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纂通要卷十六

译朱泚的左右争着上前杀死段秀实，皇帝听说后，流泪叹息了很久】不久，朱泚进攻围困奉天达一个月【共三十三日。起初在庚申日，术士桑道茂说：‘陛下数年之内有离开宫室的灾厄，奉天有天子之气，应当把城池修得高大以作防备。’到敌军进攻紧急时，皇帝与浑瑊相对哭泣。有一天，敌军从卯时攻门直到酉时，段秀实与浑瑊浴血奋战，将其击退】敌军架设云梯进攻十分紧急，已经登上城墙，将士疲惫饥饿，依靠浑瑊抚慰晓谕，以忠义激励他们；将士鼓噪奋力作战，叛军才退走【十一月，朱泚制造能容纳五百人的云梯，浑瑊预先凿开地面，铺设柴薪和油料等待敌军。浑瑊被流箭射中，仍不停战；叛军的云梯一轮陷落，无法前进，地下火焰喷出，梯上的人被烧成灰烬，叛军才退去】入夜后叛军又来，箭落在皇帝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如果不是李怀光从山东数千里赶来救难，一战取胜，奉天城就守不住了【箭落下时，皇帝大惊。李怀光的军队到达，击败朱泚的军队，朱泚才逃走。众人说：‘如果三天内不能赶到，城就守不住了。’】大功还没有得到奖赏，皇帝却立即听信卢杞的奸谋，使李怀光近在咫尺也不能见到皇帝，李怀光怏怏不乐，也反叛了【起初，李怀光声称要揭发卢杞的罪行，等待见皇帝，请求诛杀卢杞。卢杞对皇帝说：‘李怀光的兵威已经振作起来，正应当席卷而出消灭叛贼；如果让他入朝，叛贼就会得到机会。’皇帝同意了，李怀光大为愤恨】他与朱泚联合出兵，于是皇帝又有了前往山南的行幸【甲子年二月，皇帝幸临梁州】幸亏陆贽在朝廷内竭尽心力，写下数十上百篇论谏文章，陈述当时弊病的根本，皇帝发布仁义兴元诏书【甲子年正月】，强藩改变了心意【王武俊、田悦、李纳看到赦令，都去掉王号，上表谢罪】士卒感动落泪【赦令传到山东，将士都感动落泪】李晟、浑瑊在外奋力作战【癸亥年十一月，李晟任神策行营节度使入援，起初只有四千兵，十多天后增加到一万多人】李晟以孤军处在两个强大叛军之间，一心用忠义激励将士，流着泪发誓，决心平定叛乱【甲子年三月，韩游瑰、戴颜、休、骆元光、尚可孤都接受李晟的节制，军威大振】李怀光逃走后【逃到河中；乙丑年八月，马燧诛杀李怀光，河中平定】，浑瑊进军驻扎奉天，与李晟分据东西相互呼应，收复京城，诛杀消灭首恶【浑瑊任副元帅；甲子年五月，收复京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六月，泾原士卒杀死姚令言，向朱泚投降；将要斩杀朱泚时，朱泚也投降】皇帝返回奉祀宗庙【六月，皇帝从梁州出发，七月回到京城】李抱真又劝说田悦、王武俊、李纳等人投降，于是他们同王武俊在贝州击败朱滔【癸亥年冬，李抱真派贾林劝说三人投降，三人表面上奉朱滔为主而已；甲子年，三人接受赦免，去掉王号并上表谢罪。三月，田悦被侄子田绪杀死；四月，任命田绪承袭节度使；五月，李抱真、王武俊击败朱滔，朱滔逃往范阳，第二年夏天去世】李希烈【壬戌年十一月反叛】虽然攻陷襄城【癸亥年十月】，占据汴州【十二月】，僭越称帝【甲子年正月，国号为楚】，不到一年便败逃，汴州平定【十一月，刘洽平定汴州，李希烈逃往蔡州】才几个月便被灭族，淮西也平定【丙寅年四月，李希烈日渐窘迫，又恰逢生病，大将陈仙奇派医生用毒药将他毒死，并率众投降；七月，叛军兵马使吴少诚杀死陈仙奇，自立为主】妖乱的气焰既已扫除，各地大体安定，也可以说是幸运了。看来本应吸取教训，改变施政才是。然而皇帝一向猜疑，只知道宽恕自己；在逃难时，却说迁徙流离是天命，说对人采取防范反而失去了推诚相待之道，说谏官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说群臣都不值得依靠【癸亥年，他同陆贽谈到叛乱时说：‘这也是天命，不是人为所造成的。’ 又说造成祸患的原因，过失反而在于对人推诚相待，自己屡次被奸人玩弄；又说谏官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是为了借此博取名声】说崔佑甫有缺点【皇帝同李泌谈到崔佑甫，说：‘我早已知道他的缺点，并且提防着他。’】说公辅大臣是在卖弄正直【甲子年，皇帝的长女长安公主去世，想修塔厚葬她。公辅进谏说：‘费用太多，只是想借此指责我的过错，卖弄正直罢了。’于是公辅被罢为庶子】说萧复轻视自己【萧复曾经同卢杞一起奏事，卢杞顺着皇帝的意思说话，萧复严肃地说：‘卢杞说得不对。’皇帝惊愕，退朝后说：‘萧复轻视我。’】因此疏远了他，出任山南诸道安抚使。至于用延赏的私人怨恨，夺去李晟的兵符【丁卯日，皇上认为李晟对社稷功劳极大，尤其不能容忍他；张延赏一向与李晟有嫌隙，揣摩皇上的心意，诋毁李晟，于是罢免了他的兵权】；听信李延龄的谗言和阴谋，罢免陆贽的宰相职务【辛未日任陆贽为宰相，甲戌日罢免陆贽；皇上厌恶裴延龄奸诈，延龄天天在皇上面前诋毁陆贽，所以陆贽被罢免】。至于卢杞，皇上却没有察觉他的奸邪，假如不是袁高驳回诏制，几乎又要起用他【皇上评论卢杞忠诚清廉、刚强耿直，说别人都认为他奸邪，唯独朕没有察觉。李泌说：“陛下没有察觉，这正是他奸邪的地方。”癸亥年冬，韩滉上奏请求把卢杞贬为新州司马；乙丑年改任吉州长史，不久又任饶州刺史。袁高驳回诏制，改任沣州别驾，后来死去】。至于李延龄，皇上甘愿接受他的欺诈，假如不是阳城痛哭，几乎要撕裂任命宰相的白麻诏书，他一定会做到宰相【谏议大夫阳城识破延龄的奸诈，并且说：“如果任命他为宰相，我一定取来白麻诏书把它撕碎。”于是他在朝廷上痛哭，延龄最终没有做成宰相，阳城也死去】。自从陆贽被免去宰相后，只取充任职位、奉行文书，而他所倚重任用的延龄、齐运、渠牟、执诣等人【丙子日，李齐运任礼部尚书，没有学问，不明大体，只会阿谀奉承；韦渠牟任补阙，奸巧而合皇上心意，一时浮薄好进的人争相出入他的门下；韦执诣善于侧身逢迎而得宠，王叔文与他友善，提拔为同平章事】，都权势压倒朝廷内外。窦文场、王希迁、霍仙鸣之流，则凭借受过刑的宦官身份掌管军队【甲子日，任窦文场为监神策军，王希迁为监右厢兵马，开始命令宦官分别掌管禁军；丙子日，任窦文场、霍仙鸣都为神策军中尉】。又因为奉天困窘贫乏，皇上有意搜刮聚敛，创立茶税法【癸酉日，开始征收茶税，每年收入四十万缗】，设置负賸库【癸酉日，延龄上奏说天下拖欠八百万缗，拆分为负库；收取各州抽贯钱三百万缗作为防库，呈样物三十万缗作为季库；帛匹以白色产出、以彩色入库的作为月库，分别掌管。其实都是取用常赋中尚未支用完的钱物，张造虚数来迷惑皇上，最初并没有增加收入】，设立宫市店铺【此前宫中购买物品，由官吏主持，随即支付物价；现在由宦官负责，称为宫市，压低价格强买，不按估价购买，

译而且他们交付的都是旧衣和破败的丝织品，根本不能使用；又设置数百名“白望”查验卖出的物品并取走，甚至有人空手而来，却还要索取钱物】。李兼在江西，便有每月进奉；韦臯在西川，便有每日进奉；裴肃以刺史身份进奉而升任观察使【裴肃在常州时，卖薪炭、案纸来进奉】；严绶以幕僚身份进奉而升任刑部官员【宣歙观察使刘赞去世后，严绶倾尽军府财物进奉，丙子年任职】。聚敛之臣充斥朝廷内外；唯独对待方镇时，却销磨刚强而变得柔弱，削平方正而变得圆滑，皇帝的威令终于再也不能伸张【乙丑日，李方荣驱逐节度使刘士宁，最终却任命他为留后；丙子日，皇上不愿让生人取代节度使，命令各镇自行选择行军司马作为储备的节度使；庚辰日，山南节度使于頔专横放纵，凡是奏请的事情一概听从；甲申日，昭义节度使李长荣去世，皇上派中使到军士所拥戴的人那里，立即授予他职务】。因此范氏评论说：“皇帝的错误政事最多，而最大的弊病有三项：第一是姑息方镇，第二是把政权交给宦官，第三是聚敛财货。唐朝的灭亡，最终就是因为这三件事。”顺宗【安帝】诵【德宗长子，乙酉年正月即位；乙酉年为永贞元年，仅八个月】皇帝不幸卧病，登上帝位后，奸邪之人放纵心志，亲近的侍从玩弄权力，王伾、王叔文、李忠言、牛昭容等人在宫中掌权，韩防、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在外面采集听闻【皇上还是太子时，翰林待诏王伾擅长书法，山阴人王叔文擅长下棋，二人都侍奉在身边】。王叔文诡诈多变，王伾依附他；他们秘密地与翰林学士韦执诣、陆淳、吕温、李温俭、韩▯、韩防、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结为生死之交，凌准、程异等人又因此得到进用。