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贵州通志四十二

贵州通志卷四十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434–447 段

艺文记一明东坡月潭寺记王训贵与楚邻,封当两疆之界,曰东坡。由道左入,跻攀林麓,仅百武许,有飞岩倒悬,巑岏巧怪,垂珠滴乳,尽熊极竒,若神蛟之驾秋云,鸣鳯之骞晴汉。又如千乗万骑浮空以驰,仙子灵姝御风而下,虽以五丁之力,吴刚之技追而琢之,不足以方其妙,盖天成也。旁有崆峒邃不可入,而一清泉冷冷自半岩出,奔流平野,居人饮焉。其佳胜无与为比,惟在夷区,古所弗治,故辙迹罕焉。爰自皇明一统,始制兵卫,隶贵曰兴隆,隶楚曰偏桥,而周道由之。由是来往者得以观游,间有学佛者结庐,号普陀岩。正统间,游僧徳彬来营寺址,名曰月潭。时贵之都指挥使常智爲卫兴隆倡,众募财,首建正室,中塑法像,金碧丽美。茂林修竹环拥芳翠,遂有闻于四方。余惟山川因人而显,宇内佳山水经品题而载舆志者固多,若斯岩之美,葢千百而什一也。表贤祠记汤▯表贤祠,贵州衞站以祀宪副吴公也。公讳倬,字克大,浙淳安世家。登乙未进士,成化间佥事,寻陟兵备副使。剔政蠧,发吏奸,清介刚正,难以殚述。惟吾站役繁剧,旧制未设廪饷,公恻然欲月食人米三斗。防侍御桂林包公裕按巡兹土,议合驰疏上闻,报曰可。公又区画赎金七百两有竒,购附近常稔之田若干▯,以助不给。今去公辽邈,吾人思公之惠,谭不容口。夫前乎公者,未必不贤于公也;后乎公者,未必不加意于吾人也。譬之荒垦而畚挶之功,实公伊始。按祭法,有功徳于民者祀之。吾人岂私公惠哉?乃就站境立祠专祀,额其门曰「表贤」。属走为记,系之以诗,俾歌以祀。公辞曰:「豸冠绣斧,温温春煦。赐我土田,膏泽伊溥。绣斧豸冠,凛凛霜寒。遗我糇廪,百世不刋。祀事聿修,答公之休。在晋尹铎,在蜀武侯。硕牲清觞,荐公之堂。惟公降只,云軿翺翔。我稼我穑,繄公之力。惟公歆只,享兹饮食。嵗月孔长,颂声洋洋。庇我祐我,惟公之庆。」何陋轩记王守仁昔孔子欲居九夷,人以爲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守仁以罪谪龙塲,龙塲古夷蔡外,习类尚因,其故人皆以予自上国往,将陋其地,弗能居也。而予处之旬月,安而乐之。求其所谓甚陋,莫得。独其结题鸟言,山栖羝服,无轩裳宫室之观,文仪揖让之缛,然此犹淳厐质素之遗,不得以为陋也。夫爱憎面背,变乱白黝,浚奸穷黠,外良而中螫,诸夏盖不免焉。若是而彬郁其容,宋甫鲁掖,折旋矩矱,将无为陋乎?夷之人廼不能此,其好言恶詈,直情率遂,则有矣。世徒以其言辞物采之渺而陋之,吾不谓然也。始予至,无室以止,居于丛棘间,则郁也。迁于东峰,就石穴居之,又隂以湿。龙塲民老稚日来视予,喜不予陋,益孚比予。予尝圃于丛棘右,民谓予之乐之也,相与伐木阁之,就其地为轩以居予。予因而翳以桧竹,莳以卉药,列堂阶,辨室奥,琴编圗史,讲诵游适之道畧具。学士之来游者,亦稍稍集。于是人之及吾轩者,若观于通都焉,而予亦忘予之居夷也。因名之曰“何陋”,以信孔子之言。嗟夫!诸夏之盛,其典章礼乐歴圣修而传之,夷不能有也,则谓之陋,固宜。于后蔑道徳而专法令,搜抉钩絷之术穷,而狡匿谲诈无所不至,浑朴尽矣。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绳之木,虽粗矿顽梗,而椎斧尚有施也,安可以陋之?斯孔子所为欲居也欤?虽然,典章文物则亦安可不讲?今夷之俗,崇巫事鬼,凟礼任情,不中不节,卒未免于陋之名,则亦不讲于是耳。然此无损于其质也。诚有君子而居焉,其化之也葢易,而予非其人也。记之以俟来者。象祠记》王守仁灵抟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事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祀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遡髙曽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之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庳之祠,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毁于有庳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祀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鷔鸳者岂少哉?而象之祀独延于世。吾于是益有以见舜徳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逺且久也。象之不仁,盖其始焉尔,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

译艺文 记一 明 《东坡月潭寺记》王训 贵州与楚地相邻,封疆正处在两地边界,称为东坡。从道路左边进去,攀登林木山麓,仅仅一百步左右,便有飞岩倒悬,山石高耸奇巧怪异,垂挂的水珠像滴落的乳液,极尽雄奇瑰丽,仿佛神蛟驾着秋云,鸣凤飞上晴朗的银河。又像千乘万骑浮在空中奔驰,仙子神女驾风而下;即使凭五丁的力量、吴刚的技艺追赶雕琢,也不足以比拟它的奇妙,因为这是天然形成的。旁边有崆峒山洞,幽深得无法进入;又有一股清泉从半山岩石间冷冷流出,奔向平野,居民都饮用它。这里的美景没有可以相比的,只是处在夷人地区,古代未曾治理,所以很少有人留下车辙足迹。自从大明统一天下以后,才设置兵卫:隶属贵州的称兴隆,隶属楚地的称偏桥,而周道经过这里。由此往来的人得以游览观赏,间或有学佛的人结庐居住,称为普陀岩。正统年间,游方僧德彬前来营建寺址,命名为月潭。当时贵州都指挥使常智为卫兴隆倡导,众人募捐钱财,首先修建正殿,在殿中塑造佛像,金碧辉煌而美丽。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环绕拥抱,芳香苍翠,于是名声传到四方。我认为山川因人而显扬,天下美好的山水,经过品题而载入舆志的本来就很多;像这座岩山这样的美景,大概千百处中也只有十分之一。《表贤祠记》:表贤祠,在贵州卫站,是为祭祀宪副吴公而建的。吴公名倬,字克大,浙江淳安世代仕宦之家出身。乙未年考中进士,成化年间任佥事,不久升为兵备副使。他整顿政务弊病,揭发官吏奸弊,清廉耿介,刚正不阿,难以尽述。只是我们这个卫站差役繁重,旧制又没有设置俸廪,吴公怜悯此事,想按月给每人粮米三斗。防侍御桂林人包公裕巡按此地,商议合力上疏奏闻,得到答复说可以。吴公又筹划拿出赎金七百多两,购买附近常年丰收的田地若干,以补助不足。如今吴公离世已久,我们思念他的恩惠,谈说起来也难以尽言。吴公以前的官员,未必不比吴公贤能;吴公以后的官员,也未必会更加用心体恤我们。譬如荒地开垦和畚箕、锄具的功劳,实在是吴公首先创始的。按照祭祀法令,有功德于百姓的人应当祭祀。我们难道是私自贪图吴公的恩惠吗?于是就在卫站境内建立祠堂,专门祭祀吴公,并在门额上题写“表贤”二字。嘱托我来撰写记文,并以诗歌作结,使人歌唱它来祭祀吴公。吴公辞曰:‘戴着獬豸冠,持着绣斧,温和如春日暖阳。赐给我土地田产,恩泽广博无边。绣斧獬豸冠,威严凛然如秋霜。留给我粮食俸廪,百世之后也不会磨灭。祭祀的礼仪不断修治,以报答吴公的美德。’ 晋国的尹铎,蜀地的武侯,都是这样的人。备办大牲和清酒,进献到吴公的祠堂。愿吴公降临享祭,乘着云车翱翔。我所耕种收获的庄稼,都是借助吴公的力量。愿吴公来享用,享受这些饮食。岁月非常久长,颂扬之声洋洋不绝。庇护我们、保佑我们,都是吴公的福庆。《何陋轩记》王守仁:从前孔子想居住在九夷之地,别人认为那里鄙陋。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鄙陋的呢?”我王守仁因获罪被贬谪到龙场。龙场是古代夷地,在蔡氏之外;当地习俗大多仍因循旧俗。那里的人都以为我从上国来到这里,一定会嫌弃此地鄙陋,不能居住。然而我在那里住了十多天,就安适而且快乐。寻找他们所说的极其鄙陋之处,却没有找到。只是那里的人结发戴题,语言如鸟叫,居住山中而穿羊皮,没有轩车冠裳、宫室器物的壮观,也没有文雅礼仪、揖让进退的繁复;但这些仍是淳厚质朴遗风的表现,不能因此认为鄙陋。至于爱憎因人而异、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把黑白搅乱,挖空心思施展奸诈,外表善良而内心狠毒,中原各地大概也不能免除这些弊病。若有这样的人,却把仪容装饰得文质彬彬,在宋国朝堂、鲁国宫廷间周旋,举止合乎规矩法度,难道不也是鄙陋吗?夷人却没有这些做法;他们喜欢直说,厌恶谩骂,感情直率而行为任性,这些倒是有的。世人只因他们言辞简少、物产器用粗陋便轻视他们,我不这样认为。起初我到这里时,没有房屋可以居住,只住在丛生荆棘之间,心情很郁闷。后来迁到东峰,靠近石穴居住,又阴暗潮湿。龙场百姓无论老幼,每天都来看我,见我并不嫌弃此地鄙陋,便更加亲近信任我。我曾在丛棘右边开辟园圃,百姓认为我以此为乐,便一起砍伐树木搭建楼阁,就在那块地上修建轩舍让我居住。我于是用桧树和竹子遮蔽轩舍,种植花卉药草,排列堂屋台阶,分隔内室深处;琴、书籍、图画、史书,以及讲学诵读、游览休息等设施,略微齐备。前来游玩的学士,也渐渐聚集起来。这样一来,来到我轩舍的人,就像到了四通八达的大都市;而我也忘记了自己住在夷地。因此给它取名“何陋”,以证实孔子的话。唉!中原诸夏文明昌盛,典章礼乐由历代圣人修订并传承下来,夷地不能具备这些,称它鄙陋,本来也是有道理的。可是后来的人轻蔑道德而专事法令,把搜刮、钩取、拘系人的手段用尽,狡猾隐匿、诡诈欺骗无所不用,淳朴本性全都丧失了。夷地百姓正像未经雕琢的璞玉、未经墨线规正的木材,虽然粗疏、顽强而不驯,但仍然可以施加雕琢斧削,怎么能认为他们鄙陋呢?这大概就是孔子想要居住在这里的原因吧?不过,典章制度和文化器物又怎么可以不讲求呢?如今夷地的习俗崇信巫术、侍奉鬼神,轻慢礼法而任凭性情,行为不合中道,也没有节制,最终仍不能免于鄙陋之名;这也是因为没有讲求这些道理罢了。不过,这并不损害他们质朴的本性。假如有君子居住在这里,教化他们大概很容易;只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写下这篇记,是等待后来的人。《象祠记》王守仁:灵抟山有一座象祠。山下居住的各支苗夷,都把象当作神明来奉祀。宣慰安君因各支苗夷的请求,重修了祭祀屋舍,并请我撰写记文。我说:“是要毁掉它呢,还是要重修它呢?”他说:“重修它。重修它有什么不可以呢?”我说:“这座祠堂的起源,大概没有人知道。但我们这些居住在这里的蛮夷,从父亲、祖父上溯到高祖、曾祖以至更早的祖先,都尊奉象并祭祀他,一直传承下来而不敢废弃。”我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有庳的象祠,唐代人曾经毁掉它。象的品行,作为儿子就是不孝,作为弟弟就是傲慢;他在唐代仍被斥责,到今天祠堂却还存在;他在有庳的祠堂被毁,在这里却反而更加兴盛,为什么呢?我明白了。君子爱护一个人,甚至会推及他屋上的乌鸦,何况他是圣人的弟弟呢?这样看来,祭祀的其实是舜,而不是象。推想象死去的时候,大概是在舜以干羽之舞使有苗归服之后吧?否则,古代像象这样凶恶的人难道还少吗?为什么只有象的祭祀能够流传至今?由此我更加看到了舜的德行是多么深厚,深入人心多么深远,恩泽流传又是多么长久。象的不仁,大概只是他最初的表现罢了;又怎么知道他最终没有受到舜的教化呢?

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至于善,则不至于恶;不底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旣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吾于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徳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圣泉记》刘汝楫黔筑圣泉,游者歩自西郛,沿溪流,蹑石磴,可五里许。磊砢叠嶂中,一▯自石罅迸出,滙为方池。日每潮汐无停,好事者置石皷其内,潮溢咫余,下至皷之半而止。通昼夜计之,凡百次。弇州录名百刻泉,一统志称灵泉,大抵泉名自人,其百为期,则亘古无易也。余自髫年游其地,每偕众诧之,苐私心又谓他境有然者,亦不甚异也。迨后周览吴楚燕齐之墟,歴考职方纪载,乃知圣泉灵异,独黔筑为然,允矣大块中奇絶也。盖宇内名泉,若汤泉、火井、瀑布、趵突诸类,洎陆羽所品次,靡可缕指,特壤界色味稍殊,而无潮汐。惟漳浦蜡潮、侯官潮泉、钟山应潮、连州潮泉,固亦消长有期,而其地濒海,乃缘海为潮汐,泉不得与也。若池阳湖泉、章贡三潮、安宁海眼、乐平凤游、荆门蒙泉、郴州潮泉、吾乡龙塲驿潮井,去海悬絶,似与圣泉为伍,苐彼潮▯仅再至、三至,亦未有百刻消长,别具一槖籥者,则圣泉之灵且异,在别境,宁复有此乎?观者探其故,莫测其由,或谓如汉阴丈人所云,其中有机械焉。余曰:“泰山盘石,莫当霤水,谓其久则陵夷也。”按泉志迄今二百余禩,即机械窦中,水石冲激,安能百年无改?此其説无当已。余意寰中地形,若人一身,其在西南昆诏其首,中原其腹,呉越其足也。黔筑居首下腹,上当以吭名。夫吭于人身,葢神明之关也。是故环四海,周八埏,精灵之窍,独于黔筑发之,而有圣泉之异,理固然哉?或谓地域广轮,防知纪极,圣泉勺水耳,何独于此呈灵?窍曰:“础润而霶▯,至壶氷而巨泽。”坚小固可以验大,且堪舆家蹑蹻眂龙脉,蜿蜒千里外,鍼所注不越毫芒。勺水虽微,不函地轴耶?抑又闻昔人志水,枢繋以材品,测香辨味,则异产可卜焉。圣泉良异矣,将不有苞奇毓秀,丕显地灵,俾之雄视西南,为宇内?一大式廓,而与斯泉相符应乎?即今省郡规模日恢,人文竞耀,其兆盖可徴也。余敢识此以俟,庶后有覩验,不谓今日无前识云。读书堂记张翀士生于今之世,方童而习之之时,即为章句比偶之学,以取荣科第,而不考究羣籍,以求古人之用心。及其年齿稍长,识见稍定,知欲考究羣籍,以求古人之用心,而又牵夺事务,沉沦奔走,不暇一玩索者,何限?余三十年坐此弊乆矣。嵗戊午,遣戍是邦,自谓闲暇,可究初志。迨抵戍日,则又瘴疠频作,疾病相仍,且为啼饥号寒者累心。又明年,旅事始定,残躯稍苏,聊于城市僻处,相其林木深邃者,搆地一隙,筑草亭半间,携破箧残篇,时一展读。嵗既久,亭为风雨侵。癸亥初夏,千戸侯韩子梦熊、王子尚武诣余于亭中,见其弊坏,私与军政使娄君拱辰及诸士夫谋曰:“盍相与为张公葺之?”三人者遂卜日命匠,然不使予知也。匀中居民闻之,各执锸相争来助,或以瓦,或以木石。乃前为堂三间,后为寝室,室之上复为一小楼,以便登眺。又两旁为厢房,门戸墙垣各备焉。工既成,请居之。余升其堂,慨然以思。入其室,登其楼,仰而四望,因忆子瞻在儋州时,僦民舍以居,日与其父老子弟吟咏从容。儋州之人,相与诛茅筑土,特作室以居。公夫子瞻,一代伟人也,而人慕之,乃能如是。余鄙陋,何敢望公?而匀之居,余亦如儋之居公,又何以副诸君意?不佞因僭为説,以告诸君曰:“人之有堂,所以安身也。堂之有书,所以明心也。庶人不明书,则不足以保身;士大夫不明书,则不足以启性灵而▯功业;军旅不明书,则不足以察古今之成败;四夷不明书,则无君臣而上下乱。贵州虽在西南,去中州不甚逺,六籍亦往往具备。今诸君能取而读之,与余聚堂中,一事商确耶?”诸君曰:“唯唯。”遂匾其堂曰《读书堂》。鹤楼张子复移其破箧残篇者,朝夕于此前,所谓考究羣籍,以求古人之用心,或庶几乎少得之矣。

