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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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张聿青医案二十二

卷二十 痉论

医藏 · 已译 · 第 176–179 段

(评门人吴玉纯稿)

医学代有名贤,而着述每相排讦,故诸论有似是而实非者,有似非而实是者。考吞酸一症,刘河间之言曰,酸者肝木之味也,由火盛制金,不能平木,则肝木自盛而为酸也。夫稼穑作甘,本属于土,木反乘之,挟浊上升,遂冲于咽而为酸,以吞酸为肝病,河间之识,可谓卓卓千古矣。而必以火盛为训,则以河间详于论火,其见不无稍偏,宜景岳深以为非,必持东垣属寒之论以相质耳。景岳之言曰,人之胃阳旺而健运如常,何酸之有,惟火力微则健运迟,必停积不行而为酸为腐。景岳宗尚东垣,以虚寒立说,其见诚有是无非也。而独不及于肝者,毋亦过非河间,并其肝木自胜之说而弃之乎。夫人饮食入胃,清津上升,浊液下降,非有湿寒停聚,不能为吞也。然即湿寒停聚,而肝木不郁于土中,不过涎沫上泛,沃出清水,不能为吞酸也。惟是脾胃之所恶者湿,病吞酸者,必先有湿浊停于胃中,遏抑肝木之性,而无以上达,则清津不升,清津不升,则浊液反从上逆,胃中之物,不从命阳之蒸变而化为精微,尽从肝木之郁结,而酿成酸味,故河间肝木自盛之说,诚足垂法于后世,而景岳脾阳虚寒、积停气闷之言,尤足以补河间之阙略,而发明东垣之奥义也。况乎肝性宜凉,河间寒泻之治,例所当用。土旺而金生,金生而木有所制,不能乘土,则景岳温脾运胃之治,理所应投读薛立斋之言,而知夫内经以为火者,指其病形而言也。东垣以为胃寒者,指病本而言也。综二子之说而互通之,知古人之论,要各有精意存乎其间,既不容妄指古人为非,亦不可阿谀古人为是,而不深求其所以是也。

卷二十 痉论

陷胸泻心二方合论

(评门人吴玉纯稿)

结胸及痞二症,前贤以结胸为实,痞为虚,注释分明,可无疑矣。而于义尚有未尽者,则以陷胸之方,峻于承气,而方名泻心,亦必别有取意,不可不深思而详辨之也。考陷胸之症曰心下硬痛,曰从心下至少腹,硬满而痛不可近,小结胸症曰正在心下,按之痛,痞则曰心下痞,曰心下痞硬。故究其地位,实在膈膜之中,察其病源,实系痰饮与热互结不解。痰饮者,水类也,热者,火象也,水之与火,相结于膈膜之中,其气深,其道远,其病根牢固。且痰饮之质牵腻异常,凡汤药之轻者,非惟不能荡涤,且反与其质粘合为患。故大陷胸汤用承气之硝黄,易枳朴以甘遂,峻烈猛厉,可以直捣水饮之巢而无抵拒。至小陷胸症其水饮之停结较轻,然水饮为热所蒸,化而成痰。故用黄连为君,以治热盛蒸湿之源,半夏消痰为臣,栝蒌导痰热下行,为之佐使。若夫痞症,虽属无形之气,然亦必有或湿或热。或湿热二者交阻于膈中。故泻心汤以芩连为主,心属离火,泻心者,泻火之谓也。离卦中虚,外阳而内阴,火中有水,热能蒸湿,且既在膈膜,固非芩连之苦寒而燥,不足以直达病所。其痰湿盛者,必佐姜半,阳气虚者,主以附子,中气弱者,助以参甘,方法可谓备矣。然则陷胸泻心皆治膈病,而长沙不以治膈名者,何也。曰、膈内拒痛,客气动膈,长沙亦已言之。只以膈膜之义,内难二经尚少发明,且膈者所以遮护心肺,不使浊气上熏者也。今膈膜有病,而上焦空旷之区,悉为水饮痰热之所占踞,非急与扫荡廓清,则君主宫城,岌岌乎有震动之险。譬如剿寇之道,必先除其暴,然后可以安其良也。推此而寒实结胸之用三物白散,藏结之不可治,按之自濡为气痞,不在泻心例者,均可条分缕晰。其外胸痹痞气,宜用栝蒌薤白,湿温胸痞,宜用杏朴橘半等,临症分辨,均在读书者之会通耳。

