已判矣。后之君欲立世緜逺,子孙有所维持,不为齐之衰弊,不为晋之刚暴,世有兴王而无弊者,惟以威济德,以弱济彊,以仁为本,以兵为用,则虽与天地俱久可也。
译齐桓公、晋文公的子孙兴衰之所以不同,这与商朝和周朝的气势是一样的。商朝崇尚质朴,而周朝崇尚文饰。质朴接近刚强,文饰接近柔弱。柔弱可以强大却不能长久,所以周朝的后代,性情平易温和,很少能崛起;刚强可以立身却难免受挫,所以商朝的后代,严厉奋发,屡次兴起又屡次跌倒,这也是祖宗所崇尚的东西导致的结果。现在桓公、文公所崇尚的,固然不能与商周相比,然而观察他们子孙的兴衰,实际上很相似。
桓公的兴起,常常不做刚烈果断的事情。对内联合诸侯,只致力于使他们内心顺服,而不施加暴力。宋国、郑国不服从,只是侵犯讨伐他们,延缓他们归附的时间。戎狄成为祸患,忍耐而不征讨,迁移邢国、卫国、杞国,只是避开他们,不与他们争锋。诸侯已经联合,将近二十多年,不敢侵犯楚国。等到召陵的军队,率领天下诸侯面对楚国,有什么担心不能战胜的呢?一问就屈服,整顿军队而撤退,不战而退。他为人宽缓柔和,不追求刚强果断,所以他的子孙都优游自在、温和平易。四位公子都不能自立,生死废立,都取决于他人。景公在位将近六十年,没有大的过错,仅仅足以安定国家罢了。权力专断于田氏而不能夺取,晏子有言论而不能被采纳,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这是桓公留下的谋略造成的。
至于文公的兴起,则不是这样。在外流亡求生,十九年。一旦得到晋国,就任用贤能,治理军队,使国家富裕。不到五年就图谋大举,侵犯曹国、讨伐卫国,以触犯楚国的锋芒。拘捕曹伯、俘获宋人,以激怒楚国,只怕楚国不出兵,出兵而不战。一战打败楚军,杀死得臣,把天下诸侯从左衽之地解救出来,恢复衣冠而与他们结盟,朝见襄王并让他回到成周,再次朝见京师,那么襄王有所不敢承受,反而在河阳慰劳晋侯。他的气势威灵,震动天下,这是桓公不能做且不敢做的。
文公在亡命之余勃然兴起,五年就成就了霸业。楚国的强大,是桓公不敢战的,文公战胜了它;叔带的叛乱,是桓公不敢杀的,文公诛杀了他。这些都是凭借刚毅果断,勇于必为,来完成大谋略,成就大功业。所以他的子孙依靠这个来统领诸侯,悼公、平公都足以抵抗楚国并挫败其锋芒,天下依赖他们,诸侯尊崇他们,主持中原盟会,将近两百年,与春秋时代始终相伴,这是文公的规模基业,没有留下委靡保身的计策给后代。
由此看来,那么桓公、文公子孙兴衰的原因,大概已经分明了。后来的君主想要立世久远,子孙有所维持,不成为齐国那样的衰败,不成为晋国那样的刚暴,世代有兴王而没有弊端,只有以威严辅助德行,以柔弱辅助刚强,以仁义为根本,以兵戈为手段,那么即使与天地同样长久也是可以的。
三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秦人入滑。
滑北邻晋,南邻郑。晋方彊,必附于晋也。秦穆公伐郑,不能不假道入滑。滑,晋之与国,晋能无慊乎?故夏有殽之师。
齐侯使国归父来聘
二十八年,公子遂如齐,平旧怨而通新好也。今国归父之来,盖报公子遂之聘欤?遂之聘,于今四年耳,何报哉?盖日前晋文霸,诸侯皆事晋,无二也。今文公卒,诸侯无所适从,故缔交以修疆塲之好也。圣人不略而书之,与其讲信修睦之善欤?