译《尚书》不是说过:“能够以孝道使家庭和谐,时时修治自身而不至于作奸;瞽瞍也确实顺从了”吗?既然瞽瞍已经被教化成为慈父,那么象如果仍不敬爱兄长,就不能说家庭已经和谐。向善发展,就不会走向恶;不陷入奸邪,就一定会进入善道。由此可知,象大概已经受到舜的教化了。孟子说:“天子派官吏治理象的国家,象就不能任意有所作为。”这正说明舜深爱象,而且考虑得周详,对象加以扶持、辅助和教导也十分周全。否则,以周公那样的圣人,管叔、蔡叔仍不能免于祸患。这可以看出,象既然已经受到舜的教化,所以能够任用贤能,安居其位,使恩泽施加于百姓;死后百姓仍然怀念他。诸侯的卿由天子任命,大概是《周官》制度;这或许就是仿照舜封象的制度吧?由此我更加相信人的本性是善的,天下没有不能教化的人。然而,唐人毁掉象祠,是依据象早年的表现;如今各支夷人奉祀象,是承接象晚年的表现。我将把这个道理昭示于世,使人知道:人的不善,即使像象一样,也仍然可以改过;而君子修养德行达到极高境界,即使面对像象那样不仁的人,也仍然可以把他教化。《圣泉记》刘汝楫:黔筑的圣泉,游览者从西城郭步行出发,沿着溪流,踏着石级前进,大约五里左右。在重重高山之间,有一股泉水从石缝中喷出,汇成方形水池。泉水每天涨落如潮汐,从不停歇。好事者在池中放置一面石鼓,泉水涨满时超过石鼓一尺多,退落时到石鼓的一半便停止。按昼夜计算,总共涨落一百次。弇州《录》把它命名为百刻泉,《一统志》称为灵泉;泉名大抵是人所取的,至于以一百次为周期,则自古至今没有改变。我从幼年起游览此地,每次都和众人一起惊叹它,只是心里又想,其他地方如果也有这种现象,似乎并不十分奇异。后来我遍游吴、楚、燕、齐各地,详细考察职方志的记载,才知道圣泉的灵异,只有黔筑才是这样,确实是大地中罕见的奇观。天下著名的泉水,如汤泉、火井、瀑布、趵突泉一类,以及陆羽评定品第的泉水,多得无法逐一列举;它们只是土地不同,色泽滋味略有差异,却没有潮汐涨落。只有漳浦蜡潮、侯官潮泉、钟山应潮、连州潮泉,也确实有定期消长,但那些地方靠近海边,是随着海水形成潮汐,泉水本身不能算其中的潮汐。至于池阳湖泉、章贡三潮、安宁海眼、乐平凤游、荆门蒙泉、郴州潮泉,以及我家乡龙场驿的潮井,虽然远离大海,似乎可以与圣泉相提并论,但它们的潮汐最多只来两次、三次,也没有一百刻的涨落,更没有另具一种像风箱开合那样的奇特规律;那么圣泉的灵异奇特,在其他地方难道还会有吗?观赏的人探究它的原因,却无法测知其中的道理,有人说,正如汉阴丈人所说,其中设有机械。我说:“泰山的巨石,如果不能承受水流冲击,经过长久时间就会逐渐崩坏。”考察泉水的记载,至今已有二百多年;即使泉眼深处有机械,水石不断冲击,怎么能够百年不变?所以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我认为,天下的地形就像人的身体:昆明、乌诏在西南,像人的头部;中原像腹部;吴越像双足。黔筑位于头部以下、腹部以上,正当人的咽喉部位。人的咽喉,是神明出入的关口。因此环绕四海、周遍八方的精灵窍穴,唯独在黔筑这里发显出来,形成圣泉的奇异,按理本来就该如此吧?有人说,地域广大,哪里知道其极限;圣泉不过一勺水罢了,为什么偏偏在这里显灵?我说:“础石湿润就预示大雨,壶中结冰也可预示广大水泽。”小处坚实的征兆本来就可以验证大的变化;况且堪舆家穿着草鞋观察龙脉,龙脉蜿蜒延伸千里之外,针尖所指的穴位却不超过毫厘。一勺泉水虽然微小,难道不包含地轴的气脉吗?又听说古人考察水,用木材品评水质,以测香气、辨味道,便可以预知奇异物产。圣泉确实奇异,难道不会包孕奇特、孕育秀美,使地灵大为显现,让黔筑雄视西南,成为天下名胜吗?形成一个宏大的格局,并与这泉水相互应合吗?如今省城和郡城的规模日益扩大,人文事业竞相辉耀,这个征兆大概已经可以验证了。我谨慎地记下这些,等待后来事实来验证,希望后人有所见证时,不要说今天没有先见之识。《读书堂记》张翀:士人生在今天这个时代,刚刚成为儿童开始学习时,便学习分析章句、讲求对偶的学问,以求取得科举功名,却不考察群书,来探求古人的用心。等到年龄稍长、见识渐渐确定,知道应当考察群书以探求古人的用心,却又被事务牵制夺取,沉溺于奔走忙碌之中,没有时间仔细玩味探索的人,哪里数得过来?我在三十年间一直受到这种弊病的困扰。戊午年,我被遣送到此地戍守,自己以为有了闲暇,可以完成当初的志愿。等到抵达戍所,却又瘴疠频繁发作,疾病接连不断,加上啼饥号寒的百姓使我劳心。第二年,旅居事务才开始安定,病弱的身体稍有恢复,便在城市偏僻处,选择林木幽深的地方,找出一小块地,筑起半间草亭,带着破箱子和残缺书篇,时常打开阅读。过了几年,草亭被风雨侵蚀。癸亥年初夏,千户侯韩梦熊、王尚武来到亭中见我,看到亭子破败,便私下同军政使娄拱辰及各位士大夫商议说:“何不一起替张公修葺它?”三人于是选定日期、命令工匠施工,却没有让我知道。城中居民听说后,各自拿着锹争着前来帮助,有的拿瓦,有的拿木材和石料。于是前面建了三间堂屋,后面建寝室,寝室上又建一座小楼,以便登高远眺。两旁又建了厢房,门、窗、墙垣也都齐备了。工程完成后,请我入住。我登上堂屋,感慨万千地思考。进入室内,登上小楼,抬头四处眺望,因而想起苏轼在儋州时,租赁民房居住,每天同当地父老子弟从容吟咏。儋州百姓一起割茅筑土,特意建造房屋让苏轼居住。苏轼是当代伟人,而百姓仰慕他,竟能做到这样。我鄙陋浅薄,哪里敢同苏公相比?可是匀地百姓对我,也像儋州百姓对苏公一样;我又怎样才能不辜负诸位的心意呢?我于是冒昧作此说明,告诉诸位说:“人建造堂屋,是为了安顿身体;堂屋中有书,是为了明白心性。平民不通晓书籍,就不足以保全自身;士大夫不通晓书籍,就不足以启发性灵、宏扬功业;军人不通晓书籍,就不足以考察古今成败;四方夷人不通晓书籍,就会没有君臣关系,上下秩序混乱。贵州虽然在西南,距离中原并不太远,六经也往往齐备。如今诸位能够取来阅读,同我聚集在堂中,共同商量研究一件事吗?”诸位说:“是,是。”于是给堂屋题匾为《读书堂》。张鹤楼又把那只破箱子和残缺书篇搬来,每天早晚在这里阅读;所谓考察群书、探求古人的用心,大概或许可以略有所得了。

龙山道院记》张翀余居都匀,每吟诵少暇,即与诸生司子推辈搜奇于山水间。见隔河有峯雄峙崔嵬,其髙插天,遂杖履跻其顶。山势逶迤数十里,羣山俱出其下。徘徊四望,南尽交广,北极湘汉,西连滇蜀,皆在目前。余曰:“壮哉观乎!安得结庐而栖之?”时有霁川司君抚,月泉刘君镗,二人殊好奇者,即以其言谋于众。众曰:“诚吾匀之胜槩,岂天以启张公耶?”乃各捐金募工,即其山之旁取材,得巨材若干楹。山势陡峭,不可作屋基,众方卜其处。俄有灵龟大尺余,自石中出,突至其前三日不去,众以为神,告其地。遂即其处掘而平之。前为楼,楼之上复为小阁;后为殿,殿之旁复为小廊。其所祀神,惟民自山岭以至其麓,皆凿石磴,曲折盘柦,可数千尺。循磴而转,各树以柏。殿后有石坡,髙广平坦,其文青赤,登之使人旷然。石下有泉出,冷冷然洁也。院左右皆古木藤萝,时有清风至,声如万壑之涛,起伏而不可为状。树多乌猿白鹤,往来其间,凭栏望之,若素相狎者。工既成,鹤楼张子负甑而来,以习静其间。就楼之上设一小榻,每至夜分,常有白云数片从窓入楼中,徐徐进榻傍,与余相依。逮平旦则又飞去,半锁山腹,使余下盼之,宛然如霄汉间也。清平孙子亭访余于山中,见其景而恱之,欲得记其事。余曰:“噫嘻!自开辟以来,即有兹山,孰从而栖之?余产在五岭外,相去数千里,安知其来游此耶?即来游此,又安知结楼于中,遂为一方胜概耶?”由是观之,其山川之开辟与余之来游,皆天也,非人之能为也。山旧名蟒,余与刘君镗走飞泉处,见有龙青色,因更号为龙山,故院亦随其山名云。兴隆飞云岩记吴维岳兴隆东行三十里有月潭寺,寺左为岩,榜曰飞云。距地百余尺,中虚而下嵌,乳液融结,纷诡殊状。竪者柱矗,悬者珞缀,▯者鸟厉,突者兽蹲。蹑级漫瞻,敛衽徐睇,极意所惬。邃洞谽谺而窅,际清渠激注而前绕。旧即岩麓稍右构楼,揽辔脂辖者息而饮焉。余阅武沅江防溪而还,春和昼熙,停驭周览,惜于径去而楼且向圮。属按察副使祁君清葺牖辟垣,傍饬吏廨,时偶成四诗,手书于石,而记其端。贵州实殷周鬼方靡莫地,秦汉以来间称置郡,羁縻未改,草昧至我昭代,开藩树文武官吏,始称屏藩,黉序之乡。今检圗志,锦岩珠壑,秘洞灵渊,所至有之。若澄泉喷折,匿见怪石巉岏,林立在大都名区,得其余溜断块,亦足以夸巧而竞于人者,虽周道往往是焉。而兹岩之竒又最也。当其湮翳于蛮烟冦莽中,穆骏不驰,骞节靡指,蛇虺所穴,豹虎所游,提兵拓疆之夫尚趦趄未尝轻置足焉。而今日冠盖以临,圗志以载,披雾覩天,欣欣有遇矣。然使生于大都名区,则有力与好事者将营以万金,侈以众观,笙簧鞯毂,宵膏继晷,穷游览之盛。而贵州遐壤杂夷,中原士彦非膺命不莅,商旅非入滇不经,其暇而游,游而知赏者几人也?噫!岩固幸而遘昌时,出秽墟而为人所知耶?又不幸居于斯,不能并大都名区,岩洞泉石称雄于世而为人所尽知耶?天然洞记》田汝成古之官于其地而善为山水游者,若晋谢灵运,唐栁子厚是也。灵运,永嘉守;子厚,永州刺史也。守、刺史,专一州官,尊而政剧,而二子洒然脱畧,恣荡风情,凡州之山水稍可取者,必涉足而寓目焉。又能作为诗文,以张大景物,使不落漠寰中,斯亦竒矣。然未识二子踪迹所遗者,至于今复有表章之乎?否也。方今海内名士,善为山水游者,予所闻,姑苏郁元敬,天水方思道,天台蔡巨源是。三子之好为山水游也,若饥食渴饮而病就医也,其有闻而求必得之也,若狝搜而虞逐也。元敬、思道之游,予未之考迹;若巨源则既知矣。正徳中,巨源叅议贵州。贵州山水硗硖,鲜可游者,而巨源必游。凡一丘一壑,茍不为粪壤者,皆涉足而寓目焉。又善为大书嘉勒名称,以纪踪迹,庶几灵运、子厚之风者。

译《龙山道院记》张翀:我居住在都匀时,每当吟诵读书稍有空闲,便同诸位生员和司子推等人在山水之间搜寻奇景。看见隔河有一座山峰雄伟耸立、高大巍峨,山顶直插云天,于是拄杖穿鞋登上山顶。山势蜿蜒延伸数十里,群山都从它脚下伸展出去。徘徊四望,南边尽是交、广,北边直到湘、汉,西边连接滇、蜀,全都呈现在眼前。我说:“景观壮丽啊!怎么才能结庐住在这里呢?”当时有霁川司君抚、月泉刘君镗,两人都特别喜爱奇景,便把我的话拿去同众人商议。众人说:“这确实是我们都匀的胜景,难道是上天用它来启发张公吗?”于是各自捐钱募工,就地取材,获得巨木若干楹。山势陡峭,不能修筑屋基,众人正在选择地点。忽然有一只一尺多大的灵龟从石中出来,径直来到众人面前,三天不离开。众人认为这是神意,便把它出现的地方视为吉地,于是就在此处挖掘整平。前面建楼,楼上又建小阁;后面建殿,殿旁又建小廊。至于所祭祀的神,只有当地百姓知道。人们从山岭一直到山麓,都凿出石级,曲折盘旋,长达数千尺。沿着石级转行,沿途各处都种上柏树。殿后有一片石坡,高大宽阔而平坦,石纹呈青赤色,登上去使人心胸开阔。石坡下有泉水流出,清冷而洁净。道院左右都是古树藤萝,时时有清风吹来,声音像万壑中的波涛,起伏变化,无法描摹。树上多有乌猿、白鹤,在林间来往;凭栏远望,仿佛它们一向就同人亲近。工程完成后,张鹤楼背着甑来到这里,在此修习静心之学。他在楼上设置了一张小榻,每到半夜,常有几片白云从窗户飘入楼中,缓缓来到小榻旁,同我相依。到天亮时又飞离,只留下一半云气锁住山腹,使我从下面仰望,宛如置身霄汉之间。清平的孙子亭到山中访问我,见到这样的景色很是喜爱,想请我记述此事。我说:“唉!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就有这座山,谁曾经在这里居住呢?我出生在五岭之外,距离这里数千里,哪里知道自己会来这里游览?即使来到这里,又哪里知道会在山中建楼,最终成为一方胜景呢?”由此看来,山川的开辟和我的到来游览,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此山旧名为蟒山,我同刘镗到飞泉处游走时,看见一条青色的龙,于是改称龙山,所以道院也随着山名而命名。《兴隆飞云岩记》吴维岳:从兴隆向东走三十里,有月潭寺,寺左边是一座岩洞,匾额题为“飞云”。岩洞距地面一百多尺,中间空阔,下面凹入;乳状石液融结成形,纷繁诡奇,形态各不相同。竖立的像柱子高耸,悬挂的像璎珞相缀,扬起的像飞鸟振翅,突出的像野兽蹲伏。踏着石级慢慢观看,收束衣襟徐徐细看,直到心意极为满足。幽深的洞穴广大而深邃,旁边有清渠激流向前奔注环绕。过去就在岩麓稍偏右处建有楼房,供驾车佩鞭而来的人停息饮水。我考察武沅江防地,经过溪流返回时,正值春日和暖、白昼明丽,便停下车马周览,惋惜道路即将离去,而楼房又将倾圮。恰逢按察副使祁君清修葺窗户、开辟墙垣,并在旁边整治吏舍;他偶然作成四首诗,亲手书写在石上,并记述修葺缘起。贵州实际是殷、周时期鬼方、靡莫之地,秦汉以来间或称为设置郡县之地,但羁縻的状况没有改变;直到我朝仍处于草昧状态,开设藩镇、设置文武官吏,才开始称为屏藩之地和设有学校的乡土。如今查阅图志,锦绣般的岩石、珍珠般的山谷、隐秘的洞穴、神异的深潭,到处都有。即使像清泉喷涌回折、怪石时隐时现而高峻峭拔、林立于各大名胜之区的景观,得到其中残余的水流、断裂的石块,也足以夸耀奇巧、同人争胜;即使周行各地往往都有这样的景物。然而这座岩洞的奇异又是其中最突出的。它当初湮没在蛮烟盗乱之中时,骏马不能奔驰,旌节无所指向,蛇虫在其中打穴,豹虎在其中游行;即使率兵开拓疆土的人,也还踌躇不前,从未轻易踏足。而如今官员车马来到这里,图志也把它记载下来,拨开雾气看见天空,实在是欣喜地遇到了好时代。然而假如它生在大都市和著名景区,就会有有力者和好事者花费万金营建,夸张铺陈以供众人观赏,笙箫车马相杂,夜以继日地游览,把游观的盛况发挥到极致。可是贵州地处偏远,杂有夷地;中原士人不是奉命就不会到来,商旅不是前往云南也不会经过这里;有空闲来游览、游览后又懂得欣赏的人,能有几个呢?唉!这座岩洞究竟是幸而生逢昌盛时代,走出污秽荒墟而被世人知晓呢?还是不幸处在这里,不能同大都市名胜并列,使岩洞、泉水、山石在天下争雄而被人尽知呢?《天然洞记》田汝成。古代在当地做官而又擅长游览山水的人,如晋代的谢灵运、唐代的柳子厚就是这样的人。谢灵运任永嘉太守,柳子厚任永州刺史。太守、刺史,都是专掌一州事务的官职,地位尊贵而政务繁重;但这两个人却洒脱超然,放纵性情,凡是州中稍有可观的山水,一定亲自涉足、登临观赏。他们又能写作诗文,扩大景物的声名,使它们不至于湮没在荒远的天地之间,这也很奇异。然而,不知道这两个人遗留下来的踪迹,直到今天还有没有人重新表彰呢?没有。如今海内的名士中,擅长游览山水的,据我所听闻,姑苏郁元敬、天水方思道、天台蔡巨源就是这样的人。这三个人喜爱游览山水,就像饥了要吃饭、渴了要饮水、生病了要寻医一样;凡是听说有山水胜景而前往寻求,就一定要找到它,仿佛猎人搜寻野兽、虞人追逐猎物。元敬、思道的游踪,我还没有考察;至于巨源,我已经知道了。正德年间,巨源任贵州参议。贵州的山水多崎岖险狭,很少有可供游览的地方,但巨源却一定要游览。凡是一丘一壑,只要不是粪土污秽之地,他都亲自涉足、登临观赏。他又善于用大字题写、刊刻景物名称,来记录自己的游踪,希望接近谢灵运、柳子厚那样的风尚。