卷二十 痉论

赤白痢腹痛后重在气在血属寒属热解

(评门人吴玉纯稿)

译(评门人吴玉纯的稿本) 历代医学都有著名贤者,但他们的著述常常相互排斥指责,因此各种学说中有看似正确而实际错误的,也有看似错误而实际正确的。考察吞酸一证,刘河间说:酸是肝木的味道。由于火势旺盛制约肺金,肺金不能平抑肝木,肝木便自行旺盛而产生酸味。稼穑产生甘味,本来属于土;木邪反过来乘土,夹带浊邪上升,于是冲到咽喉而成为酸味。把吞酸看作肝病,河间的见识可以说是卓越而足传千古了。但如果一定把火势旺盛作为原则,是因为河间详于论述火邪,所以他的看法不免稍有偏颇;难怪景岳深以为不对,必然要坚持李东垣认为吞酸属寒的学说来与之质辨。景岳说:人的胃阳旺盛,胃的受纳和运化功能正常,怎么会有泛酸呢?只有胃火力量微弱,运化迟缓,食物停积不行,才会形成酸味和腐败之物。景岳尊崇东垣,以虚寒立论;他的见解确实有其道理,并非全无是处。只是他唯独没有谈到肝,难道也是因为过分反对河间,连河间所说肝木自胜的观点也一并抛弃了吗?人的饮食进入胃后,清的津液向上升,浊的液体向下降;如果没有湿寒停聚,就不会发生吞酸。然而即使湿寒停聚,只要肝木没有郁滞在脾土之中,不过是涎沫向上泛出,吐出清水,不能形成吞酸。脾胃所厌恶的是湿。患吞酸的人,必定先有湿浊停留在胃中,阻遏肝木的正常条达,使其不能向上疏达;清津不能上升,浊液反而向上逆行。胃中的食物不能依靠胃阳的蒸化而转变为精微,反因肝木郁结而酿成酸味。所以河间所说肝木过盛,确实足以垂示后世;景岳所说脾阳虚寒、食积停滞、气机郁闷,也足以补充河间的不足,并阐明东垣的深义。何况肝的性质宜于凉润,河间用寒凉药泄肝的治法,本来就应当采用。脾土旺盛,肺金就能得到滋生;肺金得到滋生,肝木就受到制约,不能反过来侵犯脾土,这样景岳温补脾胃、促进运化的治法也就合乎道理。读薛立斋的话,便可知道《内经》所说的“火”,是指病的表现而言。东垣所说的“胃寒”,是指疾病的根本而言。综合两家的学说并使它们相互贯通,就会知道古人的论述各有精深的意义在其中。既不能妄加指责古人错误,也不能只为迎合古人而说其正确,却不深入探究其所以正确的道理。第二十卷 《痉论》《陷胸、泻心二方合论》(评论门人吴玉纯的稿文) 结胸和痞这两种病证,前代医家认为结胸属实、痞属虚,注释清楚明白,已经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从医理上说仍有未尽之处:陷胸方的药力比承气汤更峻猛,而方名却叫“泻心”,其中必定另有取意,不能不深入思考、详细辨析。考察陷胸证,有“心下坚硬疼痛”,有“从心下直到少腹,硬满而疼痛,不能接近”;小结胸证说“正当心下,按压即痛”;痞证则说“心下痞”,又说“心下痞硬”。所以考究病变部位,实际上在膈膜之中;观察病因,实际上是痰饮与热相互结聚,不能解除。痰饮属于水,热表现为火;水火相互结聚在膈膜之中,病气深,病程通道长,病根牢固。而且痰饮的质地异常黏腻,凡是药力轻缓的汤药,不但不能荡涤它,反而会与其黏合,造成更大的祸患。所以大陷胸汤采用承气汤中的芒硝、大黄,以甘遂替换枳实、厚朴,药力峻烈猛烈,可以直捣水饮盘踞的巢穴而不受抵抗。至于小陷胸证,水饮停聚结滞较轻,但水饮受到热气蒸腾,变化而成为痰。所以用黄连为君药,治疗热盛蒸湿的根源;用半夏消除痰,为臣药;用栝蒌引导痰热向下运行,作为佐使药。至于痞证,虽然属于无形之气,但也必定兼有湿或热。或者是湿、热两者交错阻滞在膈中。所以泻心汤以黄芩、黄连为主。心属于离火,“泻心”就是泻火的意思。离卦中间空虚,外部属阳而内部属阴,火中含有水;火热能够蒸化湿气,而且病位既在膈膜,若不是黄芩、黄连的苦寒燥湿之性,就不足以直达病所。痰湿盛的,必须佐以姜半夏;阳气虚的,以附子为主;中气虚弱的,再用人参、甘草辅助。治法可以说很完备了。既然陷胸汤和泻心汤都治疗膈膜之病,那么长沙为什么不以“治膈”来命名呢?回答说:膈内拒按而痛、邪气侵犯并扰动膈膜,长沙也已经说过了。只是关于膈膜的意义,《内经》和《难经》两部经典还很少加以阐发;而膈膜是用来遮护心肺、不让浊气向上熏蒸的。如今膈膜有病,上焦这片空旷的区域全被水饮、痰热占据;如果不赶快加以扫荡、清除,心君所居的宫城就将面临震动的危险。这就像平定盗寇,必须先除去凶暴势力,然后才能使善良百姓安定。由此推论,寒实结胸使用三物白散,藏结无法治疗,按压时自然柔软属于气痞,不列入泻心汤的范围,这些都可以逐条分辨清楚。此外,胸痹、痞气,适宜使用栝蒌薤白;湿温胸痞,适宜使用杏仁、厚朴、橘皮、半夏等。临证时分别辨析,全在于读书人能否融会贯通。第二十卷 《痉论》赤痢、白痢的腹痛与里急后重,究竟属于气还是血、属于寒还是热的解释 (评论门人吴玉纯的稿文)

