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二
求则得之
良心之在人,虽或有所陷溺,亦未始泯然而尽亡也。下愚不肖之人所以自绝于仁人君子之域者,亦特其自弃而不之求耳。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道心之微,无声无臭,其得其失,莫不自我。
学古入官议事
理之所在,固不外乎人也。而人之生,亦岂能遽明此理而尽之哉?
养心莫善于寡欲
夫所以害吾心者何也?欲也。欲之多,则心之存者必寡;欲之寡,则心之存者必多。故君子不患心之不存,而患夫欲之不寡。欲去则心自存矣。
取二三策而已
使书而皆合于理,虽非圣人之《经》,取之可也。......如皆不合于理,则虽二三策之寡,亦不可得而取之也。
后世乃有疲精神、劳思虑,皓首穷年,以求通《经》学古,而内无益于身,外无益于人,败事之诮,空言坐谈之讥,皆归之者,
保民而王
民生不能无群,群不能无争,争则乱,乱则生不可以保。王者之作,盖天生聪明,使之统理人群,息其争,治其乱,而以保其生者也。
续书何始于汉
君臣上下之大分,善恶义利之大较,固天下不易之理,非有隐奥而难知者也。
卷三十四语录上
傅子云季鲁录
千古圣贤只是去人病,如何增损得道。
道理只是眼前道理,虽见到圣贤田地,亦只是眼前道理。
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
天理人欲之言,亦不是至论。若天是理,人是欲,则天人不同矣。此其原盖出于老氏。《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之,而后好恶形焉。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天理人欲之言盖出于此。
《乐记》之言亦根于老氏,且如专言静是天性,则动独不是天性耶?
《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为人欲,道心为天理,此说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则曰惟危;自道而言,则曰惟微。罔念作狂,克念作圣,非危乎?无声无臭,无形无体,非微乎?
《庄子》云:「眇乎小哉,以属诸人;敖乎大哉,独游于天。」又曰:「天道之于人道也相远矣。」是分明裂天人而为二也。
古人皆是明实理,做实事。
近来论学者言:「扩而充之,须于四端上逐一充。」焉有此理!
夫子问子贡曰:「汝与回也孰愈?」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此又是白着了夫子气力,故夫子复语之曰:「弗如也。」时有吴姓者在坐,遽曰:「为是尚嫌少在。」先生因语坐间有志者曰:「此说与天下士人语,未必能通晓。而吴君通敏如此。虽诸君有志,然于此不能及也。......盖子贡反为聪明所累,卒不能知德也。
颜子......问仁之时,夫子语之犹下克己二字,曰「克己复礼为仁」。又发露其旨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既又复告之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吾尝谓,此三节乃三鞭也。
学有本末,颜子闻夫子三转语,其纲既明,然后请问其目。夫子对以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颜子于此洞然无疑,故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本末之序盖如此。今世论学者,本末先后一时颠倒错乱,曾不知详细处未可遽责于人。如非礼勿视听言动,颜子已知道,夫子乃语之如此。今先以此责人,正是躐等。视听
言动勿非礼,不可于这上面看颜子,须看「请事斯语」,直是承当得过。
自古圣贤发明此理,不必尽同。如箕子所言,有皋陶之所未言;夫子所言,有文王周公之所未言;孟子所言,有吾夫子之所未言。理之无穷如此。
涓涓之流,积成江河。泉源方动,虽只有涓涓之微,去江河尚远,却有成江河之理。......然学者不能自信,见夫标末之盛者便自荒忙,舍其涓涓而趋之,却自坏了。曾不知我之涓涓虽微却是真,彼之标末虽多却是伪。
千虚不博一实。吾平生学问无他,只是一实。
或问:「先生之学当自何处入?」曰
译寻求就能得到它
良善的本性存在于人心中,虽然有时会陷入沉沦,但也不会完全泯灭而彻底消失。那些下愚不肖的人之所以将自己隔绝在仁人君子的境界之外,也不过是他们自己放弃而不加寻求罢了。
人心危险,道心精微
道心的精微,无声无息,它的获得与丧失,无不取决于自己。
学习古训,入仕为官,商议政事
道理所在,固然不超出人的范围。而人的出生,又怎么能立刻明白这个道理并穷尽它呢?