夫巨源之游贵州亦宻矣,而清平尤熟。清平者,巨源所与民同患者也。清平地东三里,所谓太极洞;又其东十一里,所谓云溪洞。云溪、太极者,皆巨源因象名之也。絜其间去太极百步许,即今所谓天然洞也。当其时,翳于榛莽,狐狸之宅,而蝼蚁之封,不为巨源所甄录。乃今去巨源二十余年矣,风雨涤薄,门迳呀然,▯邃虚明,可肆筵几。较其奇于云溪、太极,不啻若华屋层轩之与蓬荜伍也。晦于前而显于后,岂非数与今?夫昆山之玉,沧海之珠,千载求之,尚有遗寳,物之无尽藏也。如是,然则人君之求贤也,招以弓旌,聘以圭璧,焉知草泽之下不有懐珍而槖者乎?何以异于此洞之不得暴白于当时也?虽然,洞之显虽后时,犹不落漠于世,吾安知此外不复更有遗者?终有能表章之乎?否也。是岁廵按御史宿松杨伯生暨清平士夫佥事王子升、侯汝言游而恱之。其名则杨伯生命之,又子升、汝言聨句咏之。缙绅闻者属而和。之钱塘,田汝成记之。双明洞记徐樾樾按:考毕事之日,州守莫子赞、漆子登及守备谢钦以游观请,愿半日留为山洞,光予一笑而往。抵洞,苍然两山夹道,下有寒泉注为澄潭,怡然我懐。从者曰:“未也。”白石壁立,半折岩侧,下有通径,劈窦圎如满月,竒哉洞也。从者曰:“未也。”缘门以入,小径夹崖,前峯屼嵂,苍碧潭流穿石折而西廻,又一方渚,磷磷有声,云气覆面,静观山色山影沉澄如镜,东西风日相射,南北缭绕,石盘如盖,衍土一区,可坐可憇。往百步余,而兴入风泉云壑之外矣。顾崖间石笋数尺,形类妆▯,佛座虚可容背,傍婉曲,侍童环立者可数人,俯皆平石。樾欣然据笋而坐其巅,莫子、漆子左,谢子右,席平石也。小子者数人,负歌而前,命之歌,予盼流泉而莫测其往。小子再歌,予再和之。莫子歌伐木节,以磬水石冷然交奏好音。徐子頺然发浩歌,童冠者八士,抠衣而进,立斯须间,歌湛露。前溪横小梁,渡涉者,莫子起以请曰:“未也。”渡此则双明洞矣。徐子临水却顾,步小桥,微吟半聴流泉之潄,穿石洞缓步而登,六七步间,恍然光敞堂壁,四周洞开,一面以吐日月,上圎下方,奇伟一室,环壁灵异,莫穷变态。徐子中坐而四顾焉,转而忘其美,隔水皷吹声希,奏雅而歌者继作。二三子列席酌防酒俎,杂山肴,有事于奔走,数十人环崖而侍者翼如也。山水之竒足以洗心,如是夫,谁谓其娱于观聴之美而已哉?歌酒话言方极懐抱,葛衣轻飘,山色半黯,红光入水,起视邮人秉燎束楚以继夜游,揖二三子起赓再歌,凛乎其不可留矣。云龙洞记焦希程威清衞本罗甸国故地也。国初始置卫,以中华人守之。去城西二里许有洞,人莫知竒也,且辱以凉伞之名。丙辰秋杪,藩防莆田雪峰黄公暨余往焉。洞门卑隘,磬折而入,其中寛衍,可容数十人。其上则氤氲之气蒸而成溜,清而成漳,蓊然蔚然,厓石变幻,望之如云,而状态互异。或如灵芝,或如蓓蕾,或如玑衡,或如凝露,或如蜂房,或如蛛网,篆烟盘旋于宻石,或如齐纨越縠,飘渺于风中,或鋭如悬锥而锋芒射目,或幻如长虹而夭矫乘空,或如神龙自天而下,凛乎雷电之将至也。余因忆家食时,每观夏云竒峯,往往见神龙埀其端,信宿上下而云从。今洞殆不异也,因名以云龙。重修张公读书堂记邹元标读书堂頺圯日甚,刺史段防冈公葺以居,余肄业其中,因为之言曰:「古之学者一,今之学者二。古之学者纯,今之学者杂。古之学者逸而有得,今之学者劳而无成。混沌剖判,朴茂未漓,入孝而出弟,耕食而凿饮,吐辞为经,举足为法,文与行出于一。结绳风逺,百家蠭兴,人私利,士私学,相轧以势,相与以诈,文与行出于二矣。一则纯,纯则从事身心而日臻于髙明;二则杂,杂则从事章句而日流于污下。世之勤勤恳恳于章句间者,有二:上焉者,谓一事不知,吾儒之耻,必由博以之约,不知舜居深山,木石与居,鹿豕与游,及闻善言善行,若决江河,舜之为圣者自有在也。下焉者,欲冥搜网罗,鹰▯艺苑,不知古今名家云蒸霞滃,亡异飘风,好音过耳,宋作者且伤之矣。」嗟乎!丈夫七尺所系,以炳烺千古,灼烁后代者无几耳。

译巨源游览贵州的地方也很多了,而对清平尤其熟悉。清平,是巨源与百姓共同忧患过的地方。清平以东三里,就是所谓的太极洞;再向东十一里,就是所谓的云溪洞。云溪洞、太极洞,都是巨源根据景物形象为它们命名的。计算两洞之间的距离,离太极洞约一百步,就是现在所说的天然洞。当时,天然洞被丛生的荆榛遮蔽,是狐狸的巢穴、蝼蚁的坟冢,因而没有被巨源考察记录。如今距离巨源游览它已经二十多年了,经过风雨冲刷,洞门和小路显露出来,洞内宏大幽深、空旷明亮,足以摆设筵席和几案。若拿它的奇异与云溪洞、太极洞相比,简直如同华美高大的房屋与蓬草编成的简陋屋舍相比一样。它在前人时代隐晦不显,却在后世显露出来,难道不是时运和时机造成的吗?昆山的美玉、沧海的明珠,千百年来寻找它们,尚且还会有遗落的珍宝,这说明万物本来就是取之不尽的宝藏。既然如此,那么君主寻求贤才时,用弓旌征召,用圭璧聘请,怎么知道荒野之下没有怀藏珍宝、隐居不仕的人呢?这与这座山洞当时未能显露于世,有什么不同呢?即使如此,山洞虽然显现得晚,却还没有湮没于世间;我又怎知这里之外不会再有其他遗落的胜迹呢?最终会不会有人将它们表彰出来呢?不知道。这一年,巡按御史宿松人杨伯生,与清平的士大夫、佥事王子升和侯汝言一同游览,对它十分喜爱。洞名由杨伯生命名;王子升、侯汝言又联句吟咏它。缙绅中听说此事的人接连作诗唱和。钱塘人田汝成记述了这件事。《双明洞记》徐樾。徐樾按语:考察完毕的那天,州守莫子赞、漆子登和守备谢钦请我游览,说愿意留出半天时间游山洞,想让我一笑,于是我便同他们前往。到了洞前,只见两山苍翠,夹着道路;下面有寒泉流注,汇成清澈的水潭,我的心情十分舒畅。随从说:“还不是这里。”只见白石壁立,中途在岩侧折转;下面有一条通路,石洞开裂成圆形,像满月一样,真是奇异的山洞。随从又说:“还不是这里。”沿着洞门进去,小路夹在山崖之间;前方山峰高耸险峻,苍翠的潭水穿过石间,曲折向西回旋;又有一片水中小洲,水波闪亮,发出淙淙声;云气扑面而来。静观山色和山影,沉静澄澈,宛如明镜;东西两面的风光互相映照,南北山势回环;有一块石盘像伞盖,平展的土地方圆一片,可以坐下休息。再走一百多步,兴致便进入风泉云壑之外的境界了。回头看崖间有几尺高的石笋,形状像妆点之物;佛座中空,可以容纳人的背部;旁边曲折婉转,像侍童环立,足有几个人;向下全是平整的石面。我欣然倚着石笋坐在顶端,莫子、漆子在左,谢子在右,把平石当作席子。几个童子背着乐器唱歌走来,我命他们歌唱;我凝望流泉,却无法测知它流向何处。童子再次歌唱,我又和唱。莫子唱《伐木》篇章,磬声与水声、石声清冷地交相奏响,组成美妙的乐声。徐子精神舒展地放声高歌,八名童子和青年提起衣襟走来,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歌唱《湛露》。前面的溪流横跨着一座小桥,正要渡过时,莫子起身请示说:“还不是这里。”渡过这座桥,就是双明洞了。徐子来到水边,回头看了一眼,走上小桥,低声吟哦,听了一半流泉冲刷的声音;穿过石洞,缓步向上攀登。走了六七步之间,忽然见到光线开阔、堂壁显现,四周洞口敞开,一面洞壁仿佛吐纳日月之光,上圆下方,形成奇伟的一室;四周洞壁灵异奇特,变化万端,难以穷尽。徐子坐在中央,环顾四周,转眼便忘记了它的美景。隔着水传来的鼓乐声渐渐稀少,演奏雅乐、歌唱的人接着又开始了。二三位同游者列席饮酒,陈设酒器和肉食,杂以山间菜肴;有事便奔走办理,几十人环绕山崖侍立,像鸟张开双翼一样。山水的奇景足以涤荡心灵,正是这样吧,谁说它的乐趣只在观赏和聆听的美好呢?歌唱、饮酒、谈话正尽情抒发胸怀,葛布衣服轻轻飘动,山色已经半暗,红光映入水中。起身一看,驿站的人已经举着火把、拿着柴束来接续夜游;于是向二三位同游者作揖,起身继续歌唱。寒意凛然,已经不能再停留了。《云龙洞记》焦希程。威清卫本是罗甸国的旧地。大明建国初年开始设置卫所,用中原人镇守这里。距城向西约二里有一座山洞,人们都不知道它的奇异,反而轻率地给它取了“凉伞”的名称。丙辰年秋末,藩防莆田人雪峰黄公和我一同前往。洞门低矮狭窄,我们弯腰曲身进入,里面宽阔平展,可以容纳几十个人。洞顶的水气蒸腾凝聚,形成水流;水流清澈,又汇成水潭。洞中气象蓊郁繁盛,崖石形态变幻,远望如云,姿态各不相同:有的像灵芝,有的像花蕾,有的像玉衡,有的像凝结的露珠,有的像蜂房,有的像蛛网;有的像篆书烟气在密集的石头上盘旋;有的像齐地的纨、越地的縠,在风中飘渺;有的尖锐如悬挂的锥子,锋芒刺眼;有的幻化如长虹,曲折腾挪于空中;有的像神龙从天而降,令人凛然感到雷电即将到来。我于是想起在家吃饭时,每当观看夏日云气形成的奇峰,常常看见神龙垂下身躯的末端,经过一夜两夜,时隐时现,而云气随之聚集。如今这座山洞几乎没有不同,因此便把它命名为云龙洞。《重修张公读书堂记》邹元标。读书堂日益颓败,我任职期间,刺史段防冈公修葺它作为居所,我在其中读书学习,于是替它写下这段话:古代的学者专一,今天的学者分为两种。古代的学者纯粹,今天的学者驳杂。古代的学者安逸而有所得,今天的学者劳苦却没有成就。天地混沌初分、质朴丰厚而未衰薄时,人们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靠耕种获取食物,掘井取水饮用;所说的话成为经典,所行的举动成为法则,文章和品行出于同一个根本。结绳记事的风气渐远以后,诸子百家蜂拥而起,人人谋求私利,士人各立私学,彼此凭势力争斗,彼此用欺诈相待,文章和品行于是分成两件事了。专一就纯粹,纯粹便致力于修养身心,日益达到高明境界;分裂就驳杂,驳杂便只致力于章句训诂,日益流于卑污浅下。世上在章句之间勤勤恳恳的人有两种:上等的认为一件事不知道,是我们儒者的耻辱,必定要由广博而归于简约,却不知道舜住在深山,和树木山石同居,和鹿、猪同游;等到听到善言善行时,就像决开的江河一样奔涌不止。舜之所以成为圣人,自有其根本。下等的想要幽深搜求、广泛罗列,在文苑中像鹰一样飞扬,却不知道古今名家如云气蒸腾、霞彩弥漫,最终并无不同,都像疾风一样消散;美妙的声音掠过耳边,连宋代的作者也为此感到悲伤。唉!大丈夫七尺之躯,能够建立光辉事业、照耀千古、灿烂后世的,实在没有多少人。

伏羲未生,八卦未肇,孔子序书,断自唐虞,生唐虞之时,未有秦汉之文;生秦汉之时,未有李唐之词赋;生李唐之时,未有宋之词章。日月迅速,流光几何?刓精敝思于楮墨间,何异鼫防之耗太仓也?若然,捐典籍,兀然穆然,游亡何有之天,可乎?此释氏不立文字之教,未敢以为然也。昔人读史,一字不遗,程先生鄙之为玩物防志。夫学先于立志,孔子七十不逾矩,亦志之不逾矩也。志之在人,譬之木,其根焉;诗书其培之者也。章分句晰,是溺志于训诂也,不敢以训诂而溺吾志;提要纂伭,是泛滥于词章也,不敢以词章而卑吾志。亲先觉以明之,求正友以辅之,俾吾志炯焉灿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之谓以我观书。以我观书,未越方寸,卷六经为己有,以书博我,万卷茫茫,终为支离章句也。沛六经之正脉,揭斯道于日星,庶几哉无负虞孔真传,而可读古人之书矣。登斯堂者,尚三复于余言。南臯书院记江东之自昔忠臣义士揭天纲,振地维,担扶人纪,何代无之?而惟真一不二者,芳流逾逺,故百世可师焉。彼感慨摅愤,锋厉一朝,未几而濡泥迫隘,已不胜委顿,若中亡真宰,悠悠世味入焉而染,始非不伉爽,而后遂刍狗弃之。两者于叔季犹云小补,总无当于大儒辅世之道。若吾友邹君尔瞻氏,其殆庶几乎?方公成进士时,防主上冲龄御极,惟是江陵窃国内连,阉宦废伦弃制,莫敢巷议。公极言非孝者无忠,疏入未悟主心,先逢相怒,一时杖阙下者五人。公承严谴,戍都匀。至则僦居氓舍,鷤鴂先鸣,莫必其命。日方与鬼物隣,寻得张公读书处,一侨足焉。张公翀者,马平人,嘉靖中以比部郎疏论分宜,戍于匀。匀人搆此以读书,张公是为鹤楼书院。而公视张公后先一辙,遂结茅于张公堂右。居匀六年,时时与都人士讲天人性术之学,翛然皭然,盖身在局中,法流界外,委化运于傥来,而不以人我参耳。其门弟之髙者,往往负奇气,掇巍科,词章行谊,得庐陵文宪之传。如陈给谏尚象,亦以谠言放逐,要其凌霄亮节,不负所学,又宛然邹氏家法也。癸未江陵事败,上召还,直言忤相诸臣,而公再入朝,省声望益为天下重。匀弟子有羮墙之思,就于公所尝登览论读处,更创为南臯书院,址在黉序右傍,近圣人居如此其甚也。规制若环堵,门屏讲堂,夹室甍楼,学舎大都靓深虚閴,不啻一畆之宫。前面龙山,江流襟带,后接髙真观半山之麓,美哉堂皇峩峩乎,渠渠乎。盖始于郡诸生之倡义,作于督学徐君之表章,若有司学博乡先生武胄之捐资俸,与门弟子拮据之劳,视昔匀人成鹤楼不啻过之。公去匀已久,而是中之濡名教景风神者,方喁喁兴起,月殊嵗异,非复向之旧都。乃公再出,依然一故吾不改,即随牒南北。浮沉郎署间,而自见一,无增减,何以故?得一故也。惟真一不二之精,始能埀世立教,化俗育才,视彼乘意气、博名髙者不同日语矣。按省志,惟匀地多岚瘴,本以安置罪人,乃今不病君子,而匀之人又能尊信其言,反资贤者以孚化他。如龙塲、夷窟无能危,新建后之尸祝阳明祠下者,异世且未艾焉。假令公如新建,遇主于巷,即屠龙术隠而文徳武功,固无二道,奈之何三仕三忤,权贵不能一日安于内耶?嗟乎!稷下之椽有涯,而鸿名无涯;岘山之碑有壊,而遗爱无壊。则书院不足以重公,而匀人之善善可重。余言不足为公重,而公自有为匀地重者,防独与鹤楼竞爽,且与龙冈并传。余不佞,承乏黔中,搜名贤遗迹,得三迁客夷夏,于今称之。顾不佞有晋宁之谪,而未罹其忧;有新建之还,而愧无其伐。总之勿二其心,则于二公有余师也。夫阳明着矣,鹤楼已自有记。今监司梁君铨,亦以直指触忌来匀,感公正气,而以碣石请,故为公记之,以寓髙山一慨,且使后之观者,渠复目黔为有北之乡耶?

