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纂通要卷二
王启即位【元年甲申,在位九年】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扈国扶风鄠县,三正子丑寅之正,疑古已迭用】启召六卿,躬行天罚,大战于甘防之有甘誓之书,享诸侯于钓台【頴昌府阳翟县有钓台陂】天下咸朝。夏后窃尝疑王启嗣位之初,何为遽有有扈氏之变也?太史公谓启征有扈不服,唐孔氏谓尧舜受禅,启独继父,以是不服。今观甘誓声罪之辞,不过曰「威侮五行,怠弃三正」而已,其不奉正朔之意可见也。吁!▯子之事,固非出于禹之本心也。天与之人与之,启不能以逃其责矣。然天下之事,才出于创见,非耳目所常习者,不能不起人疑叛之心,至重烦王师,大战而后防之。舜禹嗣位,宁有是乎?夫子定书而存此篇,固见启之奋发有为,且着有扈氏不臣之罪,而帝王升降之几,世变之一防,从可识矣。启崩,太康立。【启子元年癸巳在位二十九年】以逸豫防厥徳,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于洛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穷国名,羿君名】距于河而废之。厥弟五人作五子之歌,以致其怨。尝观禹之训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太康一犯禽荒之戒,而竟以失邦,皇祖之训岂欺我哉?羿立太康弟仲康【元年壬戌在位十三年】身为之相。仲康肇位四海,首命▯侯掌六师。惟时羲和沈乱于酒,遐弃厥司,至于日食大变,尚罔闻知。王命▯侯往征之。作▯征林氏曰:「羿废太康而立仲康,其篡乃在相之世,是则仲康犹有以制之也。」羿之立仲康也,方将执其礼乐征伐之权,以号令天下。而仲康即位之始,即命▯侯掌六师,以收其兵权。羲和之罪,虽曰沈乱于酒,然党恶于羿,同恶相济,故▯侯承王命往征之,以剪羿羽翼。故终仲康之世,羿不得以逞。使仲康尽失其权,则羿之簒夏,岂待相而后敢耶?王崩,子王相立【元年乙亥在位二十七年】权已归羿,相为羿所逐,居商丘,依同姓诸侯斟灌斟鄩氏。羿恃善射,不修民事,滛于原兽【好猎】弃武罗,伯姻,熊髠,龙圉【四子,羿贤臣】而用寒浞。浞,伯明后寒之防子弟也【寒国名,伯明后寒弃浞于夷,羿收之】使相已,浞行媚于内【宫人】施赂于外,愚弄其民,娱羿于畋,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畋,家众杀而烹之。夏遗臣靡奔有髙氏【国名】浞自立【壬寅浞簒,是年少康生,浞终辛巳,共四十年】因羿室生浇及豷,使浇灭斟灌斟鄩氏,杀后相处。浇于过,处豷于戈【遏戈二国名,宋郑间】后緍方娠【王相后】逃出自窦,归于有仍【后緍,仍国女】生少康,为仍牧正【牧官之正】浇使椒求之【椒,浇臣】奔有虞【商均所封之国】为之庖正。虞君思妻之二姚。而邑诸纶【虞邑】有田一成【方十里】众一旅【五百人】能布徳兆谋,收夏众,抚其官职,靡自有鬲收二国之烬【灌鄩遗民】以灭浞而立少康【元年壬午,在位二十二年】少康使臣女艾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即王杼也】有穷遂亡【自王相至此,并见左襄四年】少康崎岖乱离之间,复禹亦还旧都,祀夏配天,不失旧物,而有夏中兴焉【此下増广通畧】后之言中兴者,当自少康始,少康其中兴之贤君,靡其中兴之贤臣乎?论夫羿浞之祸,已无夏矣。羲黄尧舜以来相▯之正统,其絶者盖四十年。区区庖正,一成之地,一旅之众,正复几何?患难颠沛,濒于殆者数矣,而卒能复禹旧迹,践天子位。岂惟正统所在,非盗贼邪气所可奸要?亦为之君者有拨乱之志,为之臣者有尽忠之节。人事既尽,能以天道为定命,故能臻兹大业。呜呼,少康靡鬲,真人臣子哉!虽然,少康之有成也,推原其故,亦由虞君思之为也。虞舜之后也,一代之兴,则先代子孙賔于王家,与国同其休慼。古人之虑,盖深逺矣。后世得人之国则絶人之祀,不知天道昭明,祸亦反踵。
译王启即位【元年甲申,在位九年】。有扈氏威凌轻侮五行,怠慢并抛弃三正【有扈国在扶风鄠县;三正是子、丑、寅三种建正,疑古代已经交替使用】。启召集六卿,亲自执行上天的惩罚,在甘地大规模交战,于是有《甘誓》一篇;又在钓台设宴招待诸侯【颍昌府阳翟县有钓台陂】,天下都来朝见。夏后氏曾私下疑惑:启刚继位,为什么突然发生有扈氏的变乱?太史公说,启征讨有扈,是因为有扈不服;唐代孔氏说,尧舜接受禅让,唯独启继承父位,有扈因此不服。如今看《甘誓》声讨罪行的话,不过说是‘威凌轻侮五行,怠慢抛弃三正’而已,可见其不奉行正朔的意思。唉!传位给儿子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出自禹的本心。上天和人民都把天下给了启,启却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然而天下的事情,刚刚出现于创始者的设想中时,并非人们耳目所习见,不能不引起人的疑惑和反叛之心,直到不得不多次劳烦王师、大战以后才将其平定。舜、禹继位时,难道有这种情况吗?孔夫子删定《尚书》而保存这一篇,本来就可以看出启奋发有为,也表明有扈氏不臣的罪过;帝王兴衰的关键,以及世道变化的一个端倪,也由此可以认识。启去世,太康即位。【启之子。元年癸巳,在位二十九年】太康因安逸享乐而败坏德行,百姓全都产生二心;他于是无节制地游乐,到洛水以外打猎,过了一百天还没有回来。有穷后羿【穷是国名,羿是君主名】在黄河边抵抗他,把他废黜。太康的五个弟弟作《五子之歌》,来表达他们的怨恨。我曾读禹的训诫说:‘在内沉溺于女色,在外沉溺于田猎,贪饮美酒,迷恋音乐,营造高大的宫室,雕饰墙壁。只要有其中一项,没有谁不因此灭亡。’太康只触犯了沉溺田猎这一条戒律,最终竟因此丧失国家,难道皇祖的训诫会欺骗我吗?羿拥立太康的弟弟仲康【元年壬戌,在位十三年】,自己担任他的辅相。仲康开始统治四海,首先命令胤侯掌管六军。当时羲氏、和氏沉溺酒乱,远远抛弃了自己的职守,以至于发生日食这样的大变故,竟然还没有听闻知晓。王命令胤侯前去征讨他们,于是作《胤征》。林氏说:‘羿废黜太康而拥立仲康,他的篡夺是在相的时代;这样看来,仲康仍然有办法加以控制。’羿拥立仲康时,正准备掌握礼乐、征伐的权力,以号令天下;而仲康刚即位,就命令胤侯掌管六军,以收回羿的兵权。羲氏、和氏的罪过,虽然说是沉溺酒乱,但他们又与羿结党作恶、同恶相济,所以胤侯奉王命前去征讨他们,是为了剪除羿的羽翼。所以在仲康一生之内,羿不能遂意妄为。假使仲康完全丧失权力,那么羿篡夺夏,难道还要等到相即位以后才敢行动吗?仲康去世,儿子相即位【元年乙亥,在位二十七年】。这时权力已经归于羿,相被羿驱逐,住在商丘,依靠同姓诸侯斟灌氏、斟鄩氏。