即位以后，王伾任散骑常侍，王叔文任起居舍人。王叔文依靠王伾，王伾依靠宦官李忠言，李忠言依靠昭容牛氏；每件事情都先由王叔文决定可否，然后宣布给中书，由韦执诣承接办理。韩防等人在外面采集消息，谋划议论，互相倡导应和】。顺宗于是能够因韦皋上表请求，把政权交给太子，以安定社稷，足以称为贤明【六月，韦皋上表说：“陛下因哀伤过度而成病，请令太子监理政务。”顺宗听从了。八月，退位；韦皋又上笺，太子极力说明王叔文等人奸邪乱国】。宪宗【神帝】纯【顺宗长子，乙酉年八月接受禅让；丙戌年为元和元年，在位十五年】一开始就任用忠良，以杜黄裳为宰相【乙酉年六月监理政务时任用】，而裴垍、李藩、李绛、裴度等贤臣相继得到任用，斥退逐出群小。王伾、王叔文被贬以后【八月，王伾任开州司马后死去，王叔文任渝州司马并被赐死】，他们的党羽韩防等人又被罢免遣送【九月，韩防贬防州，韩▯贬饶州，柳宗元贬柳州，刘禹锡贬朗州，陈谏贬台州，凌准贬连州，程异贬郴州，都降为司马】。自贞元十年以来，朝廷的威势和赏罚权力日益削弱，方镇逐渐横行天下；担任节度使的有十五个，而县官能够收到的赋税只来自东南八道。宪宗慨然发愤，立志平定僭越叛乱；杜黄裳首先请求用法度裁制方镇，最终能够命令将领兴兵，削平叛逆【丙戌年，杜黄裳请求裁制藩镇，皇上开始用兵讨伐蜀地；后来威势行于两河，这都是杜黄裳启发的】；在夏州、绥州诛杀杨惠琳【乙酉年冬，夏绥节度使韩全义入朝，勒令退休；杨惠琳任留后，发动叛乱。丙戌年三月，兵马使张全金杀死杨惠琳，向夏州投降，于是平定了叛乱】；在成都擒获刘辟【乙酉年，东川节度使韦皋去世，副使刘辟自行任留后。丙戌年春，刘辟反叛。众人都认为难以收服，只有杜黄裳说擒取他就像拾取芥菜一样容易，并推荐高崇文讨伐他。九月，刘辟被擒送京师，斩首，蜀地平定】；在浙西擒获李锜【李锜是淄川王第五代孙。德宗因他进奉财物而亲近他，后来任命他镇守镇海。丁酉年九月，李锜反叛。朝廷命王锷讨伐他，他的部将张子良将他擒获献上，李锜父子被腰斩】；在昭义缚获卢从史【己丑年，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去世，其子王承宗继立。九月，王承宗反叛。昭义节度使卢从史请求讨伐他，于是命吐突承璀出兵讨伐。卢从史反而与王承宗通谋，裴珀让吐突承璀诱捕他，将他押送京师，贬为驩州司马】；接受田兴归附魏博【壬辰年秋，田季安去世，其子田怀谏被人拥立；军队发生骚乱，任命牙将田兴主持军事】。田兴率魏博六州归附朝廷，有司请求朝廷任命官吏，诏令授田兴为节度使，赐名弘正。自田承嗣到田怀谏，四代四十九年没有沾受王化；李绛说，一旦归附，就等于剖开河朔的腹心】。最后是淮西战役，叛军在都城发动事变，杀害元老重臣，皇帝没有因此恐惧。高霞寓在铁城大败，皇帝没有因此沮丧。军队疲惫，财用匮乏，谏阻纷纷而来，皇帝没有因此动摇，认为任用裴度一人就足以击破叛贼。后来裴度请求亲自前往督战，李愬果然在大雪之夜乘虚进入蔡州，擒获吴元济，于是淮西平定【甲午年秋，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去世，其子吴元济隐匿父丧而继立并反叛于蔡州。李吉甫请求讨伐他，十月李吉甫去世，军事全部交给宰相武元衡。乙未年六月，李师道企图使军队缓慢进兵，埋伏的盗贼刺杀武元衡，击伤御史中丞裴度。皇上首先对宰相裴度说：“任用裴度一人就足以击破两个叛贼。”丙申年六月，高霞寓与吴元济交战，在铁城大败，仅自己逃脱。丁酉年，战争历时四年，宰相李逢吉等人说军队疲惫、财用匮乏，想要停止用兵。皇上询问裴度，裴度请求亲自督战。八月赴淮西，十月李愬任用所俘获的叛将李祐作向导，在大雪之夜半夜乘虚直抵蔡州城，擒获吴元济，押送京师，斩首，时年二十五岁。

译裴度入城宣慰，李愬是李晟的儿子】。第二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送质子并献出土地【戊戌年四月，魏博把两个儿子以及德州、棣州的地图和印信送到京师】。范阳刘总一心想归附朝廷【四月，幽州大将谭忠劝说刘总，刘总哭泣拜谢，于是归朝】。又过了一年，淄青的李师道父子把首级装在函中献上【己亥年二月，李愬、田弘正讨伐李师道；李师道的兵马使刘悟擒获李师道及其两个儿子并斩杀，把首级装函送到田弘正军营，淄青等十二州全部平定】。于是天下那些根基深固的叛贼全都叩头入朝，百年的忧患一旦涣然消散，唐朝的威令几乎恢复振作【自广德年间以来，近六十年间，黄河以南、以北三十多个州自行任命官吏而不向朝廷输送赋税；到这时全都遵守朝廷约束】。然而为什么世间的艰难逐渐平息，奢侈之心却很快产生？因为谏官裴度劝阻修建麟德殿的缘故，反而被贬为奉国军使；于是疏浚龙首池，修建承晖殿，而土木工程逐渐兴盛起来【戊戌年二月，命令六军修缮宫殿；统军张奉国、大将军李文悦认为外患刚刚平定，营建修缮太多，便把这些情况告诉裴度，裴度向皇上进言，皇上发怒，将二人贬职】。奸邪之人皇甫镈、程异揣摩皇上的心意，多次进献余财来供给费用，借此求宠，并且一同任宰相【皇甫镈任户部侍郎、判度支使，程异任卫尉、盐铁使；二人因进奉而得宠。戊戌年秋一同任宰相，朝廷内外震惊，即使贩夫走卒也都非议他们】。己亥年夏，程异去世】。即使裴度进谏，皇上反而把他视为朋党，不予理会和记录【裴度以与小人同列为耻，请求退职而未获准，又上疏进谏，皇上认为他结党，不予听从】。皇上到天台山寻求灵草，任命方士柳泌为刺史【戊戌年冬，皇上爱好神仙之术，皇甫镈推荐山人柳泌，说他能够炼制药物。柳泌说天台山有很多灵草，只有做当地长官才可以寻求，于是皇上授予他官职并赐紫服。谏官们争相劝阻，皇上说：“劳烦一个州的事务，能够使君主长生，臣子又有什么舍不得的？”于是没有人敢再进言】。迎接凤翔佛骨，贬谏臣韩愈到潮州【十二月，功德使说法门寺佛骨每三十年开启一次，届时年成丰收、百姓安宁；明年正逢开启之期，请求迎取。己亥年正月佛骨送到京师，留在宫禁中三天，又依次送往各寺，王公士庶奔走瞻仰供奉，有人甚至倾尽家产布施；韩愈烧香、刺臂、刺额，上表劝谏，于是被贬到潮州。考察贞元六年庚午年二月，德宗曾下诏从岐山无忧王寺取出佛指骨，迎入宫禁，又送往各寺，全城人布施巨额财物，这件事已有先例】。这时李绛离开职位已经五年，而吐突承璀正受到宠幸并掌权【此前甲午年，李绛多次以脚病请求罢免，改任礼部尚书；皇上想任命李绛为宰相，先把吐突承璀调出；后来又想召回吐突承璀，便先罢免李绛，任命吐突承璀为宰相，于是吐突承璀又任左神策都尉】。到这时，皇甫镈引荐令狐楚为宰相，而裴度、崔群都被他排挤驱逐【己亥年，皇甫镈、令狐楚排挤裴度使他出任外职；四月裴度被罢免，七月令狐楚任宰相，十二月又驱逐崔群，朝廷内外都对皇甫镈咬牙切齿】。裴度、崔群都曾揭露皇甫镈的奸邪，反而被他排挤驱逐】。君子和小人不能同时并立；皇上又服用柳泌炼制的金丹药剂，性情暴躁易怒，胡乱杀人，最终死在宦官陈弘志手中，而人们都不知道真相。可悲啊【己亥年秋，皇上服用柳泌的金丹，性情变得更加暴躁；获罪的宦官多数被杀，人人都感到危险恐惧。庚子年正月，陈弘志发动弑逆，他的党羽只说是药性发作而驾崩】。孙氏说：宪宗的才质属于中等，是一个可上可下的君主；世道艰难时就能任用忠良，时局太平时就专门喜欢奸邪谄媚的人。任用忠良，是想借他们成就自己的功业，所以能够平定天下；喜欢奸邪谄媚的人，是想借他们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也能因此害死自己【之翰《唐论》】。南宫氏说：《史记》称宪宗刚强明察、果断决断，果断或许有一些，也不过体现在讨伐蔡州一事。所谓刚强，是不屈服于欲望；所谓明察，是不被外物迷惑。宪宗正是缺少这两点，所以贪恋聚敛而亲近小人，迎接佛骨而拒绝忠谏。像这样，怎么能说他刚明呢？传说说：“白丝没有固定的颜色，只随着所染之物而改变。”宪宗就是这样。陈弘志弑杀宪宗，于是梁守谦、王守澄等人杀死吐突承璀，拥立太子即位，这就是穆宗【吐突承璀谋划拥立澧王李恽，梁守谦等人因此先杀了他，再拥立太子】。尹氏说：《春秋》的法则是，君主被弑杀而贼人不被讨伐，就要深深责备这个国家，认为它没有臣子】。穆宗当时已经二十六岁，宰相却是皇甫镈、令狐楚之流，竟然不能追究并讨伐弑君贼人，这还称得上有臣子吗？范太史说：后来宣宗追究穆宗，认为他参与了谋划，这是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对皇甫镈、令狐楚又有什么可诛责的呢？