痢之见证不一,有但赤者,有但白者,有赤白兼见者,而不外乎腹痛后重。其受病之始,必由于寒,当夏日酷暑熏蒸,贪凉食冷,寒气入于肠胃,至秋阳气内入,与之相争,腹痛后重,气之病也。由气病而致血病,理之常也。寒则伤气,热则伤血,气血俱伤,寒热错杂,则赤白互下。此折衷之论,亦模棱之论也。河间专主湿热,丹溪以大小肠分主气血。然湿之与热,本是对举,未可言热而忘湿。且气壮而伤于天者,郁热居多,气弱而伤于人者,阴寒为甚。石顽张氏谓血色鲜紫者,信乎属热,若瘀晦稀淡,或如鱼脑,如紫草汁,或如玛瑙色者,为阳虚不能制阴。此外脉症之间,辨别多端未遑枚举。诚因当世多以痢属于热,峻用苦寒,故不惮反复详论也。继之曰,非温理其气,则血不清,理气如炉冶分金,最为捷法。明乎气为阳,血为阴,阳可以统阴,阴不可以兼阳,气可以统血,血不可以包气。故痢之始起,白多赤少,调气为主,误用血药,必致引邪入于血分。其后赤多白少者,虽宜活血养血,仍宜兼理其气,以和其血。此外噤口五色诸痢,及妇人妊娠下痢,皆当以调气之法,操纵而进退之。惟实系气壮而伤于天者,其热毒直入营分,肠胃如焚,喻氏有大黄黄连甘草法,苦寒直清其阴,不可再用芳香之品,以动其火也学人诚能于气血之孰轻孰重,寒热之为真为假,详晰而明辨之,不但可以治痢,其于诸病之治法,可一以贯之矣。

卷二十 痉论

白喉养阴忌表论

(评门人吴玉纯稿)