夏四月辛巳,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殽。
孔子序《书》于《秦誓》之篇,书秦穆公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殽。伐郑之文,《春秋》不书,不赴也。而《春秋》书秦人入滑,滑与郑为邻,因伐郑而入滑尔。滑,晋之与国,晋襄于是帅师而败秦师于殽。以《书序》考之,则晋襄、秦穆也;而《春秋》之文,则晋人、秦师也。《书序》志其实,《春秋》用其法。二书皆出圣人手,而文之异如此。然后知《春秋》书人、书师,用法有绳准,不可不深求其义也。君将不言帅师,例之常也。然君将而书人,君将而书师,何也?此《春秋》之变,轻重之法也。盖称人之罪重于称师,而称师之义又已得罪于称爵者矣。今晋襄贬爵而称人,秦穆贬爵而称师,均有罪焉,而轻重分矣。秦穆初谋伐郑,不可得,乃移兵于滑,滑何负于秦穆哉?恃众而扼小邦尔。故圣人书师,着其众也。晋襄在文公之丧,墨衰绖以行金革之事,要人于险,乗其不虞而败之殽。殽,秦地也,秦固未尝犯晋,晋以滑与乎已而秦虐之,故冐丧而行。且滑方受兵,晋以偏师救之足矣。不能救滑之危,而扼秦于险,且滑自滑尔,晋自晋尔,滑虽已与之国,而秦实父之同盟,已与父孰尊,而同盟与与国孰重哉?党已之与国而败父之同盟,况当苫块之次而兴戎哉!故圣人特人晋,重晋责也。
癸巳葬晋文公
狄侵齐
狄侵齐者屡矣,而齐不讨,无乃藐其小而勿治乎?敌无小,不可忽也,忽其小,必长宼矣。
公伐邾,取訾娄。秋,公子遂帅师伐邾。
僖公在位三十有三年,其间败邾师者三,亲伐邾、取邾邑者二,又以公子遂帅师伐之。吾不知邾何憾于僖,虐之如是之酷也!极其原,则邾盖鲁之附庸,自受王命,则列五等,不屈于鲁。僖二年柽之防,从齐桓盟,公怒而败之于偃。其后不敢从霸主防盟,至宋襄之兴,邾人复附之,与曹南之防,故僖有前日之伐。今僖以就尽之年,威不足以摄之,邾必叛矣,故公伐而取其訾娄。春秋书内伐取者七,而取邾田、取邾邑者五。鲁盖以为邾乃已之附庸,取邾田亦已田,取邾邑亦已邑也。噫!邾实受封于周,鲁焉得专制之?鲁必将服邾而俾臣乎已,则有仁以怀之、义以屈之,力安能制邾哉!晋以八百乗纳防菑于邾而不克,纳者义不胜也。虽公子遂扫鲁众而扼之,邾有灭而已,服不可得也。僖公曷亦自咎邾所以不服之故,而内修其德,则邾何敢拒命也?不自咎而以力服人,公无谓邾小,吾见义不可胁豚彘,而况于人乎?况于附庸之君乎!
晋人败狄于箕
狄自伐邢之后,至是垂四十年矣。诸侯无大小,皆受其毒,而不敢以一矢加之。前年卫不忍其虐而侵之,狄屈而求盟焉。今又侵齐、伐晋,封豕长蛇,乗隙而动,非扫其巢穴,殆未巳也。侵齐而齐不能讨,侵晋晋败之,故其后屡侵齐而不敢犯晋,则知制强悍果不可以示怯也。
冬十月,公如齐。十有二月,公至自齐。
公如齐,以国归父之聘也。归父之聘,大夫报之足矣,公何用亲之?前日齐桓之霸,公两如齐,尊霸主也,而昭公何足事哉?公盖德其忘孝公之怨而不报取谷之役也,不然,何所畏而如齐邪?齐鲁切邻,朝聘徃来,浃旬而已,今三月而后反,公之志荒矣,不死于齐,幸也。
乙巳公薨于小寝
十二公之中,惟僖公为贤君。读《诗》之颂,则措之三王之列而无愧;然观《春秋》之所书,则无一是者。盖人莫不有羙恶也。《诗》颂其羙,而《春秋》书其恶。使僖能
译鲁僖公三十三年,春季,周历二月,秦国军队侵入滑国。
滑国北边与晋国相邻,南边与郑国相邻。晋国正处强盛,滑国必定依附于晋国。秦穆公讨伐郑国,不得不借道经过滑国。滑国是晋国的盟国,晋国能不感到遗憾吗?所以夏季发生了殽山的战役。
齐侯派遣国归父来鲁国聘问。
鲁僖公二十八年,公子遂出使齐国,是为了平息旧怨并建立新的友好关系。如今国归父前来,大概是报答公子遂的聘问吧?公子遂出使齐国,到现在不过四年而已,何必报答呢?大概是因为此前晋文公称霸,诸侯都侍奉晋国,没有二心。如今晋文公去世,诸侯不知该听从谁,所以缔结交好以修复边境的友好关系。圣人没有忽略而记载此事,是赞许他们讲究信用、和睦相处的善举吧?