译伏羲还没有出生,八卦还没有创始;孔子编次《尚书》,从唐尧、虞舜说起。生在唐虞时代,就没有秦汉的文章;生在秦汉时代,就没有李唐的词赋;生在李唐时代,就没有宋代的词章。日月飞速运行,人生能有多少时光?把精力耗尽、把心思困敝在纸墨之间,和鼫鼠损耗太仓中的粮食有什么不同?如果这样,那么抛弃典籍,默然安静地遨游于无所作为的境界,可以吗?这是释氏不立文字的教法,我还不敢认为正确。古人读史,一字也不遗漏,程先生却鄙薄这种做法,认为它是玩弄外物而损害心志。学习首先在于立志;孔子七十岁尚且能够不逾越规矩,也就是他的志向不逾越规矩。志向存在于人身上,譬如树木的根;《诗》《书》就是培育它的东西。分章析句,是把志向沉溺于训诂之中;我不敢因为训诂而使自己的志向沉溺。提纲撮要、编纂玄妙之辞,是泛滥于词章之中;我不敢因为词章而使自己的志向变得卑下。亲近先觉之士来使志向明白,寻求正直的朋友来辅助自己,使我的志向明亮灿烂,不因看见其他事物而迁移,这就叫用我自身的志向来读书。用自己的志向读书,范围不过方寸之间,却能把六经卷帙化为自己的所有;若反过来让书籍扩充我,面对茫茫万卷,最终只会成为支离破碎的章句之学。使六经的正统脉络畅通,使这条圣道如日月星辰般显明,这样才差不多可以不辜负虞舜、孔子真正的传授,也才可以读懂古人的书。登临这座读书堂的人,希望把我的这些话反复思考三遍。《南皋书院记》江东。自古以来,江东忠臣义士高举上天之纲,振作大地之维,承担扶持人伦纲常的责任,哪一代没有这样的人?但只有真正专一而不二心的人,芳名流传得更加久远,所以可以作为百世的老师。那些只是抒发感慨、宣泄愤懑,在一时之间锋芒凌厉的人,不久便被泥俗逼迫、被狭隘困住,已经不堪困顿;仿佛内心失去了真正的主宰,悠悠的世俗滋味进入其中并将其染污,起初并非不刚直豪爽,后来却终于像祭祀后的刍狗一样被抛弃。这两种人对于衰乱末世,尚且可以略有补益,但总的说来,都不合乎大儒辅佐世人的道理。像我的朋友邹君尔瞻,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吧?当公中进士、正要任官时,正值主上年幼登基,江陵张居正专擅国政,内廷又接连出现宦官败坏人伦、废弃制度的事情,没有人敢在街巷中议论。公极力进言,认为不孝的人不可能忠;奏疏上呈后,未能打动皇帝的心,先触怒了宰相,一时之间有五个人在宫阙之下受杖刑。公承受严厉谴责,被发配戍守都匀。到了都匀,他租住在百姓房舍中,鷤鴂已经先行啼鸣,命运如何没有人能够确定。每天都仿佛与鬼物为邻,不久发现张公读书的地方,便稍稍得到安顿。张公翀是马平人,嘉靖年间任比部郎,曾上疏论劾严嵩,因而戍守都匀。都匀人建造这里供张公读书,张公将它称为鹤楼书院。公与张公前后遭遇完全相同,于是便在张公读书堂的右边结草为庐。居住都匀六年间,他常常与都匀士人讲论天人、性命之学,超然洒脱、清白明洁;大概是身处世局之中而法理心境超出尘俗,把自身的变化交给偶然的命运,不让人我之见参与其中罢了。他的门生中杰出的,往往胸怀奇气,考取高等科第;在文章、品行和操守方面,都得到庐陵文宪的传承。比如陈给谏尚象,也因直言进谏而被放逐;总的看他凌云的气概和明亮的节操,没有辜负所学,也俨然具有邹氏的家法。癸未年江陵之事败露,皇帝召公回朝;那些因直言而触忤宰相的臣子也一同受到召回,公再次入朝,声望更加为天下所看重。都匀的弟子怀有仰慕追思之情,便在公曾经登临游览、讲论读书的地方,重新创建南皋书院。书院地址在学校右侧,靠近圣人居所,达到如此程度。规制不过环堵之地,但有门屏、讲堂、夹室和高楼,学舍大都洁净幽深、空旷寂静,不亚于一亩之宫。前面是龙山,江流如衣带环绕,后面连接高真观半山的山麓;堂宇高大壮丽,巍峨宽敞,真美啊!大概这件事始于郡中诸生倡导义举,完成于督学徐君的表彰;又有主管官员、学官、博学之士和乡先生武胄捐出资财俸禄,以及门生弟子辛劳筹办,比过去都匀人建成鹤楼书院,规模和功效更胜一筹。公离开都匀已经很久了,但这里浸润名教、景仰其精神的人,正纷纷兴起;月月年年变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都匀了。后来公再次出仕,仍然是原来的自己,丝毫没有改变,即使随着任职文书往来南北,在郎署之间沉浮,也始终显现出专一之心,没有增减,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能够守住专一之心。只有真正专一而不二心的精诚,才能流传后世、树立教化;与那些凭借意气、博取声名和地位高下的人,根本不能同日而语。按《省志》所载,只有都匀一带多有岚瘴,本来是安置罪人的地方;如今这里不但没有使君子生病,都匀人又能够尊敬信奉他的言论,反而借贤者来使教化广泛传播。像龙场、夷窟那样的地方都不能危害他;新建伯王阳明死后,后人在阳明祠下祭祀他,异代之后这种风气还将继续流传。假如公像新建伯一样,在街巷中遇到皇帝,即使屠龙的本领隐而不显,文德武功本来也是同一条道路;但为什么他三次出仕、三次触忤权贵,使权贵不能让他在朝廷内安稳一天呢?唉!稷下学宫的椽木会腐朽,然而盛大的声名没有尽头;岘山的碑会毁坏,然而遗留下来的恩爱不会毁坏。因此,书院不足以使公更加尊贵,真正值得看重的是都匀人尊重善人的美德。我的话不足以使公更加尊贵,但公自有使都匀之地增重的地方;他足以独自与鹤楼书院争辉,并且和龙冈一同流传后世。我没有什么才德,暂时承任黔中职务,搜寻名贤遗迹,找到三位被贬谪的客卿,夷夏之人直到今天都称颂他们。只是我虽有晋宁被贬的经历,却没有遭受他的忧患;虽有新建伯回朝的经历,却惭愧自己没有他的功业。总之,只要不使内心有二念,那么对于这两位公,我都足以有所师法。至于阳明伯的事迹已经显著,鹤楼书院也已经有记文。如今监司梁君铨,也因任御史、直指而触犯忌讳,来到都匀。他感佩公的正直气概,请我为他撰写碑记,所以我替公记述此事,用来寄托仰望高山般的感慨,也使后来的观览者知道:难道他们还会把黔地看作有北方那样荒远的地方吗?

便河记陈尚象云故有便河实始于正徳间兵宪李公麟鉴往事防来患以贻千百年之安者也嵗乆迹湮居民多鞠为蔬圃年来内侵之患往往而有顷播贼猖獗大中丞郭公颁有城书维时所司佥议及此防徴兵运饷力不暇及识者殊以为忧今宪使袁公甫下车既平播平黎内安外攘威徳茂着一时野有宁宇颂声翕然交作而公所长虑却顾未已也一日谭及便河周巡外慨然曰兹绸缪之至计也可废不举乎遂属司理杨君应第与视衞篆者圗新之捐俸斥缓计徒采石简材官有心计者董其役自小河口筑长堤若干丈引水灌于故道歴两西门而南与东山左掖诸水防流以达于龙潭民不吿劳瘁工不易嵗时而长河如练与金城相表里真可谓贤于胜兵十万矣余闻诸父老言建城之初髙皇命有司绘圗以进恐诸苖凭髙俯窥遂以御笔指▯于东山之巅嗣是虽间有凭陵絶无敢有从东门入者独西北一带地形稍下故逺如正统之变围城至十阅月近如壬癸之际军民士大夫咸不得帖枕席则兹河所系良非尠鲜昔蜀大夫李氷凿离堆辟沫水为民除害蜀人至今祠之云固僻在一隅无他扰独其害在苗耳公修举永赖之利于百十年废壊之余体中丞公如保之心以慰髙庙奠安南服之至意功徳于吾云者宁有涯哉余乌得无纪阳明祠记冯成能隆庆辛未余自里中赴贵阳防访及抵贵谒先生祠芜陋特甚盖先生旧有祠院二所自贵阳迁入一为郡治一为庠故废堕至此余复为怃然茫然即檄有司为更新计既而得地于郡城东风气明秀冠于黔中若天故作之以待今日者于是请于抚军而诸僚大夫咸恊厥议遂各捐赎鸠工凡文武吏士莫不翕然子来不数月落成先是同志长者敬斋蔡公及心泉程公少松滕公偕予延乡先生心庵马公主会郡两学师生讲学别署兹则移防于祠之正学堂诸士子瞻先生像则已肃气敛容相与寻致知之端绪究精一之心传则复勃然兴起盖若先生复出而相与周旋问难于何陋宾阳间也久之余有蜀藩之命告行诸士请为述先生学脉以诏来者余固让不已乃谂于众曰道本无言也自伏羲画一而尧舜名之曰中曰道心惟微是微者天地之中吾心之本体也以人见与之而微者危矣危即人心非有二也文王不大声色不长夏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孔子无意必固我而知天夫所谓声色夏革知识意必固我者皆危也无是危也而微体全此至圣所以契天之中立万世之极也成功巍然文章焕然参赞经纶之业与宇宙同其广大而皆谓之微盖任其天然之则直心以出之而我无与焉则虽仰而思之夜以继日而亦谓之无思身劳天下过门不入而亦谓之无为授受之际与回言终日而亦谓之无言何者皆天之微也非人之危也孟氏没而道心之防不明诸儒习于闻见之末沉溺于训诂词章浸淫于权谋功利而欲窥圣人之绪不知其求端之初已落惟危之路其去中也万里矣至宋周程大儒始能以无欲存仁之学体天地之常圣人道心之防复明天下而其后解说日烦支离益甚,其流之弊,遂至于遗心而求理,逐末而忘源,使后世谓圣人之学惟在于言语事业之间,知能技艺之末,而不复知所谓本天之微几,于是为二氏之学者,反得以虚寂之説动髙明之聴,而圣人之学大晦而不可复求,吁!弊也久矣。阳明先生以挺世之豪,立希圣之志,其始也博之词章,其既也又求之佛老,而见犹未卓也。惟其志求必得,百链千磨,至龙塲处困之后,始大悟此心之本真,直契吾儒之正脉,故倡明良知之防以立教。良知即道心也,一▯灵机,天地万物之所生生而不息,千圣授受之际,心心相契,而不可形之于言者,不得已而发之二字以泄其微,使天下学者知心即道,道即心,而圣人本天之学复几于大明。先生尝曰:吾此良知二字,自万死一生中得来,呜呼,亦苦心哉!然则非有万死一生之功者,未易语此也。惜乎世之学者,率以知解承当,不因积累入悟,认知识为良知,以声色作用言语辨论为致知,或髙谈性命而声利是谋,或收摄元同而经纶则滞。竞笑宋儒以闻见为致知,而不知吾党之所谓良知者,闻见也;以穷物为支离,而不知近世之所谓忘物者,支离尤甚也。求其实致徳性之知,而黙识天然之则者,几何人乎?呜呼!知得良知却是谁?先生固有深忧矣。以成能之谫陋,岂足以与知?顾此一念真切心盟,不敢自弃也。尝梦交于神明,而闻所谓帝懐文王与文王之所以顺帝者,觉而忽有悟焉,于是始信良知之防,直契虞廷道心之微,而孔顔黙授之机,无能出此矣。虽然,余未能真得也,直为诸君説梦耳。梦之觉不可言也。先生故曰:致知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

译《便河记》陈尚象。云故有便河,实始于正德年间兵宪李公麟鉴察往事、防备未来祸患,以此遗留千百年的安定。年代久远,遗迹湮没,居民多把河道完全改作蔬菜园。近年来,内部侵扰的祸患屡屡发生;不久播州贼寇猖獗,大中丞郭公颁发修筑城池的文书。当时主管官员共同商议到这件事,却因征调兵员、运输粮饷而无暇顾及,有识之士对此尤其忧虑。如今宪使袁公刚到任,已经平定播州、平定黎地,内部安定、外部攘除,威望和德政大为显著,一时田野安宁,颂扬声四处兴起;但公谋虑长远、回顾旧患,仍未停止。一天谈到便河,周巡抚在外慨然说道:“这是筹划周密的根本计策,难道可以废弃而不办理吗?”于是命司理杨应第与掌管卫所印信的官员共同察看,谋划修复;捐出俸禄,拨出缓征的钱粮,招募民夫,采集石料,征用木材,任命有才干的官员督理工程。从小河口筑成长堤若干丈,引水灌入旧河道,经过两座西门向南,与东山左侧的各路水流汇合,通达龙潭。百姓没有诉说劳苦,工程也没有耽误一年半载,长河如同白练,与坚固的城池相互映衬,真可以说胜过十万兵力。我听父老说,最初修建城池时,高皇帝命主管官员绘图进呈,担心各苗族凭借高处俯视窥伺,于是亲自用御笔指点东山山顶。从此以后,虽然间或有侵犯之事,却绝不敢有人从东门进入。唯独西北一带地势稍低,所以远的如正统年间的变乱,围城达到十个月;近的如壬、癸年间,军民士大夫全都不得安睡。那么这条河所关系的事情,实在不是小事。过去蜀地大夫李冰凿开离堆,疏通沫水,为百姓除害,蜀人至今还祭祀他。都匀本来偏处一隅,没有其他祸患,唯独苗患是其害。袁公修复并恢复这项长久有利于百姓的工程,在废坏百余年之后,使它重新发挥作用;体察大中丞郭公保护百姓的心意,以慰藉高皇帝安定南方的深切意旨。说到他对都匀的功劳德泽,哪里有尽头呢?我怎么能不为此记述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阳明祠记》冯成能。隆庆辛未年,我从乡里前往贵阳,兼程赶路;抵达贵阳后,拜谒先生祠,那里荒芜简陋到了极点。原来先生过去有两处祠院,自贵阳迁入以来,一处改作郡治,一处改作学校,所以废坏到了这种地步。我再次感到惆怅茫然,随即下文书命主管官员谋划更新。不久在郡城东面找到一块地,那里风光明朗秀美,在黔中首屈一指,仿佛上天特意为此建造,等待今日使用。于是我向抚军请示,众位僚属大夫也都赞同这个意见,便各自捐出赎金,招集工匠开工;文武官吏和士人没有不踊跃响应、如子弟归父母般前来效力的。不到几个月便落成了。此前,志同道合的长者敬斋蔡公、心泉程公、少松滕公与我一起请乡先生心庵马公主持聚会,郡中两所学校的师生在别署讲学;如今则把讲会移到祠中的正学堂。各位士子瞻仰先生塑像,便肃整气息、收敛容色,共同探寻致知的端绪,推究精一之心的传承,于是又精神振奋地兴起,仿佛先生重新出世,和大家在何陋、宾阳之间周旋问答。过了很久,我接到出任蜀藩的命令,将要启程,诸位士子请我述说先生学术的源流,用来教导后来的人。我本来一再推辞,最后便对众人说:道本来是无言的。自伏羲画出一横,尧舜给它命名为“中”,又称为“道心惟微”;所谓“微”,就是天地之中的道,也是我心的本体。人欲一旦参与其中,这个“微”就变成危险;所谓危险就是人心,但并不是有两个不同的心。文王不追求声色,不增长夏革的知识,能够认识或不认识,都顺从上帝的法则;孔子没有私意、必然之念、固执之心和自我之见,却能知天。所谓声色、夏革、知识、意、必、固、我,全都是危险;没有这些危险,微妙的本体便完整无缺。这就是至圣能够契合上天之中、为万世树立根极的原因。他的功业巍峨,文章灿烂,参赞天地、经纶世务的事业与宇宙同样广大,却都称为“微”。这是因为任凭天然的法则,直接由本心发出,而不夹杂私我;即使仰望思考,日以继夜,也称作无思;身体劳苦、为天下奔走,经过家门却不进去,也称作无为;在传授学问之际,与颜回谈论一整天,也称作无言。为什么呢?因为这些都是天道的微妙,不是人心的危险。孟子去世以后,道心的隐微不再明白;诸儒习惯于见闻末节,沉溺于训诂词章,渐渐浸染于权谋功利,却想窥探圣人的道统,不知道自己在最初探求根源时,已经落入只有危险人心的道路,距离中道已经相隔万里。到了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等大儒,才开始能够以无欲存仁的学问体察天地的常理,于是圣人的道心之微重新在天下彰明;但后来解说日益繁琐,支离破碎更加严重,其流弊…… 于是竟遗忘本心而专求外在的义理,追逐末节而忘记根源,使后世认为圣人的学问只在言语、事业之间,只是知识、才能和技艺的末节,却再也不知道所谓“本天”的细微端倪。这样一来,学习佛、道二氏的人,反而能够用虚寂的学说打动高明者的听闻,使圣人的学问大为晦暗而无法再求。唉!这种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阳明先生以超拔当世的豪杰之才,立下希望成为圣人的志向;起初广泛研习词章,后来又探求佛、老之学,但见识还没有达到卓异的程度。只是因为他的志向在于求得真理,经过百般锤炼、千番磨砺,到龙场困厄之后,才大彻大悟,认识到此心的本来真实,直接契合了我们儒家的正统脉络,所以倡导彰明“良知”之教来立教化之本。良知就是道心,是一点灵明的机括,是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根源;历代圣人传授承接之际,心心相契,却无法用言语具体描绘,只好不得已用“良知”二字来泄露其中的微妙,使天下学习者知道心就是道,道就是心,而圣人以天性为本的学问也几乎重新大明于世。先生曾说:“我这‘良知’二字,是从万死一生之中得来的。”唉,这确实是苦心求得的啊!既然如此,没有经历万死一生功夫的人,就不容易谈论这个道理。可惜世上的学者,大多只凭知识理解来承当,不通过长期积累而进入真正的觉悟,把知识见解当成良知,把声色、作用、言语和辩论当成致知;有的高谈性命,实际上却谋求声名和利益;有的收摄本元,却在治理事务上停滞不前。他们竟然嘲笑宋儒把见闻当作致知,却不知道我们这一学派所谓的良知,也包含见闻;他们把穷究万物说成支离破碎,却不知道近世所谓的忘物,比支离破碎更加严重。寻求真实地实现德性之知、默默体认天然法则的人,究竟还有几个呢?唉!已经知道良知,却又有谁真正做到了呢?先生本来就有深深的忧虑啊!凭我浅薄鄙陋的才能,哪里足以参与理解这种道理?不过,想到这一念真切的心愿和盟誓,我不敢自暴自弃。我曾梦中与神明交往,听到所谓“帝怀文王”以及文王之所以顺从上帝的道理,醒来后忽然有所领悟,于是才相信良知的根本,正好契合虞廷所说的道心微妙,也契合孔子、颜回默默相传的要诀,再没有什么能够超出这些了。虽然如此,我还没有真正得到它,只是把梦讲给诸位听罢了。梦醒后的境界是无法言说的。所以先生说:“致知在于内心的觉悟;能够致知,就没有什么遗漏了。”