译痢疾的表现不一,有的只下赤痢,有的只下白痢,有的赤白相兼,但总不外乎腹痛和里急后重。疾病开始时,必定由寒邪引起。夏日酷暑熏蒸,人贪凉而吃冷物,寒气进入肠胃;到了秋天,阳气向内进入,与寒邪相争,于是腹痛、里急后重,这是气分的病变。由气分病变而导致血分病变,是通常的道理。寒会损伤气,热会损伤血;气血都受损,寒热交错,就会赤白相间地下痢。这是一种折中说法,也是一种含混笼统的说法。河间专门强调湿热,丹溪则认为大肠、小肠分别主司气和血。然而湿和热本来就是相对并提的,不能只说热而忘记湿。而且气盛、受到自然界邪气损伤的,多为郁热;气虚、受到饮食起居等人为因素损伤的,多为阴寒。石顽张氏说,血色鲜红或紫红,确实多属热;如果血色瘀暗、稀淡,或像鱼脑,像紫草汁,或像玛瑙的颜色,则是阳虚不能制约阴气。除此之外,脉象和证候还有许多不同,来不及一一列举。确实因为当时世人多把痢疾归为热证,峻用苦寒药,所以我不怕反复详细论述。接着说:如果不温通、调理气机,血就不会清利;调理气机,就像在炉中冶炼、分离金属,是最便捷的方法。应当明白,气属阳,血属阴;阳可以统摄阴,阴不能兼摄阳;气可以统摄血,血不能包摄气。所以痢疾刚开始时,白痢多、赤痢少,应以调气为主;误用治血药,必然会把邪气引入血分。后来赤痢多、白痢少,虽然适宜活血养血,仍应兼顾调理气机,以调和血分。此外,噤口痢、五色痢以及妇女妊娠期间下痢,都应当运用调气的方法,根据病情进退取舍。只有确实属于气盛而受自然界邪气损伤的,热毒直入营分,肠胃如同焚烧;喻氏有使用大黄、黄连、甘草的治法,以苦寒药直接清泄阴分之热,此时不可再用芳香药物,以免扰动其火。医者如果能够详细辨明气血哪一方轻、哪一方重,寒热究竟是真还是假,不但可以治疗痢疾,对于其他疾病的治法也可以一以贯通。第二十卷 《痉论》《白喉养阴忌表论》(评论门人吴玉纯的稿文)

