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纂通要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史纂通要卷二元 胡一桂 撰夏夏禹姓姒,黄帝▯孙,祖颛顼,父鲧【史记:颛顼父昌意,昌意父黄帝;世纪母有莘氏女曰志,是为修已】受舜禅,以金徳王【家语】都安邑,国号夏,仍唐虞以建寅之月为歳首【元年丁巳,在位二十八年】初,尧时洪水滔天下,民昬垫,试鲧治水,九载绩用弗成。舜摄位,殛鲧羽山,命禹嗣父职,举益、稷为之佐。禹以司空治水,益作虞,掌草木鸟兽。弃后稷,教民播种。禹劳心焦思,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娶于涂山,辛壬祭甲。启呱呱而泣,禹弗子,惟荒度土功【涂山,国名;防稽山阴县厯四日往治水,后生启过门不入,惟以相度治水为急】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音蕝,板为之,形如其擿行泥上】山行乘檋【一作梮,皆纪録反,以鉄如锥头长半寸,施履下以土山】首自帝都,次兖,次青,次徐,次▯,次荆、豫、梁、雍,同九州宅四隩【四方深逺处可居】旅九山【旅祭山之名】涤九川,陂九泽。方其随山刋木也,则暨益奏庶鲜食。及其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也【一畒之问广尺深尺曰▯,方百里广二寻深二仭曰浍,濬之至川】则暨稷播奏庶艰食【书益稷篇于艰食下仍有鲜食二字,但暨稷只当言艰食,鲜食疑衍文】于是别九州之分野,差土田之髙下,定贡赋之式度,立封建井田之经界,尽一时经制生养斯民之道矣。于是贡金九牧,以铸九鼎,载所立九州之制度,以垂万世【五峰胡氏曰:左氏以为鼎者图象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也。愚切以为诬矣。魑魅魍魉自古不以为天下患,惟鄙夫鄙妇则或言之,缙绅先生不道也。王者协于上下以承天休,乃以此为事而庸铸之于鼎乎?然则禹所铸者何也?始除洪水之害,别九州之分野,差土田之髙下,定贡赋之式度,立井田封建之经界,尽一时生养斯民之道矣。又铸于鼎以为万世准耳。春秋之时,晋郑铸刑书,则知古人创立制度欲传乆逺者,必于鼎矣】昔箕子有言曰:「鲧堙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彞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彞伦攸叙。夫以水土既平,则九功修和【六府水火金木土谷三事正徳利用厚生合为九功】九畴锡彞伦叙,天人之所闗系有如此者。舜既受禅,命禹宅百揆,禹首进克艰惠廸之谟,安止几康之告,至于傲慢好游之戒,凛凛乎为舜陈之,真有忧治世而危明主之意。勤于邦,俭于家,舜之称禹者不过切实之言,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禹之自述者初无过髙之论,然而不徒从事于议论之间,而必有事功之实,盖可见矣。舜老禅禹位,曰:「天之厯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且致意于人心、道心、精一执中之▯禹拜稽首,固辞。帝曰:「毋惟汝谐,乃受命摄行天子之事,如舜之初。」舜崩三年防毕,禹遂即天子位,任臯陶、伯益以国政【史记】县钟鼓磬铎鼗以待四方之士【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谕以义者击钟,告以事者击铎,语以戞者击磬,有狱讼者击鼗(音桃)】《淮南子】建旌旗斿旐以别尊卑等级【禹命奚仲为车正云云】《管子】兴学校以重明伦之教,泣罪人而痛百姓之异心【出是罪人泣之曰:「尧舜之人皆以尧舜之心为心,寡人为君,百姓各自以其心为心,是以痛之」】《说苑】絶防酒而知后世以亡国【仪狄作酒甘疎之,絶防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国者」】《世本】防涂山而戮防风氏之后至【长狄国见】《家语】今观其纪纲典则、闗石和钧、王府则有之歌【书五子之歌】禹之功厚徳茂,立极埀统,为万世凖者至详且备矣。