羿倚仗自己善于射箭,不治理民政,沉溺于放纵田猎【喜欢打猎】,抛弃武罗、伯姻、熊髡、龙圉【四人都是羿的贤臣】,而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后代寒的庶出弟弟【寒是国名,伯明氏的后代寒把寒浞遗弃在夷地,羿收养了他】。寒浞侍奉相,便在宫内向宫人献媚,在宫外施行贿赂,愚弄百姓,以田猎使羿得到娱乐,于是内外都服从他。羿仍不悔改,准备从田猎之处回来时,家众杀死了他,并把他烹食。夏朝遗臣靡逃奔有鬲氏【国名】。寒浞自立为君【壬寅年寒浞篡位,这一年少康出生;寒浞至辛巳年,共四十年】;他凭借羿的妻子生下浇和豷,使浇消灭斟灌氏、斟鄩氏,杀死后相。浇住在过,豷住在戈【过、戈是两个国名,在宋、郑之间】。后緍当时正怀孕【后相的妻子】,从墙洞中逃出,回到有仍【后緍是有仍国的女子】,生下少康。少康担任有仍的牧正【掌管畜牧官署的长官】。浇派椒去追捕他【椒是浇的臣子】,少康逃奔有虞【商均受封的国家】,担任庖正。有虞君主思念自己的两个女儿姚,把少康安置在纶邑【有虞的城邑】。那里有方圆一成的田地【方圆十里】,民众一旅【五百人】;少康能够施行德政、谋划大计,收聚夏朝遗民,安抚并整顿原有官职。靡从有鬲氏收聚两个国家的残余势力【斟灌、斟鄩的遗民】,消灭寒浞,拥立少康【元年壬午,在位二十二年】。少康派臣子女艾在过地消灭浇,后又派杼在戈地消灭豷【杼就是后来的王杼】。有穷于是灭亡【从王相到这里,见《左传·襄公四年》】。少康处在艰难曲折、动乱流离之中,恢复了禹的事业,又返回旧都;以夏配享上天进行祭祀,没有丧失旧有的基业,于是夏朝中兴【以下增广《通略》】。后世说中兴,应当从少康开始;少康是中兴的贤君,靡难道不是中兴的贤臣吗?评论羿、浞造成的灾祸,当时已经没有夏朝了。羲、黄、尧、舜以来相传的正统,大概中断了四十年。少康不过是一个庖正,只有一成之地、一旅之众,实力究竟又有多少呢?他在患难颠沛之中,多次濒临危险;但最终能够恢复禹的旧业,登上天子之位。难道不只是因为正统所在,不是盗贼和邪气可以侵夺,更是因为做君主的有拨乱反正的志向,做臣子的有竭尽忠诚的节操吗?人事已经尽到,又能把天道当作确定的命运,所以能够成就这样的功业。唉,少康和靡、鬲,真是君臣关系的典范啊!即便如此,少康能够成功,追究其中的原因,也有赖于有虞君主思念少康的缘故。有虞是虞舜的后代。每一代兴起时,前代帝王的子孙便作为宾客留在王室,与国家共同享受安乐、共同承担忧患。古人的考虑,大概深远极了。后世夺取他人的国家,便断绝他人的祭祀,却不知道天道昭明,灾祸也会接踵而至。
虞夏商周之祖若孙▯祚二千年,其效断可覩矣【熊去非书论】少康而后,杼【少康子,元年甲辰,在位十七年】槐【王杼子,元年辛酉,在位二十六年】芒【王槐子,元年丁亥,在位十八年】泄【芒子,元年乙巳,在位十六年】不降【泄子,元年辛酉,在位五十九年】扃【不降弟,元年庚申,在位二十一年】厪【局子,元年辛巳,在位二十一年】而孔甲立【不降子,元年壬寅,在位卅一年】好鬼神,事滛乱,徳衰,诸侯多叛【时天降二龙,有雌雄,有刘累学扰龙,得事孔甲,赐姓御龙氏,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既而求龙,刘惧迁于鲁县】又继以皋【孔甲之子,元年辛亥,在位十二年】发【臯子元年甲申在位十九年】而履癸立是为桀【发子元年癸卯在位五十二年贼人多杀曰桀】自孔甲以来诸侯多叛桀尤无道有力能伸铁钩索灭徳作威天下颤怨【颤音战】伐有施氏有施人以末喜女焉【末一作妹】嬖之为倾宫瑶台酒池肉林池可运船糟堤可望十里一鼔而牛饮者三千人末喜笑以为乐杀直臣闗龙逢囚汤夏台既而得释汤乃与伊尹兴师伐桀战于鸣条【安邑西】克之放于南巢【庐江六县有居巢城桀奔此因以放之也】天下归殷矣人有常言曰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官天下者定于立贤家天下者定于立嫡然孟子固已言禹荐益于天矣未尝不以官天下为心也异时讴歌朝觐讼狱者乃不之益而之启幸而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启之再▯则循习而以▯子为当然矣未几太康失邦酿成羿浞之祸者四十年非继以少康之贤禹之宗祀不其殆乎陵迟至于履癸极矣何则嫡之分因前定也而嫡不能以必皆贤也天下生民之任则重也大君者天地父母宗子大臣则宗子之家相也师保之説昉于商书汤尹之所以汲汲焉旁求俊彦启廸后人者其虑固深逺矣大抵天之生大圣大贤固不数其生大奸大恶亦不常见天下惟中才最多是以不可无教大甲成王固中才之主也非有伊尹周公则败度败礼者谁能使之改幼冲有过者又谁为之亢世子之法耶厥后二君卒能克绍前烈为商周之令王者夫岂其性然哉学问之功大师保之责隆也三代而下昭烈孔明盖知此道矣后主以闇弱之质孔明所以为之计虑者深矣微天夺孔明之速汉业犹可维持而未坠也虽然亦在其委任权力如何耳商家一代师保之任迄于其亡然以三仁之贤不能止商辛之暴则于此又将若之何哉?后之有天下者,立嫡既不可,轻易则当慎择师傅,而早谕敎之。至于托孤受遗之际,尤必重其任焉,则庶乎其可矣【熊去非书论】夏有天下十七世,四百五十八年【按经世书起丁巳,终甲午,通五十八年,浞簒四十年】殷【初号商后盘庚改殷】殷汤姓子名履,以水徳王【家语】都亳【今南京谷熟县为南亳,即旧都,孔安国曰契父帝喾都,自契至汤八迁,汤自商丘迁亳,初契封商,今商州,后相上居商丘,今应天府】汤之先契为之祖,契父帝喾,母曰简狄,为喾次妃,生契,佐禹治水有功,为司徒,封于商,赐姓子氏。十三世为天乙,是为成汤【契昭明相上昌若曹圉防振微报丁报乙报丙主壬主癸天乙昭明至天乙十三世皆父子相继,汤即位十七年,践天子位,十三年崩,夀百歳】自契至成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先王谓帝喾】以七十里诸侯【契后世为诸侯】为夏方伯,葛伯不祀,汤始征之【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地理志云葛今梁国宁陵之葛乡】时伊尹有元圣之徳,乐尧舜之道,于畎畆之中,汤三使往聘学焉,而后臣之,任以国政,倚为阿衡。汤尝荐伊尹于夏王,伊尹丑夏,复归于亳,因説汤以伐夏救民之事。桀杀直臣龙逢,众庶莫敢言,汤使人哭之,桀怒,囚汤夏台,已而得释。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噫,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汉南诸侯闻之曰:“汤徳至矣,及禽兽矣。”归之者四十余国。桀无道益甚,残虐万姓,诸侯昆吾氏为乱,伊尹相汤,率诸侯伐昆吾,遂伐桀。诸侯共推汤为天子。既即位,以尧舜禹皆揖让▯天下,已独以干戈得之,有慙徳,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仲虺作诰,以释其慙。汤乃改正朔,以建丑之月为歳首,歳曰祀。反桀之事,必民以寛,除其邪虐,顺民所喜,逺近归之。然自伐夏之后,大旱七年,洛坼川竭,煎沙烂石。太史占之曰:“当以人祷。”汤曰:“吾请自当。”剪髪断爪,身婴白茅,自为牺牲,祷于桑林。