或问白喉一书,养阴忌表,专以大剂甘凉镇润,然则治喉之法,果尽于此,而从前表散之方,皆可废弃乎。曰、治病之要,在乎辨症,辨症之道,求其精确。凡喉症之宜暂表者,必头疼板痛,鼻塞流涕,音声重浊,此为外寒包热,实喉症之轻浅者,辛凉散之即愈。近人以其辛散有效,于喉症之重者,亦必用之,用而不效,以为辛凉尚轻,继以辛温,口耳相传,并无他法。考之于古,无是理也。医书之中,伤寒金匮,最为近古,其论咽痛,独详于少阴之经,以少阴之脉,上循喉咙,为津液往还之道路也。首条症见胸满心烦,用猪肤白蜜,清润甘养之意,毕露于此。其但咽痛而无烦满者,少阴之热不盛,则甘草汤平调之。挟有外感不瘥者,加桔梗为桔梗汤。必不差而始加,其慎表之意若此也。其非少阴炽热,而由寒热杂沓为疮者,方书所谓乳蛾之类,苦酒汤主之。其寒犯肾中之痛,则又有半夏散及汤之方。后贤详其证状,谓猝然而起,不红不肿,但觉大痛异常,暴喑无音,脉多弦紧,或数疾无伦,此大寒犯肾也,用麻附细辛汤。然此症百不得一,姑备其法而已。惟是猪肤汤一方,实与白喉书中养阴清肺汤后先相望,诚以白喉一症,火热自内而发,燔灼于少阴经中,少阳之风,亦因之而动,火乘风势,风助火威,少阴天一之源,几乎有涸绝之势。求其属以济之,非壮水之主,不足以制阳光,养阴清肺者,求其属以济之也。是故其初起也,咽中干涩,咽物窒碍而痛,心中烦热,口鼻面上,皆觉烘热,绝无表寒之症象。然病犹在少阴本经,火未得风,势未炽也。至盛极而动少阳之风,则目眩昏花,胸胁不和。经络焦灼,或作掣引之状,而风与火相合而暴煽矣。煽及阳明,则蒸灼胃中之浊为腐,煽及肺金则熬炼阴中之液,尽化为痰。肺胃清旷之区,已成燎原之势。肺败而鼻塞音喑,喘逆痰升矣。胃败而衄流臭腐,神明糊乱矣。病至此,虽有智者,不能与谋。曰、不然。白喉之重者,其初起往往骨节疼痛,大寒大热,状类伤寒,苟不挟外感,何以若是。曰、白喉之外感者,感冬春温热之邪,郁伏少阴而成温毒,非风寒也。即病起之时,或触微邪,只足以鼓动少阳之风,少阳者,人身内生之风也,内风动而外风已不知何往,而少阴之火,乃因之愈炽矣。故伤寒之寒热,必先凄清怯冷,肢节疲倦,由寒而生热。白喉之寒热,必先肢肤焦燥,肢节烦疼,热极而生寒。曰、热极生寒,经训有之,然其理尚惝恍而无凭也。曰、阴阳之亢战,观于天地之风雷而知之矣。譬如盛夏之令,炎 燔热,郁蒸不解,而后日月为之晦冥,万窍为之怒号,雷电为之大作。人身亦犹是也,阳亢之极,一线之阴气,欲承而不得承,乃作寒热交战之象。安得与伤寒之寒热相提并论乎。然则喉痹缠喉二症,果有异于此乎。曰、喉痹红肿为实火,厥阴之火也。缠喉肿闭为痰火,阳明之火也。白喉色带淡白,初起不甚肿痛为虚火,少阴之火也。本书中猛将之类,神仙活命汤方,即可治厥阴阳明之火。此外又有烂喉丹痧一症,其痧未透时,必须表散,本书除瘟化毒汤中有葛根薄荷,大可胜任。盖少阴伏邪,达于少阳,必须归于阳明,从肌肉而出,故伤寒论云,阳明者土也,万物所归。若与麻桂羌防等类,必至毒热四窜,奔腾莫制。况葛根薄荷辛凉甘润,与辛温燥烈之品,自有分别。伤寒论少阴篇中,先猪肤而次桔梗,此书首生地而殿葛根,三方鼎峙,直追南阳心法,未可仅以乩谶之语观之也。苟凡有医书,皆能如是之规绳划一,禁忌分明,庶几一病有一定之方,而无杂药妄投之虑矣。

条分缕析,推阐靡遗,是熟精南阳书而神于变化者,不独为白喉一症作功臣也。玉机微义论喉痹谓、一言可了者火是也。又谓、君火者犹人火也,相火者犹龙火也,人火焚木其势缓,龙火焚木其势速。其急于治火,同也。

跋

医之有案, 于史传,附载于诸子百家,所以纪治验、彰学术也。降及近世,乃多专刻,若喻氏嘉言、徐氏洄溪、王氏孟英等,皆扼其要略,作为论断。至以完全方案刊行者,惟叶氏临证指南。夫叶氏天姿明敏,见解超脱,治案颇多可采,然肤浅通套,实开后世庸流简便之门,耳食之士,奉为掌中珠、枕中秘,晚近叶派之称,毁誉盖参半焉。先生于是书尝三购而三焚之,其高尚之志趋,即此可见一斑。然则医案之刻,非先生志也。曰、不然。先生以毕世精神,消耗于延医之事,常思老而退休,本生平之阅历,专心着述。