穆宗【文惠】恒【宪宗第三子，庚子年为元和六年，辛丑年为长庆四年，在位五年】即位之初，只有贬斥皇甫镈【贬为崖州司户，市井百姓互相庆贺；这一年死于岭南】和杖杀柳泌两件事【都在闰月】，略微使人称快。然而他身处服丧期间，灵柩还停放在殡宫，却不能明令公卿推举罪人，便仓促地与群臣除去丧服，大肆陈列歌舞杂戏，观看角抵【二月在御楼陈列杂戏，临幸神策军观看角抵】，多次举行大宴【六月太后迁居兴庆宫，在南内举行大宴；七月永安殿落成，举行大宴并观看百戏；重阳节大规模演奏音乐，召集外镇举行大宴】，疏浚鱼藻池【八月役使神策军二千人】，临幸华清宫【十一月】，放纵打猎、击球【十二月在城南、城西苑、北苑打猎，在神策军中击球】，任情而行、抛弃礼法，游玩嬉戏没有节制。宰相萧俛、段文昌、崔植、杜元颖【萧俛与令狐楚同年中进士，由令狐楚推荐为宰相；杜元颖是杜如晦的孙子，任词臣后突然升迁】都没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因为两河刚刚平定，便径直认为天下太平，仓促提出裁减军队的请求【萧俛、段文昌劝皇上裁减军队，皇上沉湎宴饮，听从了他们；各镇军队每年每百人限留八人，逃亡和死亡的达到八人】。不久，朱克融【涿州刺史孙】囚禁张弘靖，并在幽州反叛【张弘靖在河东得到军众，卢龙节度使刘总推举他自代，让朱克融送他入京；张弘靖长期羁留，靠乞讨衣食，宰相不予过问。等到任命张弘靖为幽州节度使，命朱克融回去听从驱使，于是朱克融怨愤】。

译辛丑年七月，军队发生叛乱，囚禁张弘靖，推举朱克融为留后】。王庭凑杀死田弘正，并在成德叛乱【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去世；王承宗是王武俊的孙子、王士真的儿子，朝廷派魏博节度使田弘正镇守成德。七月，都知兵马使王庭凑是王武俊的养子，杀死田弘正，自称留后】。史宪诚逼死田布，并在魏博叛乱【壬寅年二月，王庭凑杀死田弘正，诏令任命田弘正之子、泾原节度使田布为魏博节度使，讨伐王庭凑。起初田布与魏博牙将史宪诚友善，到这时把他当作心腹；史宪诚暗藏异志，离间军心。王庭凑包围深州牛元翼，诏令分拨魏博军队前往救援，田布军队溃败，只有他与中军八千人返回魏博。正商议出兵时，军情发生变化，田布便写下遗表自杀，众人推举史宪诚，诏令任命他为魏博节度使】。虽然调集诸道十五万军队，以元老重臣裴度、久负声望的裴度，以及当时著名将领乌重胤、李光颜前往讨伐【讨伐朱克融、王庭凑】，过了一年仍然没有成功。实在是由于裁减军队以后，军士多逃入山林做盗贼，反而被叛贼利用。诸道军队既少，临到战事才招募，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不足以战胜敌人；而且节度使有监军，偏师也有监阵使【中使】，从中进行牵制扰乱。裴度所奏报的军事事务，又被元稹【翰林学士】、魏弘简【枢密使】从中多方阻挠，这就是不能成功的原因。等到史宪诚发动叛乱，朝廷最终不能讨伐，于是连朱克融、王庭凑都一并授予节度使的符节。虽然命令韩愈前去宣慰，责令王庭凑交出牛元翼，但深州最终还是不能收复【壬寅年春，王庭凑包围深州，朝廷不得已任命王庭凑为成德节度使，并派韩愈作为使者，带兵前往宣慰；众人都为韩愈担忧，韩愈最终却使王庭凑屈服，答应放出牛元翼；大将臧平率全城投降】。因此再次失去河朔，元和年间的功业在这里败落。宪宗也因服用金丹药剂，不久便去世了【甲辰年春】。敬宗【▯帝】湛【穆宗长子，甲辰年正月即位；乙巳年为宝历二年，在位三年】刚开始处理政务时，虽然知道李绅是因遭人诽谤而被贬，却始终不能召回他【甲辰年正月，李逢吉代理宰相，忌恨李绅，进谗说皇上起初并不想立李绅，于是将李绅贬为端州司马。翰林学士韦处厚独自说明李绅是被李逢吉陷害，皇上醒悟。恰逢宫中发现李绅请求立太子的奏文，便把谗毁李绅的文书全部焚烧，后来再有人进言，皇上不再听信】。虽然任用了裴度、李绛这样的贤臣，最终仍被从中阻挠【穆宗癸卯年，裴度出镇外地，不再带同平章事职位；李逢吉进谗，使他出任外职。甲辰年六月，皇帝看到奏状中没有平章事，韦处厚说这是李逢吉阻挠的结果，于是加授平章事。丙午年正月，韦处厚请求入朝，李逢吉非常恐惧。二月，最终授予他司空、平章事。乙巳年四月，李綘任左仆射。十月，李逢吉诬称韦处厚患有足疾，授他少师，分司任职。李逢吉这个小人当权，所谓“八关”“十六子”相互勾结依附，嫉妒贤能，朝政终于因此混乱不堪。甲辰年正月，李逢吉代理冢宰。郑注得到宠幸，王守澄和李逢吉派李逢吉的侄子李训用财物贿赂郑注，结交并授意王守澄，于是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他的党羽有张又新、李续、张权舆、刘栖楚、李虞、程昔、范、姜洽以及李训八人；另有傅防等八人，共十六人，都担任要职，人们称他们为“八关十六子”。凡有所请托，先要贿赂“关子”，然后才能通达，李逢吉没有一件得不到满足的。虽然韦处厚喜好善人、厌恶恶人，做了许多匡正挽救、宏大有益的事情，乙巳年，韦处厚升任承旨，但最终仍不能凭借这些战胜党羽众多的李逢吉。皇帝对于听取意见、采纳谏言，虽然也有值得称道之处，例如听从李程的劝谏而停止营建宫殿。甲辰年五月，丞相李程劝请把木石运回去用于修造山陵，皇帝听从了；又因感念韦处厚的话而赐给他锦彩。十月，李德裕不奉行制造盘绦的诏令；韦处厚不奉行征取鸷绫锦的命令；裴度劝谏不要巡幸洛阳，这些事情也都因此停罢。九月，诏令浙西制造盘绦、撩锦一千匹，李德裕不奉诏，随即停罢。乙巳年十二月，皇帝紧急下诏，命宣州征取鸷扬以及两浙地区的珍奇花纹绫锦，韦处厚不奉命，这件事随即停止。自从即位以来，皇帝决意想要巡幸东都，谏官们都劝谏，但他一概不听。丙午年，裴度从容地说：“宫室荒废倾圮，应当借一些年头修缮，然后才可以出行。”皇帝说：“如卿所说，不去也可以。”像这样，并非没有一件善行。德宗拒绝谏言，难道不是更好一些吗？皇帝的过失，在于年少时没有亲近师傅接受教化，以改变奢侈习气。因此继位才一个多月，就忘却哀痛而沉溺宴饮享乐，亲近结交小人，游玩嬉戏没有节制，赏赐没有限度，击球、手搏，甘愿表现出下流的姿态；性情又急躁，鞭打宦官，夜间打猎回宫，酒醉后进入内室，在熄灭蜡烛时发生变故，最终死于刘克明等人之手。

译可以说是自己给自己招来了忧患。丙午年十二月，皇帝夜间打猎回宫，与宦官刘克明、苏佐明等人饮酒，酒兴正浓时进入内室更衣，蜡烛忽然熄灭，刘克明等人在室内弑杀了皇帝。刘克明既然发动弑逆，就假传诏令拥立绛王李悟；王守澄等人诛杀刘克明，又杀死李悟，拥立江王李涵，这就是文宗。以下内容是《增广通略》所增加的。元和年间的祸乱中，穆宗失去贼党却没有加以讨伐，所以群阉习惯于发动叛逆，终于连他的儿子也不能免祸。而且在二三天之间，宦官三次更换皇帝，宰相竟然一点也没有参与谋划；裴度身为上相，仍然落到这种地步，唐朝的纲纪可以说没有一点 ಉಳ存了。文宗李昂，原名李涵，是穆宗的第二子。丙午年十二月即位，丁未年改元太和，继而使用开成年号，在位十四年。他恭谨节俭、儒雅温和，出于天性。即位初年，振作精神求治，去除奢侈而崇尚节俭，遣出宫人：诏令没有职掌的宫人三千多人出宫；放出鹰犬：五坊中只留下供校猎使用的，其余全部放掉；削减教坊等处领取俸食的冗员一千二百多人；停止制作组绣、雕镂等物；遵用旧制，单数日上朝，双数日停朝、放朝，一概使用双数日，以纠正敬宗的过失。朝廷内外互相庆贺，认为太平或许可以期待。这些都发生在即位的最初一个月。自大历以来，节度使多从禁军中选出。忠武军王沛死后，朝廷大臣开始奏请以太仆卿高瑀代任，朝廷内外又互相庆贺说：“从今以后，借债买官的将帅会少了。”丁未年夏，大历以来禁军都加倍放贷，向富室借贷，并向中尉行贿求取节度使之职，动辄耗费数万、数十万乃至亿万钱，随后用加重赋敛来偿还，执政者不能参与其中。到这时，皇帝才开始听从裴度、韦处厚的请求。当时裴度、韦处厚为宰相。假如皇帝能够信任他们并责成他们办事，谁说事情不能办成？然而皇帝虽然虚心听取意见，却不能坚定地执行已经议定的事情，不久又反复改变。史书称他仁厚而缺少决断，这句话可以概括他的情况。后来朋党相互攻讦，邪正无法辨别；宦官纵横，皇帝没有办法控制。朋党之间的嫌隙，开始于牛僧孺、李宗闵应试对策时。宪宗举行直言科考试，牛僧孺、李宗闵在对策中尖锐批评宰相李吉甫，李吉甫是李德裕的父亲。后来由杨汝士主持贡举而形成。