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
那些损害我们本心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欲望。欲望多,那么心中保存的本性就一定少;欲望少,那么心中保存的本性就一定多。所以君子不担心本心不能保存,而担心欲望不能减少。欲望去除,本心自然就会保存了。
选取两三条策略就可以了
如果书籍都符合道理,即使不是圣人的经典,也可以选取。……如果都不符合道理,那么即使是两三条策略这样少的数量,也不能选取。
后世却有人耗费精神、劳苦思虑,白头到老穷尽一生,以求通晓经典、学习古训,而在内对修身没有益处,在外对他人没有益处,败坏事情的讥讽,空谈坐论的批评,都归咎于他们,
保护百姓而称王
百姓的生活不能没有群体,有了群体就不能没有争斗,争斗就会混乱,混乱就无法保全生命。王者兴起,大概是上天赋予他们聪明才智,让他们统领治理人群,平息争斗,治理混乱,从而保全百姓的生命。
《尚书》的续篇为什么从汉代开始
君臣上下的大分,善恶义利的大别,固然是天下不可改变的道理,并不是有什么隐晦深奥而难以知晓的。
卷三十四语录上
傅子云季鲁记录
千古圣贤只是去除人的弊病,怎么能增减得到道呢。
道理只是眼前的道理,即使达到圣贤的境界,也只是眼前的道理。
学习如果知道根本,《六经》都是我的注脚。
天理人欲的说法,也不是最精辟的言论。如果天是理,人是欲,那么天和人就不同了。这大概源于老子。《乐记》说:“人生来安静,这是天的本性;感受外物而心动,这是本性的欲望。外物到来而知晓,然后好恶就显现了。如果不能反求诸己,天理就泯灭了。”天理人欲的说法大概出于这里。
《乐记》的话也根源于老子,而且如果专门说静是天性,那么动难道就不是天性吗?
《尚书》说:“人心危险,道心精微。”解释的人多把人心指作人欲,道心指作天理,这种说法不对。心只有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心呢?从人的角度说,就说它危险;从道的角度说,就说它精微。没有念头就狂妄,克制念头就成圣,这不是危险吗?无声无息,无形无体,这不是精微吗?
《庄子》说:“渺小啊,归属于人;伟大啊,独自遨游于天。”又说:“天道与人道相距甚远。”这是分明将天和人分裂为二。
古人都是阐明实在的道理,做实在的事情。
近来谈论学问的人说:“扩充并充实它,必须在四端上逐一充实。”哪有这种道理!
孔子问子贡说:“你和颜回谁更强?”子贡说:“我怎敢和颜回比!颜回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这又是白费了孔子的力气,所以孔子又对他说:“不如他。”当时有个姓吴的人在座,立刻说:“这样还嫌少。”先生因此对在座有志向的人说:“这种说法对天下读书人说,未必能通晓。而吴君通达敏捷如此。虽然各位有志向,但在这方面赶不上他。……子贡反而被聪明所拖累,最终不能懂得德行。
颜回……问仁的时候,孔子对他还用了“克己”两个字,说“克制自己,回归礼就是仁”。又揭示其宗旨说“一旦克制自己回归礼,天下人都会归向仁”。接着又告诉他说:“实行仁德靠自己,难道靠别人吗?”我曾经说,这三段话像是三次鞭策。
学习有根本和枝末,颜回听到孔子三次转折的话语,纲领已经明白,然后请教细节。孔子回答以非礼不看、不听、不说、不做。颜回对此透彻无疑,所以说“我虽然不聪明,请践行这些话”。根本和枝末的顺序大概就是这样。现在世上谈论学问的人,根本和枝末、先后一时颠倒错乱,竟然不知道详细的地方不能立刻责备别人。比如非礼不看、不听、不说、不做,颜回已经知道了,孔子才这样告诉他。现在先拿这个责备别人,正是越级。看、听、说、做不违背礼,不能从这方面看颜回,必须看“请践行这些话”,这才是真正承担得起。
自古圣贤阐发这个道理,不必完全相同。比如箕子所说的,有皋陶没有说的;孔子所说的,有文王、周公没有说的;孟子所说的,有孔子没有说的。道理的无穷尽就是这样。
细小的水流,积累成江河。泉水源头刚开始流动,虽然只有细小的微流,离江河还远,却有成为江河的道理。……然而学者不能自信,看到那些枝末的盛大就自己慌乱,舍弃细小的微流而趋向它,却自己毁坏了。竟然不知道我的细小微流虽然微小却是真实的,他们的枝末虽然多却是虚假的。
千个虚假抵不上一个真实。我平生的学问没有别的,只是一个真实。
有人问:“先生的学问应当从哪里入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