译虞、夏、商、周的祖先和后代相传国祚达二千年,其成效显然可以看见【熊去非《书论》】。少康以后,有杼【少康之子,元年甲辰,在位十七年】、槐【王杼之子,元年辛酉,在位二十六年】、芒【王槐之子,元年丁亥,在位十八年】、泄【芒之子,元年乙巳,在位十六年】、不降【泄之子,元年辛酉,在位五十九年】、扃【不降之弟,元年庚申,在位二十一年】、厪【局之子,元年辛巳,在位二十一年】,然后孔甲即位【不降之子,元年壬寅,在位三十一年】。孔甲喜好鬼神,行为淫乱,德行衰败,诸侯多有叛离【当时上天降下两条龙,有雌有雄;有刘累学习驯龙,得到孔甲任用,赐姓御龙氏。一条雌龙死去,刘累偷偷把它制成肉酱给夏后食用。后来夏后索求龙,刘累害怕,迁居鲁县】。之后又传到皋【孔甲之子,元年辛亥,在位十二年】、发【皋之子,元年甲申,在位十九年】,然后履癸即位,就是桀【发之子,元年癸卯,在位五十二年;残害人民、杀人很多,所以称桀】。自孔甲以来,诸侯多有叛离;桀尤其无道,力气大到能够拉伸铁钩、拔动铁索,灭弃德行而施行威暴,天下战栗怨恨【‘颤’音战】。他征伐有施氏,有施氏把末喜之女送给他【‘末’一作‘妹’】;桀宠爱她,修筑倾宫、瑶台,设置酒池肉林,酒池大到可以行船,酒糟筑成的堤岸长达十里;击鼓一次,就有三千人像牛一样饮酒。末喜以此为乐。桀杀死正直的大臣关龙逢,把商汤囚禁在夏台,后来又将他释放。汤于是与伊尹起兵征伐桀,在鸣条交战【在安邑以西】,战胜桀,把他放逐到南巢【庐江县有居巢城,桀逃到那里,所以把他放逐在那里】,天下于是归于殷。人们有句常说的话:五帝把天下当作公器,三王把天下当作家产;把天下当作公器,是以选立贤人为准则;把天下当作家产,是以立嫡子为准则。然而孟子已经说过,禹曾把益推荐给上天,他未尝不是以把天下当作公器为心。后来百姓歌唱、朝见、诉讼时,却不归向益而归向启,幸好启贤能,能够敬慎地继承禹的道路;启传位两代以后,人们便沿袭习惯,把传位给儿子当作当然。没过多久,太康丧失国家,酿成羿、浞之祸,持续四十年;如果不是后来有贤能的少康,禹的宗庙祭祀难道不危险吗?国势逐渐衰落,到了履癸时达到极点。为什么呢?因为嫡长子的名分是事先确定的,而嫡长子未必都贤能。天下百姓的责任是重大的。大君,是天地的父母、宗族的嫡长子;大臣,则是嫡长子之家的辅相。师保之说起源于《商书》;商汤和伊尹之所以急切地广泛寻求才德俊秀之士,来启发引导后人,是因为他们的考虑确实深远。大体而言,上天降生大圣大贤,本来就不多;降生大奸大恶,也不是常能遇到的;天下间只有中等才智的人最多,所以不能没有教育。太甲、成王本来都是中等才智的君主;如果没有伊尹、周公,犯上法度、败坏礼制的行为,谁能使他们改正?年幼而犯错的君主,又有谁能依照辅导世子的法度来匡正他呢?后来这两位君主最终都能继承前代功业,成为商、周的贤王,难道是因为他们的本性本来如此吗?这是学习问道的功效,也是太师、太保责任重大。三代以后,昭烈皇帝和诸葛孔明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后主刘禅天资昏暗柔弱,诸葛孔明替他谋划,考虑得很深;如果不是上天过早夺走诸葛孔明的生命,汉朝的基业还可以维持而不至于坠落。即便如此,也还在于后主怎样委任和授予权力。商朝一代,师保的责任一直延续到亡国;然而凭三位仁臣的贤能,仍不能阻止商纣的暴虐,那么对于这种情况又能怎么办呢?后世拥有天下的人,既然立嫡不可避免,而嫡子又不可以轻易更换,就应当谨慎选择师傅,及早对嫡子进行教导。至于托付孤儿、接受遗命的时候,更必须重视这一职责,这样大概才有希望【熊去非《书论》】。夏朝拥有天下,共传十七世,四百五十八年【按《经世书》起于丁巳,终于甲午,共五十八年;寒浞篡位四十年】。殷【最初国号为商,盘庚以后改称殷】。殷汤姓子,名履,以水德称王【《孔子家语》】。都城在亳【如今南京谷熟县是南亳,即旧都;孔安国说,契的父亲帝喾曾以此为都。从契到汤,迁都八次;汤从商丘迁到亳。最初契受封于商,今为商州;后来相居住在商丘,今为应天府】。汤的先祖是契;契的父亲是帝喾,母亲叫简狄,是帝喾的次妃,生下契。契辅佐禹治水有功,任司徒,受封于商,赐姓子氏。传至第十三代天乙,就是成汤【契以后依次为昭明、相土、昌若、曹圉、冥、振、微、报丁、报乙、报丙、主壬、主癸、天乙;昭明至天乙共十三世,都是父子相继。汤即位十七年后登上天子之位,在位十三年去世,享年一百岁】。从契到成汤迁都八次,汤开始居住在亳,继承先王的居处【先王指帝喾】。汤以方圆七十里的诸侯之国【契的后代世代为诸侯】担任夏的方伯;葛伯不举行祭祀,汤首先征讨他【孟子说,汤居住在亳,与葛国为邻;《地理志》说,葛在今梁国宁陵的葛乡】。当时伊尹有大圣人的德行,喜爱尧舜之道,隐居在田野之间。汤多次派人前往聘请,向他学习,之后才任用他为臣,把国政托付给他,倚重他为阿衡。汤曾向夏王推荐伊尹;伊尹以夏朝为耻,又返回亳地,趁机向汤游说讨伐夏、拯救人民的事情。桀杀死正直的大臣龙逢,百姓没有人敢说话。汤派人去为龙逢哭泣,桀大怒,把汤囚禁在夏台,不久又释放了他。汤出外看见田野里有人四面张网,祷告说:‘天下四方的鸟兽都进入我的网中。’汤说:‘唉,这样就把它们赶尽杀绝了。’于是撤去三面的网,只留下一个方向,重新祷告说:‘想向左的就向左,想向右的就向右;不听从命令的,才进入我的网。’汉水以南的诸侯听说后说:‘汤的德行真是深厚,连禽兽都受到他的恩惠。’归附汤的国家有四十多个。桀更加无道,残害万民;诸侯中的昆吾氏起兵作乱。伊尹辅佐汤,率领诸侯征伐昆吾,接着又征伐桀。诸侯共同推举汤为天子。汤即位以后,想到尧、舜、禹都通过辞让来传授天下,唯独自己凭借武力得到天下,感到惭愧,说:‘我担心后世会把这件事作为攻击我的口实。’仲虺作《诰》,来消除他的惭愧。汤于是改变正朔,以建丑之月作为岁首,把一年称作‘祀’。汤纠正夏朝弊政时,必定对人民宽厚,除去邪恶暴虐,顺从人民所喜爱的事情,因此远近都归附他。然而自从征伐夏朝以后,发生了七年大旱,洛水裂开,河川干涸,沙土被煎熬、石头被烧裂。太史占卜说:‘应当用人来祈祷。’汤说:‘我请求亲自承担。’于是剪去头发,截断指甲,让身体缠着白茅,把自己作为牺牲,在桑林祈祷。