夏季四月辛巳日,晋国人以及姜戎在殽山打败了秦国军队。
孔子在《尚书·秦誓》的序文中,记载了秦穆公讨伐郑国,晋襄公率领军队在殽山击败他们的事。讨伐郑国这件事,《春秋》没有记载,是因为秦国没有向鲁国告捷。而《春秋》记载了秦人侵入滑国,滑国与郑国相邻,是因为讨伐郑国而侵入滑国。滑国是晋国的盟国,晋襄公于是率领军队在殽山击败秦国军队。用《尚书序》来考证,则是晋襄公、秦穆公;而《春秋》的文字,则是晋人、秦师。《尚书序》记录事实,《春秋》运用笔法。两本书都出自圣人之手,而文字差异如此之大。由此可知《春秋》书写“人”、书写“师”,用法有标准准则,不可不深入探究其含义。国君将帅不称“帅师”,这是常例。然而国君将帅却称“人”,国君将帅却称“师”,这是为什么呢?这是《春秋》的变例,是轻重之法。大概称“人”的罪责重于称“师”,而称“师”的意义又已经得罪于称爵位者了。如今晋襄公被贬爵位而称“人”,秦穆公被贬爵位而称“师”,都有罪过,但轻重就区分开了。秦穆公起初谋划讨伐郑国,不可得,于是移兵攻打滑国,滑国有什么对不起秦穆公的呢?只是倚仗人多而扼制小国罢了。所以圣人书写“师”,彰显其人多势众。晋襄公在晋文公的丧期,穿着黑色丧服从事军事行动,在险要之地伏击敌人,趁其不备而在殽山击败他们。殽山,是秦国的土地,秦国本来未曾侵犯晋国,晋国因为滑国与自己结盟而秦国虐待它,所以冒着丧期而出兵。况且滑国正遭受兵祸,晋国派偏师去救援它就足够了。不能救援滑国的危难,反而在险要处扼制秦国,况且滑国自是滑国,晋国自是晋国,滑国虽然已经与晋国结盟,但秦国实际上是父亲(晋文公)的同盟,父亲与同盟相比谁更尊贵,同盟与盟国相比谁更重要呢?偏袒自己的盟国而击败父亲的同盟,何况是在守丧期间兴起战事呢!所以圣人特意称晋国为“人”,加重对晋国的责备。
癸巳日,安葬晋文公。
狄人侵犯齐国。
狄人侵犯齐国屡次发生,而齐国不讨伐,难道不是轻视它小而不予治理吗?敌人没有小的,不可轻视,轻视它小,必定会助长寇盗的气焰。
鲁僖公讨伐邾国,夺取訾娄。秋季,公子遂率领军队讨伐邾国。
僖公在位三十三年,其间打败邾国军队三次,亲自讨伐邾国、夺取邾国城邑两次,又派公子遂率领军队讨伐它。我不知道邾国有什么怨恨于僖公,虐待它如此残酷!推究其根源,邾国大概是鲁国的附庸,自从接受周王册命,就位列五等爵位,不屈服于鲁国。僖公二年柽地的防地,邾国跟随齐桓公结盟,僖公发怒而在偃地打败它。此后邾国不敢跟随霸主结盟,到宋襄公兴起时,邾国人又依附他,参与曹南的防地结盟,所以僖公有之前的讨伐。如今僖公在即将去世之年,威势不足以震慑他们,邾国必定会叛离,所以僖公讨伐并夺取了它的訾娄。《春秋》记载国内讨伐夺取的有七次,而夺取邾国田地、夺取邾国城邑的有五次。鲁国大概认为邾国是自己的附庸,夺取邾国的田地也就是自己的田地,夺取邾国的城邑也就是自己的城邑。唉!邾国确实受封于周王室,鲁国怎能专断处置它?鲁国如果要使邾国臣服于自己,那么就有仁德来安抚它、有义理来折服它,武力怎能制服邾国呢!晋国用八百辆战车帮助邾国安置防菑而没有成功,安置是因为义理不能取胜。即使公子遂扫荡鲁国全部军队去扼制它,邾国只有被灭国的命运,但使其心服是不可得的。僖公何不自我责备邾国所以不服的原因,而在内修德,那么邾国怎敢抗拒命令呢?不自我责备而用武力服人,僖公不要说邾国小,我见义理不可胁迫猪狗,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附庸的君主呢!