穆宗考试选士时，考官杨汝士等人偏私于李宗闵的女婿李德裕；李德裕上言，杨汝士、李宗闵等人都被贬谪，从此李宗闵、牛僧孺与李德裕分别结党。到这时，裴度推荐李德裕为宰相，而李宗闵有宗人相助，先任宰相。己酉年八月，不久李宗闵又推荐牛僧孺为宰相。庚戌年正月，二人共同排挤李德裕，李德裕出任西川节度使。李德裕秘密上奏边防筹划和策略，牛僧孺在朝中加以阻挠。辛亥年，李德裕奏请收复维州，陈述出兵的好处，牛僧孺阻挠此事，诏令将维州还给吐蕃；吐蕃把投降的人全部杀死，惨不忍睹。皇帝不久也后悔了，因此更加怨恨牛僧孺，召回李德裕。皇帝于是罢免牛僧孺，壬子年十二月让他出镇；癸丑年二月任用李德裕为宰相，六月李宗闵也被罢免。过了一年，李德裕又因谏议而任用李训，李德裕被罢免。甲寅年十月，李训与王守澄谋划，召回李宗闵，罢免李德裕。十月乙卯日，郑注请求裁减官员，没有得到允许，便诋毁此事；六月被贬为明州刺史，八月又贬为潮州司户。李宗闵再次任宰相。前后四十多年，牛党、李党两方互不相让。然而牛党多是小人，李党多是君子，皇帝最终不能辨明，以致让李训、郑注当权。凡是不依附他们的人，都指为牛李党人而加以驱逐。李训、郑注嫉恨李德裕、李宗闵受到宠信，凡是他们曾经憎恶的人，都说是党人而驱逐，朝班几乎空了。人人惊骇战栗，连续多日雾气昏暗。皇帝于是叹息说：“除掉河北的贼容易，除掉朝廷的朋党却困难，这样下去对事情没有补益了。”宦官之祸，开始于明皇时期的高力士，盛行于肃宗、代宗时期的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等人，蔓延到德宗、宪宗时期的窦文场、霍仙鸣、陈弘志等人。他们掌握兵权，动辄发动弑逆。刘蕡在对策中极力陈述宦官之祸，并且说：“如果真能把国家权力交还宰相，把兵权交还将领，那么所行之事就没有不能取信于人的了。” 考官畏惧躲避，最终不敢录取他。戊申年三月，皇帝亲自策问贤良方正，昌平人刘蕡的对策切直，考官冯宿叹服，却害怕宦官，不敢录取。其时裴休、李郃、杜牧等二十二人中选。李郃说：“刘蕡落第，而我们这些人登科，难道能不感到脸厚吗？”皇帝后来下诏，请求把臣下所受的官职归还给朝廷，并表彰刘蕡，但没有得到回应；刘蕡因此最终以柳州司户的身份终老。皇帝于是任命宋申锡为宰相，谋划铲除宦官的办法。宋申锡引荐王璠任京兆尹，把秘密计划告诉他，反而被王璠出卖，最终被诬陷贬谪，死于贬所。皇帝见宪宗、敬宗被弑，党羽仍然存在，王守澄尤其横暴，便与宋申锡谋划。庚戌年七月，宋申锡任宰相后引荐王璠，并把秘密计划告诉他；王璠反而报告王守澄。郑注又把二人说成拥护皇帝的弟弟漳王李凑贤明，派人诬陷宋申锡谋划废立。皇帝相信了这些话，震怒于王守澄，本想屠灭宋申锡全家；马存亮坚决争辩，于是贬李凑为县公，宋申锡为开州司马，宋申锡最终死在贬所。皇帝于是又与李训、郑注谋划。李训起初名叫仲言，是李逢吉的从侄，阴险而善于谋划；郑注凭借方术依附李愬而被知遇，任监军时归王守澄管辖。李训见到郑注，郑注介绍他拜见王守澄；王守澄随即以郑注的方术和李训的经义向皇帝推荐二人。陈弘志、王守澄先后被诛，元和年间的逆党大体除尽。陈弘志曾弑杀宪宗，当时任山南监军。乙卯年九月，李训谋划召王守澄到青泥驿，将他封在杖下杀死。十月，先行除掉王守澄，观军容使被夺去兵权。到这时，皇帝派中使到王守澄府第赐毒酒杀死他。郑注、李训本来都是因王守澄而进用的，众人都为王守澄之死感到痛快，却憎恨郑注、李训的阴险狡诈。郑注又谋划上奏，请求把中尉以下的宦官全部送去参加王守澄的葬礼，再带着凤翔亲兵入朝防卫。乙卯年九月，郑注出镇凤翔。他想要把王守澄全家彻底诛杀。李训担心功劳被郑注独占，于是先策划了石榴、甘露之事。这就是小人冒险求侥幸的手段。幕帘一起，仇士良等人的仇敌鱼弘志还没有被消灭，两省、金吾、百司的吏卒以及在其中经商贩卖而死的人，总共有一千六百多人。宰相王涯、贾餗、舒元舆等人与李训一起，在独柳树下被腰斩。郑注也在凤翔被斩。乙卯年十二月，李训奏报金吾左仗的石榴树上降下甘露，命仇士良、鱼志弘率领宦官们前往察看。到达后，风吹动帷幕，帷幕突然掀起，持兵器的人很多，宦官们惊奔回去报告发生了变故。仇士良等人反而放出神策军，出城门讨伐所谓叛贼，死者一千六百多人。仇士良诬陷王涯等人一同谋反，以李训为首，把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余、贾餗、舒元舆、李孝本八族押到太庙献祭，腰斩他们的亲属，连幼儿也没有留下。

译又在凤翔斩杀郑注，灭掉他的家族。群阉也知道皇帝参与了谋划，并且曾说过不逊之语，皇帝惭愧恐惧，忧闷沉默。从此天下大事都由北司决定，北司胁迫天子，轻视宰相，欺凌暴虐朝廷士大夫。当时李石任宰相，郑覃与他同任宰相。李石忘却自身安危而为国效力，朝廷纲纪稍稍建立，因此被仇士良深深憎恨。仇士良派盗贼射伤李石，甚至射断了他的马尾。戊午年正月，李石入朝途中被射伤，骑马逃回；盗贼又在坊门拦击，射断马尾，他仅仅得以逃脱。李石恐惧，辞去相位，皇帝却轻视这件事。为什么会这样？皇帝晚年自比周赧王、汉献帝，还说过“赧王、献帝尚且受制于强大的诸侯，如今朕却受制于家奴”这样的话，说着便流下眼泪，沾湿衣襟。但没有过多久他就去世了，真是悲哀。庚申年正月，皇帝驾崩。皇帝驾崩后，仇士良假传诏令废黜太子。起初，皇帝立敬宗之子陈王李成美为太子；仇士良因为太子的册立没有经过自己同意，便废掉了他。仇士良拥立颍王为皇太弟，颍王即位，这就是武宗。武宗李炎，谥号肃帝，是穆宗第五子。庚申年正月即位，辛酉年改元会昌，使用会昌六年，在位仅六年。武宗英明敏锐，才能卓异，具有雄才大略而能独断专行。自从任命李德裕为宰相并一心信任他之后，所以能够振兴已经丧失的威权，攻克上党，即泽路。癸亥年，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去世，其侄刘稹自行拥立。李德裕奏请命河北三镇讨伐刘稹，成德王元逵、魏博何弘敬都听从命令，与河中陈夷行、河阳王茂元、河东刘沔协力进讨。甲子年八月，刘稹处境穷困窘迫，他的主要谋士郭誼斩下刘稹的首级、灭掉他的家族以求赎罪，五州于是平定，郭誼也被诛杀。又攻取太原。甲子年，河东都将李弁被军队驱逐；二月，河东驻守榆社的军队拥立吕义忠，自行夺取太原，擒获李弁，把作乱的士卒全部诛杀。这些事情都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自穆宗、敬宗以来，河朔三镇相继再次叛乱，藩镇将领桀骜不驯，也把反叛当作自己的极大利益。到了这时，朝廷招抚、讨伐叛乱，他们既惊恐屏息而听命；每当使者到来，朝廷都当面向他们说明祸福，他们最终不敢再有异心。祸乱大体平定，法纪重新振作。李德裕的功业，最终成为晚唐的贤相，大中以后没有人能够继承他。然而这也有赖于武宗善于识人，才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只是令人惋惜的是，武宗对于仇士良，虽然不能说没有拥立自己的功劳，但仇士良凌辱逼迫先帝，杀死二王、一妃、四名宰相，贪婪残酷达二十多年，按典法本来应当加以惩正；可是武宗却封他为国公，宠任他为观军容使，使他从容退休。他死后才有人发掘他的藏兵数千件，于是削除官籍、没收财产，已经太晚了。甲子年六月，仇士良去世。起初，仇士良请求告老还乡，他的党羽送他回府。仇士良教导他们巩固权势和宠幸的办法，说：“不能让天子清闲，应当经常用奢侈之物娱乐他的耳目，使他没有空闲再顾及其他事情，这样我们这些人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意愿。千万不要让他读书、接近儒生，使他看见前代的兴亡；如果他懂得忧虑和恐惧，那么我们这些人就危险了。”他的手段就是如此，他的党羽拜谢后离去。至于武宗亲自接受道教法箓，庚申年九月，召道士赵归真等八十一人在宫中修习法箓，亲自接受法箓；又修筑望仙观，乙丑年五月在神策军中建造；设立崇玄馆学士，十月授衡山道士刘玄静为银青光禄大夫、崇玄馆学士。这不能不说是受清静虚无之教迷惑。虽然他毁坏佛寺，遣送僧尼还俗，乙丑年七月，两都毁掉佛寺四千六百余所，使二十六万零五百名僧尼还俗；大秦废除祅教僧二千多人；招提、兰若四万余处，收取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但这并不是真正看透而不受迷惑，只不过是好恶有所不同罢了。至于服食金丹，导致性情更加躁急，已经察觉自己患病，道士们却说这是在换骨。