义仓记万士和削竹为箸,屑木为香,绩丝为网,与夫负米裹盐,搬柴运水,其为事劳也。贵州以生儒业之,则其地瘠民贫可知也。尽贵之地,山陵林麓居十之七,而军居其三。军尸自屯田官赋外,所余无几。其阖城老幼俱俟苗民负粟入城郭,计升合贸易,有不足者,出重息以称贷于人。故苗粟一日不至,则饥称贷不得,嗷嗷待哺而已。平嵗如此,设有水旱螟蟊之灾,备戒不虞之变,将若之何?往己酉嵗祲,民之填沟壑者几半。此非地之贫,而备之不豫耳。顷予视学政,欲明礼义以淑人心,然饥寒迫其身,俯仰劳其志,则不可以责人于善。予为恻然,欲拯之,未能也。既而思之,力不足于已,岂不可以望于人?效不可以见于今,岂不可以圗诸后?乃仿晦翁社仓遗意,稍得赎金籴粟数十石,积贮于官,视诸生贫乏之差,而多寡其数以散之,不责其利。丰年取其耗二十之一,凶嵗则缓其期,俟稔而偿。其散也如挐故物以还人,其受粟于仓也如取诸寄,官特为之收敛节缩之耳。名之曰义仓。意数十石之粟,其济几何?然余继而益之,后来者又继而益之,日计不足,嵗计有余,所积弥多,所及弥广。此余所望于人而圗诸后者也。使稍脱诸生称贷沟壑之患,则余之恻然者庶几有瘳乎?虽然,一人倡之,十人从而和之,则其事可久;十人作之,一人从而壊之,则其废必速。余之是举,常恐积粟之不多也。茍还纳不时,约信不着,积者锱铢,耗者什伯,欲是仓之乆而不废也,胡可得哉?虽然,即使是法之行,尽寒士衣食饱暖之余之意,尚有进于是者。盖士有各足乎已而无待于人者,明礼义以淑人心是也。礼义未明,人心未淑,则余之恻然者终惧其不免焉尔。愿与诸生共勉之。至若积储为生民大命,仿常平社仓之制,为百姓备旱荒赈灾。祲者,则又视乎司牧之留意民瘼,而非学使者之所得为也。养牧所记郭子章夫物有外之而实以内之,讐之而实以爱之者,夫非以外内之,以讐爱之也,欲内故外,欲爱故讐。事固有相反而相成者。张乐于洞庭之野,曼而馈,代射而食,而鸟不至;椒兰为饵,瑰珉为钩,而鱼不至。此爱之而讐也。豢豕于义台路寝,而蹢躅逾甚;食鹿于广厦细旃之上,而鹿逾逸。此内之而外也。何者?非其性之所适也。予因是而悟夫治匄、治马者焉。黔故有养济院,在两台署之东,杂处于缙绅宅舍之闲,而日呻吟作苦。故有牧马院,在阃司傍贵阳府后,马日瘠而死者已过半矣。乃讯之匄长圉人曰:“罢癃残疾,吾兄弟也。马以备戎事、田事,备邮传于公家,劳□矣。有司处于阛阓,朝夕耳,而目之庶几时其衣饭,稽其水草,若之何苦且瘠也?”匄长颦而对曰:“养济舎于城匄之院,匄之圉也。匄日汲井,井者驱之曰:‘毋污井。’匄日曝于衢市,人驱之曰:‘毋污市。’匄日樵城距樵所逺,又病弗克负荷,匄是以苦。”圉人曰:“龁草饮水,翘足而陆,交颈相靡,马之真性也。城恶乎水?城恶乎草?马是以日瘠而死。”予怃然曰:“是非张乐投椒以来鱼鸟耶?是非豢豕鹿于台厦耶?”乃谋之直指宋公,宋公曰:“亟迁之而可。”乃檄监司及贵阳刘守文光、徐丞公绾、熊司理新贵、前二卫署篆指挥杨师震、李栋材,市隙地于北闗演武塲西,以其半▯盖居匄者,半作廐治皁栈居羣马,而令千百戸邹宗鲁、罗三省等董其役,役暨总名之曰养牧所,堂曰胞与堂,为郡县有司及圉林氏莅临之所。经始于万厯庚子仲秋,已事于辛丑长至。予以阅武一过焉,匄长率其徒迓曰:“匄今而后始得汲且浴于渚,樵于近林,曝于坛塲,不为市井驱矣。”校人庾人呵引马而前曰:“今而后始得时出入游靡,分庌栈,牝牡严刻剔覊防,不局于城隈矣。”予又怃然曰:“兹非所云外,而内之讐,而爱之耶?夫匄不乐与市隣,马不乐与官舎隣,则日苦而瘠;逺之郊坰,牧之洲渚,则日喜而肥。适不适之故也。匄不适,不能治匄;马不适,不能治马;民不适,乌能治天下?夫治天下,亦适之而已。

译《义仓记》万士和削竹制成筷子,刨木屑制成香,缫丝织成网,以及背米、裹盐、搬柴、运水,这些事情都是劳苦的。贵州竟让读书人从事这些生业,由此可知这里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整个贵州的土地,山陵、林麓占十分之七,军屯占十分之三。军户除去屯田和官赋之外,剩下的没有多少。他们全城的老幼都等着苗民背粮食进入城中,按升合计量交易;如果不够,就出重利向别人借贷。因此苗粮一天不到,饥民就无法借贷,只能嗷嗷待哺罢了。平常年景尚且如此,假如发生水灾、旱灾、螟虫、蝗虫等灾害,或有需要防备的意外变故,那将怎么办呢?往昔己酉年发生灾荒,百姓填塞沟壑而死的几乎有一半。这并不是土地本身贫瘠,而是防备灾荒没有预先做好罢了。近来我负责视察学政,想要彰明礼义来改善人心;然而饥寒逼迫身体,日常应对又劳累心志,就不能要求这样的人行善。我对此感到悲悯,想要救济他们,却没有能力。后来我想,自己的力量不足,难道就不能寄望于别人吗?成效不能在今天显现,难道就不能为后世谋划吗?于是仿照晦翁社仓的遗意,稍微得到一些赎金,买进几十石粮食,积存在官府,按照诸生贫困程度的差别,分别确定发放数量,散给他们,不要求利息。丰收年收取十分之一的损耗费;歉收年就放宽偿还期限,等到丰收后再偿还。发放粮食时,就像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给人家;从仓中领取粮食时,就像从寄存处取出自己的东西。官府只是替他们收集、聚积,并加以节制和缩减罢了。这座仓名叫“义仓”。有人会想,几十石粮食能救济多少人呢?然而我随后不断增加粮食,后来的人又接着增加;按一天计算虽然不多,按一年计算就有余,积存越多,救济范围也越广。这就是我寄望于人、为后世谋划的事情。假使能稍稍使诸生摆脱借贷和死于沟壑的祸患,那么我当初的悲悯也差不多可以得到缓解了吧?不过,一个人倡导,十个人跟随响应,这件事才能长久;十个人开始做,一个人随后破坏它,它就必然很快废弛。我办理这件事,常常担心积存的粮食不够。假如偿还交纳不及时,约定的信用不能确立,积存的只有极少一点,耗损的却有十倍百倍,想让这座义仓长久不废,怎么可能呢?即使这项制度能够推行,使所有贫寒士人都能在衣食饱暖之外有所余裕,仍然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士人各自充实自身而不依赖别人,彰明礼义来改善人心。礼义没有彰明,人心没有淳善,那么我的悲悯终究还是担心他们不能免除困苦罢了。希望诸位生员共同努力。至于积蓄储备关系到百姓的根本生计,应当仿照常平仓、社仓的制度,为百姓防备旱荒、赈济灾害。至于灾荒,还要看主管地方的官员是否把百姓疾苦放在心上,这不是学使者所能办理的事情。《养牧所记》郭子章:有些事表面上排斥它,实际上却是为了亲近它;表面上仇视它,实际上却是为了爱护它。这并不是因为内外、仇爱本身,而是想要亲近所以先从外部安排,想要爱护所以暂时采取仇视的形式。事情本来就有相反而又相成的情况。在洞庭旷野奏乐,缓慢地喂食,替鸟射取食物,鸟却不来;用椒兰作饵,用美玉作钩,鱼却不来。这就是以爱护的方式反而造成仇拒。把猪豢养在义台、路寝之中,它反而更加躁动;在宽广的厅堂、细软的毡席上喂鹿,鹿反而更加逃逸。这就是把它安置在内部,反而使它处于外部。为什么呢?因为那不是它本性所适合的环境。我由此领悟到治理乞丐、牧养马匹的道理。黔地原有养济院,在两台衙署东面,夹杂在士绅宅舍之间,乞丐每天在那里呻吟受苦。原有牧马院,在阃司旁、贵阳府后面,马匹每天瘦弱而死去的已经超过一半了。于是我询问乞丐长和圉人,说:“残废、衰弱和有疾病的人,是我们的兄弟。马匹用来准备战事、田事,为公家供给驿传,劳苦得很。有司把它们安置在市场中,每天早晚都能听见它们的声音,难道不是想时时照看它们的衣食,查考它们的饮水和草料吗?为什么反而使它们困苦而瘦弱呢?”乞丐长皱眉回答说:“养济院设在城中乞丐聚居的院子里,那里就是乞丐们放牧和生活的地方。乞丐每天到井边汲水,守井的人就驱赶他们说:‘不要弄脏井。’” 乞丐每天在街市上晒太阳,街市上的人就驱赶他们说:“不要弄脏市场。”乞丐每天砍柴,但城中离砍柴的地方很远,又因有病不能负重,因此乞丐才会受苦。”圉人说:“啃草饮水,抬起脚在陆地上行走,彼此交颈摩擦,这是马的本性。城里哪里有水?城里哪里有草?马因此每天瘦弱而死。”我惘然说道:“这难道不是像在台榭厅堂中奏乐、投放椒兰来对待鱼鸟吗?这难道不是像把猪和鹿豢养在台榭厅堂中吗?”于是我同直指宋公商议。宋公说:“赶快迁移它们就可以了。”于是发檄文给监司,以及贵阳刘守文光、徐丞公绾、熊司理新贵、前二卫署篆指挥杨师震、李栋材,在北关演武场西面购买空地,用其中一半建房安置乞丐,另一半修建马厩、整理马槽,安置群马;又命千户邹宗鲁、罗三省等监督工程。工程完成后,总称为“养牧所”,正堂称为“胞与堂”,作为郡县有司以及圉人、林氏前来巡视处理事务的地方。工程始建于万历庚子年仲秋,至辛丑年夏至完工。我因阅兵经过一次,乞丐长带领他的同伴迎接我说:“乞丐从今以后才得到在水边汲水、洗浴,在附近树林砍柴,在坛场晒太阳的地方,不再被市井之人驱赶了。”校人、圉人呵斥并引马向前,说:“从今以后才得到按时出入游走、分别使用马厩和马槽,严格区分牝牡,及时修剪马蹄,防止马具羁绊,不再局限在城角了。” 我又惘然说道:“这不正是所谓表面排斥而实际上亲近、表面仇视而实际上爱护吗?乞丐不喜欢和市场相邻,马不喜欢和官舍相邻,所以每天困苦而瘦弱;把它们安置到远郊,放牧在洲渚之间,它们就每天欢喜而肥壮。这都是适合与不适合的缘故。乞丐处境不适合,就不能治理乞丐;马处境不适合,就不能牧养马匹;百姓处境不适合,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呢?治理天下,也不过是使它适合其本性和处境罢了。”

新河记》郭子章万厯辛丑春正月,予提兵防楚粤,师讨皮林,三月克之,四月班师还贵阳,道偏桥城畔,河流环绕,卫郭渗漓,可舟而江絶帆檝,予未知其解,询之父老,父老进曰:“此去五里许,有三洞,名诸葛洞,巨石嵯峨,横踞江心,余碛磊磊,鳞次防列,水流至此,惊波转腾,望沫扬奔,即芥为之舟,顷刻而胶。”予曰:“疏川导滞,以钟水而丰物,古之人有行之而若是难也。”明日询之诸监司,诸监司进曰:“是河之辟,其为利丰矣,野航轻舠,即极隘者,受四五人,载三四任,省夫骑之半为驿传便,贾客自镇逺募一骑,不能负百觔,而一舟可贮十百,为商旅便,粟自楚一苇至黄平,而割分于余瓮、龙、湄四邑为经理便,省城负粟镇逺七百里,而今去其半,以从水为济饥便。”顷夜郎之役,楚粟舣于洞下,今直抵黄平,异日脱有急,为军兴便。予曰:“便若是,而数百年来亡议疏决者,何也?”诸监司又进曰:“是河之难辟,微独石障已也,其费资亦钜,偏故楚辖而黔之边圉也,楚力裕而鞭长不及,马腹黔藏绌而举赢难支。”曰:“吾何以代匠斵也?且偏人利于开以通商而牟其利,镇人利于塞以留商而独牟其利,百道阻挠,或阴醵金以饵石工,石工曰:‘是顽悍必不可凿者’,故数举而数辍。”乃偏人亦自謡曰:“若令三洞开,除非诸葛来。”黄口皓发习闻其説,亦以为天险,人力亡如之何?予曰:“撤黔楚之藩,而独任其费,其责在我,镇人阻挠者,吾责之镇守,匠受饵而辍工者,半水西人,吾责之宣慰,涂人可为禹行所无事,则智亦大,而何疑于诸葛之謡?予将躬视焉。”明日泛一棹,直抵洞口,予与诸监司周遭相度,予曰:“石即巨,无若龙门、牛峡之雄也,费即侈,无至白马、玉璧之沉也,其险可凿,而吾力犹足办,顾谁可任此者?”诸监司曰:“都司钱君中选,偏人有心计宜。”莫如钱,予乃顾钱曰:属之子矣。钱君唯唯。予复爱其景幽而隣水,恣搜讨于江浒,得一洞似荷叶之半,名曰半莲。左突起一台,外临江潭,内不靠岩墙,名曰妙髙台。台上桥之可入洞,名曰接引桥。洞前滙为二大浸,名曰上莲池,下莲池。东西二山如巨屏,刻其石一曰大屏山,一曰小屏山。予以其胜似武夷,总名之曰小武夷,而刻于洞口石壁。日暮返棹入城。明日趋清平,至新添,晤宋直指公告以故。公曰:宜急圗之。予还贵阳,筮日为文告于偏桥山川,以六月六日经始。开第一洞,自沙筑堤至老虎口,出沈家溶,又由砥柱石、黄石板至夹船口。其石如堂如坊如宫如霍,约共百十有六丈。八月八日报竣。次开第二洞,自团仓石歴半莲洞前至小屏山下。石磷磷不似一洞之峤,而扈者岿者峄者蜀者堕者重甗者络绎不断,约共六十有八丈。九月十日报竣。次开第三洞,自二洞塘以下至沙石岩山,大小别觧不相连。石旁岸胁多礓砾多礐多排碕,稍易为土,共三十有五丈。九月二十五日报竣。镇舟挽而上,偏舟放而下,而渠成矣。是役也为日仅百有二十朝夕。石之匠五十,铁之匠二十,匠之役夫二百有奇。匠之饷六百钟有奇,匠之直百二十金有奇。督匠之工钱君主之。指挥韩绍梁,千戸刘应麟,叶正旸,经歴王枢,仓大使谢宥,陈旻佐之。餐风宿水,亡须防离役所。守备董龙,王之栋,指挥许继祖,把总王允聴,间捧予檄一至而省试焉。诸首建议而襄成事者,总兵官都督陈君璘,右防政尤君锡类,右防议张君文竒,副使洪君澄源,袁君应文,刘君冠南,副总兵陈君寅例得书于石阴。游冯虚洞记丘禾实余既改凤凰哨路于山之麓,因由麓得所谓母猪洞者。洞髙数十仞,玲珑层复,宛然楼居。洞左有水自半山东下,势如建瓴,前与洞水合流去为涧。覔水所自来不可得,盖此山为藤萝所封,几千年矣。余既诧其胜,则趣左右芟夷蕴崇之,行火焉。火烬得洞门。门于洞稍折而西,曲卷逶迤,宛若天搆。顾陡峻不可级,则先后各一僮附葛。余以手若足属僮登焉。洞广数丈,深倍之。前俯临涧,尚有藤萝封之,苍翠交映。其后为沉泉,深数尺,清可以鉴。泉后崖最穹嶐,稍左有门,方丈。厥中黯如,余不能渡。泉亦不敢就视,苐循崖而西,有滴处可级可达上洞。然循崖处耳,相错也。级处趾相借也,稍失足则堕泉中。余畏甚,然不能舍上洞,则呼僮掖予如初,再登焉。登处有罅下通者二,余不敢旁睨,苐以目属僮,以足扪级。

译《新河记》郭子章:万历辛丑年春正月,我率兵防守楚、粤,军队讨伐皮林,三月攻克,四月回师返回贵阳。途中经过偏桥城旁,只见河流环绕,卫城外郭水流浸漫,可以通船,却无法在江面张帆行船,我不知道其中缘故,便询问父老。父老上前说:“从这里往前约五里,有三座洞,名叫诸葛洞。巨石高峻,横卧在江心,余下的沙石大块累积,像鱼鳞一样排列阻挡。水流到这里,惊涛翻腾,水沫飞扬奔涌,即使把芥草当作船,也会顷刻间搁浅。”我说:“疏通河流、导除阻塞,使水流汇聚、物产丰足,古人也有实行过的;但像这样困难吗?”第二天我询问各位监司,监司上前说:“这条河一旦开通,获利非常丰厚。即使是乡间小船、轻便小舟,在最狭窄处也能容纳四五个人,装载三四担货物;这样可以省去一半驿传所需的夫役和马匹,便于驿传。商人从镇远另雇一匹马,不能负载一百斤,而一条船可以装十百倍的货物,便于商旅。粮食从楚地可以顺一叶小舟运到黄平,再分运到余瓮、龙、湄四邑,便于办理事务。省城背粮到镇远要走七百里,如今可以减少一半,顺水运输以救济饥荒更加便利。”不久前夜郎之役,楚地粮船只能停泊在洞下;如今可以直达黄平,将来如果发生紧急情况,对军需征发也很便利。我说:“既然便利到这种程度,几百年来为什么没有人议论疏通开凿呢?”各位监司又上前说:“这条河难以开通,不只是因为石头阻挡,所需费用也很大。偏桥过去属于楚地管辖,却是黔地的边疆;楚地财力充裕,却鞭长莫及;镇远财力困窘,要承担全部开支很难支撑。”我说:“难道我们就不能代替工匠开凿吗?况且偏桥人得利于开河通商,可以从中牟利;镇远人得利于堵塞河道、留住商人,也可以独自牟利。各方面百般阻挠,有人暗中凑钱诱使石工收钱,石工便说:‘这些石头坚硬凶顽,必定不能凿开。’所以多次开工又多次停工。”偏桥人甚至自己编歌说:“要是三洞能开,除非诸葛再来。”无论黄口小儿还是白发老人,都听惯了这套说法,也认为这是天险,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我说:“撤去黔、楚之间的藩篱而独自承担费用,责任在我;镇远人阻挠,就由我责令镇守;工匠收钱而停工,其中一半是水西人,就由我责令宣慰。让道路上的人能够像大禹治水那样畅行无阻,那么智慧也就很大了,又何必怀疑‘诸葛’的歌谣呢?我将亲自去察看。”第二天我乘一叶小舟直达洞口,和各位监司周遍测量察看。我说:“石头虽然巨大,却没有龙门、牛峡那样雄伟;费用虽然很多,也没有白马、玉璧那样沉重。这些险阻可以开凿,而我们的力量还足以办理,只是这件事可以交给谁负责呢?” 各位监司说:“都司钱中选,偏桥人中有谋略,适合承担此事。”没有谁比钱君更合适,于是我回头对钱君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钱君连声答应。我又喜爱这里景色幽静而临近水边,便尽情在江岸搜寻探访,找到一座像半片荷叶的洞,命名为“半莲”。左边突起一座台,外面临着江潭,里面不靠岩壁,命名为“妙高台”。台上有桥可以通入洞中,命名为“接引桥”。洞前汇成两个大水潭,命名为“上莲池”和“下莲池”。东西两座山像巨大的屏风,便在石上分别刻名为“大屏山”和“小屏山”。我认为这里的胜景很像武夷山,总名为“小武夷”,并刻在洞口石壁上。傍晚乘船返回城中。第二天赶往清平,到了新添,遇见直指宋公,告诉他事情经过。宋公说:“应当赶快谋划办理。”我返回贵阳,选择日期,向偏桥山川神灵作了文告,定于六月六日开工。开凿第一洞,从沙地筑堤直到老虎口,通出沈家溶;又从砥柱石、黄石板直到夹船口。这些石头有的像厅堂,有的像牌坊,有的像宫殿,有的像霍山,总共约一百一十六丈。八月八日报告完工。接着开凿第二洞,从团仓石经过半莲洞前,直到小屏山下。石头嶙峋,不像第一洞那样高峻,但有高耸的、突出的、分立的、如蜀地山势的、坠落的、重叠如甗的石头,接连不断,总共约六十八丈。九月十日报告完工。接着开凿第三洞,从二洞塘以下直到沙石岩山,大小石块各自分散,并不相连。石头旁边、岸边和山脚多是碎石、巨石和排列的礁石,稍微容易挖成土层,共三十五丈。九月二十五日报告完工。镇远的船逆流挽行而上,偏桥的船顺流放行而下,河道就建成了。这项工程施工时间只有一百二十个昼夜。石工五十人,铁工二十人,工匠役夫二百多人。工匠粮饷六百钟多,工匠工钱一百二十金多。钱君主管督促工匠施工。指挥韩绍梁、千户刘应麟、叶正旸、经历王枢、仓大使谢宥、陈旻协助办理。他们餐风宿水,没有片刻离开工地。守备董龙、王之栋,指挥许继祖,把总王允听,间或捧着我的檄文到工地一次,巡视并考察工程。首先提出建议并协助成就此事的,有总兵官都督陈璘、右防政尤锡类、右防议张文奇、副使洪澄源、袁应文、刘冠南、副总兵陈寅,按例都将姓名刻在石碑背面。《游冯虚洞记》丘禾实:我改修凤凰哨的道路到山脚后,便由山麓找到所谓的母猪洞。洞高几十仞,玲珑曲折,层层重叠,宛如楼阁居室。洞左有水从半山向东流下,水势像从高处倾倒的水,向前与洞中的水合流,流去成为山涧。我寻找水的源头却没有找到,大概是这座山被藤萝封闭,已经有几千年了。我既惊叹它的胜景,就催促随从砍除、清理积聚的藤蔓和杂草,并放火焚烧。火烧尽后,才显出洞门。洞门进入洞内后稍向西转,曲折蜿蜒,宛如天然构成。只是地势陡峻,无法修成台阶,于是先后各让一个童仆攀附葛藤。我用手脚连接着童仆向上攀登。洞宽几丈,深度是宽度的两倍。前面俯临山涧,仍有藤萝封闭,苍翠交相映照。后面是积水深潭,深几尺,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泉水后面的山崖最高耸,稍向左有一扇门,方圆一丈。里面昏暗无比,我不敢通过,也不敢靠近查看泉水,只能沿着山崖向西走,在有水滴的地方找到可以攀登、通往上洞的路。然而沿崖处只能容身,脚步互相错开;有台阶的地方要借助彼此的脚力,稍微失足就会跌入泉中。我非常害怕,但又不能舍弃上洞,于是像先前一样呼叫童仆扶掖我,再次登上去。登山处有两道裂隙向下贯通,我不敢侧眼张望,只能把目光交给童仆,脚上摸索着台阶。