译有人问:《白喉》一书主张养阴、忌用解表法,专门使用大剂量甘凉药物镇静、滋润;那么治疗喉病的方法难道全在于此吗?从前那些解表发散的方剂都可以废弃吗?回答说:治病的关键在于辨证,辨证的方法在于求得精确。凡是喉病适宜暂时解表的,必定有头痛、颈项强痛、鼻塞流涕、声音重浊等表现,这是外寒包裹内热,属于较轻浅的喉病,用辛凉药发散就会痊愈。近世医家因为辛散药治疗轻症有效,连喉病重症也一定使用;用后无效,就认为辛凉药力还轻,接着改用辛温药。这种说法口耳相传,仿佛再没有别的治法。考察古代医籍,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古代医书中,《伤寒论》和《金匮要略》最接近早期医籍;它们论述咽痛,唯独对少阴经说得详细,因为少阴经脉向上循行经过喉咙,是津液往来运行的道路。第一条所见胸中胀满、心烦,使用猪肤、白蜜,清润、甘养的用意在这里完全显露出来。如果只有咽痛而没有烦闷胀满,是少阴热势不盛,就用甘草汤平和调治。如果兼有外感而咽痛不愈,就加桔梗,成为桔梗汤。必须在确实不愈之后才加用,这种谨慎使用解表药的意义就是如此。如果不是少阴经火热炽盛,而是寒热错杂形成疮肿,方书所说的乳蛾之类,就以苦酒汤为主方。如果是寒邪侵犯肾中所致的疼痛,又有半夏散及汤这一方。后世医家详述其证候,认为病势突然发生,不红不肿,只觉得疼痛异常剧烈,突然声音嘶哑、不能发声,脉象多弦紧,或数而疾速、毫无规律,这是大寒邪侵犯肾脏,用麻附细辛汤。但这种证候百人中难有一例,这里姑且把治法备载下来而已。只有猪肤汤这一方,确实与《白喉》一书中的养阴清肺汤前后相应。因为白喉这种病,火热从内部发生,灼烧于少阴经中;少阳的风也因此被激发,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少阴“天一”之源几乎到了枯竭的地步。要寻求同类之药来补益它,如果不是大力滋补肾水的主药,就不足以制约亢盛的阳火;养阴清肺法正是寻求同类之药来补益它。所以病初起时,咽中干涩,吞咽食物有阻碍并疼痛,心中烦热,口、鼻和面部都觉得烘热,完全没有外感寒邪的表现。但这时病还在少阴本经,火尚未得到风势助长,势头还不炽盛。到了火势极盛而牵动少阳之风时,就会出现头晕眼花、胸胁不舒。经络受到灼伤,或者出现牵掣引痛的形状;风火相合,突然猛烈煽动起来。火势煽动到阳明,就会把胃中的浊物蒸灼成腐败之物;煽动到肺金,就会把阴液熬炼尽数化为痰。肺和胃原本清旷的区域,已经形成燎原之火的势态。肺脏受损,就会鼻塞、声音嘶哑,气喘上逆、痰液上涌。胃气败坏,就会鼻衄、流出臭腐之物,神志也会昏乱。病势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无法挽救。回答说:不是这样。重症白喉初起时往往骨节疼痛,大寒大热,症状像伤寒;如果不兼有外感,为什么会这样呢?回答说:白喉的外感,是感受冬春温热之邪,邪气郁伏在少阴而形成温毒,并不是风寒邪气。即使疾病初起时接触到轻微邪气,也只足以鼓动少阳之风。少阳之风,是人体内部产生的风;内风一动,外风便不知到哪里去了,而少阴之火反而因此更加炽盛。所以伤寒的寒热,必先出现怕冷、畏寒、四肢关节疲倦,然后由寒产生热。白喉的寒热,必先出现四肢皮肤焦躁干燥、关节烦热疼痛,然后热盛到极点而产生寒象。问:热盛到极点而产生寒,《内经》的训示中确实有这种说法,但其中的道理仍然模糊,缺乏依据。回答说:阴阳之间激烈抗争的情形,可以从天地间的风雷变化中观察并理解。比如盛夏时节,炎热焚灼,闷热蒸腾而不能解除,随后日月因此昏暗,四方孔窍因此怒吼,雷电因此大作。人体也是这样,阳气亢盛到了极点,一线阴气想要承接它却无法承接,于是形成寒热交战的表现。怎么能把这种寒热与伤寒的寒热相提并论呢?那么,喉痹和缠喉这两种病证,果真与上述情况有不同吗?回答说:喉痹出现红肿,属于实火,是厥阴之火。缠喉出现肿胀闭塞,属于痰火,是阳明之火。白喉颜色呈淡白色,初起时肿痛不明显,属于虚火,是少阴之火。本书中“猛将”一类的神仙活命汤方,可以治疗厥阴、阳明之火。此外还有烂喉丹痧这一病证,痧疹尚未透出时,必须使用表散法;本书除瘟化毒汤中有葛根、薄荷,大可胜任。这是因为少阴伏邪传达到少阳后,必须归入阳明,从肌肉向外透出。所以《伤寒论》说,阳明属土,是万物归聚之处。如果使用麻黄、桂枝、羌活、防风等药,必然导致毒热四处窜动,奔腾而无法控制。何况葛根、薄荷属于辛凉、甘润之品,与辛温燥烈的药物自然不同。《伤寒论》少阴篇先用猪肤汤、其次用桔梗汤;本书则以生地为首、葛根殿后。三方鼎足而立,直接追承南阳医圣的心法,不能只把它们看作扶乩谶语。如果所有医书都能这样规矩统一、禁忌明确,那么或许一种疾病就有固定的方剂,也不会有杂乱投药、妄加治疗的忧虑了。像这样条理分明、分析详尽、推演阐发而没有遗漏,说明作者熟读精通南阳医书,并能神妙地灵活运用;他不只是白喉这一病的功臣。《玉机微义》论述喉痹说: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关键在于“火”。又说:君火如同人间的火,相火如同龙火;人火焚烧木材,势头缓慢,龙火焚烧木材,势头迅速。它们在急于治疗火邪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跋 医家有医案,附载在史传中,也附载在诸子百家的著作里,用来记录治疗效果、彰显医学学术。到了近世,才有许多专门刊刻医案的著作,如喻氏《嘉言》、徐氏《洄溪》、王氏孟英的著作等,都提取其中的要略,写成论断。至于把完整医案刊行出来的,只有叶氏的《临证指南》。叶氏天资聪颖敏锐,见解超脱,医案中有许多可供采择之处;但其中也颇多肤浅、通套的内容,实际上为后世庸医开了走简便道路的先例。那些道听途说的读书人把它奉为掌中珍宝、枕中秘诀,近来所谓叶派,毁誉大约各占一半。先生对这部书曾经三次购买、三次焚毁;由此也可以略见他的志趣高尚。这样看来,刊刻医案并不是先生的志愿。回答说:不是这样。先生把一生的精神都耗费在为人诊治疾病上,常常想到年老后退休,依据平生的阅历,专心著述。