八月，过了十多天，武宗便不能说话而驾崩了。丙寅年三月，宦官马元贽拥立光王李怡为皇太叔，李怡即位，这就是宣宗。宣宗李忱，起初名叫李怡，是宪宗第十三子，穆宗的弟弟，敬宗、文宗、武宗的叔父。丙寅年三月即位，丁卯年改元大中，使用大中十三年，在位十三年。他性情严肃，少言寡语，宫中有人认为他不聪明，他更加自我韬晦隐藏；与众人居处交往时，从来不发表言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万五百人〕 等到他以皇太叔身份监国时，脸上充满忧伤，接待群臣、裁决各种政务，众人才开始看见他隐藏的德行。即位以后，他怜悯旱灾，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审理囚犯，遣出宫女。丁卯年三月，审理京城囚犯，放出宫女五百人。他喜爱儒士，并且微服出行，以访察贡举的得失。效法祖宗时，就把《贞观政要》写在屏风上，阅读时神色庄重、拱手而立。戊辰年正月，他观看《金镜论》中关于贤能与不肖的内容，领会到达到太平之治的办法。三月，命令狐绹读唐太宗的《金镜》，读到“任用贤能就能享福，任用不肖就会遭祸”时，皇帝说：“求取太平，应当把这句话放在首位。”他命令宰相每次断决政事都由自己亲自裁定，左右近臣都不知道。丙子年，他伸张京兆府的权力；即使是皇帝的舅父庄吏，也必须督促其补足积欠的租赋，然后才赦免。丙子年，因为京兆府不能理事，皇帝命韦澳首先给皇帝舅父郑光的庄吏戴上刑具审治，督促其补足拖欠的租赋，然后释放了他；从此豪强大族收敛行迹。任用御史时，选用奉行善政的官吏的子孙。己巳年，他与宰相谈论元和年间奉行善政的官吏，首先擢用韦丹的儿子韦寅为御史。选择边疆将帅时，用儒臣替换贪婪残暴的人。见后文关于服党项的注释。壬申年，他想选择邠宁节度使，觉得此事困难，便与中书舍人毕諴谈论边疆事务，说：“近来颇有一些人收在禁庭之中，应当任用其中一人担任邠宁节度使。”他重视刺史的选任，有时还采纳樵夫、父老的意见。甲戌年，他在苑北打猎，遇到泾阳樵夫，得知李行言曾杀死数名强盗，并把藏匿军中人家的人捉拿归案，于是把李行言的名字贴在殿柱上；过了一个多月，任命他为海州刺史。乙亥年，他在渭水边打猎，遇到醴泉县的老人正在祈佛；老人留下县令李君奭，说他有非同寻常的政绩。后来怀州刺史出缺，皇帝亲笔特别任命李君奭为怀州刺史。有时他告诫臣下，不要因为相距八千里遥远，就认为善恶无人知道。戊寅年，延陵人入朝辞行，准备赴任建州，皇帝询问他是否知道那里相距八千里之远。此人惊恐失措，到了任所不能任职，便被罢免。有时又因一首写长日下棋的诗，怀疑某人不能治理政事。令狐绹准备拟任李远为杭州刺史，皇帝举出李远的诗说：“长日里只消磨一局棋，怎么能够治理百姓？”令狐绹说：“诗人只是借此抒发高兴的情怀罢了。”皇帝说：“姑且让他去那里试一试。”皇帝督责令狐绹，说刺史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会危害百姓，所以想逐一见过他们之后再派遣。丁丑年，诏令刺史不得调往外地，必须到京城当面察看，然后才能任命。皇帝看到令狐绹旧日友人任邻州刺史的谢表，便问令狐绹。令狐绹说：“只是想省去迎送的烦扰罢了。”皇帝说：“刺史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会危害百姓，所以我想逐一见过他们。如今废弃规矩、使制度不能施行，宰相拥有这样的权力，实在可怕。”

译[“绹汗透重裘”原文疑有脱误]珍惜官爵和赏赐，所以官员迁转一定要核校任职年限，认为名位器用不可私相授受。【壬申，确定侍从转官的日期和月份，尤其重视这一点；学士升迁官职，必定核校任职年限，意思是名位器用不可私相授受，不能偏私近臣。】郑光任节度使时，仍改任统军一职。【癸酉，皇帝的舅父郑光历任平卢、河东两镇节度使，入朝觐见，和皇帝谈论事情。皇帝认为他所说极其鄙陋浅薄，很不高兴，留下他任统军。】珍惜章服，所以当时把穿绯袍、紫袍看作荣耀。【甲戌，牛丛任睦州刺史，获赐紫袍，立即说：“暂且赐给绯袍吧。”他曾准备了几套绯袍、紫袍，以备赏赐，有时半年也用不上一套，所以当时人把绯紫服色看作荣耀。】惠及小民，所以停止固定贡物，用来代替下户的租税。【乙亥，停止淮南、宣歙、浙西在冬至、元旦进献的固定贡物，用来代替下户的租税。】均平差役，所以根据贫富和役务轻重登记造册，轮流差派。【乙亥，下诏说：州县差役不均的，从今以后应依据民户贫富和役务轻重编制作役册，送交刺史签押后锁存于县府；有差役时，依据册籍轮流差派。】想了解各州的风土物产以及各种利弊，于是编纂一部书，题名为《处分语》。【乙亥，秘密命令韦澳编纂此书。后来邓州刺史薛弘宗入朝谢恩，皇帝出来对韦澳说：“皇上处理本州事务的言语，真使人惊异；书中所载就是这些话。”这里“分”读作去声。】乐于听取规谏，所以接受谏言而停止巡幸华清宫。【丁丑，谏臣议论此事，皇帝便停止了。】能够委屈自己的意思，听从合乎道理的言论。【谏官议论政事，只要合乎道理，皇帝即使违背自己的意愿也听从。】大臣递上的章奏，皇帝必定焚香洗手后才阅读。【得到大臣章奏，必定焚香洗手阅读。【丁丑】】为了和睦兄弟，修建雍和殿，多次亲临游幸，以尽兄弟欢情。【丁卯】重视威仪，所以每次临朝都没有懈怠的神态，接见应对群臣如同接待宾客；但宰相奏事时，皇帝威严得令人不敢仰视。至于诛杀宦官、铲除元和年间的逆党，【自即位以来，因治理弑杀宪宗的宦官、外戚和东宫官属，诛杀、流放了很多人。后来有一天，他与令狐绹谋划，想把他们全部诛杀，但没有实现。】使党项归服，从而使河西安宁。【辛未，党项反叛，原因是边帅夺取他们的羊马，或任意诛杀，于是选派儒臣代替贪暴的边帅，党项因此安定。壬申，任命毕诚为邠宁招谕使，党项全都投降。】收复河湟，恢复沦陷一百多年的疆土。【己巳，收复三州七关；辛未，在沙州设置归义军，节度使张义潮平定瓜州、伊州、西州、甘州、肃州、兰州、鄯州、河州、岷州、廓州十一州，河湟地区全部从吐蕃手中收复。】所以史书称赞大中年间的政治，即使到了唐朝灭亡，人们仍思念歌咏，把他称作“小太宗”，难道是过分美化吗？不过，他的不足在于即位初年，君臣都致力于反其道而行，改变会昌年间的政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贬黜贤臣李德裕。【起初，皇帝一向厌恶李德裕的专擅。即位那天，李德裕奉行册礼结束后，皇帝对身边人说：“刚才靠近我的人，不是太尉吗？他每次看我，都使我的毛发悚然竖立。我愚昧地认为，霍氏的灾祸萌发于其担任骖乘之时；李氏被贬，难道也萌发于奉册礼之时吗？”唉。】又恢复了僧尼方面的弊端。【丙寅五月，大赦，增设佛寺。】其中更严重的，是懿安郭太后。她是皇帝的嫡母，皇帝对待她不合礼法；她一夜之间暴亡，令世人震惊。【太后是穆宗的母亲、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皇帝的母亲郑后还是侍女时曾与她有怨，又怀疑她参与谋害宪宗，所以奉养礼节很薄。郭太后闷闷不乐。戊辰一天，她登上勤政楼想要自尽，皇帝大怒，当夜她突然暴亡，颇有不同的议论。】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四位皇帝，都是皇帝曾经面向北方以臣礼侍奉过的；如今一旦议论要迁出他们的神主，却毫无顾忌。【丙子，吏部尚书李景让迎合皇帝的意旨，说：“穆宗是陛下的兄长，向兄长行拜礼尚且可以表示敬意；文宗、武宗是兄长的儿子，向侄子行拜礼，难道可以吗？”于是请求迁出四庙神主，恢复代宗以下的宗庙。百官议论不能决定，于是停止此事，众人都鄙薄李景让。】晚年宠爱少子，却不确定太子人选。魏谟上言，继而哭泣，皇帝不听。【辛未，魏谟是魏征的孙子，当时人很敬重他。】裴休上奏请求立储，【魏谟、裴休都任宰相。】皇帝却说：“如果立了太子，我就成了闲人。” 崔慎由以建立太子一事进言，十天后便被斥退罢免。【戊寅，罢免宰相。】他昧于君主的大体，实在太过分了！却独自接受道箓，【即位初年接受道士刘玄静授予的道箓。】服食金丹，亲自重蹈前人的覆辙，不久便烦躁口渴。【戊寅年春。】第二年背上生疽，终于无人能够救治。【己卯八月。】可惜啊！皇帝患病，不再召见宰相，秘密把皇位托付给王宗实；中官王归长在皇帝死后，王宗实杀了王归长。【王宗实也是宦官。】王宗实迎立皇帝的长子郓王，这就是懿宗。【起初，郓王温年长而不受宠；第三子忻王滋想被立为继承人，但不合次序，所以长期没有建立太子。】