凡再喘息得达。余坐洞门纵观之,则悬崖缤纷,如伏龙,如蹲虎,如委佩,如流苏,不可状。乃前一罅直贯山顶,罅上一石直立如人形,崖浆滴其首端。盖千百年来浆所结也。洞上睨下洞,如百尺楼瞷涧水,又似在重檐下。凤山前峙,若相拱揖。而北风袭人,令人有冯虚御风之想。余因名洞曰冯虚,以更其陋。方余登洞时,余弟嘉捷甚。凡先余上下者再,不恃僮,又数数代僮掖余。余既下,则鼓余渡水视石门。余辞不能,则褰裳独往,久之出,谓余曰:“门内方丈,余更有重门,其中若明若暗,若泉若洲,且重门上累累若有所属,殆龙蛇之属乎?”弟又前视泉中一物,长尺有咫,鳞甲皆具。余恐其真龙也,挽俱出。然弟犹惜不以火,竟云出。洞已晡时,相与就壶觞。然意水所从来不胜豪举,因复从左山索之,复得一洞,深入无内。履其旁则闻声如吼,稍入则闻声如雷,然不知何物也。深入而后乃知为澎湃声,有坎巉岩下临。无际则渟▯一潭也,余不敢入。苐闻之僮若此,因名洞曰雷鸣。乃余弟索竒无已,仍援石下视。建瓴处则当小洞下,有尾闾为滩水所泄,水三叠如珠帘云。此洞去冯虚洞百余步,仍处髙然水不下泄,而旁穿为瀑布,乃余所改路径。傍穿之上石生如梁,小洞当路旁,虽有声然不令人见险。噫嘻!水亦有情,避余冯虚之胜,又避余雷鸣之险,造化之宻亦灵怪矣哉!此外岩洞叠出,在在现奇,时方诛茅未及尽觌,而日暮矣。因为兴尽之返归,记之。东山记》谢三秀山在黔东门外,故曰东山。峭壁阧絶,百仞朱楼,缥渺欲飞。前俯金汤,后枕铜皷,固俨然西南一具瞻。云山麓旧无结构,万厯初中丞何公始建东山阁。两山夹谷之间,颇足幽胜。阁后为都是春风楼,楼髙不及阁之半,而濶倍之。槛外社坛诸山,一目都尽。劲松谡谡,如聴淛江八月潮,能令坐者忘倦。出阁启短扉,梯石而上,望一天门如在霞表。山椒祠灵官,虬髯如防,凛凛有生气。门东西各翼以祠,祀关赵二将军,嵗时香火不乏。祠右髙阜,则小鲁亭在焉。亭据三面之胜,故自佳。惜不见城南如练耳。亭下小有洞,仅容二人坐,乱石岌嶪相倚。去小鲁望卓楔而进,是为空中楼阁。阁不甚华,呼吸帝座左右,与楼络绎。东为云堂,以客方外,残碑断碣相枕藉,苔藓蚀而茑萝封也。僧横小楼于丛薄中。三圣殿与阁对峙,负山雄丽,而眺望不赊。殿左为文昌宫,小爽垲,近亦颇圯。斗姥阁半嵌崖畔,飞驾空中,凭栏极目,自有天际真人想。然而据险为不甚适。自此过通明殿,仅数十武,皆从冈脊上行,罡风蓬蓬然吹人欲起。殿祀东岳玉帝,金像颇肃,真足奔走万灵。左为钟亭,右为积翠亭,咸与殿称。前楹轩豁,松桧阴森,即六月不受暑。下视城市,殆如蚁垤,千甍翼张,万瓦鳞次。明江一派,盈盈扇履间,虹桥卧波,渔人操舴艋如在镜中行。大都黔中之胜,无逾此已。国朝他山记钱邦芑宇内山石之竒,无过川黔楚粤。然幽遐荒险,车马不交之处,竒诡殆甚,而世或鲜知之。至川黔楚粤之交,选第名山竒水,几以百计,而藜峩之鳌溪幽丽为最。自鳌溪至湄水,可百余里,幽崖深溪,堪怡玩者何止数十,而蒲村为最也。村之上有栁湖,湖之阴为他山。山髙不半里,回曲斜抱,上多竒石,树多枫樟楠梓。中一石最竒,突名曰翠屏,外削而内空,余镌「他山」两大字于上。石腰有洞,曲透其背。其峯势横飞处,瘦薄而偏耸,为石帆峯。峯背古木掩映四布,如房然,名曰云房。左一石髙而怪异,曰九面峯。峯前石壁中虗,梅榦从洞口长出,名曰梅苍。稍上一石横卧,中刳如船,有孔植梅其中,名曰梅舟。石帆之右有洞,曰小洞天。梅苍之左有崖竒险,名霹雳崖。稍上有峡,曰藏书峡。此外前后大石二十余处,低者如蹲如伏,昻者如奋如翥,不可名似。中构一亭,名曰拜石。坐亭中,则诸石之竒毕呈。自拜石亭后上二百步,极他山之巅,四顾诸峯环拱如儿孙,俯视栁湖,湖光圎净如镜。此外萦青缭白,攒▯▯聚,苍碧围混,逺与天际,竒观哉!夫宇内名山巨川,载于经志者,宁可殚述?而是山之竒,殆未多逊也。乃千百年无知之者,余以逃名之故,荒遯万山深处,始得遇此。然则世之竒伟名胜,▯匿幽遐,不复见知于人世者,又宁独此山也哉?

译这样一共喘息两次,才到达洞顶。我坐在洞门处纵目观看,只见悬崖形态纷繁,有的像伏龙,有的像蹲虎,有的像散落的佩玉,有的像飘动的流苏,无法一一描状。前面有一道裂隙直通山顶,裂隙上有一块石头直立,像人的形状;崖上的石浆滴在它的顶端,大概是千百年来石浆凝结而成的。站在洞上俯视下洞,如同在百尺高楼上窥看涧水,又像身处重重屋檐之下。凤山在前方耸立,仿佛向这里拱手作揖。北风袭来,使人产生凭空御风而行的想象。因此我把这个洞命名为“冯虚”,以改掉原来粗陋的名称。我登洞时,弟弟嘉捷非常高兴。他先后两次上下攀登,不依靠童仆,还多次替童仆扶持我。我下洞后,他催促我渡水去看石门。我推辞不能前往,他便提起衣裳独自去了;过了很久才出来,对我说:“门内方圆一丈,我还发现重重石门,其中有的明亮、有的昏暗,有的像泉水、有的像洲渚;而且重门上方层层叠叠,似乎有所附着,大概是龙蛇之类吧?”弟弟又在泉中看见一个东西,长一尺有余,鳞甲俱全。我怕它真是龙,便拉着弟弟一起出来。然而弟弟还惋惜没有带火把照看,最终说洞中天色已经到了下午,于是我们一起拿出酒器饮酒。可是我仍然对水的源头没有找到而感到不甘,便又从左山寻找,重新找到一个洞,深处无穷无尽。踩着洞旁走,便听见声音像吼叫;稍微进入一些,又听见声音如雷,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深入之后才知道是水势澎湃的声音;有一处陡峭的岩石,下临深处。再往前没有尽头,便是水流停聚的一潭深水,我不敢进入,只从童仆那里听说情况如此,于是把这个洞命名为“雷鸣”。可是我的弟弟不断寻找奇景,又扶着石头下去查看。水从高处倾泻的地方正对着小洞下方,有一处尾闾,滩水从那里泄出,水流分成三层,像珠帘一样。这个洞距离冯虚洞一百多步,仍然处在高处,水却不向下泄,而是从旁边穿出形成瀑布,正好是我改修道路的地方。旁边穿水处上方的石头生长得像桥梁,小洞位于道路旁边,虽然有声响,却不使人看见险处。唉!水也是有情的,避开了我所喜爱的冯虚洞的胜景,又避开了我所畏惧的雷鸣洞的险处,造化的幽深秘密也真是灵异怪奇啊!此外还有许多岩洞层层出现,到处都显现奇景,当时正忙着砍除茅草,还没有来得及全部看完,天就黑了。于是我因游兴已尽而返回,把这些事情记下来。《东山记》谢三秀:山在黔地东门外,所以称为东山。山壁陡峭险绝,高达百仞,朱红色楼阁缥缈,仿佛要凌空飞去。前面俯视金汤,后面枕靠铜鼓,确实是西南地区众人仰望的所在。听说山麓过去没有建筑,万历初年中丞何公才开始修建东山阁。两山夹谷之间,很有幽静秀美之处。阁后是都士春风楼,楼高不到阁楼的一半,宽度却是阁楼的两倍。栏杆外的社坛和群山,一眼都能看尽。劲松发出簌簌声,像听浙江八月的潮声,能使坐在这里的人忘却疲倦。走出阁楼打开小门,沿石阶向上,望见一天门,仿佛在云霞之外。山顶有灵官祠,灵官虬髯如戟,凛然富有生气。门东西两侧各有翼房式的祠堂,祭祀关、赵二位将军,年节时香火不断。祠堂右边有高阜,小鲁亭就在这里。亭子占据三面山景,本来就很美;可惜看不见城南像白练一样的景色罢了。亭下有一个小洞,仅能容两人坐下,乱石高耸,互相倚靠。从小鲁亭远望卓楔,再向前走,便是空中楼阁。楼阁不很华丽,却仿佛呼吸之间已接近帝座左右,与其他楼阁相互连接。东面是云堂,用来接待方外之客;残碑断碣杂乱相枕,已经被苔藓侵蚀,又被茑萝封蔽。僧人在丛生的草木中横建了一座小楼。三圣殿与阁楼相对耸立,背靠山势,雄伟秀丽,眺望远处也并不困难。殿左是文昌宫,地势稍微开阔平坦,近来也颇为坍圮。斗姥阁有一半嵌在崖边,凌空飞架;凭栏极目远望,自然使人产生天际真人的遐想。然而它据守险处,居住和活动并不十分方便。从这里经过通明殿,只有几十步,路都沿山冈脊背而行,强劲的风蓬蓬吹来,几乎要把人吹起。殿中祭祀东岳、玉帝,金像很庄严,确实足以使万灵奔走来朝。左边是钟亭,右边是积翠亭,都与大殿相称。前面的廊柱敞亮开阔,松树和桧树浓荫森然,即使六月也不受暑热。向下俯视城市,几乎像看蚂蚁堆,千座屋宇如鸟翼张开,万片瓦屋像鱼鳞一样排列。明江一带水面盈盈,仿佛就在扇子和鞋履之间;虹桥横卧水波,渔人操舟而行,像在镜中行走。大体说来,黔中胜景没有超过这里的了。本朝 《他山记》钱邦芑:天下山石的奇异,没有超过川、黔、楚、粤的。然而那些幽深遥远、荒僻险阻、车马无法往来的地方,奇诡之处尤其严重,只是世人有时很少知道。到了川、黔、楚、粤交界处,选取其中的名山奇水,几乎有百处之多,而藜峨的鳌溪幽静秀丽,最为出众。从鳌溪到湄水,约有一百多里,幽深的山崖、深邃的溪流,值得欣赏游玩的何止几十处,而蒲村最为出色。村上方有柳湖,湖的北面就是他山。他山高不到半里,山势回旋曲折,斜斜环抱,山上有许多奇石,树木多为枫、樟、楠、梓。中间有一块石头最奇特,突兀而立,名叫翠屏,外面削立,里面空旷,我在上面刻了“他山”两个大字。石腰有洞,曲折地贯通到石头背面。山峰横向飞出的地方,石势瘦削、单薄而偏高,名为石帆峰。峰背上古木掩映,四处分布,像房屋一样,名为云房。左边有一块高大怪异的石头,名为九面峰。峰前石壁中空,梅树枝干从洞口长出,名为梅苍。再往上一块石头横卧,中间凿空如船,孔中栽着梅树,名为梅舟。石帆右边有洞,名为小洞天。梅苍左边有一处奇险山崖,名为霹雳崖。再往上有峡谷,名为藏书峡。此外前后还有二十多处大石,低的像蹲伏,高的像奋起、飞翔,种种形态无法命名和比拟。山中建有一座亭子,名叫拜石。坐在亭中,所有奇石都显现在眼前。从拜石亭后向上走二百步,就到了他山的最高处。四面环顾,群峰环抱,像儿孙围绕;俯视柳湖,湖光圆润洁净,如同镜子。除此之外,青山缭绕,白色景物环抱,山石聚集,苍翠碧绿混合成一片,远远延伸到天边,真是奇异的景观啊!天下的名山大川,记载在经书和地志中的,难道可以全部叙述吗?然而这座山的奇异,大概也没有逊色多少。可是千百年来竟没有人知道它,我因为躲避名声,逃到万山深处,才有幸遇到它。这样看来,世上奇伟的名胜,隐藏在幽远荒僻之处而不再为人所知的,又哪里只是这座山呢?

飞云洞记彭而述黔山多童树,不及尺石亦顽。自沅入镇逺可四五百里,皆然。疑黔山止此矣。偶镇逺北道傍,忽见山半壁如墙堵,百仞嶙峋,色态青緑,结阵而来。马上神▯同游者曰:“即前所云飞云洞也。”嵚▯歴落,万山飞动。予惊悟曰:“何竒怪乃尔?”城濮之役,一战而覇,何求多为先登者呼曰:“此中大有物,盍先内而后外?”为拾级而登。朱门照耀,时官题楔折而上有巨象一躯,可十余围,自山椒頫身下卷,鼻与岩牙相鬬,雌雄未决,若有待者。又晋一阶为平台,爽垲如飞楼数间,濶可数丈,下临絶壑,有石栏为遮栏。外三峯肺石鼎峙,山额溢出飞榭四蔽,悬瓠下埀。乃簇光怪,楼中左右壁大且环堵如阵,云战马剑防相列,如怒狮搏豹,有凤翔者,有鸾舞者,其慧且黠者如猕猴数百,累累引手饮涧下,如鼯鼪跳跃追逐木末,如鸷鸟愁胡攫身欲动。其朴如定者为甑为釜为尊彜为胎铜为▯瑚,或簇荇藻,或结芝兰,或圎若璧,或半若珪,种种不可思议,洞中兼而有之。嗟乎,此明堂考王防圗也。又折而右,有石蟒塞路,狰狞矫首而出。石梯再下数武,又有一小洞,水潺潺流出,石乳乱下,其诡谲欲过之。闻此中二三年大水涌出,辄见龙一枚,以为常。噫,龙神物,洞龙宫也,变化不测,故应尔尔。“易”曰:“云从龙”,非诬也。寒神酸骨,不可久留,寻前路下审。视门外半壁,大约与门内所见相胜不相学,难为兄弟。石唇掀举,窢然穹然,乃仰观门前古柏,髙十余丈,盘错离竒,似在汉孝武以前,唐防相如所未见者。与柏相对,山腰飞泉一股,泻瓶而下,不云而雨,灌田无算。旁渟为石潭,惝恍若失。久之然后始悟黔山之童,石之顽盖有由来,殆此洞之故乎?此洞尤物,足以夺造化之巧,罄天地之藏矣。彼山灵者尚有余力以饰诸山哉?昔夜郎王谓汉使者孰与汉大?即此一洞观之,诚哉是言。又予尝思,扶舆精灵所钟,不在人则在物。黔中地,自庄蹻辟以王滇,诞为名贤,供上国之用者絶少,为此洞所夺,无足怪者。吾行天下多矣,洞之奇未有如此者,抑何偏生于此荒陬蛮裔之乡乎?若置此在中原五岳间,为人耳目近玩,反不奇矣。抑王者不贵异物,宜秦汉以前之君弃而弗取也。嗟乎!自孙李负固,黔滇万里隔声教之外者,十有五年矣。今六师式廓,尽有西南之地,此洞欲自外于天地之间有所不能。虽然,此洞不见中国人久矣,又颇怪见之而不为异,与夫不能传者,则洞亦有幸不幸焉也。路经平越,乃检箧中是作,质之少防徐公镌之片石,附洞不朽,用勅山灵自爱。时二子始骞随侍,并记。山水记》田雯黔跬步皆山,然童阜也。至于水,舟楫不能通,又井榦之观,其水细矣,而山亦不雄。锋攒鬵列,荦确可为蹄辙之妨,皆无足道。然就黔而论,亦有可观者。贵阳都防之区,风景自别。左栖霞,右相寳,夹岸连壤,负险相望。龙井涌于北,富水滙其南。杜若洲边,漏汋泉上,偶一登临,为之旁皇追赏。自威平而上,山莫大于鸡背;关岭尾洒水,莫迅于滴澄。盘江自龙新而下,阳寳、石屏、万胜、梵净山之至髙者也。杨老、瓮城、麻哈、重安水之至深者也。上游之山,来自滇,而盘江之水则入粤;下游之山,分于省,而麻哈、重安之水皆入楚。乌江源自六圭,卭水直通巫峡。羣山万壑,虽云尽赴荆门,未尝不遡昆仑而趋大海也。山皆石,则崖洞玲珑;水多潜,故井泉勃窣。碧云凭虚之洞,飞云、香炉之崖,得以分咏于昔人;而百盈喷珍之泉,胭脂、神鱼之井,亦得监碑于渊底也。其余一丘一壑,怪石犇湍,在在有之,而未暇详。是皆禹迹之所不经,郦元之所未注。时无栁子,孰问钴鉧之潭?游乏客儿,谁辟石门之径?遂使山灵藏其姓字,不求封禅于长安;水自匿其声光,以待品题之髙士云尔。双井记田雯习安城东北隅一井,名双井,上有石栏。居人汲左以炊,则色红;汲右以炊,则色白。是岂可以寻常理道求哉?常阅《异物志》云:庐陵城中有一井,中有二色水,半青半黄,黄如灰汁,取作糜粥,皆成金色。此色之一定者也。又阅《广州记》云:郁林郡有石井,半甘半澹,潜通江波,冬夏长盈。此味之一定者也。独习安之井,其源同也,其色同也,其味同也,何以汲之以炊,则遂不同?然其不同也,不在乎水,而在乎井上之栏,与夫汲之者垂绠之左右。斯为造物之竒,而不可解者矣。水之竒如此,而寂寂不闻于世,此苏子瞻所以叹郦道元之简,而笑李勃之陋欤?又习安胭脂井,炊稻饭成桃花色,鲜妍可爱,故得名。然于义别无所取,盖与景阳宫畔同名而异实也。

