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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象山语要十八

卷三十四语录上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44–47 段

:「不过切己自反,改过迁善。」

  诸处方哓哓然谈学问时,吾在此多与后生说人品。

译不过是要切实地反省自身,改正过错,向善转变。

当众人正喋喋不休地谈论学问时,我在这里多与年轻人谈论人品。

吾之学与诸处异者,只是在我全无杜撰,虽千言万语,只是觉得他底在我不曾添一些。近有议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吾闻之曰:「诚然。」

  在人情、物理、事势上做工夫。......若知物价之低昂,与夫辨物之美恶真伪,则吾不可不谓之能,然吾之所谓做工夫,非此之谓也。

  此理所在,安有门户可立?

  吾与人言,多就血脉上感移他。故人之听之者易。非若法令者之为也。

  今之论学者只务添人底,自家只是减他底。此所以不同。

  夫子只言「我学不厌」,若子贡言「多学而识之」,便是蔽说。

  秦不曾坏了道脉,至汉而大坏。盖秦之失甚明,至汉则迹似情非,故正理愈坏。

  大概人之通病在居茅茨则慕栋宇,衣敝衣则慕华好,食粗粝则慕甘肥。此乃是世人之通病。

  千古圣贤若同堂合席,必无尽合之理。然此心此理,万世一揆也。

  若铢称寸量,校其一二节目而违其大纲,则小人或得为欺,君子反被猜疑,邪正贤否,未免倒置也矣。

  曹立之有书与先生曰:「愿先生且将孝悌忠信诲人。」先生云:「立之之谬如此。孝悌忠信如何说且将?」

  有士人上诗云:「手抉浮翳开东明。」先生颇取其语。因云:「吾与学者言,真所谓取日虞渊,洗光咸池。」

严松松年所录

  朱元晦泰山乔岳,可惜学不见道,枉费精神,遂自耽搁。

  人性本善,其有不善者迁于物也。知物之为害而能自反,则知善者乃吾心之固有。遁固有而进德,则沛然无他适也。

  自欺是欺其心,慎独即不自欺。

  晦翁之学,自谓一贯。但其见道不明,终不足以一贯耳。

  邵武丘元德听话累日,......先生云:「元寿甚佳,但恐其不大耳。‘人皆可以为尧舜',‘尧舜与人同耳',但恐不能为尧舜之大也。」元寿连日听教,方自庆快,且云「天下之乐无以加于此」。至是而忽局蹴变色而答曰:「荷先生教爱之笃,但某自度无此力量,诚不敢僭易。」先生云:「无寿道无此力量,错说了。无寿平日之力量,乃尧舜之力量,无寿自不知耳。」

  告子不动心,是操持坚执做;孟子不动心,是明道之力。

  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此理。孟子就四端上指示人,岂是人心只有此四端而已?又就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一端示人,又得此心昭然,但能充此心足矣。

  胡季随从学晦翁,晦翁使读《孟子》。他日问季随如何解「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一句。季随以所见解,晦翁以为非,且谓季随读书卤莽不思。后季随思之既苦,因以致疾。晦翁乃言之曰:「‘然'读如‘雍之言然'之然,对上同听、同美、同嗜说。」先生因笑曰:「只是如此,何不早说于他?」「象山固亦以「金针」与人。然当与则与,如:「然」读如「雍之言然」之然一类;不当与则不与,如:仁义道德、本心良知,其乃人所固有,须是自家理会,他人何能与之?」

  后世贤者处心处事,亦非尽无礼义,特其心先主乎利害,而以礼义行之耳。后世所以大异于古人者,正在于此。

  吴君玉自负明敏,至槐堂处五日,每举书句为问。随其所问,释其所疑,然后从其所晓,敷广其说,每每如此。其人再三叹云:「天下皆说先生是禅学,独某见得先生是圣学。」然退省其私,又却都无事了。此人明敏,只是不得久与之切磋。「象山讲学亦与人释疑,并非一切皆「藏了不说」,然他是「从其所晓」处说,并不是泛然说,让人云里雾里。而且象山还要求从学者把讲说所得贯彻到日用常行中去,不能讲说归讲说,讲说完后「却都无事了」。」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是为不识艮背行庭之旨。

  学者问:「荆门之政何先?」对曰:「必也正人心乎?」

  后世人主不知学,人欲横流,安知天位非人君可

译我的学问与别处不同的地方,只是在我完全没有凭空捏造,虽然说了千言万语,只是觉得那些道理本来就在,我并没有增添一点。近来有人议论我说:“除了‘先立乎其大者’这一句,毫无本领。”我听到后说:“确实如此。”

在人情、事理、事态上用力。……如果知道物价的涨跌,以及辨别物品的美丑真伪,那么我不能不称他为有才能,但我所说的用力,并不是指这个。

道理所在的地方,哪里有什么门户可以树立?