后世覩河洛者思禹功,见舞大夏者称禹徳,盛矣哉,不可防也【大夏,禹乐名】末年东廵守至防稽而崩【夀一百岁冡在防稽山】盖尝论之,禹之▯于舜者,心法授受,一中而已。天乃锡禹洪范九畴,而皇极居五,以一御八,居中制外,亦一中而已。而吾夫子称禹乃曰:「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何哉?盖中道之传心法也。吾夫子之论,又指其孝心纯至者言之也。禹伤父以治水,殛死,故直以此自任,卒之建立伟绩,克盖前愆。至于禘喾而郊鲧,禹之心从可识矣。故于宗庙则致其孝,于祭服则致其美,沟洫则尽其力,宁饮食之菲,衣服之恶,宫室之卑,皆不敢暇顾者,其心诚不忍一日安于天子之常奉故也。夫岂矫情饰伪,干誉沽名者之所为哉?味吾夫子无间然之言,其深有以识禹之心者乎?吁!孝也者,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中心仁爱诚敬之至也。尧舜之道,亦孝悌而已。一孝立而万善从之,其于立功也乎?何有?禹崩,启遂继世以有天下,后世不▯贤而▯子,实自此始。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纂通要》卷二 元代胡一桂撰写 夏 夏禹姓姒,是黄帝的玄孙,颛顼的后代,鲧的儿子【《史记》说:颛顼的父亲是昌意,昌意的父亲是黄帝;《帝王世纪》说:禹的母亲是有莘氏的女儿,名志,就是修己】。禹接受舜的禅让,以金德称王【《孔子家语》】,定都安邑,国号为夏,仍沿用唐、虞,把建寅之月作为岁首【丁巳年为元年,在位二十八年】。起初,尧在位时洪水滔滔漫天,百姓陷入昏乱和水患;尧试用鲧治理洪水,九年没有成效。舜代理帝位后,把鲧诛杀在羽山,命令禹继承父亲的职务,又举荐益、稷作为禹的辅佐。禹以司空的身份治理洪水,益任虞官,掌管草木鸟兽;弃即后稷,教百姓播种。禹忧劳心思,在外奔波八年,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他在涂山娶妻,辛日、壬日举行祭祀,到甲日【涂山是国名;稽山阴县,经过四天前往治水,后来启出生,禹经过家门却不进去,只把筹划治理洪水当作急务】。启呱呱哭泣,禹不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顾念,只顾广泛筹划治土工程。陆路行走乘车,水路行走乘船,泥地行走乘橇【音为“蕝”,用木板制成,形状像鞋底,踩在泥上行走】;山路行走乘檋【一作梮,都读作纪录反,用铁制成,像锥头一样,长半寸,装在鞋底以便登土山】。禹首先从帝都开始,其次经过兖州、青州、徐州、扬州,再经过荆州、豫州、梁州、雍州;共同治理九州,安置四方偏远地区可居住的地方;祭祀九山,疏通九川,修治九泽。禹正当随着山势砍伐树木时,就和益一起奏报并供给百姓各种鲜食。等到疏导九川,使它们通达四海,又疏浚畎、浍,使它们通达河川时【一亩田间的水沟,宽一尺、深一尺的叫畎;方圆百里的土地,水沟宽二寻、深二仞的叫浍;疏浚它们直到河川】,就和稷一起播种并供给百姓各种粗食【《尚书·益稷》篇在“艰食”下面还有“鲜食”二字,但“暨稷”只能说供给艰食,“鲜食”疑为衍文】。于是划分九州的区域,区别土地的高下,确定贡赋的标准和数量,确立封建、井田制度的经界,把当时治理国家、养育百姓的办法全部完成了。于是九州牧贡献金属,用来铸造九鼎,铭载所确立的九州制度,使它流传给万世【五峰胡氏说:左氏认为,鼎是描绘各种物类并为人备具,使百姓知道神异与奸邪。我认为这是欺妄。魑魅魍魉自古并不是天下的祸患,只有鄙陋的男子和妇女偶尔谈说这些,士大夫不谈论它们。君王协调上下以承受上天的恩惠,难道会把这件事当作要务而铸在鼎上吗?那么禹铸造的鼎究竟是什么呢?禹起初除去洪水的祸害,划分九州的区域,区别土地的高下,确定贡赋的标准和数量,确立井田、封建制度的经界,把当时养育百姓的办法全部完成了;又把这些铸在鼎上,作为万世的准则罢了】。春秋时期,晋国和郑国把刑书铸在鼎上;由此可知,古人创立制度,想使它流传久远,必定会把它铸在鼎上。从前箕子说:“鲧堵塞洪水,使五行混乱失序,帝于是震怒,不把《洪范》九畴赐给他,常法因此败坏。鲧被诛死,禹于是继承而兴起;上天才把《洪范》九畴赐给禹,常法于是得到整饬。