译《飞云洞记》彭而述:黔地山上多是矮小的树木,石头也大多不到一尺高而顽钝。从沅水进入镇远,四五百里之内都是这样。我怀疑黔地的山大概就只有这种样子了。偶然在镇远北面的道路旁,忽然看见半山的岩壁像墙堵一样,高达百仞,嶙峋不平,颜色和形态青翠,仿佛结成阵势迎面而来。我在马上神情惊异,同游的人说:“这就是前面所说的飞云洞。”山石高峻错落,万山像在飞动。我惊讶地醒悟说:“怎么会奇怪到这种地步?”这让我想到城濮之战,一战而成霸业;又想到当时有人对先登者喊道:“这里面一定有大的东西,为什么不先进入内部再向外看?”于是我们拾级登山。朱红色的洞门光彩照耀,旁边不时可见官员题刻。折转向上,有一头巨象,身躯大约十多围粗,从山顶俯身向下,鼻子和岩石獠牙相互争斗,雌雄尚未分出,仿佛正在等待什么。又登上一级,是一处平台,开阔平坦,像几间飞楼,宽有几丈,下面临着绝壑,有石栏作遮挡。外面三座山峰像肺石、鼎足一样耸立,山额向外伸出,像飞阁四面遮蔽;又有悬挂的葫芦向下垂着。洞中聚集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左右石壁广大,像城墙一样环列成阵;云朵、战马、剑和盾牌相互排列,仿佛怒狮搏击豹子;有的像凤凰飞翔,有的像鸾鸟起舞;那些聪慧而狡黠的像几百只猕猴,层层叠叠地伸手到涧下饮水;有的像鼯鼠、鼪鼠在树梢跳跃追逐,有的像猛禽忧愁地攫取身体,仿佛就要行动。其中形态朴拙、仿佛静止的,有的像甑、釜、尊、彝,有的像胎铜、珊瑚;有的聚成荇藻,有的结成芝兰;有的圆得像璧,有的半圆得像珪,种种形态不可思议,洞中兼有这些景象。唉!这简直像明堂中考察王者礼制的图画。又向右转,有一条石蟒堵塞道路,狰狞地昂首伸出。石梯再下几步,又有一个小洞,水声潺潺流出,石乳纷乱垂下,诡谲奇异得超过前面的景象。听说这里每隔二三年就有大水涌出,常常会看见一条龙,已经成为惯例。唉,龙是神异之物,这里既然是洞中龙宫,变化不可测,出现这种情形也应当如此。《易经》说:“云从龙。”这并不是虚妄。洞中寒冷,寒气刺骨,不能久留,于是沿原路向下仔细察看。看洞门外的半面山壁,大致与洞内所见相互胜过,并不相同,难以说是同类。石洞边缘向上掀起,空阔而高耸,于是抬头观看洞门前的古柏,高十多丈,盘曲交错,奇特非凡,仿佛是汉孝武帝以前便已存在,连司马相如在唐代以前也没有见过的景象。与古柏相对的山腰上,有一股飞泉,像水从瓶中倾泻而下,不用等云便形成雨水,灌溉田地不计其数。泉水旁聚成石潭,景象惝恍,使人若有所失。过了很久,我才开始明白,黔地山木矮小、石头顽钝,大概是有原因的,莫非正是由于这座洞的缘故吗?这座洞中的奇物,足以夺走造化的精巧,穷尽天地的宝藏了。那山神难道还有余力去装饰其他山吗?从前夜郎王问汉使者“谁比汉朝大”,仅仅看这一个洞,确实可以说这话诚实可信。我又曾想,天地间聚集的精灵,不在人身上,便在万物之中。黔中这片土地,自庄蹻开辟并在滇地称王以来,诞生为名贤、供上国任用的人极少;被这座洞夺尽了精华,所以没有什么奇怪的。我走遍天下很多地方,洞府的奇异从未有像这里这样的;但为什么偏偏生在这荒僻的蛮夷之乡呢?如果把它放在中原五岳之间,成为人们近处观赏的景物,反而不会奇异了。或许帝王不看重奇异之物,所以秦汉以前的君主才把它弃置而不取。唉!自从孙氏、李氏凭险固守以来,黔、滇万里之地与声教隔绝,已经十五年了。如今六军拓展疆土,整个西南地区都归入控制之下,这座洞想要置身天地之外,也做不到了。虽然如此,这座洞长久没有被中国人看见,而中国人见到它后又不认为奇异;至于不能把它流传下来,这座洞也有幸运和不幸。路过平越时,我便取出箱中的这篇文章,请少防徐公审阅,并把它刻在一块石片上,附在洞旁,使文章与洞一同不朽,也告诫山灵要自爱。当时两个孩子刚开始随侍,也一并记在这里。《山水记》田雯:黔地举步都是山,但多是矮小的土山。至于水,船只不能通行,又没有井干那样的奇观,水流细小,山势也不雄伟。山峰尖削聚集,石头交错粗硬,只能成为妨碍车马蹄迹的障碍,都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然而就黔地而言,也有值得观赏的地方。贵阳都指挥使辖区的风景自有不同。左边是栖霞,右边是相宝,两岸山势相连,依凭险要彼此相望。龙井在北面涌出,富水在南面汇聚。杜若洲边、漏汋泉上,偶然登临一次,便会徘徊追赏。从威平向上,山没有比鸡背更大的;关岭尾的洒水,没有比滴澄更迅疾的。盘江从龙新以下,阳宝、石屏、万胜、梵净山,是山势最高的地方;杨老、瓮城、麻哈、重安,是水势最深的地方。上游的山来自滇地,而盘江的水流入粤地;下游的山分布在贵州省内,而麻哈、重安的水都流入楚地。乌江源自六圭,卭水直通巫峡。群山万壑,虽然都说最终奔向荆门,却没有不追溯昆仑、趋向大海的。山多为石头,所以崖洞玲珑;水多潜入地下,所以井泉水流勃然涌动。碧云凭虚洞、飞云崖、香炉崖,得以被前人分别吟咏。而百盈喷珍泉、胭脂井、神鱼井,也得以让人把题刻碑记留在深渊底部。其余一丘一壑、怪石急流,到处都有,只是没有时间详细记述。这些都是大禹足迹没有经过、郦道元没有注释的地方。当时如果没有柳宗元这样的作者,谁会探问钴鉧潭?如果没有谢灵运那样善游的人,谁会开辟石门的道路?于是山灵隐藏了自己的姓名文字,不向长安求取封禅之荣;水流自己隐藏了声光,等待品题山水的高士罢了。《双井记》田雯:习安城东北角有一口井,名叫双井,上面有石栏。居民从左边汲水做饭,水的颜色就呈红色;从右边汲水做饭,水的颜色就呈白色。这难道可以用寻常的道理来解释吗?我曾读《异物志》,说庐陵城中有一口井,井中有两种颜色的水,一半青、一半黄,黄色像灰汁;取来煮粥,粥都会变成金色。这是颜色固定不同的情况。我又读《广州记》,说郁林郡有一口石井,水一半甘甜、一半淡薄,暗中与江水相通,冬夏都长久盈满。这是味道固定不同的情况。唯独习安的井,水源相同,颜色相同,味道也相同,为什么用它来做饭,结果却会不同呢?然而它的不同不在水,而在井上的石栏,以及汲水的人把绳子垂向左右两边。这真是造物的奇异之处,也是无法解释的事情。水的奇异到了这种地步,却寂寂无闻于世,这就是苏轼叹息郦道元记述简略、讥笑李勃见识浅陋的原因吗?习安又有一口胭脂井,煮出的米饭呈桃花色,鲜艳可爱,所以得到这个名字。不过在意义上没有别的特别之处,大概只是与景阳宫旁的胭脂井同名而实际不同。

碧云洞记》田雯盘州出郭里许,平畴交风,净翻绿浪,环溪绕陌,清见赤鳃。沿缘芳径,直造岩阴,有洞凭焉。谽谺忽裂,齿颊皆露,不知鸿蒙何年凿也。一屏当门,洒青抹绿,游者摩挲拂拭,疑为古玉。幽流旁泄,防防作击筑声。上有片石,如泗濵之浮磬,又如▯鹿之神鉏,叩之清越以长。始入暗甚,必假松炬以行,沙石错然,戞人踝趾。坐息稍定,则划然开朗,天窓漏日,下射层深,毛髪可数。黄爮下垂,如斗瞿昙大士、番僧之像各一,或倚岩舞褏,或踞石跏趺,或蟠厓仰觑,须貌如生。絶壁千尺,有龙升之长与之竟。倘使叶公见之,知其必惊走也。稍进则骇浪犇雷,夺人气魄,望之欲止。左方一径甚微,侧仄□欹,足不可置,前牵后挽,螘附螺旋而后达。丹灶药炉,无一不具,安期耶,羡门耶?何以舎青城而穴处于此也?巍然一墖,拔地粘天,鬼斧虽工,凭谁着想?渐进渐湿,亦渐陿,不欲往,亦不敢往。乃缘崖而上,可出洞顶,俯视万山川原歴歴,乃复知有人世。一僧为予言曰:「水入洞则世运泰亨,盖已信而有徴矣。」云台山记》张拱枢云台山在施秉县之西北,去城二十里许。从望▯闗入山,皆深涧幽壑,古木崇岭。山形四面削成,独逈出于层霄之半,俯瞰万山罗列如儿孙。左峙塔山,右对弥勒。山腰有石洞,击之若钟皷声。洞旁有龙泉,纡径而右防。自垜河绕其山麓,絶壁有白云洞,如哆吻张腭,盘旋而入,朝夕间云往来,山巅如台隍然,因得名焉。人迹从不到,相传其中猛虎毒蛇与通臂猿、山道士及竒形猓豸之兽甚伙。隆庆丁夘之嵗,白云徐道人与周惠登氏学养生,固▯牝结庐于望▯闗者十载。一日谓惠登曰:“赤城天姥,古人曾经开辟,矧此山相去几许,而顾使之沉沦于蛮烟瘴雨间乎?吾愿舍身以入,如聴木鱼有声,则登此山;不则为虎狼吻矣。”言讫,携木鱼以往,散石灰以志其迹。越三日,山顶鱼声响应于谷。惠登曰:“吾友达山矣。”即持鉢沿灰迹以行,攀援而上,遂登巅。道人瞑双目,诵皇经,端坐古柏树下。惠登手拍其肩曰:“我来矣。”相顾大笑,而此山遂乐有千秋知己矣。越数十年,道人趺坐而逝,有石崭然壁立,即其蝉蜕处。后人顔之为遗真亭也。明末戎马生郊,苗叛冦讧,逺近人多避秦于山。山灵贻诮,戊戌之秋,余与宋子次梅重理旧业,读书其上者若而年。鸡鸣风雨,露饮霞餐,防有或间时乎?洗眼看山,则与领其要;时乎掉头看云,亦不堪持赠人。用是山之得名,有以副其实也。因缕笔而为之记。重建镇逺府学记张大受学之设,遍天下,所以设教劝学,复性明伦,其道至重。矧夫荒逺之区,朴僿之俗,无以崇其居而安其业,可乎哉?自常徳经五溪,滩险石恶,百折而上为镇逺府。无城郭,两崖对峙,一江中流。康熙己亥嵗,大水,学宫被冲决。辛丑奉命司衡始涖镇逺,悚然学之无存,亟思更造。嵗科两考毕,童子委贽,则令周教授仁、马训导骧暨诸生沈枢、赵廷相等办材募匠。自壬寅二月经始,逾一年工成,改建圣殿,髙旧址丈余。启圣宫、明伦堂及两庑、两门以次兴举,据江山之要路,昭文明之大观。美哉焕乎,癸卯。天子建极,改元设教,取士镇逺府学登乡榜四人,沈枢为解首,恩拔嵗贡,复得五人。佥谓学之重建,得举贡之盛,向未曽有。而学使者之愿不止此也。盖登科第,受爵禄,其小焉者。有如此邦人士,日游于学,尊师取友,诵圣经,剖晰义利,絶夫人欲之私,保其天性之正。孝弟防耻,修之于身,而于天地人物、食货兵刑之书,博习详审,体立而用裕,必有卓然杰出之才,辉辉廊庙,为学者表率。若夫教之既久,化之已成,则其土风之醇厚,士气之和洽,直足以召嘉祥,却灾沴,所系讵不大哉?彼厠圣人之宫墙,而不以希圣贤为志,茍且利禄,卤莽名教,何足尚也!凛此。简书执事,防敢懈与?诸生揖让讲论,欣欣读书砥行。越千里来学,相爱而相敬。盖有得于性情之感,而非徒以貌亲以文饰。庶几相长有成矣。彼谓五方燥湿各别,知愚不齐,吾道有所穷者,岂其然乎?始营圣殿,▯吉上梁日,朝升旁绕云五色,逺近望之,称瑞,并志于后。