天不假年,未遂厥志,著作阙如。行道而未暇明道,诚憾事也。然先生之诊病也,必先澄心凝虑,而后下笔立案,故本经论以抒心得,隐微曲折之处,实足发前人所未及发,言众人之不能言,论证既精,处方更确,议病议药,一以贯之,行道在是,明道在是,断非抄袭敷衍陈陈相因之方案所可比拟,讵能任其湮没而不传哉。涵负笈先生门,尚在锡邑,两阅寒暑,亲炙无多,存有方案论说若干卷。后邵正蒙君从游沪上,抄得巨册携归示涵,读之狂喜雀跃,以为可法传之稿,具在于是。茫茫数载,正蒙君已仙化,稿交郭级 君珍藏什袭。丙辰秋,涵与郭君谋公诸世,郭君欣然出稿,爰重行检阅,分类排比,两载告成,付之剞劂,其中缺点,尚祈诸同学有道者匡正焉。民国七年戊午秋受业吴文涵敬识戊午长夏,张氏医案排印将蒇事,追维钞辑之始及其成功,而不禁有余慨焉。泰幼侍先君读,先君尝与人谈医,亟称聿青先生审病之精、处方之当不置,以吾乡就诊先生,获睹其方案也。岁甲午,先君弃养,遗命从子安家叔习医,居常欲搜求张氏案而不得。既而同里邵先生正蒙受业张氏门下,曾致书同门,征集方案谋汇刊,搜罗特广。讵丙午春邵公谢世,事遂寝,稿本托泰收藏。叶先生立庵儒而好医,下榻邵氏,尝手录此稿,谓泰宜相机刊印。尘事牵迫,未有宁晷。越十年丙辰,赴常熟晤吴先生玉纯谈刊案事。乃云与邵公有宿约,时谋付刊,乏同志赞助耳。泰闻言欣然,怂涌即出原稿,由吴先生详加编次,泰任誊正之责。恐藏稿尚非全豹,邮函四达,借阅增补,冀成完璧,应之者有包君镜澄、张君绍曾。泰与吴先生邮筒往还越两载,始告厥成。今春复由吴先生付印出版,一切手续,独任其难,热忱毅力,洵为当今希有。顾溯编钞至今阅十余年,商印成书又三四年,其迟迟也如是,因慨天下事之类此者不少矣。至是编之手眼高妙,蹊径独开传序已详言之,兹不赘。