晋国人在箕地打败狄人。
狄人自从讨伐邢国之后,到现在将近四十年了。诸侯无论大小,都遭受其毒害,而不敢用一支箭去攻击它。前年卫国不忍其暴虐而侵犯它,狄人屈服而请求结盟。如今又侵犯齐国、讨伐晋国,像封豕长蛇一样,乘虚而动,不扫荡其巢穴,大概不会停止。侵犯齐国而齐国不能讨伐,侵犯晋国晋国打败它,所以后来屡次侵犯齐国而不敢侵犯晋国,就知道制服强悍果然不可以显示怯懦。
冬季十月,僖公前往齐国。十二月,僖公从齐国回来。
僖公前往齐国,是因为国归父的聘问。国归父的聘问,大夫回报就足够了,僖公何必亲自前往?此前齐桓公称霸,僖公两次前往齐国,是尊崇霸主,而昭公有什么值得侍奉的呢?僖公大概是感激他忘记孝公的怨恨而不报复取谷之战,不然,有什么可畏惧而前往齐国呢?齐鲁相邻,朝聘往来,十天而已,如今三个月才回来,僖公的心志荒废了,不死在齐国,是幸运的了。
乙巳日,僖公在小寝去世。
十二位国君之中,只有僖公是贤君。读《诗经》的颂诗,把他放在三王之列而无愧;然而看《春秋》所记载的,却没有一件是好的。大概人没有不兼有美恶的。《诗经》颂扬其美,而《春秋》记载其恶。假使僖公能
悔《春秋》所书之恶,而就诗人所颂之羙,则三王何异哉?惟其羙恶半之,此所以为鲁僖公也。诗义之羙多溢羙,不可以为实,就《春秋》所书而订之,则僖盖中材庸主也。其先任公子友则贤,末任公子遂则否。天下有霸主,则僖有以自固;中国无霸主,则僖亦无以自立。可上可下,因人为善,因人为恶而已。方齐桓之霸也,服强楚,定王室,僖实与其功;宋襄之败也,楚人盟于齐,盟于薄,僖亦与其辱。晋文之未兴也,僖以楚师伐齐,为楚人戌卫,实蒙恶名;晋文之兴也,两防诸侯,两朝王,所以▯善誉。初任公子友也,败莒于郦,以责保庆父之罪;如齐涖盟,以求与伐楚之功;友之如齐,以修事霸主之礼。此虽出于友,而僖实享其荣。终之任公子遂也,乞师于楚以伐邻国,帅师入杞以虐小邦;如京师而遂如晋,则不忠于周;既取邑而又伐邻,则纳君于恶。此虽出于遂,而公实蒙其恶。愚因是又知僖公为中人也。其他闺门不肃,而夫人防齐侯于卞,季姬遇鄫子于防;典礼不经,而用禘致夫人,免牛犹三望,此又中人之性,德有所不至,智有所不及者也。然在位三十有三年,一日无土功之事,惟一城楚丘,则从齐封卫而已,未尝以私玩而役一民也。其爱民恤物之心,形于面顔。雨必书,不雨必书,大雩必书,大旱必书,忧勤辞色,与民同之,此则《春秋》之所无也。噫!使公子友而始终相之,不为仲遂所误,则僖之为僖,不如是而止矣。惜夫!