我与人交谈,大多顺着情理去感化他。所以人们容易听从。不像法令那样强制。

现在谈论学问的人,只致力于增加别人的东西,我自己只是减少别人的东西。这就是不同的原因。

孔子只说“我学习不厌倦”,如果子贡说“多学而记住”,那就是偏颇的说法。

秦朝并没有败坏道的传承,到了汉代才大大败坏。因为秦朝的过失非常明显,到了汉代则表面相似而实质不同,所以正道更加败坏。

大抵人的通病在于,住在茅草屋中就羡慕高楼大厦,穿着破旧衣服就羡慕华丽服饰,吃着粗糙食物就羡慕美味佳肴。这是世人的通病。

千古圣贤如果同处一堂,必定不会完全一致。然而这个心、这个理,万世都是相同的。

如果斤斤计较,衡量细微的枝节而违背了大纲,那么小人或许能欺骗,君子反而被猜疑,邪正贤愚,难免颠倒错置了。

曹立之写信给先生说:“希望先生暂且用孝悌忠信来教诲人。”先生说:“立之的错误竟至于此。孝悌忠信怎么能说暂且用呢?”

有位士人献诗说:“手抉浮翳开东明。”先生很欣赏这句话。于是说:“我与学者交谈,真可以说是取日虞渊,洗光咸池。”

严松松年所录

朱熹像泰山一样高大,可惜学问没有见到道,白费精神,于是自己耽误了。

人性本来善良,那些不善的,是受外物影响而改变的。知道外物的危害而能自我反省,就知道善良是我们内心固有的。回归固有的本性而增进德行,就会充沛而没有其他去处。

自欺是欺骗自己的心,慎独就是不自我欺骗。

朱熹的学问,自称一贯。但他对道的认识不明,终究不足以一贯。

邵武的丘元德听我讲学多日,……先生说:“元寿很好,只是恐怕不够宏大。‘人皆可以为尧舜’,‘尧舜与人同耳’,只是恐怕不能达到尧舜那样的宏大。”元寿连日听教,正自庆幸快乐,并且说“天下的快乐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到了这时却忽然局促不安、脸色改变,回答说:“承蒙先生教诲关爱之深,但我自量没有这种力量,实在不敢僭越。”先生说:“元寿说没有这种力量,说错了。元寿平时的力量,就是尧舜的力量,元寿自己不知道罢了。”

告子的不动心,是强行把持固执;孟子的不动心,是明道的力量。

万物森然存在于方寸之心之间,充满内心而发出,充塞宇宙,无非是这个理。孟子从四端上指示人,难道人心只有这四端而已吗?又从乍见小孩掉入井中都有惊惧同情之心这一端示人,又使此心昭然明白,只要能扩充此心就足够了。

胡季随从朱熹学习,朱熹让他读《孟子》。有一天问胡季随怎么解释“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这一句。胡季随说出自己的见解,朱熹认为不对,并且说胡季随读书粗疏不思考。后来胡季随苦苦思索,因此生病。朱熹这才说:“‘然’读如‘雍之言然’的然,对应上面的同听、同美、同嗜来说。”先生于是笑着说:“只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象山固然也把‘金针’给人。但应该给的就给,比如:‘然’读如‘雍之言然’之然这类;不应该给的不给,比如:仁义道德、本心良知,那是人固有的,必须自己领会,别人怎么能给呢?”

后世的贤者用心处事,也并非完全没有礼义,只是他们的心先以利害为主,然后用礼义去实行罢了。后世与古人大大不同的原因,正在于此。

吴君玉自恃聪明敏捷,到槐堂五天,每次举出书中的句子提问。随着他的提问,解释他的疑惑,然后顺着他所理解的,广泛阐述其义理,常常如此。那人再三感叹说:“天下人都说先生是禅学,只有我发现先生是圣学。”然而退而反省他的私下行为,却又什么都没有做。这个人聪明敏捷,只是不能长久地与他切磋。“象山讲学也给人解释疑惑,并非一切都‘藏着不说’,但他是从对方所理解的地方说起,并不是泛泛而谈,让人云里雾里。而且象山还要求学生把讲说所得贯彻到日常行为中去,不能讲说归讲说,讲完后‘却都无事了’。”

人生而静,是天之性;感物而动,是性之欲。这是不理解艮背行庭的宗旨。

学者问:“荆门的政治以什么为先?”回答说:“一定要端正人心吗?”