有人说，文宗即位时，裴度根本没有参与谋划；宣宗即位时，李德裕也只是碌碌无为、拱手旁观，大概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观察秘密把皇位托付给王宗实而没有涉及宰辅一事，就知道唐朝的纲纪已经大坏很久了。裴度、李德裕两位公卿，难道不想参与吗？往往是形势使他们无法施行罢了。唉！懿宗【谥号恭惠】漼【改为今名，庚辰年，即咸通十四年，在位十四年】以中等资质的才能，放纵骄奢的习气，设立戒坛为僧人授戒。【壬午，下诏两街四寺各设置戒坛，授度僧人三七日。】他谄媚佛教而懈怠政务，多次巡幸各寺，赏赐没有节制。彗星出现，显示天变，天戒明白昭著；皇帝不但不戒惧、不知悔悟，反而向内外宣布，称之为祥瑞。【甲申三月，彗星出现在娄宿，太史奏称此星名为“含誉”，是瑞星，请求向内外宣示，并编入史册，皇帝听从了。】不久路岩、韦保衡相继任相，贬逐名德之士，收受贿赂，崇尚私情，使国纪混乱。【甲申八月，路岩任宰相，多有不法。庚寅，皇帝的女婿韦保衡任相，浮浅而放纵。】皇帝又沉溺于音乐，殿前供奉的伶人常常接近五百人，频繁出游巡幸，内外各司扈从动辄达到十多万人。【丙戌】任用乐工李可久为左威将军，因为喜爱他的新曲而拒绝谏言，不肯听从。【丁亥】即位初年，浙东盗贼裘甫势力大盛，命王式任观察使，很快将其讨平。【己卯，浙东盗贼三万人攻陷州县。庚辰，以前任安南都护的王式为观察使，率各道兵讨伐，八月将裘甫伏法诛杀。】南诏入侵并攻陷各郡，高骈任招讨使后，交趾才开始恢复。【自丁丑年李涿侵扰群蛮，造成南诏之患。丙戌，高骈任安南都护，进兵包围交趾城并攻克，南诏逃走，安南才平定。】咸通九年【戊子】，徐州盗贼庞勋攻陷五州，康承训请求带沙陀兵随军，才取得胜利，奏报凯旋。【徐州戍卒叛乱，推举庞勋为主，攻陷宿州、徐州、濠州、滁州、和州五州。命康承训等率八万人进讨，他请求让沙陀人朱邪赤心随军。己丑年进入徐州，平定庞勋。沙陀本是西突厥种族，姓朱邪，名赤心；皇帝嘉奖其功，赐姓李，改名国昌。李克用就是他的儿子。】皇帝更加荒淫，不亲自处理政务。【己丑】因同昌公主之死而杀害医官。【庚寅八月，皇帝的女儿同昌公主去世，皇帝悲痛过度，杀医官韩绍宗等二十多人，并把他们的亲族关进监狱，另有三百多人受到牵连。宰相刘瞻与京兆尹温璋竭力进谏，皇帝发怒，将二人贬逐。】听信谗言而驱逐忠直敢谏之臣。【路岩、韦保衡诬陷刘瞻与医官私下勾结，贬刘瞻到驩州，又贬温璋到振州。】削减军队经费，却用来装饰佛寺；耗竭百姓财力，用来修习佛事。这一年巡幸安国寺。【辛卯，巡幸安国寺，设置万人斋，赏赐讲经僧人旃檀宝座两座，各高二丈，珍玩精美绝伦。】第二年迎取佛骨，进谏的人很多，皇帝却说：“活着能够见到它，死了也没有遗憾。”不久便举行宴饮。

译皇帝的车驾也就可悲了。【癸巳正月，在凤翔迎取佛骨；四月到达京城；六月患病；七月驾崩。】邵氏说：宪宗元和十四年迎佛骨入宫禁，元和十五年发生陈弘志之祸；懿宗咸通十四年又迎佛骨入宫禁，没过几个月便驾崩。【两次都是在凤翔法门寺迎取佛骨，之后又送还。】韩愈说，自奉佛以来，享年不能长久的人，他说得真对啊！【邵氏《博闻见后录》。】僖宗【谥号定帝】儇【懿宗第五子，由宦官刘文浃、韩文约拥立；癸巳七月即位，甲午为干符六年，随后广明元年、中和四年、光启二年、文德元年，在位十六年】帝年幼，即位后，政权掌握在臣下手中，南衙与北司互相对立。【甲午】等到提拔田令孜为中尉时，皇帝已经十四岁，却只专心游玩，不亲自处理政务，完全委托给田令孜，称他为“阿父”。【乙未】而且自懿宗以来，奢侈挥霍、用兵不断，赋税征敛更加急迫；关东发生旱灾和蝗灾，百姓流离饿死，纷纷起兵成为盗贼。当时濮州盗贼王仙芝【贼党尚让】聚集数千人，起兵于长垣已经一年；到这时，盐盗黄巢【曹州人，多次参加科举而未中，曾与王仙芝贩运私盐】也聚众响应，跟随其后，在山东横行。百姓困于沉重的赋税，响应他们的人如同回声一样迅速增多。【乙未四月】过了四年，王仙芝败亡。【戊戌二月，招讨使曾元裕俘杀五万人，在黄梅斩杀王仙芝。】他的党羽尚让率余众归附黄巢，从岭南奔赴襄阳，被刘巨容【山南节度使】、曹全晸【“晸”读知领切，江西招讨使】大败，只得逃走渡江。有人劝刘巨容穷追，认为这样就可以消灭盗贼；刘巨容却说：“朝廷喜欢辜负别人，不如把他们留下作为求取富贵的资本。”结果使黄巢等转而劫掠江浙。【己亥，攻掠饶州、信州、池州、宣州、歙州、杭州等十五州，众众达到三十万人。】黄巢又从采石向北渡江，包围天长、六合；高骈害怕，借口有病而纵容盗贼。【高骈任淮南节度使、诸道行营兵马都统，估计自己的力量敌不过盗贼，不出兵交战。庚子七月。】这又使黄巢能够长驱进入中原，攻陷东都、西京，玷污宫阙。【七月，盗贼从采石渡江，攻陷滁州、和州，渡过淮河；到十一月攻陷东都，留守率众投降；十二月攻陷长安，金吾将军率文武百官迎接黄巢，黄巢把宫室安置在田令孜的宅第。】僭越称帝。【僭称皇帝，国号大齐，改元金统。】杀害百官，把在长安的宗室屠杀殆尽。【宰相豆卢瑑及百官、广德公主和宗室都遭杀害。】在事变发生前，田令孜奉着皇帝的车驾逃亡。【十二月甲申，田令孜带神策军五百人护送皇帝从金光门出逃，只有四位王和十名妃嫔跟随。】先到凤翔，又到兴元，第二年巡幸成都。【辛丑正月】皇帝处于流离之中，日夜只和宦官相处，疏远外朝臣僚，杀戮进谏辅政之臣。【此前庚子年，拾遗侯昌业上书说盗贼遍满山东，皇帝不亲自理政，田令孜专权，皇帝大怒，赐侯昌业死。】到辛丑年，拾遗孟昭图在多难之时进谏，说朝廷内外应当一体，不应只亲近宦官。田令孜把奏疏扣下不报，派人将孟昭图沉入蟆颐津。最后在乙巳年，补阙常濬进谏说，皇帝对藩镇姑息得太过分；田令孜诬陷他，皇帝赐他死刑。】幸而当时还有忠义之士，如节度使郑畋，慷慨地迎接拜谒皇帝，【庚子十二月，皇帝取道骆谷，凤翔节度使郑畋拜见，请求皇帝留下车驾。皇帝把联络邻近各道、共同建立大功的任务交给他。】斩杀使者，击败盗贼，【辛丑，盗贼派将领召郑畋，郑畋把来使斩杀。三月，盗贼进犯凤翔，郑畋在龙尾陂大败他们，斩首二万多级。】传发檄文到天下，遮蔽京城以西的地区。【当时皇帝在蜀地，诏令不能通达，各地都认为朝廷不可能再振兴；得到檄文后，争相发兵响应，盗贼不敢窥伺京西。不久，凤翔司马作乱，郑畋逃到行在，辅佐皇帝。癸卯年去世。】李克用起兵，忠义之士奋勇而起，在梁田、渭桥接连作战并不断获胜，不到半年便击破盗贼、收复长安。【李克用是李国昌的儿子。壬寅年，河中留后王重荣忧虑盗贼势力强大，都监王复光说：“雁门李仆射勇猛，有强兵，也有为国尽力之心，对付盗贼是不难的。”王铎当时在河中，便用墨敕召李克用。】十一月，李克用率沙陀军一万七千人到达。癸卯二月，李克用的军队与河中、易定、忠武诸军会合，在梁田陂与尚让的十五万军队大战，盗贼大败。三月，李克用军队在渭桥与黄巢交战于渭南，一天交战三次，义成、义武两军随后赶到，盗贼逃走。四月，李克用从光泰门进入京城，黄巢焚烧宫室后逃走。李克用当时二十八岁，一只眼睛患有残疾，当时人称他为“独眼龙”。下诏任命他为河东节度使。】不久追击逃亡败军，解陈州之围，在中牟截击盗贼，尚让投降，盗贼随后被诛杀。【甲辰二月，黄巢包围陈州。五月，听说李克用到来，便撤军前往汴州。李克用在中牟追上并大败黄巢，尚让率众投降。六月，李师悦与尚让追剿黄巢，黄巢的部众几乎全部覆灭；到狼虎谷时，黄巢的外甥林言斩下黄巢及其兄弟、妻子的首级投降。黄巢于乙未四月起兵，到甲辰六月灭亡，共十年。】皇帝的车驾回到京城，李克用的功劳列为第一。【乙巳正月，皇帝从成都出发，三月到达京城。】朱温原本是黄巢的党徒，投降后赐名朱全忠。【朱温在砀山起兵为盗，己亥年归附黄巢。壬寅九月，见盗贼势力衰败，便以同州投降。】朱全忠嫉妒功劳、妒忌贤能，与李克用结怨；李克用八次上表奏请，朝廷却没有处理。【起初，甲辰五月，尚让投降后，李克用粮食用尽，返回汴州，驻营城外。】