六事自责曰:“政不节欤?民失职欤?宫室崇欤?妇谒盛欤?苞苴行欤?防夫昌欤?何不雨之极也?”言未既,大雨方数千里矣【通厯】当时初置二相,以伊尹、仲虺为之【通典】后之言三代相业者,伊尹盖为称首焉【増广通畧】尝读《孟子》至“三王四事”章,所谓“汤执中,立贤无方”者,亦何取其义,至于穷夜旦之所思,而汲汲若是乎?盖尝攷之,虞、夏用人不过一二世族而已。▯称八元、八凯,则髙辛、髙阳之才子。《史记》禹、契、稷世系同所自出。孔安国▯《书》,以益为臯陶子,臯陶则髙阳才子庭坚也。周以亲亲为重,武王兄弟九人,周公之鲁,康叔之卫,若管、若蔡、若霍、若曹、若郕、若邥,皆列为显诸侯。召、毕亦以周同姓为上公。一时大臣之子若孙,大抵各以其世,虽凡民之俊秀,论于王朝,不过州闾族党之官,出长入治之职。如三公吕望,六卿苏公,诸侯三恪之外,异姓亦鲜矣。逮至春秋,孔门髙弟仕者不过止于家臣,一有所进,则谓之逺间亲、新间旧矣。周公谅亦知其未广也,故日夜之所思,惟以汤之立贤无方为中道。今观《商书》,一则曰“敷求哲人”,二则曰“旁招俊乂”。伊尹、莱朱、巫贤、傅説诸大臣,非以其亲,以其贤也。主于贤,则有徳是视,固不间亲;主于亲,则未必皆贤,且妨天下之贤路矣。信矣,立贤无方为不易之中道,而周公往往言之,亦未得尽行其志也。因表而出之,以为世法云【熊去非书论】或曰:唐虞揖逊,▯天下。禹徳已衰于▯子。汤放桀,武王伐纣,而论者乃曰:“尧以是道▯之舜,舜以是道▯之禹,禹以是道▯之汤,汤以是道▯之文武。”中道之相▯,其用何若是之不侔欤?曰不然也。圣人之道,一天而已。试尝论之,唐虞之时,泰和之景象也。禹啓之世,亨通之嘉会也。夏商之末造,其天时肃杀之秋乎?汤、武适当其时,革命之举,不容不顺乎天而应乎人矣。是故天之道,生于春,长于夏,肃杀于秋。谓肃杀非天之道不可。圣人之道,揖逊于唐虞,家▯。于夏禹放伐于商周,谓放伐非圣人之道,亦不可。圣人初何尝容心于其间哉?与时偕行而已。布昭圣武之汤,即克寛克仁之主。我武惟扬之武,即作民父母之元后。曾谓汤武果有异于尧舜禹之道哉?观四时则知天矣,观天则知圣人矣。岐而二之者非也。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故太甲立【元年戊申,在位三十三年太丁太子,外丙次子,仲壬少子。伊川程子曰:太丁死,外丙方二歳,仲壬方四歳,故太甲立】太丁之子,汤之适孙也。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羣后咸在,百官緫已以听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有《伊训》之书。太甲既立,不明于徳,欲败度纵败礼。伊尹营于桐宫【桐,汤葬地名。郑▯云:有王离宫焉】宻迩先王,其训王徂桐宫居忧三年,悔过自怨自艾,处仁迁义。伊尹乃以冕服奉王归于亳,还政于王。此《太甲》三篇之书所以作也。太甲由是修徳保惠庶民,克终汤业。继以沃丁【太甲子,元年辛巳,在位二十九年】太庚【沃丁弟,元年庚戌,在位二十五年】小甲【太庚子,一作弟,元年乙亥,在位二十七年】雍己【小甲弟,元年壬辰,在位十二年】而太戊立【雍己弟,元年甲辰,在位七十五年】先是雍己之世,商道寖衰,诸侯或不来王。至是亳有祥【妖怪也】桑谷共生于朝【二木合生】一暮大拱【两手搤之曰拱】伊陟相之【伊尹子】巫咸为佐。伊陟曰:妖不胜徳,君之政其有阙欤?大戊于是修先王之政,明飬老之礼,早朝晏退,问疾吊防。三日桑谷枯死。三年逺方重译至者七十六国,殷道复兴。享国七十五年,号曰中宗。又继以仲丁【太戌子,元年己未,在位一十三年】外壬【仲丁弟,元年壬申,在位一十五年】河亶甲【外壬弟,元年丁亥,在位九年】祖乙【河亶甲子,元年丙申,在位一十九年】迁都靡定,仲丁自亳迁于嚣【或云河南敖仓是】河亶甲又自嚣迁于相【河北地名】祖乙又自相迁于耿,皆河决之患也。祖乙而后,祖辛【祖乙子,元年乙卯,在位一十六年】沃甲【祖辛弟,元年辛未,在位二十五年】祖丁【祖辛子,元年丙申,在位三十二年】南庚【祖丁弟,元年戊辰,在位二十五年】阳甲【祖丁子,元年癸巳,在位七年】而盘庚立【阳甲弟,元年庚子,在位二十八年】自仲丁至阳甲,多废适立弟,争位相伐乱,凡九世,诸侯莫朝。
译汤以六件事自我责问说:‘政事是不是没有节制?百姓是不是失去了职业?宫室是不是建得太高大?妇人的请托是不是太盛行?贿赂是不是流行?谗佞之夫是不是兴盛?为什么雨水少到这种极点?’话还没有说完,大雨便降临,覆盖数千里【《通历》】。当时最初设置左右二相,以伊尹、仲虺担任【《通典》】。后世谈论三代宰相的功业,伊尹大概是首屈一指的【《增广通略》】。我曾读《孟子》到‘三王四事’一章,所说‘汤执守中道,选用贤才不拘一格’,究竟取的是什么意义,以至于从早到晚思考,像这样急切呢?我曾经考察过,虞、夏任用人才,不过是一两个世族罢了。《左传》称道八元、八恺,那是高辛氏、高阳氏的才子。《史记》所载禹、契、稷的世系,都出自同一祖先。孔安国注解《尚书》,把益说成皋陶的儿子;皋陶则是高阳氏的才子庭坚。周朝重视亲亲之恩,周武王有九个兄弟;周公封于鲁,康叔封于卫,管、蔡、霍、曹、郕、邘等人,也都成为显贵的诸侯。召公、毕公也因为是周的同姓而位列上公。当时大臣的子孙,大多各自承袭世代的职位;即使是平民中的俊秀之士,在王朝议论任用时,也不过担任州、闾、族、党一类的官职,外出负责统领,入内负责治理。像三公吕望、六卿苏公,以及诸侯中的三恪,除这些以外,任用异姓的也很少。到了春秋时期,孔门的高等弟子出仕,也不过做到大夫家臣;只要稍有提升,就有人说这是“远间亲、新间旧”。周公想来大概也知道这种任用还不够广泛,所以他日夜思考的,只是把商汤任用贤才不拘一格的做法作为中正之道。如今考察《商书》,一处说“广泛求取贤哲之人”,另一处说“从各方招来俊杰人才”。伊尹、莱朱、巫贤、傅说等大臣,并不是因为他们是亲属,而是因为他们贤能。以贤能为主,就只看是否有德,本来不会妨碍任用亲属;以亲属为主,则未必人人贤能,而且还会阻塞天下贤才进用的道路。确实,任用贤才不拘一格,是不可改变的中正之道;周公常常谈到这一点,但也未能完全实行自己的志向。因此我把它表列出来,作为后世的法则。——【熊去非《书论》】有人说:唐尧、虞舜以禅让传授天下;禹的德行已经衰落,所以改为传位给儿子。商汤放逐桀,周武王讨伐纣,而评论者却说:“尧按照这个道理把天下传给舜,舜按照这个道理传给禹,禹按照这个道理传给汤,汤按照这个道理传给文王、武王。”中正之道相传,为什么实际运用起来竟这样不相同呢?回答说:不是这样。圣人的道理,只有一个“天”罢了。试着来讨论它:唐尧、虞舜时期,是天下大和的景象;禹、启时期,是亨通昌盛的盛会;夏、商末年,大概正是天时肃杀的秋季吧?汤、武王恰好处在这样的时代,进行革命,不得不顺应天意、响应民心。因此,天道在春天生发,在夏天成长,在秋天肃杀;说肃杀不是天道,是不可以的。圣人的道,在唐尧、虞舜时表现为禅让,在夏禹时表现为家传,在商、周时表现为放逐和征伐;说放逐、征伐不是圣人的道,也是不可以的。圣人起初哪里曾对其中任何一种方式存心执着呢?不过是随着时代一同运行罢了。宣扬圣明武德的商汤,就是那位宽厚仁慈的君主;“我的武功只在于发扬”的武王,就是那位把百姓视为父母的元后。难道说汤、武王果真有不同于尧、舜、禹之道的地方吗?观察四时,就能知道天;观察天,就能知道圣人。把它们分成两回事,是错误的。汤去世,太丁没有即位。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所以太甲即位【元年戊申,在位三十三年。太丁是太子,外丙是次子,仲壬是幼子。伊川程子说:太丁去世时,外丙才两岁,仲壬才四岁,所以由太甲即位】。太甲是太丁的儿子、汤的嫡长孙。