后世的君主不知道学习,人欲横行,怎么知道天位不是人君可以

得而私!

  圣人之道有用,无用便非圣人之道。

  圣贤道个「自」字,煞好。

译得到它却据为己有!

圣人的道理是有用的,如果没有用处,那就不是圣人的道理。

圣贤所说的这个“自”字,实在很好。

吾家合族而食,每轮差子弟掌库三年。某适当其责,所学大进。这方是「执事敬」。

  徐仲诚请教,使思《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一章。仲诚处槐堂一月,一日问之云:「仲诚思得《孟子》如何?」仲诚答曰:「如镜中观花。」答云:「见得仲诚也是如此。」顾左右曰:「仲诚真善自述。」因说与云:「此事不在他求,只在仲诚身上。」......少间,仲诚因问《中庸》以何为要语。答曰:「我与汝说内,汝只管说外。」良久曰:「句句是要语。」

  梭山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此是要语。」答曰:「未知学,博学个什么?审问个什么?明辨个什么?笃行个什么?」

  有学者终日听话,忽请问曰:「如何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答曰:「吾友是泛然问,老夫却不是泛然答。」

  人莫不有夸示己能之心,......人莫不能好进之心,......人皆恶人言己之短,

  临川一学者初见,问曰:「每日如何观书?」学者曰:「守规矩。」欢然问曰:「如何守规矩?」学者曰:「《伊川易传》、《胡氏春秋》、《上蔡论语》、《范氏唐鉴》。」忽呵之曰:「陋说!」良久复问:「何者为规?」又顷问曰:「何者为矩?」学者但唯唯。次日复来,方对学者诵「干知太始,坤作成物,干以易知,坤以简能」一章,毕乃言曰:「......圣人赞《易》,却只是个‘简易'字道了。」遍目学者曰:「又却不是道难知也。」又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顾学者曰:「这方唤着规矩,公昨日来道甚规矩?」

  或问:「......既有立矣,缘何到四十尚有惑在?」曰:「志于学矣,不为富贵贫贱患难动心,不为异端邪说摇夺,是下工夫,至三十然后能立。既立矣,然天下学术之异同,人心趋向之差别,其声讹相似,似是而非之处,到这里多少疑在!是又下工夫十年,然后能不惑矣。又下工夫十年,方浑然一片,故曰‘五十而知天命'。」

卷三十五语录下

周清叟廉夫所录

  后生看经书,须着看注疏及先儒解释,不然,执己见议论,恐入自是之域,便轻视古人。

  圣人教人只是就日用处开端。如孟子言徐行后长,可为尧舜。不成在长者后行便是尧舜。怎生做得尧舜样事,须是就上面着工夫。

  学者不着实理会,只管看人口头言语,所以不能进。

  知道则末即是本,枝即是叶。

李伯敏敏求所录

  近日向学者多,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夫人勇于为学,岂不可喜?然此道本日用常行,近日学者却把着一事,张大虚声,名过于实,起人不平之心。是以,为道学之说者,必为人深排力诋。

  某之取人,喜其忠信诚悫,言似不能出口者。谈论风生,他人所取者,某深恶之。

  不曾行得,说这般闲言长语则甚?如此不已,恐将来客胜主,以辞为胜。然使至此,乃师承之过也。

  今之所以害道者,却是这闲言语。

  须思量天之所以与我者是甚底?为复是要做人否?理会得这个明白,然后方可谓之学问。

  伯敏云:「伯敏于此心,能刚制其非,只是持之不久耳。」先生云:「只刚制于外,而不内思其本,涵养之功不至。若得心下明白正当,何须刚制?」

  人须是闲时大纲思量:宇宙之间如此其广,吾立身于其中,须是大做一个人。

  某之所言皆吾友所固有。且如圣贤垂教,亦是人固有,岂是外面把一件物事来赠吾友?但能悉为发明天之所以予我者如此其厚,如此其贵,不失其所以为人者耳。

  伯敏问云:「日用常行去甚处下工夫?」先生云:「能知天之所以予我者至贵至厚,自然远非僻,惟正是守。且要知我之所固有者。」

  伯敏云:「非僻未尝敢为。」先生云:「不过是刚制在这里,其间有不可刚制者。如此将来亦费力,所以要得知天之予我者。」

译我家全族共同吃饭,每次轮流派遣子弟掌管库房三年。我正好承担这个责任,学问大有长进。这才是“做事恭敬”。

徐仲诚请教,让他思考《孟子》中“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无大于此”这一章。仲诚在槐堂住了一月,一天问他:“仲诚思考《孟子》有什么心得?”仲诚回答说:“如同在镜中看花。”回答说:“看来仲诚也是如此。”环顾左右的人说:“仲诚真善于自我描述。”于是对他说:“这件事不在向外寻求,只在仲诚自身。”……过了一会儿,仲诚又问《中庸》以什么为关键语句。回答说:“我对你讲内在的,你却只说外在的。”过了很久说:“句句都是关键语句。”