译朱全忠坚决请求入城，皇帝在上源驿设宴。李克用乘着酒意出言侵犯朱全忠，朱全忠愤愤不平，发兵攻击李克用；李克用用绳子从城上缒下逃出，七月回到晋阳。李克用前后八次上表，请求查问并诛杀朱全忠，皇帝只下优诏调解，李克用因此不平。】田令孜又凭借宦官势力专制内外。时局刚刚平定，便突然夺取王重荣所掌管的盐池。【中和年间以来，安邑、解县两处盐池由河东节度使王重荣专掌，每年进献三千车盐。乙巳四月，田令孜奏请把两池重新隶属盐铁使，自己兼任榷盐使，并准备把王重荣调往别镇。王重荣不断上书申诉，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于是与王重荣上表请求清除皇帝身边的奸邪。【乙巳十一月，李克用进逼京城。】皇帝巡幸凤翔。【十二月，田令孜奉皇帝从开远门出逃。丙午正月，李克用回镇，与王重荣共同上表请求皇帝回宫，并请求诛杀田令孜。】田令孜劫持皇帝迁徙，又再次发生巡幸宝鸡、兴元之事。【正月，田令孜请求巡幸兴元，皇帝不答应；当夜田令孜带兵入宫，劫持皇帝巡幸宝鸡，进入散关。三月，皇帝车驾到达兴元。】不仅京城屡次遭焚烧劫掠，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起初，黄巢焚烧洗劫后离去，各道军队进入京城又纵兵抢掠；到此时，京城再次被乱兵焚掠一空。】朱玫又来到，奉襄王李煴篡夺皇位，并已遥尊皇帝为太上皇帝。【李煴是肃宗的玄孙，患有疾病，来不及跟随皇帝，被邠宁节度使朱玫所得；朱玫认为只要田令孜仍在皇帝身边，便始终无法除掉他。】三月，朱玫奉李煴为监国。十月，长安百官劝李煴登基，李煴即位。朱玫的部将王行瑜擒获并斩杀朱玫，李煴逃往河中，王重荣将他擒获并杀死。下诏任命王行瑜为靖难节度使。】田令孜自知天下不能容他，便让杨复恭接替自己，自己任西川监军，前往依附陈敬瑄。【丙午四月】后来虽然削夺官爵，流放端州，最终也没有执行。【丁未二月，昭宗即位。癸丑四月，下诏说陈敬瑄、田令孜谋反，西川节度使王建在同一天将二人杀死。】皇帝过了一年才回到京城，仅仅过了一个多月就驾崩了。【戊申二月回京，三月驾崩。】杨复恭拥立寿王李杰为太弟，他即位后就是昭宗【庙号景宗？原文“景文”疑误】▯【改为今名，懿宗第七子；戊申三月即位，己酉为龙纪元年，随后大顺二年、景福二年、干宁四年、光化三年、天复三年、天祐元年，在位十五年，被弑身亡】。皇帝体貌明净俊秀，具有英锐之气，痛恨朝廷日益卑弱，慨然产生恢复先祖功业的志向。他在藩王府邸时一向厌恶宦官；即位以后，杨复恭倚仗功劳而违法，皇帝心中不平。【辛亥九月，杨复恭派人杀死皇帝的舅父、黔南节度使王瓌，皇帝发怒，杨复恭退休。甲寅八月，李茂贞献出杨复恭的私信，杨复恭因此被诛杀。】政事多由善于谋划的宰相处理，这本来是好的。然而当时朝廷内部宦官盘踞，枝蔓滋长，难以铲除；朝廷外部藩镇强横，忠臣与奸臣难以分辨。李克用有兴复国家的大功，只要不是反叛作乱，尚且应当宽宥他十代后人。张濬却早就怀有私怨，一听到朱全忠的控诉，便竭力认为应当讨伐李克用。孔纬也赞同他。不久河东军战败，只是白白丧失了对有功之臣应有的待遇。【庚戌，李克用攻打云州失利，云州防御使请求讨伐他。朱全忠说李克用终将成为国家祸患，请趁他战败讨伐。三省以下官员多认为不可，皇帝也认为李克用有兴复国家的大功，没有听从。李克用一向轻视张濬，张濬因此倾覆他的官爵，李克用怨恨他。张濬当时任宰相，竭力认为应当讨伐，孔纬也赞同。于是下诏削夺李克用官职，登记在册，进军讨伐。张濬等战败，李克用的官职和名籍又恢复。】李茂贞骄横无礼，固然令人愤怒。杜让能忠直进谏，认为他就在国都门外，暂时不应结怨；万一不能取胜，后悔也来不及。皇帝不采纳他的意见，反而造成三桥之逼，最后只得杀杜让能来平息变乱。【癸丑，李茂贞请求兼任凤翔节度使未获准许，便上表出言不逊。皇帝命太尉杜让能主持讨伐。杜让能竭力进谏，皇帝不听。李茂贞约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合兵六万人，禁军望风溃败，李茂贞进攻三桥。他上表请求诛杀杜让能，才返回镇所。】措施失当，叛乱者四处而起，三名节度使发兵进入京城，擅自杀害宰相。【乙卯五月，邠宁王行瑜、凤翔李茂贞、华州韩建进犯京城，杀死两名宰相等人。】房欲图谋废掉皇帝，拥立吉王李保。听说李克用起兵，便逃回去了。六月，李克用大举讨伐三镇，三镇大为恐惧。有人传说李行瑜、李茂贞想迎接皇帝车驾。七月，皇帝害怕逼迫，赶往南山。八月，李克用移军击败李行瑜，包围邠州，李行瑜携带全族逃走。李克用追上并斩杀了他，邠州平定。李克用上表请求皇帝返回京城，并进封李克用为晋王。李茂贞进犯京师，皇帝行幸华州。丙辰七月，李茂贞怀疑朝廷要讨伐自己，进犯京城。韩建请求皇帝行幸华州。李茂贞焚烧抢掠宫室和市肆，几乎全部毁尽。韩建派兵包围行宫，上奏请求停止诸王统领军队，后来甚至杀了十一位王；又上奏遣散四军，于是天子的亲军已经全部丧失。丁巳年，这时皇帝漂泊无定，寄身求生，却还要驱逐进谏的大臣来堵塞自己的耳目。丁巳年，拾遗张道古指出国家有五种危乱、两种祸乱，说陛下不知道做君主、驾驭臣下的道理，以致造成这样的倾覆。皇帝大怒，下诏列举他的罪状，向谏官宣示，贬张道古为施州司户。直到皇帝返回京城。戊午八月，崔胤天天把诛杀宦官作为要务，宋道弼、景务修因此死去。二人都是枢密使，庚申年流放到岭表，同日被赐死。宦官已经感到恐惧，皇帝又纵酒发怒，人人都处在自危之中。

译于是刘季述等人暗中谋划废立，把皇帝和皇后幽禁并侮辱在少阳院，拥立太子李裕即位。崔胤已经召朱全忠作为声援，依靠孙德昭的功劳，皇帝幸而得以复位。刘季述等人被处死。庚申年，中尉刘季述、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害怕被诛杀，便谋划废立，把皇帝和皇后幽禁在少阳院，锁上院门，并熔铁加固；又假传诏令拥立太子李裕。崔胤召朱全忠谋求恢复皇帝，指挥使孙德昭对废立之事不平。崔胤听说后很高兴。辛酉正月，王仲先入朝，孙德昭将他斩杀。崔胤于是迎接皇帝复位，刘季述、王彦范、薛齐偓都被灭族，任命韩全晦、张彦弘为中尉。不久，崔胤再次请求皇帝把宦官全部诛杀，谋划泄露，事情危急，又召朱全忠率兵迎接车驾。韩全晦于是劫持皇帝前往凤翔，正好满足了李茂贞的愿望。朱全忠的进攻围困更加急迫。朱全忠原本想让皇帝前往洛阳。皇帝这才与李茂贞诛杀韩全晦，并同他解除了和议，才得以返回京城。辛酉年，韩全晦听说崔胤的谋划后非常恐惧，便谋划除掉崔胤。崔胤再次召朱全忠迎接车驾，韩全晦逼迫皇帝前往凤翔，彦弼焚烧宫城。壬戌年，朱全忠进攻凤翔。癸亥年，杀死韩全晦等人，与朱全忠讲和。宦官先后被灭，到了这时，他们的党羽几乎全部消失。凤翔诛杀七十二人，朱全忠秘密命令京兆捕杀九十人，又召回各道监军。朱全忠派兵驱赶第五可范以下数百人，在长安全部杀死；只有张承业、张居翰、程匡柔、鱼全禋、严遵美五人藏匿于藩镇而获免。然而朱全忠的声势越来越盛，他篡夺帝位的谋划也逐渐成功。不久，朱全忠上表请求诛杀崔胤，崔胤也未能幸免，被迫迁往洛阳。甲子正月，朱全忠上表说崔胤专权，将他杀死，并杀掉他的两个党羽；又派牙将逼迫他迁往洛阳，毁坏宫室和民居，砍取木材由渭水漂流而下，长安已经成为废墟。皇帝不久遭到弑杀。朱全忠认为皇帝有英气，害怕他引发变乱，于是派李振到洛阳，与蒋玄晖等人弑杀皇帝。有唐一代的社稷变成了废墟，难道不是因为皇帝英气有余而才智不足，只有一样能让人称道，却不能任用张濬、崔胤，最终因此败事吗？真是令人叹息！朱全忠弑杀皇帝后，拥立皇帝第九子辉王李柷继承帝位，这就是哀帝。后唐明宗追谥他为光烈元名皇帝。朱全忠因为李柷柔弱而拥立他；天祐元年甲子八月即位，丁卯三月被朱全忠篡夺，封为济阴王，在曹州戊辰年被弑杀，终年十七岁。过了一年，朱全忠把昭宗的九个儿子全部杀死。乙丑二月，朱全忠派蒋玄晖邀请昭宗的儿子德王等九人，在曲池设酒宴。酒喝到兴浓时，把他们全部勒死，尸体投入池中。当时柳璨中进士还不到四年便做了宰相，为人机巧、倾险而轻浮，同僚都轻视他。裴枢、崔远、独孤损三位宰相，都是朝廷中久负声望的人。恰逢彗星横贯天空。乙丑五月，占卜者说君臣都将遭灾，柳璨便趁机把平素不合自己心意的人指给朱全忠，说：“这些人心怀怨望，暗中诽谤，应当加以诛杀，以此消除灾异。”李振也这样进言。于是有名望、有德行的老臣被贬逐殆尽。五月，裴枢以下以及出身名门、科第出身、在台省有声望的人，全都被贬。又把裴枢等三十多人聚集在白马驿，一夜之间全部杀死。李振又劝把他们投入黄河，说：“这些人自称是清流，如今把他们投入黄河，使他们成为浊流。”六月，李振屡次应试不中，因此嫉恨朝廷士大夫。这样做虽然足以满足柳璨一时的个人愤怒，但不久柳璨自己也不能保全。乙丑十二月，柳璨残害朝廷士大夫，朱全忠已经厌恶他；又遭人谗毁，于是被杀。临刑时他自己喊道：“负国贼柳璨死得应该！”蒋玄晖亲自弑杀昭宗，最终也遭到焚烧尸体的祸患。同上，死后被追削为凶逆，百姓焚烧他的尸体；王殷诬陷二人想要复兴唐朝。即使在乱离、凶恶悖逆的时代，难道果真没有天道吗？杨涉等人竟然举起国玺交给贼臣，唐朝于是灭亡。