译如果只悔恨《春秋》所记载的恶行,而只追求《诗经》所歌颂的美德,那么三王之间有什么区别呢?正因为美德与恶行各占一半,这才是鲁僖公的特点。《诗经》中歌颂的美德大多有过分溢美之词,不能当作事实,如果依据《春秋》的记载来考证,那么僖公大概是个中等才能的平庸君主罢了。他起初任用贤能的公子友,后来任用不贤的公子遂。天下有霸主时,僖公就能借此稳固地位;中原没有霸主时,僖公也就无法自立。他可上可下,依靠他人行善,也依靠他人作恶罢了。当齐桓公称霸时,制服强大的楚国,安定周王室,僖公确实参与了其中的功劳;宋襄公战败时,楚人在齐地结盟,在薄地结盟,僖公也参与了其中的耻辱。晋文公尚未兴起时,僖公借楚国的军队攻打齐国,为楚人戍守卫国,确实蒙受了恶名;晋文公兴起后,两次防备诸侯,两次朝见周王,因此获得了美好的赞誉。起初任用公子友时,在郦地打败莒国,以此追究保全庆父的罪责;前往齐国参加盟会,以求参与伐楚的功劳;公子友前往齐国,是为了修习侍奉霸主的礼节。这些虽然出于公子友,但僖公确实享受了荣耀。最终任用公子遂时,向楚国乞求军队来攻打邻国,率领军队进入杞国以虐待小国;前往京师却随即前往晋国,这是对周朝不忠;既然夺取了城邑又攻打邻国,这是将君主引入恶行。这些虽然出于公子遂,但僖公确实蒙受了恶名。我因此又知道僖公是个中等才能的人。其他方面,宫闱不严,夫人防在卞地会见齐侯,季姬在防地会见鄫子;典礼不合常法,用禘祭迎回夫人,免除牛祭却仍然举行三望之祭,这又是中等才能之人的本性,德行有所达不到,智慧有所不及的地方。然而他在位三十三年,一天也没有土木工程的事情,只有修筑楚丘城,那是顺从齐国封卫国的缘故罢了,未曾因为私欲享乐而役使百姓。他爱护百姓、体恤万物的心意,表现在面容神色上。下雨必定记载,不下雨必定记载,大旱求雨必定记载,大旱必定记载,忧虑勤勉的神态言辞,与百姓感同身受,这是《春秋》所没有记载的。唉!如果公子友始终辅佐他,不被仲遂所误导,那么僖公的作为,就不会止步于此了。可惜啊!
陨霜不杀草
天肃杀之威以霜,君肃杀之威以刑。霜不杀草,何以为霜?刑不戢奸,无以为刑。周十二月,夏之十月也。诗曰:「九月肃霜。」况十月乎?宜霜威之动,而无草不黄也。今陨霜不杀草,异之大者。以类推之,无乃当时诸侯网漏吞舟,而刑之不肃乎?虽天岂乐人用刑?然刑或不用,而奸宄不戢,暴乱不除,何以为国?此所以必用者也。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则君之刑即天之刑,惟其当罪也已。霜不杀草,犹奸宄之不诛,暴乱之不戢,天之垂戒显矣。圣人书之,所以垂训后世,刑之不能不用,用之不可不谨也。
李梅实
夏之十月,荄甲未萌而李梅实,其物至微,而为异至大。霜不杀草,所宜杀而不杀;李梅实,所不当生而生也。春生秋杀,天之令也,今皆反之,则人君生杀之权乱矣。天之所戒,为人君,非为天也,君其谨之。
晋人陈人郑人伐许
晋文之覇,诸侯皆从,惟许不至,故于温之防,以诸侯围之,然卒不至也。翟泉之盟,许复不与,文公亦释而弗问,以为无足诛也。今晋襄立,固不能嗣文公之业矣,而区区同陈郑伐许。且晋文以伐楚之余威,率天下诸侯围之,许比楚如漆,顽不自拔,而襄讵能得之哉?许所以不归中国者,恃楚也。今晋率二国伐之,吾为之惧矣。楚不因是而复恣贪婪,幸也,晋为能制楚而服许哉?文公且不能得,而襄欲得许,吾见其不自量也。
右僖公尽三十有三年
春秋经筌卷七
<经部,春秋类,春秋经筌》>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经全卷八 宋 赵鹏飞 撰
文公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继正书即位,常也。常事不书,此何以书?曰:「书其常,以见其变。不书其常,何以见其变?」
二月癸亥日有食之
不书朔失其朔也
天王使叔服来防葬
诸侯五月而葬,僖公之薨至是三月,而王使叔服来防葬,非礼也。非天子不制度,不考文,而天子自失之,非所以示制。然天王所以待僖者厚矣,生也宰周公聘之,死也叔服防葬之,而僖以公子遂报聘,且因而如晋,非所谓笃于事周者。今死矣,天王且厚其丧,鲁又何以报之?此则在文不在僖耳。
夏四月丁巳葬我君僖公
天王使毛伯来锡公命