伊尹在先王宗庙举行祭祀,奉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侯、甸以及各地诸侯都在场,百官全都收束自身,听从冢宰的安排。伊尹于是明白地称述烈祖汤的成就和德行,用来教导太甲。有《伊训》这篇书。太甲即位后,不明白德义,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自己而破坏礼制。伊尹把他安置在桐宫【桐,是汤的葬地名称。郑玄说:那里有王的离宫】,使他亲近先王的陵墓,并教导他到桐宫居丧三年,悔过自责,自我改正,居于仁德而趋向义理。伊尹于是穿戴冕服,奉送太甲回到亳,把政权归还给太甲。这就是《太甲》三篇书写作的缘由。太甲从此修养德行,保护并惠及百姓,能够完成汤的事业。继位的是沃丁【太甲之子,元年辛巳,在位二十九年】、太庚【沃丁之弟,元年庚戌,在位二十五年】、小甲【太庚之子,一说是其弟,元年乙亥,在位二十七年】、雍己【小甲之弟,元年壬辰,在位十二年】,随后太戊即位【雍己之弟,元年甲辰,在位七十五年】。在此以前,雍己时期,商的国运逐渐衰落,诸侯有的甚至不来朝见君王。到了这时,亳出现了祥异【即妖怪】,桑树和谷树一同生在朝廷中【两种树合在一起生长】,一天之内就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两手握住称为“拱”】。伊陟担任宰相【伊尹之子】,巫咸担任辅佐。伊陟说:“妖异不能胜过德行,君王的政治是不是有什么缺失呢?”太戊于是修明先王的政事,明确奉养老人的礼制,早早上朝,晚些退朝,慰问病人,凭吊死者。三天后,桑树和谷树便枯死了。三年后,远方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的有七十六国,殷的国运又复兴了。在位七十五年,称为中宗。后来又由仲丁继位【太戊之子,元年己未,在位一十三年】、外壬【仲丁之弟,元年壬申,在位一十五年】、河亶甲【外壬之弟,元年丁亥,在位九年】、祖乙【河亶甲之子,元年丙申,在位一十九年】。都城迁徙不定:仲丁从亳迁到嚣【有人说就是河南的敖仓】,河亶甲又从嚣迁到相【河北的地名】,祖乙又从相迁到耿,都是因为黄河决口造成的灾患。祖乙以后,先后是祖辛【祖乙之子,元年乙卯,在位一十六年】、沃甲【祖辛之弟,元年辛未,在位二十五年】、祖丁【祖辛之子,元年丙申,在位三十二年】、南庚【祖丁之弟,元年戊辰,在位二十五年】、阳甲【祖丁之子,元年癸巳,在位七年】,然后盘庚即位【阳甲之弟,元年庚子,在位二十八年】。从仲丁到阳甲,多次废黜嫡长子而拥立弟弟,争夺王位、互相攻伐,动乱持续了九代,诸侯都不来朝见。
盘庚初,殷道益衰,耿都又有河决之患,复欲迁于亳,臣民安土重迁,盘庚作书以谕之,乃从。自汤至盘庚,凢五迁。盘庚既迁,从汤所都,改商曰殷【徙亳殷地,故改亳今偃师】行汤之政,殷道复兴。小辛【盘庚弟,元年戊辰,在位二十一年】小已【小辛弟,元年己丑,在位二十八年】继之时,又不竞,武丁立【小乙子,元年丁巳,在位五十九年】恭黙思道,梦帝赉良弼,以形旁求于天下,説为胥靡,筑傅岩之野惟肖【傅岩在虞虢界,有涧水壊道,常使胥靡刑人筑护道,説代筑供食筑处有窟曰圣人窟,今陜州河北县北七里】爰立作相,有説命之书三篇【上篇记得説命相之辝,中篇记説为相进戒之辝,下篇记説论学之辝】最后记説论学之辞,谆勤恳切,此学之为王者事,尤商一代之家法。自成汤学于伊尹,以洪其源,至傅説相髙宗,以浚其流,诚有非后世所能及者矣。髙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祖已训诸王曰:“惟先格王,正厥事【言至道之王遭变正其事而灾自消】髙宗从之,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见书髙宗肜日篇】三年,蛮夷编髪重译来朝者六国,自是章服多有翟羽【用所贡】既而代荆楚伐鬼方僣乱,既夷,殷道。复兴享国五十有九年,号曰髙宗。王崩,子祖庚立【武丁子,元年丙辰,在位七年】授祖甲【祖庚弟,元年癸亥,在位三十三年】王少不义,髙宗逺之,居处困厄,不得志。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又作盘盂诸书以自警戒【二十六篇】自是为廪辛【祖甲子,元年丙申,在位六年】庚丁【廪辛弟,元年壬寅,在位二十一年】至于武乙【庚丁子,元年癸亥,在位四年】复去亳,徙河北,恣其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博令人为行神,不胜僇辱之,又为革囊盛血,仰射之,命曰射天。猎于河渭之间,暴雷震死。由太丁【武乙子,元年丁卯,在位三年】至帝乙【太丁子,元年庚午,大位三十七年】殷益衰,庶长微子启贤,箕子劝王以为嗣,王以其毋贱,不立也,立适子受辛,是为纣【元年丁未,在位三十二年残义损善曰纣。纣母防时生启为后,生纣。一説太史争之曰:有妻子不可立妾子】资辩防疾,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拒諌,言足以饰非,播弃黎老,昵比罪人,为天下逋逃主,聚渊薮。乃夷【平也】居弗祀上帝神祗宗庙,尚兵,百战皆克,伐有苏氏,获其女妲己,嬖之,惟言是用,作竒技滛巧以悦之,使师防作新淫之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财【台大三里,髙千尺,在朝歌城中】盈钜桥之粟【钜棆仓名】广沙丘苑台,以酒为池,县肉为林,纵男女倮逐其间,为长夜之饮,作炮烙之刑【膏铜柱下加炭,令罪人行輙堕炭中,妲己笑】取妲己笑乐,刳孕妇,斮朝胫,醢九侯,脯鄂侯,囚周侯于羑里【三侯为三公,九侯筵好女不喜滛杀之,醢其父鄂侯争之,遭脯西伯叹崇侯以告,囚之河内羑里城】周臣进美女竒物善马,得释,更赐弓矢斧钺,専征伐,为西伯。西伯卒,子发立【纣十七年癸亥,命文王为西伯三十三年,己巳,文王没,武王嗣西伯位】时纣恶不悛,微子去之以存宗祀。比千諌而剖心,箕子佯狂为囚奴。周西伯发于是帅诸侯伐纣,战于收野。纣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奔鹿台,衣寳玉自焚。西伯诛纣及妲己,天下归周矣。胡氏曰:尧舜与贤,三王与嫡,亦以圣人不世出,贤徳无以大相过,即定于与嫡,所以一民心,重天下也。然大君人命所系,兴亡之本,圣人有权焉,未尝执一也。是以武王虽弟,上承文王之命,而终不释为君。帝乙亦贤君也,泥于立嫡,而不知纣之足以亡天下也,亦不知变之过矣。使帝乙而知是道,商之卜世犹未可知也。虽然商亡矣,而人心风俗犹有可得而言者。盖天下治乱系风俗,风俗之媺恶系人心。三代固皆有道之长也,而商之一代风俗为最媺。