丁卯三月，朱全忠篡位，侍中杨涉担任押传国玺使。南宫氏说：杨涉为人恭敬谨慎。看他刚开始做宰相时，对儿子说过不幸的话；等到他拿着国宝交给贼臣，听见儿子劝他阻止，才惊惧起来，良心也许已经萌动，却甘愿列在六臣之中。容斋随笔记载，杨涉的儿子杨凝式任直史馆，对父亲说：“大人身为宰相，而国家到了这个地步，不能说没有过错；何况亲手拿着天子的玉玺交给别人，千年以后将如何交代？为什么不辞职？”杨涉大为惊惧，神色不安了好几天。考察当时群臣的所作所为，他们不仅有愧于后世清正的舆论，即使与殿下孙供奉相比，也应当羞愧而死，死后还要钻入地下。唉！《幕府燕闲录》记载：昭宗有一只善于拜舞的猴子，每次上朝谒见时，猴子也在殿下拜，恭敬地行尽礼节，号称“孙供奉”。朱温篡位时，曾命它拜贺；猴子望见殿上的朱温，便咆哮起来，不肯拜伏，朱温就把它杀了。呜呼！唐朝历经二十位君主，不能说国祚不长久；然而被儿子逼迫的有三人，被妇人压制的有三人，被弑杀的有一人，被贼臣逼迫的有五人，被宦官拥立的有七人，被宦官弑杀的有两人，被宦官废黜的有一人，被方士败坏的有四人，被篡臣弑杀的有两人，纷纷扰扰，不止一种。考察其祸患深重、根深蒂固的病根，没有比内廷更严重的。敢于接受宦官“阿父”称呼的有田令孜；把天子看作门生的有杨复恭。杨复恭写信给侄子杨守亮说：“我拥立寿王，才使他得到尊位；废掉定襄国老，有这样忘恩负义的门生。”这是李茂贞所上奏的私信。祸乱的迹象就在这里，难道只是强藩造成的吗？虽然如此，家庭是国家和天下的根本。三代的君主，没有不通过修身、齐家来端正天下的。然而唐代的君主，没有端正家庭的法度；起兵诛杀自己的亲属，却称为平定内难。玄宗逼迫父亲并夺取帝位，却称为接受内禅。高祖开始纳用君主的妾，后来高宗也有纳用父亲妾的事情。太宗开始扰乱弟弟的妻子，后来玄宗也有扰乱儿媳的事情。先儒说，唐朝承袭齐、隋的风气，所以闺门失礼之事不认为奇异。这样看来，它的根本其实早已败坏了；所以它的治安即使长久，也不过几十年。有时变乱发生在内部，有时祸乱兴起于外部，从来没有内外无事、太平延续百年的时候。考察三代以后，汉朝四百年，唐朝三百年，享有国祚最为长久。其间的治国体制，汉朝纲纪端正，唐朝各项制度都得到施行，都不是没有可观之处。然而汉朝的治理承接秦朝，唐朝的治理承接隋朝，也不能不加以辨析。唐朝灭亡以后，它遗留下的惨酷祸烈又延续了五代五十多年，直到天下分裂、败坏达到极点、极度混乱之后才停止。人生在这个时代，是多么不幸啊！唐朝建立，从高祖到哀帝，共二十世、二百九十年，后来被梁篡夺。其年限起于高祖武德戊寅，终于哀帝天祐丁卯。《史纂通要》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纂通要》卷十七 元代胡一桂撰写 李唐灭亡以后，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直接接续朱梁，按年代记事，以唐、晋、汉、周为次序，欧阳修的《五代史》也是如此。而朱熹的《资治通鉴纲目》从唐天祐四年丁卯到己未年五十多年间，只用两行分注，表明这些政权都不在正统之列；但分注之中对于先后、褒贬和取舍，也存在微妙的意义。先记晋、岐、淮南称用唐天祐年号，后来才记梁开平年号。如今我虽然依据《通鉴》编纂汇集，实际上以《纲目》为取舍标准，并且寄托了一点自己的浅见。后梁 五代始于朱温篡夺唐朝，这一朝代就是后梁。朱温本姓朱，改名为晃，起初镇守汴州；篡位后定都汴州，后来迁都洛阳。天祐丁卯年篡位，时年五十三岁；年号有开平四年、干化二年，在位六年。朱温是宋州人，唐僖宗时依附黄巢做盗匪。黄巢僭越称号后，伪署朱温为同州防御使。朱温见黄巢势力日渐窘迫，便率同州投降都统王铎；王铎奉制任命朱温为同华节度使。天子僖宗赐名为全忠，任命他为宣武军节度使这一重镇的长官。昭宗时进封为梁王，宰相崔胤两次召朱全忠入朝，率兵诛杀宦官。朱全忠到达后，反而包围并逼迫天子于凤翔，胁迫天子迁都洛阳，随后施行弑逆，杀尽诸王，弑杀太后，屠戮朝臣，以完成篡夺；又废哀帝为济阴王，不久将其弑杀。戊辰年，朱温刚僭位时，和宗室亲戚在宫中饮酒赌博。他的兄长全昱酒喝到兴浓，忽然把骰子掷入盆中，骰子四散；他斜视朱全忠说：“朱三，你不过是砀山的一个百姓，跟随黄巢做盗匪，天子任用你为四镇节度使，你的富贵已经达到极点了。为什么一旦之间就要毁灭唐朝三百年的社稷？你将要遭到灭族，为什么还要赌博？” 人的良心和天理竟然如此不可磨灭。考察朱温这五六年间的事情，他大为晋兵所困，郁闷急躁而愤怒，滥杀无辜，功臣和老将稍有小过，便多被诛杀。实在是因为夹寨、柏乡的战事屡屡惨败：戊辰年，晋军攻破潞州夹寨，杀死招讨使符彦昭；辛未年，晋军救赵王李景仁，朱温与晋军在柏乡交战，大败，损失军队二万。后来进攻魏地的蓨县，听说晋军到来便惊慌逃走。辛未年，朱温因军队失利而愤怒，强忍疾病从相州发兵到魏县；听说晋军到来，士卒害怕逃跑，无法禁止。壬申年进攻蓨县，因空城而惊恐，晋兵到来后连夜逃走，惭愧愤怒到了极点。他的武略由此可知了吧？西都寝殿的栋梁折断，几乎压死他。己巳年一夜之间栋梁折断，轰然有声；他对近臣说：“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们了。”说着相对哭泣。泛舟九曲池时船翻落水。庚午二月，他在九曲池泛舟时落水，宫女、侍臣扶持他登岸；他因此惊惧了很久。这些事也只不过成为传闻笑谈罢了。况且他不顾聚麀乱伦的耻辱，酿成友珪之祸，后来白发之年被仆夫冯廷谔杀死，几乎与安禄山的死没有区别。回头看他从前弑君、逼君的惨祸，天道报应恰好抵偿了他的罪行，真是可怕啊！起初朱温的长子已经去世，次子、养子博王朱友文特别受宠。朱温召他的儿媳入宫侍奉，朱友文的妻子王氏尤其受宠，朱温想立朱友文为太子；次子郢王朱友珪心中不平，壬申六月便谋划此事。统军韩勍斩断门闩进入朱温寝处，朱温惊问：“是谁？”朱友珪骂道：“老贼，万段！”他的仆夫冯廷谔刺入朱温腹部，刀刃从背后穿出。朱友珪于是篡位。均王朱瑱，起初名叫朱友贞，是朱温第三子，诛杀朱友珪，继承帝位，定都大梁。起初他镇守大梁，癸酉二月即位；年号有干化四年、贞明五年、龙德三年，在位十二年。以合乎义理的名义讨伐贼臣，取得成功本来是应当的。癸酉二月，均王催促统军袁象先进入朱友珪所在的宫殿，直到垣楼下，命冯廷谔先杀死朱友珪的妻子张氏，再杀死朱友珪自己；冯廷谔也自刎而死。然而梁与晋结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李克用虽然已经去世，但李存勖英勇，朱温尚且畏惧他，何况朱友贞呢？假使他处在这种情势下，亲信旧臣，任用老将，治理内部、排斥外敌，仍然担心不能保全。可是朱友贞却因朱友敬的变乱而疏远猜忌宗室，专门任用赵岩、张汉鼎一类人。张汉鼎、张汉杰、张汉伦、张汉融都是德妃的兄弟。又摒弃敬翔、李振、王彦章等人，于是使群小玩弄权力，卖官鬻狱，政事日益混乱；老将愤怒怨恨，士卒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朱友贞虽然恭敬节俭，没有荒淫的过失，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不久，唐军一举进攻，梁的宗庙祭祀覆灭，朱友贞的首级已经涂漆并收藏在唐朝太社。癸未年，唐庄宗的军队直抵梁都，朱友贞日夜哭泣，把传国宝放在寝室中，左右侍从已经暗中投降唐庄宗。朱友贞派皇甫德麟砍下自己的首级，皇甫德麟也自杀。唐庄宗进入梁都城门，不久有人把朱友贞的首级献上，庄宗下诏将其涂漆，收藏在太社。悲哀啊！我看朱温弑杀两位皇帝、一位皇后，杀死九王，杀害皇族一千多人，灭掉唐朝三百年的天下而取得帝位，然而仅仅十七年，父子兄弟和宗族全都遭到刀刃杀戮，没有留下同类。这难道只是冯廷谔、皇甫德麟、唐庄宗诛罚他的吗？是上天诛罚他。范太史说，他是用全族换取一个人的富贵；我则认为，他是用自己、全家和全族换取一时的富贵以及万世的恶名。荣耀和耻辱、得到和失去，究竟哪一个更值得呢？这已经不用再讨论了。只是统绪的传承有值得说明的地方。以下是胡成性所作的史论。欧阳修撰写《五代史》时，让梁接续唐朝，却不把梁写成正统；而《纲目》记载唐朝灭亡时，虽然写唐朝派遣使者把册宝奉给梁，却不以禅位的形式记载；虽然记载梁王朱晃称皇帝、奉唐帝为济阴王，却也不把开平年号大书为继承天祐之后的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