春秋书锡命者二,赐命者一,其义皆不同,而或者槩言之,非也。庄元年,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命以防也。卫襄公殁,简王使追命之,曰:「叔父陟恪,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予敢防髙圉、亚圉?」此则殁而追命者也,若今之赠章尔,非命之为诸侯也。古者诸侯继世,必命之天子。晋武公已为诸侯矣,必请命乎天子之使。诗曰:「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侯伯七命,七章之服也。旧虽有之,然非新命则不安也。若夫成八年,天子使召伯来赐公命,则非此之谓也,加赐命也。王制:「三公一命卷,若有加则赐也,不过九命;次国之君不过七命。」如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瓉,作《文侯之命》是也,必诸侯有功,加而赐之也。其义各异,不可一律以为锡命也。今文公之立,不请命而天王首命之,非礼也。诸侯防毕,以士服见天子,天子锡命之韨冕、圭璧以归。今文公即位四月,斩然在衰绖之中,而王以韨冕锡之,拒韨冕则不忠,释衰绖则不孝,是王处人以难也。盖自入春秋,诸侯无朝王而受命者,襄王厚于僖公而就命其子,不知韨冕之锡,防未毕,何以安之?俾释衰而服冕,是置人于不孝也。叔孙得臣如京师,则拜是命矣。二年而公子遂如齐纳币,冐防而纳币,有以也夫!
晋侯伐卫
吾前论晋文以刚胜,故其子孙世不坠霸业。今观襄公,非健主也。即位之初,遽能伐叛讨贰以求诸侯,亦可谓有志者,故圣人许而爵之。卫成爲文公逼逐,复执而释之,宜成之不能无憾也。文公既殁,必不事晋,故晋襄首伐之。卫不能屈,尚有报怨之师,圣人岂容其伐霸主哉?故于卫伐晋则书人,贬卫也;贬卫,所以予晋也。故于此
译降霜却不冻死草木。上天以霜露展现肃杀之威,君主以刑罚展现肃杀之威。霜降却不冻死草木,那还叫什么霜?刑罚不能制止奸邪,那还叫什么刑罚?周历的十二月,相当于夏历的十月。《诗经》说:“九月霜降肃杀。”何况是十月呢?此时应当是霜威发动,没有草木不枯黄的。如今降霜却不冻死草木,这是极大的异常。以此类推,莫非当时诸侯法网疏漏,连吞舟的大鱼都能漏网,而刑罚不够严正吗?虽然上天难道喜欢人们使用刑罚?然而如果刑罚不用,奸邪不能制止,暴乱不能清除,那还怎么治理国家?这就是刑罚必须使用的原因。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各有其用途!那么君主的刑罚就是上天的刑罚,只要符合罪责即可。霜降不冻死草木,就好像奸邪不被诛杀,暴乱不被制止,上天降下的警戒已经非常明显了。圣人记载此事,是为了给后世留下训诫:刑罚不能不用,但使用时不可不谨慎。
李树和梅树结果。夏历十月,草木的根芽尚未萌发,李树和梅树却结了果实,这些事物虽然微小,但作为异常现象却非常重大。霜降不冻死草木,是该杀而不杀;李梅结果,是不该生却生了。春天生长秋天肃杀,这是上天的规律,如今全都反过来了,那么人君生杀的大权就混乱了。上天所警戒的,是为了人君,不是为了上天本身,君主应当谨慎对待。
晋国人、陈国人、郑国人攻打许国。晋文公称霸时,诸侯都顺从,只有许国没有来朝见,所以在温地的边境,率领诸侯包围它,但最终许国还是没有来。翟泉之盟,许国再次不参与,晋文公也放下不管,认为不值得诛讨。如今晋襄公即位,本来就不能继承晋文公的霸业,却仅仅联合陈、郑两国攻打许国。况且晋文公凭借攻打楚国的余威,率领天下诸侯包围许国,许国依附楚国如同漆树依附漆树一样紧密,顽固而不自我拔除,晋襄公难道能得到它吗?许国之所以不归附中原,是倚仗楚国。如今晋国率领两国攻打它,我为此感到担忧。楚国如果不因此再次放纵贪婪,那是侥幸;晋国能够制服楚国并使许国臣服吗?晋文公尚且不能得到许国,而晋襄公想得到许国,我看他是自不量力。
以上是僖公三十三年结束的内容。
《春秋经筌》卷七
<经部,春秋类,春秋经筌>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经筌》卷八 宋 赵鹏飞 撰
文公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继承正统而记载即位,是常例。常例通常不记载,这里为什么记载?回答说:“记载常例,是为了显示变例。如果不记载常例,怎么显示变例?”