译盘庚初年,殷的国势更加衰落,耿都又发生黄河决口的灾患,于是再次想迁到亳。臣民安于故土,不愿意迁徙,盘庚作书向他们晓谕,他们才听从。自汤到盘庚,共迁都五次。盘庚迁都以后,沿用汤所建的都城,把商改称为殷【迁到亳、殷之地,所以改亳为殷;今为偃师】,施行汤的政事,殷的国运又复兴了。小辛【盘庚之弟,元年戊辰,在位二十一年】、小乙【小辛之弟,元年己丑,在位二十八年】相继即位时,国势又没有振作。武丁即位【小乙之子,元年丁巳,在位五十九年】,恭敬沉默地思考治道;梦见上帝赐给他一位贤能的辅弼,于是根据梦中形象向天下寻访。傅说当时是胥靡,正在傅岩的野外筑路,武丁认为他的相貌与梦中人相似【傅岩在虞、虢交界处,有山涧冲坏道路,常让被处刑的胥靡修筑道路;傅说代人筑路以换取食物,筑路处有一个洞穴,称为圣人窟,今在陕州河北县北七里】,于是任命他为宰相。有《说命》三篇【上篇记载武丁任命傅说为相的话,中篇记载傅说任相后进言劝诫的话,下篇记载傅说谈论学习的话】。最后一篇记载傅说论学的话,语气恳切、反复劝勉,说明学习是君王的职责,尤其是商代一朝的家法。自成汤向伊尹学习,扩大了源头;到傅说辅佐高宗,疏浚了这条源流,确实有后世不能相比的地方。高宗祭祀成汤时,有一只野雉飞上鼎耳鸣叫。祖己训诫诸王说:“只有先代达到最高境界的君王,才能端正处理这件事【意思是说,达到最高道的君王遇到变异,能够端正处理政事,灾祸自然消除】。”高宗听从了他,不敢荒废政事而贪图安逸,善于治理殷邦,以至大小事情都没有得到怨言【见《尚书·高宗肜日》篇】。三年后,蛮夷蓄着编发,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的有六国;从此以后,朝廷礼服中多有使用翟鸟羽毛的【采用各地进贡之物】。后来,高宗代替荆楚讨伐鬼方的僭乱,平定之后,殷的国运又复兴了。在位五十九年,称为高宗。君王去世,儿子祖庚即位【武丁之子,元年丙辰,在位七年】;祖甲继位【祖庚之弟,元年癸亥,在位三十三年】。祖甲年轻时行为不合义,高宗疏远他,使他居处困厄、志向不能实现。等到他即位后,才知道百姓的依靠,能够保护、惠及庶民,不敢欺侮鳏夫寡妇。又作《盘盂》等书来警戒自己【共二十六篇】。此后历经廪辛【祖甲之子,元年丙申,在位六年】、庚丁【廪辛之弟,元年壬寅,在位二十一年】,到了武乙【庚丁之子,元年癸亥,在位四年】,又离开亳,迁到黄河北面,任意施行无道之事。他制作偶人,称为天神;同它博戏,让人替它行动,不能胜过它时便侮辱偶人。又制作皮囊,里面装满血,仰面射它,称作“射天”。武乙在黄河、渭水之间打猎时,突然被雷震死。自太丁【武乙之子,元年丁卯,在位三年】到帝乙【太丁之子,元年庚午,在位三十七年】,殷的国势更加衰落。庶长子微子启很贤能,箕子劝帝乙立他为继承人,但帝乙认为他的母亲地位低贱,没有立他,而立嫡子受辛,这就是纣【元年丁未,在位三十二年。“残害义理、损毁善行”叫作纣。纣的母亲在为妃嫔时生下启,后来成为王后,又生下纣。另一说是太史据理争辩说:已有妻子之子,就不能立妾之子】。纣资质敏捷,善于辩说,性情暴烈,才力超过常人,徒手能够搏击猛兽;他的智慧足以拒绝劝谏,言辞足以粉饰错误。他抛弃百姓和老人,亲近依附罪人,成为天下逃亡罪人的首领和聚集之地。他平治【平治】居处,却不祭祀上帝、神祇和宗庙;崇尚武力,百战百胜。他讨伐有苏氏,得到其女妲己,宠爱她,专听她的话,制作奇异技艺和淫靡巧作来取悦她;让师涓创作新的淫靡乐声、北里的舞蹈和靡靡之乐。加重赋税来充实鹿台的财物【台基宽三里,高千尺,在朝歌城中】,使钜桥仓的粮食堆满【钜桥是仓名】;扩大沙丘苑台,以酒为池,悬挂肉作为树林,放纵男女赤身在其中追逐,举行通宵达旦的饮宴;制作炮烙之刑【在涂满油脂的铜柱下面加炭火,使罪人行走时跌入炭火中,妲己以此取笑】。为了博取妲己的欢笑取乐,剖开孕妇的肚子,砍断朝臣的胫骨,醢刑处死九侯,把鄂侯制成肉干,囚禁周侯于羑里【三侯都是三公。九侯进献美女,纣不喜欢,便将他杀死并醢刑;鄂侯为此争辩,遭到脯刑;西伯叹息,崇侯虎把这件事告诉纣,于是纣将西伯囚禁在河内的羑里城】。周臣进献美女、奇物和良马,西伯才获释;纣又赐给他弓、箭、斧、钺,允许他专门征伐,使他成为西伯。西伯去世,儿子姬发即位【纣十七年癸亥,命文王为西伯;三十三年己巳,文王去世,武王继承西伯之位】。当时纣的罪恶仍不悔改,微子离开了他,以保存宗庙祭祀。比干多次进谏,纣剖开了他的心;箕子假装疯狂,成为囚禁的奴隶。周西伯姬发于是率领诸侯讨伐纣,在牧野交战。纣的前军倒戈,从后方进攻纣军,纣败逃到鹿台,穿着宝玉衣服自焚。西伯诛杀纣和妲己,天下于是归于周。胡氏说:尧、舜把天下授予贤者,夏、商、周三王把天下授予嫡子,也是因为圣人不是每一代都会出现,贤德之人之间并没有大的差别,所以最终决定传给嫡子,以统一民心、重视天下。然而君主关系到人的命运,是国家兴亡的根本,圣人也有权变,并不曾拘守一种做法。因此武王虽然是弟弟,却承接文王的遗命,最终没有推辞而做了君主。帝乙也是贤君,只是拘泥于立嫡,不知道纣足以使天下灭亡,也不知道变通已经超过限度。假使帝乙懂得这个道理,商朝还能传多少代,就未可知了。虽然商已经灭亡,但当时的人心风俗仍然有值得谈论的地方。大概天下的治乱系于风俗,风俗的美恶系于人心。三代本来都是有道而长久的时代,但商代一朝的风俗最为美好。
毎读商书至终篇,纣之亡,三仁宁死,宁遯,宁佯狂为奴,所以自靖自献者,不敢有一毫负先王之心。伯夷扣马一谏,凛凛乎万世君臣之大义,虽圣人复起不可易也。或言防子先抱祭器归周者非也。书所谓「我不顾行遯,我罔为臣仆」者,去而避纣,曷尝有去商即周之事哉?归周以全宗祀,自是商亡以后事。比干之死固已安之,箕子之佯狂意,柳宗元之论亦深有以察乎其心【柳子厚《箕子碑》云:「当其周师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故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隠忍为此,其有志于斯乎】后来武王下车访道,授圣大法,而终不为之臣。朝鲜长往,用广宗祀,此其志何如哉!不但是也,当时为商之臣若民者,大率有不肯臣周之心。《大诰》《洛诰》《多方》《多士》诸篇,班班可睹。虽周人目之为顽,在商则不失其为义矣。陈同父所谓「厯三纪而后世变风移」,盖当康王之世,归周且四千年,壮者已老,老者已死。其逋播遗黎,真是至死不贰。要亦可见商家一代之人心风俗矣。夏未之前闻也。周平王以后,奄奄如一尫羸病废之人,畧无能出一匕强剂以起其生者。则所谓养成一代之人心风俗,有王者作,诚不可以已也【熊去非书论】商有天下,共二十八君,六百四十四年【按经世书,起乙未,终戊寅】
史纂通要卷二