梭山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这是关键语句。”回答说:“不知道什么是学,博学什么?审问什么?明辨什么?笃行什么?”

有学者整天听讲,忽然请教说:“什么是穷究事理、尽尽本性以至于通达天命?”回答说:“我的朋友是泛泛而问,老夫却不是泛泛而答。”

人没有不有夸耀显示自己才能的心,……人没有不有喜好进取的心,……人都讨厌别人说自己短处,

临川一位学者初次见面,问说:“每天如何看书?”学者说:“遵守规矩。”高兴地问说:“如何遵守规矩?”学者说:“《伊川易传》、《胡氏春秋》《上蔡论语》、《范氏唐鉴》。”忽然斥责说:“浅陋的说法!”过了很久又问:“什么叫做规?”又过了一会儿问说:“什么叫做矩?”学者只是连连答应。第二天又来,刚对学者诵读“乾知太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这一章,读完后才说:“……圣人赞颂《易经》,却只是一个‘简易’字说尽了。”环视学者说:“又不是说难以知晓。”又说:“道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事在容易却向困难处寻求。”看着学者说:“这才叫做规矩,你昨天说的是什么规矩?”

有人问:“……既然已经确立了,为什么到四十岁还有疑惑?”回答说:“立志于学习,不被富贵贫贱患难动摇心志,不被异端邪说迷惑夺取,这是下功夫,到了三十岁然后能够确立。既然确立了,然而天下学术的异同,人心趋向的差别,那些声音讹误相似、似是而非的地方,到这里有多少疑惑!这是又下功夫十年,然后才能不疑惑。又下功夫十年,才浑然一体,所以说‘五十而知天命’。”

卷三十五语录下

周清叟廉夫所录

年轻人看经书,必须看注疏以及先儒的解释,不然,固执自己的见解议论,恐怕陷入自以为是的地步,就会轻视古人。

圣人教导人只是从日常用度处开始。如孟子说慢慢走在长者后面,就可以成为尧舜。难道在长者后面走就是尧舜吗?怎样做得像尧舜那样的事,必须在这上面下功夫。

学者不切实理会,只管看人口头言语,所以不能进步。

知道的话,末就是本,枝就是叶。

李伯敏敏求所录

近日向学的人多,一方面高兴,一方面担忧。人们勇于为学,难道不可喜吗?然而这道本来就在日常常行中,近日学者却抓住一件事,夸大虚名,名过于实,引起人们不平之心。因此,谈论道学的人,必定被人深深排斥极力诋毁。

我选取人,喜欢那些忠信诚朴,说话好像不能出口的人。谈论风生,别人所喜欢的人,我深深厌恶。

没有实行,说这些闲言长语做什么?这样不停止,恐怕将来客胜过主,以言辞为胜。然而如果到了这种地步,是师承的过错。

现在之所以害道的,却是这些闲言语。

必须思考天之所以给予我的是什么?难道是要做人吗?理会得这个明白,然后才可以叫做学问。

伯敏说:“伯敏对于此心,能够刚强克制其非,只是坚持不久罢了。”先生说:“只刚强克制于外,而不向内思考其根本,涵养的功夫不到。如果得心下明白正当,何须刚强克制?”

人必须在空闲时大致思考:宇宙之间如此广大,我立身于其中,必须做一个大人物。

我所说都是我的朋友所固有的。且如圣贤垂示教诲,也是人固有的,难道是外面拿一件东西来赠送我的朋友吗?只要能完全发明天之所以给予我的如此丰厚,如此贵重,不失去之所以为人的根本罢了。

伯敏问说:“日常常行在何处下功夫?”先生说:“能知道天之所以给予我的至贵至厚,自然远离非僻,只守正道。且要知道我所固有的。”

伯敏说:“非僻未曾敢做。”先生说:“不过是刚强克制在这里,其中有不可刚强克制的。这样将来也费力,所以要得知天给予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