后学江阴郭汇泰谨跋

译只是上天没有给他足够的寿命,未能实现这个志愿,著作也几乎没有留下。他行医济世,却没有空闲阐明医道,确实是一件遗憾的事。然而先生诊治疾病时,必定先澄清心神、集中思虑,然后下笔写成医案。因此这些医案以经论为依据,抒发自己的心得;其中隐微曲折之处,确实足以阐发前人未能阐发的道理,说出众人不能说的话。论证精确,处方更加周密;讨论病情和药物始终贯通一致。行医济世在这里,阐明医道也在这里,绝不是抄袭敷衍、因循重复的医案所能相比,怎么能任由它湮没而不流传呢?我曾背着书箱到先生门下求学,当时还在锡邑;前后经历了两个寒暑,亲自接受先生教诲的机会不多,但保存有若干卷医案和论说稿本。后来邵正蒙先生在上海跟随先生学习,抄得一大册稿本带回来给我看。我读后欣喜若狂、手舞足蹈,认为值得效法并传给后世的稿本,全都在这里了。转眼数年过去,正蒙先生已经去世,稿本交由郭级先生珍重收藏。丙辰年秋天,我和郭先生商议把稿本公之于世,郭先生欣然拿出稿本,于是重新校阅,按类别编排整理,历时两年完成,交付刊刻。其中如有缺点,还希望各位有学识的同学加以纠正。民国七年戊午年秋,受业弟子吴文涵恭敬地记。戊午年夏末,《张氏医案》即将排印完成,回想当初抄录、辑集稿本直到完成的经过,实在不禁感慨万分。我小时候侍奉先父读书,先父曾经和人谈论医学,屡次称赞聿青先生审察病情精细、处方恰当;因为本乡有人到先生那里就诊,所以先父得以看到他的医案。甲午年,先父去世,遗命让我跟随安家叔父学习医学。我平时一直想搜求张氏医案,却始终没有得到。后来同乡邵正蒙先生拜在张氏门下学习,曾经写信给同门,征集医案,打算汇编刊印,因此搜集到的稿本特别多。谁知丙午年春天邵公去世,这件事于是搁置下来,稿本托付给我收藏。叶立庵先生是读书人而又爱好医学,寄居在邵家时,曾亲手抄录这部稿本,并说我应当选择时机刊印它。但尘世事务牵累逼迫,一直没有安闲的时间。过了十年,到丙辰年,我前往常熟,会见吴玉纯先生,商谈刊印医案的事情。吴先生于是说,他和邵公早有约定,当时也曾谋划付印,只是缺少志同道合者的帮助。我听了十分高兴,立即拿出原稿,由吴先生详细编排次序,我承担誊清校正的责任。我担心所收藏的稿本还不是全部内容,于是向四方发信,借阅各处稿本以便增补,希望能够完成一部完整的书。回应此事的有包镜澄先生、张绍曾先生。我和吴先生通过书信往来,持续了两年多,才终于完成这件事。今年春天,又由吴先生付印出版。所有出版手续的困难,都由他一人承担;他的热忱和毅力,确实是当今少有的。不过,从开始编抄到现在已经十多年,商议付印成书又过了三四年,事情之所以迟迟不能完成就是这样。因此我感慨天下类似这样的事情,实在不少。至于这部医案编排者的眼光和手法高明独到,另辟蹊径,传和序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这里就不再赘述。后学江阴郭汇泰谨慎作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