译每次读《商书》读到最后一篇,想到纣灭亡时,三位仁人宁可死去,宁可逃走,宁可假装疯狂成为奴隶,都是为了使自己心安、尽到自己的职责,不敢有一丝一毫辜负先王的心意。伯夷在马前叩谏一次,这种凛然的万世君臣大义,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有人说微子最先抱着祭器归附周朝,这是不对的。《尚书》所说“我不顾念自己的行为而逃走,我不愿做臣仆”,是说他离开而躲避纣,哪里曾有离开商朝便立即归附周朝的事情呢?归附周朝以保全商的宗庙祭祀,是商灭亡以后的事。至于比干之死,本来已经安然接受;箕子假装疯狂的用意,柳宗元的论述也深刻地体察到了他的内心【柳宗元《箕子碑》说:“当周军尚未到达、殷的祭祀尚未断绝时,比干已经死去,微子已经离开。假如纣的罪恶尚未积累到极点便自行毙命,武庚想到祸乱而谋求保存,国家却没有这样的人,谁能与他一起兴复治理呢?所以,这是人事中可能发生的一种情形。既然如此,那么先生隐忍而这样做,难道是对这件事有所志向吗?”】后来武王下车访求治道,授给他圣人大法,但箕子始终不肯做周的臣子。他长久前往朝鲜,使商的宗庙祭祀得以扩大延续,这种志向怎么样啊!不只是箕子如此,当时作为商的臣民,大多都有不肯做周臣子的心意。《大诰》《洛诰》《多方》《多士》等篇中,都清清楚楚可以看到。虽然周人把他们看作顽固之人,但在商朝,他们并没有失去应有的义。陈同甫所说“经历三代之后,后世才发生变化、风气才迁移”,大概是说到了周康王时期,归附周朝已经将近四千年,壮年人已经老去,老人也已经死亡。那些逃亡、流散的遗民,确实至死不改。由此也可以看出商代一朝的人心和风俗。夏末以前,是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形的。周平王以后,国家衰弱得像一个奄奄一息、瘦弱多病而残废的人,几乎没有谁能拿出一剂强力药方来使它重新活起来。所以说,养成一代人的人心和风俗,若有王者兴起,确实是不能停止的。——【熊去非《书论》】商拥有天下,共有二十八位君主,历时六百四十四年【按《经世书》,起于乙未,终于戊寅】。《史纂通要》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史纂通要卷三元 胡一桂 撰周周武王姓姬名发以木徳王【家语】都镐京【镐长安县属永兴军武王即位十三年灭商是为元年己卯在位七年】周之先弃为之祖母曰姜嫄为帝喾元妃生弃好稼穑尧举为农师封邰舜命为后稷周自后稷以农事开国公刘克笃前烈【后稷生不窋夏政裒弃稷不务不窋失其官奔戎狄间不窋生鞠鞠生公刘公刘复修后稷之业】庆节国于豳【与邠同今豳州公刘生庆节庆节生皇仆皇仆生差弗差弗生毁隃毁隃生公非公非生髙圉髙圉生亚圉亚圉生公叔祖类】太王去豳邑于岐山之下居焉故号曰周实肇基王迹【公叔祖类生古公亶父即太王有狄难去▯居岐山豳人从之太王乃贬戎狄之俗营城郭室屋为邑别居之】王娶于齐曰太姜【有邰氏女】美而贤生三子曰太伯仲雍季厯季厯天性恭顺友爱罙笃娶于挚曰太任亦有贤行生圣子昌太王欲立季厯以▯之昌王薨太伯仲雍承父志逃之荆蛮断髪文身以示不可复用国人于是奉季厯为嗣孔子曰太伯其可谓至徳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徳而称焉盖谓是也【祖甲时】王季既立有谋能断守正而和照临无蔽勤施无私顺以事上比以亲民庆赏刑威政自己出四邻咸服焉【祖甲至帝乙时】王薨【夀一百歳】文王昌嗣位大劝农桑乃正经界定井田以为彻法耕者九一【一大一妇受田百畆为一井其方一里以百畆为公山八家皆私百畆同养公田是为彻法】仕者世禄闗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鳏寡孤独穷而无告之民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又礼下贤人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南宫括之徒皆来归时文王为三公纣为不道醢九侯脯鄂侯文王窃叹崇侯虎以告纣囚之羑里文王乃取包羲氏易六十四卦次序而演之,作为卦下之辞,以埀世立教。孔子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徳耶?当文王与纣之事耶?”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既而得释,赐以弓矢,为殷西伯。于时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猃狁之难。文王以天子之命,命将帅遣戍役,以守卫中国。吕望时已八十余,闻西伯善养老,归于周,钓于渭。文王出猎,载以归,尊为太公,任以大司马。虞芮之君争田而质厥成【虞芮乆争质于周入境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入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二君慙曰我等小人不可履君子之庭乃相让以所争田为闲田】天下闻而归之者四十余国,于是道化所被者益广矣。既而伐犬戎,伐宻须【姞姓国】败耆国,伐顸【音于】伐崇【崇侯虎】而作丰邑,自岐徙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孔子曰:“周之徳,其可谓至徳也已矣。”史乃谓其隂行善,诸侯皆来决平,毋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者乎?愚尝读周颂,至太王实始剪商;读鲁论,至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未尝不慨。后之论者,皆不能不以辞害意也。何以言之?太王盖当祖甲之时,去髙宗中兴未逺也。后一百有六年,殷始亡。且武王十三年以前,尚无非事商之心,则剪商之云,太王非但不出之于其口,亦决不萌之于其心,特以其有贤子圣孙,有▯立之志,于以望其国祚之绵洪焉尔。岂有一亳觊觎之私心哉?议者乃谓太王有是心,太伯不从,遂逃荆蛮,则是太王固已尝形之于言矣。夫以唐髙祖尚能骇世民之言,曽谓太王之贤反不逮之乎?诗称“实始剪商”,特谓王季、文王之立,由于太王,以至武王有天下,推原其故,则剪商实自太王始尔,非谓太王真有剪商之心也。至于文王三分有二之説,夫文王虽大圣诸侯也。纣虽下愚,天子也,安得以诸侯而有天子三分有二之天下哉?纵使果有之,以纣之暴恶,肯容之乎?以崇侯虎之鸷害,乃不譛毁之乎?此必无之事也。而夫子有是言者,特以文王之圣道化所及,极其形容之广云尔,岂谓天下三分有二之版图诚归之于周哉?且以虞芮一质成之后,归文王者四十余国,四十国之疆土未必为文王有,而四十国之诸侯、四十国之人心则归文王矣。盖至于武王孟津之会,诸侯不期而集者八百国,岂八百国之疆土人民先为武王有哉?亦心悦诚服而趋之者如归市尔。文武之心,盖有推之而不能去,逃之而不能免者矣。如必曰太王实始剪商,必曰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圣贤立言之意胥失之矣。请得以暴白二王之心于千百载之上者【此段与熊去非讲明得之】文王薨,武王立【纣二十四年即位,实文王为西伯】太公为师,周公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纂通要》卷三 元代胡一桂撰写。