水土既已平治,九功便得到修治调和【六府即水、火、金、木、土、谷,三事即正德、利用、厚生,合起来称为九功】;九畴既赐,常法得到整饬,天与人之间的联系竟有这样密切。舜接受禅让以后,任命禹总理百官。禹首先进献克服艰难、顺行德政的谋略,以及安宁休止、达到康乐的告诫;至于戒除傲慢、贪游的训诫,也战战兢兢地向舜陈述,确实有忧虑治理天下、警惕明主的用意。‘勤劳于国事,节俭于家中’,舜称赞禹,不过是切实的话。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想到禹每天都勤勤恳恳。禹自己叙述时,原本没有过分自夸的言论;然而他不只是从事议论,必定还有实际的功业,这一点大概可以看出来。舜年老,把帝位禅让给禹,说:‘上天安排帝位的历数已经落在你身上,你最终将登上大位;还要留意人心、道心,以及精心专一、执守中道的传授。’禹拜谢叩头,坚持辞让。帝说:‘不要只推辞了,你既然能够胜任,就接受命令,代行天子的事务,像当初舜那样。’ 舜去世,服丧三年期满,禹于是登上天子之位,任用皋陶、伯益主持国政【《史记》】。悬挂钟、鼓、磬、铎、鼗,等待四方人士来进言【有人说:用道理教导我的击鼓,用义理启发我的击钟,告知我事情的击铎,告诉我诉讼之事的击磬,有狱讼的击鼗(音桃)】。《淮南子》说,树立旌旗、斿旗和旐旗,以区别尊卑等级【禹命奚仲担任车正等】。《管子》说,兴办学校,以重视彰明人伦的教化;见到罪人便流泪,因为百姓各怀异心而感到痛心【出自《说苑》:禹说:‘尧舜时代的人民都把尧舜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如今我做君主,百姓却各自把自己的心当作自己的心,所以我为此痛心’】。《世本》说,断绝仪狄所造的美酒,并预见后世会因酒而亡国【仪狄酿成味美的酒,禹认为它会使人疏忽政事,于是断绝饮酒,说:‘后世必定有因酒亡国的。’】。《家语》说,在涂山会盟,诛杀防风氏的迟到者【长狄国见相关记载】。如今考察他的纲纪典则、权衡公平,以及《王府则有之歌》【《尚书·五子之歌》】,禹的功业深厚、德行盛大,建立准则、垂示传统,足以成为万世的准绳,实在详备极了。后世看见黄河、洛水,便追思禹的功劳;看见舞《大夏》,便称颂禹的德行,真是盛大啊,不能……【《大夏》是禹的乐舞名称】。晚年向东巡守,到会稽而去世【享年一百岁,坟墓在会稽山】。我曾经评论过:禹传给舜的,是关于心法的授受,归根到底只是守住一个中道而已。上天于是把《洪范》九畴赐给禹,其中皇极居于第五,以一个统摄其余八个,居中而制约外部,也不过是一个中道而已。然而孔夫子称道禹时说:“饮食菲薄,却把孝心充分用于鬼神;衣服简朴,却把祭祀礼服制作得华美;宫室低矮,却把全部力量用在疏通沟渠上。对于禹,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批评的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是中道心法的传授。孔夫子这番评论,又是指禹孝心纯厚至极而言。禹因父亲治水失败而悲伤,鲧被诛死,所以禹直接把治水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最终建立了伟大的功绩,足以弥补先前的过错。至于祭祀喾而在郊外祭祀鲧,从中也可以看出禹的心意。因此,在宗庙祭祀时充分表达孝心,在祭祀服饰上尽力做到华美,在疏通沟渠上竭尽力量;宁可饮食菲薄、衣服简陋、宫室低矮,也不敢对此稍有闲暇顾及,因为他的内心实在不忍有一天安于天子通常享有的供奉。这哪里是矫饰感情、虚伪作态、求取声誉和沽名钓誉的人所能做到的呢?体会孔夫子‘没有什么可以批评禹’这句话,难道他是深深懂得禹的内心吗?唉!孝,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义理,也是人民应有的德行,是内心仁爱、真诚、恭敬达到极致的表现。尧舜之道,也不过就是孝悌罢了。树立了孝,万种善行都会随之而来;至于建立功业,又有什么困难呢?禹去世,启于是继承世位而拥有天下。后世不再传贤而传子,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