二月癸亥日发生日食。
不记载朔日,是因为失去了朔日。
周天子派叔服来监护葬礼。诸侯死后五个月安葬,僖公去世到现在只有三个月,周天子派叔服来监护葬礼,不合礼制。不是天子不制定制度,不考核文饰,而是天子自己失去了准则,这不是展示制度的做法。然而周天子对待僖公非常优厚,僖公活着时宰周公去聘问,死后叔服来监护葬礼,而僖公却派公子遂回报聘问,并且趁机出使晋国,这不能算是笃实侍奉周室。如今僖公死了,周天子还优厚地对待他的丧事,鲁国又拿什么回报呢?这责任在于文公而不在于僖公。
夏四月丁巳日安葬我们的国君僖公。
周天子派毛伯来赐予公命。《春秋》记载“锡命”的有两处,“赐命”的一处,它们的含义都不相同,但有人一概而论,这是错误的。庄公元年,周天子派荣叔来赐予桓公命,是因为桓公监护丧事。卫襄公去世,简王派人追赠命,说:“叔父升天恪守职事,在我先王左右,辅佐侍奉上帝,我怎敢忘记高圉、亚圉?”这是死后追赠命,就像现在的赠予章服一样,不是任命为诸侯。古代诸侯继承爵位,必须由天子任命。晋武公已经是诸侯了,也必须向天子的使者请求任命。《诗经》说:“难道说没有七章的礼服吗?不如你的衣服,安稳又吉祥。”侯伯是七命,穿着七章的礼服。旧时虽然有,但不是新任命就不安稳。至于成公八年,天子派召伯来赐予公命,就不是这个意思了,是加赐命。《王制》说:“三公一命卷,如果有加赐,不超过九命;次国之君不超过七命。”比如平王赐予晋文侯秬鬯、圭瓒,作《文侯之命》,就是这种情况,一定是诸侯有功,加赐给他。它们的含义各不相同,不能一律视为锡命。如今文公即位,没有请求任命而周天子首先任命他,不合礼制。诸侯监护丧事完毕,穿着士服朝见天子,天子赐予他韨冕、圭璧让他回去。如今文公即位四个月,斩衰还在丧服之中,而周天子赐予他韨冕,拒绝韨冕就是不忠,脱下丧服就是不孝,这是周天子让人陷入两难。自从进入春秋时期,诸侯没有朝见天子而接受任命的,襄王对僖公优厚而任命他的儿子,不知道赐予韨冕时,监护丧事尚未结束,怎么让他安心?让他脱下丧服而戴上冕冠,这是让人陷入不孝。叔孙得臣去京师,就拜受了这个任命。二年公子遂去齐国纳币,冒着丧期纳币,是有原因的。
晋侯攻打卫国。我以前论述晋文公以刚强取胜,所以他的子孙世代不丧失霸业。如今看晋襄公,不是英明的君主。即位之初,就能攻打叛乱讨伐贰心以求取诸侯,也可以说是有志向的,所以圣人赞许并尊称他为侯。卫成公被晋文公逼迫驱逐,又被抓住后释放,卫成公心中难免没有怨恨。晋文公去世后,卫成公必定不侍奉晋国,所以晋襄公首先攻打他。卫国不能屈服,还有报复的军队,圣人难道允许他攻打霸主吗?所以在卫国攻打晋国时记载为“人”,是贬低卫国;贬低卫国,是为了肯定晋国。所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