周。周武王姓姬,名发,以木德为王【《孔子家语》】,都城在镐京【镐在长安县,属永兴军。武王即位第十三年灭商,这一年为元年己卯;在位七年】。周的先祖是弃,尊他为始祖;他的母亲叫姜嫄,是帝喾的正妃,生下弃。弃喜爱农耕,尧任命他为农师,封在邰;舜任命他为后稷。周朝从后稷开始以农事开创国家。公刘能够认真继承前人的事业【后稷生不窋,夏朝政事衰败,废弃农业而不经营,不窋失去官职,逃奔到戎狄之间。不窋生鞠,鞠生公刘;公刘又恢复经营后稷的事业】。庆节在豳建立国家【豳同“邠”,今为豳州。公刘生庆节,庆节生皇仆,皇仆生差弗,差弗生毁隃,毁隃生公非,公非生高圉,高圉生亚圉,亚圉生公叔祖类】。太王迁离豳邑,住在岐山脚下,所以称为周,周朝王业的根基实际从这里开始【公叔祖类生古公亶父,就是太王。因遭受狄人的祸难,离开豳而居住在岐山,豳人跟随他。太王于是贬抑戎狄的风俗,营造城郭和房屋,建立邑落,使人们分区居住】。太王娶齐国女子为妻,称太姜【有邰氏之女】;她美丽而贤德,生了三个儿子:太伯、仲雍、季历。季历天性恭敬谦顺,对兄长友爱深厚;娶挚国女子太任为妻,她也有贤德的品行,生下圣子昌。太王想立季历,以便把王位传给昌。太王去世后,太伯、仲雍承接父亲的意志,逃往荆蛮,剪断头发,刺身文面,表示不再能够被任用。国人于是拥立季历为继承人。孔子说:“太伯可以说是道德最高的人了。他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百姓反而无法用言语称赞他。”说的就是这件事【祖甲时期】。王季即位后,有谋略,能决断,守持正道而又和顺;他的德行光照四方,没有蒙蔽;勤勉施政而没有私心,顺从来侍奉上级,亲近来安抚百姓;庆赏、刑罚和威权都由自己决定,四方邻国全都服从【祖甲至帝乙时期】。王季去世【享年一百岁】,文王昌继承王位,大力劝导农桑,于是整治田界,确定井田,把彻法作为制度:耕作者收取九分之一【一夫一妇受田一百亩为一井,方圆一里;其中一百亩为公田,八家各有私田一百亩,同时共同耕种公田,这就是彻法】。出仕者世代享有俸禄;关卡和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湖泊、池塘和山林水泽不设禁令;罪不连及妻子儿女;对于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困穷而无处申诉的百姓,文王施政行仁,必定首先照顾这四类人。又以礼礼遇贤人,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南宫括等人都来归附。当时文王是三公,纣却施行暴政,醢杀九侯,脯制鄂侯;文王私下叹息,崇侯虎把这件事告诉纣,纣便将文王囚禁在羑里。文王于是取来包羲氏《易》的六十四卦,重新排列次序,并为每卦写下卦辞,用来垂示后世、建立教化。孔子说:“《易》兴起,大概正当殷朝末世、周朝德业兴盛的时候吧?大概正当文王与纣相遇的事情吧?”因此《易》的文辞充满警戒:使危险者转为平安,使轻易者趋于倾覆。它的道理非常广大,万物没有不包括在内;始终都以戒惧为本,关键在于没有过失。这就是所谓《易》的道理。后来文王获释,纣赐给他弓箭,任命他为殷的西伯。当时西方有昆夷的祸患,北方有猃狁的灾难。文王奉天子的命令,任命将帅,派遣戍卒,以守卫中原。吕望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便归附周,在渭水边垂钓。文王外出打猎,载着他一同回来,尊称为太公,任命他为大司马。虞、芮两国的国君争夺田地,请周人裁决【虞、芮长期争田,到周境内后,看见耕田的人互相让出田界,行路的人互相让路,入朝的士人互相谦让,不肯先做大夫,大夫也互相谦让,不肯先做卿。两位国君惭愧地说:“我们是小人,不配踏入君子的朝廷。”于是互相谦让,把争夺的田地作为闲田】。天下听闻此事而归附周的有四十多个国家,于是周的道德教化所覆盖的范围更加广大。后来又讨伐犬戎,讨伐密须【姞姓之国】,打败耆国,讨伐顽国【“顽”的读音为于】,讨伐崇国【崇侯虎】,并营建丰邑;从岐迁都到丰,天下三分已有其二,却仍以臣礼服事殷。孔子说:“周人的德行,可以说是最高尚的德行了。”史书于是说周太王暗中行善,各诸侯都来请他裁决是非,岂不是用小人的心思去揣度君子的胸怀吗?我曾读《周颂》,读到“太王实在是开始剪除商”时;又读《鲁论》,读到“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时,没有一次不感慨。后世议论这两件事的人,都不能不因拘泥文辞而损害本意。为什么这样说呢?太王大概在祖甲时期,距离高宗中兴还不远。此后一百零六年,殷才灭亡。况且在武王十三年以前,周人尚且没有背弃商而另立的心思,那么所谓“剪商”,太王不仅没有说出口,心里也绝不会萌生,只是因为他有贤能的儿子和圣明的孙子,存有传承和建立事业的志向,因而希望自己的国祚绵长广大罢了。哪里会有一毫觊觎商国的私心呢?议论者却说太王有这种心思,太伯不肯听从,于是逃到荆蛮;这样说来,太王本来已经把这种心思表露在言语中了。唐高祖尚且能够用言语惊动世民,难道说贤明的太王反而不如他吗?《诗经》说“实始剪商”,只是说王季、文王的兴起,是由于太王;一直追溯到武王拥有天下,探究其中的缘由,那么剪除商的事业确实是从太王开始的罢了,并不是说太王真的存有剪商的心思。至于“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说法,文王虽然是大圣人,却仍是诸侯;纣王虽然极其昏愚,却是天子,怎么可能让诸侯拥有天子天下的三分之二呢?即使果真如此,凭纣王的暴虐凶恶,难道会容忍吗?凭崇侯虎的凶狠残害,难道不会进谗言毁谤文王吗?这一定是不可能有的事。孔子说这句话,只是要极力形容文王圣明的道德教化所能达到的广大范围罢了,难道是说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真归于周吗?况且虞、芮两国争讼得到文王裁决以后,归附文王的有四十多个国家;这四十国的疆土未必归文王所有,但四十国的诸侯和四十国的人心却归附了文王。到了武王在孟津会盟时,诸侯没有约定却自行聚集的有八百国,难道八百国的疆土和人民先前就已经归武王所有了吗?也只是因为心悦诚服,像赶集一样前来归附罢了。文王、武王的仁德之心,大概已经达到人们推拒不了、逃避不了的地步了。如果一定要说“太王实在开始剪商”,一定要说“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那么圣贤立言的本意就全都丧失了。请允许我把两位君王的心意,在千百年后加以明白说明【这一段是熊去非讲明的】。文王去世,武王即位【纣王二十四年即位,实际是文王担任西伯】;太公任太师,周公任辅佐,召公、毕公等人从左右辅佐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