译《碧云洞记》田雯:盘州出城一里多,平坦的田野交错,清风吹过,绿色田浪翻动;溪流环绕道路,清澈得可以看见红色鳃的鱼。沿着芳香小径前行,直达岩石背阴处,有一座洞可以凭临。洞穴突然裂开,像牙齿和脸颊都露了出来,不知天地初开时是哪一年凿成的。洞门正对着一面石屏,青色和绿色交相洒染;游人抚摸擦拭,疑心是古代玉石。幽深的水流从旁边泄出,发出像击筑一样的声音。上面有一块片石,像泗水之滨的浮磬,又像灵鹿的神鉏,敲击它,声音清脆而悠长。刚进入时非常昏暗,必须借助松木火炬行走;沙石交错,擦伤人的脚踝和脚趾。坐下休息、心情稍定后,眼前突然开阔明亮;天窗漏下阳光,向下照入深层洞穴,连毛发都能数清。黄色藤蔓向下垂挂,像斗、瞿昙大士、番僧的形象各一个;有的倚着岩石舞动衣袖,有的蹲在石上盘腿而坐,有的盘绕在崖边仰头窥看,胡须和面貌都仿佛活着。千尺绝壁上,有一条像龙升腾的长形石纹,与它相对峙。假如叶公看见,知道它一定会惊恐逃走。再往前走,便听见惊涛奔雷,震夺人的气魄,望着它就想止步。左边有一条极细小的道路,狭窄倾斜,脚无处安放,只能前面牵引、后面拉挽,像蚂蚁附着、螺旋盘行,之后才能到达。丹灶、药炉没有一样不具备,莫非是安期生、羡门子曾经居住过吗?他们为什么舍弃青城山而在这里凿洞居住呢?有一座高耸的石塔,拔地而起,仿佛粘连天空;即使鬼斧神工,也凭谁能够构想出来?越往里走越潮湿,也越狭窄,既不想前往,也不敢前往。于是沿着山崖向上攀登,可以从洞顶出去;俯视万山川原,历历在目,这才又知道人世还在。一个僧人对我说:“水流进入洞中,世道就会安泰亨通,大概已经得到验证并有征兆了。” 《云台山记》张拱枢:云台山在施秉县西北面,距离县城约二十里。从望玄关进入山中,到处是深涧幽壑、古木高岭。山形四面削立,独自高耸,直出层云一半,俯视群山罗列,像儿孙环绕。左边耸立着塔山,右边正对弥勒山。山腰有石洞,敲击它,声音像钟鼓。洞旁有龙泉,沿曲折小路向右通行。垛河从山麓绕过,绝壁上有白云洞,像张开嘴、张大下颚,盘旋深入;早晚之间云气来往,山顶像台地和城隍庙一样,因此得名。这里从来没有人迹,相传其中有很多猛虎、毒蛇、通臂猿、山道士以及形状奇异的猓豸之兽。隆庆丁卯年,白云徐道人和周惠登氏学习养生之道,在望玄关修炼玄牝、结庐居住了十年。一天,他对惠登说:“赤城天姥,古人都曾经开辟过,何况这座山距离它们相差不远,怎么能让它沉沦在蛮烟瘴雨之中呢?我愿意舍身进入山中;如果听到木鱼声,就登上这座山;否则便会成为虎狼口中的食物。”说完,他带着木鱼前往,并撒下石灰标记道路。过了三天,山顶传来木鱼声,在山谷中回响。惠登说:“我的朋友已经到达山顶了。” 惠登立即拿着钵,沿着石灰的痕迹前行,攀援向上,终于登上山顶。道人闭着双眼,诵读皇经,端坐在古柏树下。惠登拍着他的肩说:“我来了。”两人相视大笑,从此这座山终于有了可以相知千秋的知己。几十年后,道人盘腿坐着去世,有一块石头峻然挺立,便是他脱去肉身的地方。后人题名为“遗真亭”。明朝末年战乱发生在郊野,苗民叛乱、盗寇纷争,远近许多人到山中避乱。山灵仿佛留下讥诮。戊戌年秋天,我和宋子次梅重新整理旧日居处,在山上读了几年书。鸡鸣时听风雨,饮露餐霞,难道会有片刻间断吗?洗净眼睛观看山景,便能领会它的要旨;有时掉头看云,也不忍把这样的景色拿去赠给别人。因此,这座山得名云台,也算名副其实。我于是铺陈笔墨写下这篇记文。《重建镇远府学记》张大受:学校的设置遍及天下,用来设教劝学、恢复人的本性、彰明人伦,其意义极为重大。何况荒远地区民俗质朴粗陋,如果没有办法尊崇学校居处、安定士人的学业,怎么可以呢?从常德经过五溪,滩险石恶,百般曲折向上,才到镇远府。这里没有城郭,两岸山崖相对耸立,一条江从中间流过。康熙己亥年发生大水,学校宫舍被冲毁。辛丑年奉命…… 奉命主管学政的人开始到镇远任职,惊惧地发现学校已经不存在,立即考虑重新建造。年度考试和科试两场考核结束,童生前来执贽拜师,于是命周教授仁、马训导骧以及诸生沈枢、赵廷相等办理材料、招募工匠。从壬寅年二月开始施工,过了一年多工程完工;重建圣殿,比旧址高出一丈多。启圣宫、明伦堂以及两侧廊庑、两道门,也依次兴建起来,坐落在江山的要冲,显现文明教化的盛大景观。多么美好、光彩焕发啊!癸卯年。天子建立纲纪、改换年号、设置教化,在镇远府学取士,登乡试榜的有四人,沈枢为解首;因恩典被选拔为岁贡生的,又有五人。众人都说,学校重建之后,举人、贡生如此兴盛,是从来没有过的。但学使者的愿望还不止于此。考中科举、获得爵位俸禄,只是较小的事情。希望本地士人每天在学校游学,尊敬老师、选择朋友,诵读圣贤经典,辨析义与利,断绝个人欲望的私念,保持天性的正直;在自身修养上做到孝、悌、廉耻,同时对天地、人物、食货、兵刑等书籍广泛学习、详细审察,使根本修养确立而实际才用充裕,必定会有卓越杰出的才俊,光耀朝廷,成为求学者的表率。至于教化实行长久、风俗已经养成,那么当地风土就会淳厚,士气就会和谐融洽,足以招来吉祥、驱除灾异;这件事的关系难道不重大吗?那些身处圣人宫墙之内,却不以希望成为圣贤为志向,只图苟且求取利禄,轻率对待名教的人,有什么值得尊崇的呢?对此应当警惕。” 承办文书和事务,哪里敢懈怠呢?诸位生员彼此作揖谦让,讲学议论,欣喜地读书、磨砺品行。你们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里求学,彼此相亲相敬。这大概是从性情相感中获得的,而不只是表面亲近、用文辞修饰罢了。这样或许可以互相促进而有所成就。那些认为五方气候燥湿各不相同,人的聪明愚笨也不整齐,因此我们的道有所穷尽的人,难道真是这样吗?开始营建圣殿时,选择吉日上梁;当天早晨,云气在旁边环绕,呈现五种颜色,远近观看的人都称为祥瑞,特意记在后面。

重修平逺州学记张大受皇朝徳化逺敷文教大启自古域外蛮荒之境皆列版纳税立之学校以教其秀且良者侏▯之俗皆知读书愿为学官弟子而平逺之设尤后康熙三年除安氏平逺始府继改为州学之创建则在康熙七年而吴逆乱后学燬于兵至二十七年督学丘公创首捐资司土者相继兴举宫殿堂庑以次讫功其费半出于开垦额庄田故民不扰而工易成知州事朱君绍琨为政有方善造士加意学校杨学正芝先奉行克谨庄田所入修葺学宫无少惰犹以旧制卑狭将崇而广之绅士慕义竭力相助落成有日朱君以卓异去杨君虑九仞之亏一篑而思始之终之请为文勒诸石告于后人无怠此志也夫人不知学则人伦不明而悖乱之事作苗夷新附之地尤当诱之以诗书使其勉强礼义而不敢为非故学之制不可不新平逺自服属中土而▯诵彬彬人皆慕文学圣天子风化之盛,教思之遐,超越千古。使者生逢其盛。奉命来兹,兢兢思尽厥职。于鲁颂泮水之义,济济多士,克广徳心者,铺陈而扬厉之。尚冀平逺之士,日从于学,而敦善行不怠,觇其俗之益进乎醇也。俾学正刻文于石,以风示学者。书安化县言是堂记后张大受古之治民者,教焉而已。月吉读法,考行习射,有赏罚以劝惩之。自卿大夫以迨州长、党正、族师,皆然。民有不帅教,则移乡左右,移郊遂冀其变而为善。盖居上者所以待其民,至诚恻怛,委曲详尽,有父母之爱,师保之严如此。若夫五刑之用,因教之穷,非得已也。后世以法令为吏考成,棰楚所加,有伤肌肤之戚而已。至其僻在蛮荒,帝阍万里而遥,嗜欲言语不同,有司者孰肯勤恳引之?诗书礼义之区,渐摩陶冶,俾成中华之儒雅也哉!山阳丘君洪岩,知贵州之安化县,其地荒陋,官此者郁郁无所施。君独不然,创立书堂,进县之秀士,揖让其间,讲经书,论文艺,以月课之,拔其尤,加以奬诱。县之士皆喜以学为务,它州县之士闻其风,多有来者。凡四年,安化之民一变成俗。君以忧归,至今登其堂,人人思慕其徳,久而不忘也。夫民之习有不同,而性无不善,观安化所以戴其长,知天下无不可教之俗,无不可化之人,庶有合于周礼设官行政教民之遗意乎?堂名言是,杨侍讲凝斋先生既为之记,乃书其后。修毕节县学记张广泗黔为古南荒地,汉、唐以来,仅事羁縻,明始置郡县,然学校未广,我朝列圣相承,声教之所暨,罔间逺近,建学立师,无异畿甸,学者用明经登仕进,往往与中州人士埓,然后国家统御之广,至治之隆,所以一道徳,同风俗者,日新月盛,逺轶前代也。毕节处黔西陲,旧为衞学,后改卫设县,因为县学。自康熙三十一年,邑令方君瑞合修葺之后,嵗久倾圮。雍正七年秋,龙溪李子曜来令兹邑,甫下车,周视学宫,圯壊且规制未备,慨然以为己任,捐数百金为倡,鸠工庀材,百役俱作。首举正殿、两庑作新之,次改建大成门、明伦堂,又次开凿泮池,砌石泮水,又次忠孝节义诸祠及斋舎廨宇,无不增修。其经画之善,视昔有加。方李令之治毕也,正值乌防蠢动。王师云集,羽书旁午,兼以鼓铸初兴,鑪鞲镕冶,庶务纷纭,犹汲汲以学校为事,可谓识当务之急矣。在《易》之蛊,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译《重修平远州学记》。张大受:本朝圣德教化远播,文教大兴。自古以来,域外蛮荒之地,都设置版籍、收纳赋税,并建立学校来教育其中秀异善良的人。侏▯的风俗也都知道读书,愿意成为学官的弟子。平远的设置尤其晚:康熙三年,安氏被除去,平远起初设置为府,后来改为州。学校创建于康熙七年,但吴逆叛乱以后,学校毁于战火。到康熙二十七年,督学丘公首先捐资,主管地方事务的人相继兴办,宫殿、堂庑依次完工。费用有一半出自开垦额定庄田的收入,因此没有扰民,工程也容易完成。知州朱绍琨为政有方,善于培养士人,特别重视学校;学正杨芝奉行职守十分谨慎,把庄田收入用于修缮学宫,从不懈怠。他仍认为旧有制度规模低矮狭小,打算加高扩建,绅士们仰慕义举,都竭力相助,工程即将落成时,朱君因政绩卓异而离任。杨君担心宏伟工程会因最后一筐土而功亏一篑,便考虑如何有始有终,请我作文刻在石上,告诫后人不要懈怠这一志向。人若不知道学习,人伦关系就不明,悖逆混乱的事情就会发生。苗夷新近归附的地方,尤其应当用《诗》《书》诱导他们,使他们努力遵循礼义,不敢为非作歹,所以学校的制度不可不更新。平远自从归属中原以来,弦歌诵读之声兴盛,人人都仰慕文学。圣明天子的风俗教化如此盛大,教诲恩泽如此深远,超过千古。使者有幸生逢这盛世。奉 奉命来到这里,战战兢兢地想着要尽到自己的职责。对于《鲁颂·泮水》中所说的“济济多士,克广德心”的意义,我要铺陈阐扬。还希望平远的士人每天都到学校学习,敦厚善行而不懈怠,使人看到当地的风俗日益趋于淳厚。让学正把文章刻在石上,以此教导示范学者。《书安化县言是堂记后》。张大受:古代治理百姓的人,只是教导他们罢了。每月初一讲习法令,考察品行,练习射箭,并设赏罚来劝善惩恶。从卿大夫直到州长、党正、族师,都是如此。百姓有不服从教导的,就把他们迁到乡的左右地区,迁到郊外和遂地,希望他们改变过来成为善人。这大概就是居于上位的人对待百姓的方法:至诚而恳切,委婉周详,有父母般的慈爱,也有师长般的严厉。至于使用五刑,是因为教导已经穷尽,不得已而为之。后世把法令作为考核官吏的标准,施加鞭笞,不过造成伤及肌肤的痛苦罢了。至于那些偏僻地处蛮荒,距离帝王宫门万里之遥,嗜好欲望和语言都不相同,有关官吏谁肯勤恳地引导他们?怎能让他们在诗书礼义的区域中逐渐受到熏陶陶冶,成为具有中华儒雅风范的人呢?山阳人丘洪岩,任贵州安化县知县。那里荒僻鄙陋,历任官员在此都郁郁不得施展。唯独丘君不是这样,他创立书堂,招收县中的优秀士人,让他们在堂中相互揖让,讲解经书,讨论文章,每月考课,选拔其中最优秀的,加以奖励诱导。县中士人都乐于把学习作为要务,其他州县的士人听闻这种风气,也有许多人前来。四年之间,安化百姓的风俗完全改变。丘君因服丧归乡,直到今天,人们登临他的书堂,人人都思念感戴他的德行,久久不能忘怀。百姓的习俗虽各有不同,但本性没有不善的。看安化百姓为什么拥戴他们的长官,便知道天下没有不可教化的风俗,也没有不可教化的人,这大概符合《周礼》中设置官职、施行政教、教化百姓的遗意吧?书堂命名为“言是堂”,杨侍讲凝斋先生已经为它作记,于是我写在记文后面。《修毕节县学记》。张广泗:黔地是古代的南方荒远之地。自汉、唐以来,只是对这里实行羁縻统治;明代才开始设置郡县,但学校并未广泛建立。我 朝 本朝历代圣主相承,声教所到之处,无论远近,都建立学校、设置教师,与京畿没有不同。求学的人凭借通晓经书考取功名,出仕做官,往往能与中州士人相匹敌。这样以后,才知道国家统御的广远、太平政治的隆盛,以及用道德统一天下、使风俗相同的事业,日益更新、月益兴盛,远远超过前代。毕节位于黔西边陲,旧时是卫学,后来改卫设县,因而成为县学。自康熙三十一年县令方瑞主持修缮以后,年久日深,逐渐倾圮。雍正七年秋,龙溪人李曜来到这里任县令。刚一到任,他便周遍察看学宫,见其毁坏严重,而且规制也不完备,慨然把修建它作为自己的责任,捐出数百金倡导,召集工匠、筹备材料,各项工程一齐开工。首先重建正殿和两庑,其次改建大成门、明伦堂,再次开凿泮池、砌筑泮水,随后又修建忠孝节义诸祠、斋舍和官署,没有一处不增修。他的筹划经营比过去更加周善。李县令治理毕节时,正好遇到乌防蠢蠢欲动。王师云集,军书往来频繁,加上铸造兵器刚刚兴起,炉火鼓风、熔炼铸造,百般事务纷杂,他仍然急切地把学校作为要务,可以说深知当务之急。《易经·蛊卦》说:“甲日前三日,甲日后三日。”

传曰:“终则有始,天行也。”盖兴废相仍,乃事物自然之理。茍不更新以饬乎始,丁宁以备乎终,则已废者不可复兴,而已兴者且将速废。李令于兹学,竭志毕力,易故为新,俾学校之化及于遐方,者已坠复兴。朝廷之泽,无逺弗届,非大易君子振民育徳之义欤?盖民性之善,无间于中国遐荒,惟涵濡渐摩之,使阻深闇昧,咸曜于光明,则朝廷之教化,师儒之讲习,端有赖焉。学校者,所以为敬敷五教之地也。然非平素尊道敬学,不鄙于其民之君子,则不能以有为。今闻李令司铎武平时,尝捐二百余金,创造櫺星门,补完歴宋以来未有之制。其摄威宁别驾,又捐俸百五十金,修治本府学宫。今履任毕邑,复孜孜以兴贤育才,建学明伦爲急。其规模逺举,岂寻常俗吏之所能为者乎?宜以其事昭示来兹,俾后之人有所视效焉。因为之记。大风洞记潘淳由清平而北十余里,距大道数百步有山焉,与诸山接,而状如蹲虎。山之西有洞,洞口埀藤挂藓,苍翠▯翳,若从未经人出入者。清泉一道,涓涓流出,掬之寒沁肌骨,虽酷暑不能堪。洞中时殷殷作雷声,少顷怒涛岔涌,已则奔屋撼木,势不减海中飓。土人曰:“洞中大风出矣”,故名大风洞云。邑人髙一庐,物外士也,每与朋好三四人,挈壶觞,坐洞口绿莎茵,临流啸歌,剧饮竟夕。一日谓其侪軰:“是洞深邃不知所底,吾等生长于是,而不能一探其奇,得不令禽向笑人乎?且吾与若皆有济胜具,何甘让客儿也?”皆曰诺。于是裹糇束火而入。初甚平旷,约里许,瘦石森立如竒▯,上视钟乳累累如璎珞下垂。迳忽仄仅通人,冷风飕飕自石罅射,人毛发俱竪。蜿蜒而行,髙髙下下,不知凡几里。乍闻钟磬响答,引火四照,颇寥濶。头上岩光如镜,与火相耀。数十步外有数炬熌熌夺目,相与惊悸,不测何物。注目久之,始见一潭广数畆,火光映水,澄澈晶莹。适所闻钟磬声,则岩间乳滴潭中也。地既坦夷易行,所见多盘龙骞凤、蹲兽之属,皆石乳凝结,巧夺鬼工,竒胜引人,欣然忘其疲役。有蝙蝠二大于扇,闻人声惊扑下上盘舞炬光中。一人谓一庐曰:“我軰来不知几时行,不知几里,而洞之曲折逶迤正未有穷尽,盍归乎?”前行引炬者忽失声曰:“洞尽矣!”众共视之,石壁陡絶,壁间一石穴,穴尚容人匐匍。一庐缩身入其中,髣髴见天光,余人亦鱼贯入穴。渐大日渐明,行未数步,豁然云开,修竹茂林,俨然在望。炊烟缕缕上穿屋脊,鸡犬之声依稀到耳。俯瞰则大江千尺汹汹,洞口外四面巉岩,尠藤萝可扪。凝瞩竚望,寂无往来人。相顾恍惚,不知为何处也。发火燃炬,囘穴中扶向路出,所见与去时同异各半。方一庐入洞时日亭午,出则次日二鼓矣。一庐偕诸人缘山寻数十里,内所谓大江一▯,隔岸人家者,杳不可得。贵阳府学记         晏斯盛天子重道崇儒师尊先圣雍正三年,念圣徳髙逺,积累肇基,宜隆所自,追王夫子五世,定释奠礼,示中外无逺弗届。贵州旧学崇圣祠,居文庙左偏,而明伦堂踞大成殿后,四配十哲两庑,先贤先儒名位多参差失次。七年,少保云贵广西总督鄂公巡黔,谒夫子庙,肃然不宁,谓非所以追崇报称。巡抚都御史张公尤大惧,循旧习,故宫墙闇汶,文教未光。至道罕格,集司道议新之,同心协虑,卜日鸠工,改明伦堂左方,以大成殿后建崇圣王祠。前殿四配十哲两庑,以及宫墙门宇,俱完葺加新,而释奠乐舞之仪,笾豆之数,悉按防典正定。凡学博之署,斋宿之舎,讲贯之所,皆备。巍乎焕乎,有严有翼,祭菜致敬,鼓箧逊业,圜桥聴观,气孚志协。督学使斯盛,有事于文庙,礼毕进弟子员而告之曰:「圣人之道,考于经可覩矣。汉世学者,六经各有师承,单辞只字,一禀所受,歴终身研辨,不肯易为繁引博稽,以申其説。其为志笃而用力勤,其守之一而流之也逺。専门相髙,名家相尚。盖自髙祖太牢之祀兴,而儒术日贵,藏书日出。西汉文景孝武,东汉光武明章之际,郁郁乎文则,古称先敦行醇茂,成为风俗,延及蜀汉,未有衰止。四百余年间,防究天人者,首冠乎西京,才裕王佐者,尽瘁于末造。王侯以乐善保世,卿相以稽古宁家,二千石守令循良茂异,所在着闻。草茅之士姱修懿范,直方▯毅者,时时辈出。其视奏晋士人谲诈刻深之风,放诞清虚之习,果何如也?唐世稽修其业,因文见道者,亦振起乎其间。而宋儒蔚兴,遂得借是以窥性命之源,知孔顔之乐,大学中庸得特立论,孟及学庸有集注,易书诗春秋礼各有指归。虽尽扫前人拘挛,而未尝不因其説而防定之也。记曰:祭川者先河而后海,讵不信乎?于虖!圣人之经具在,虽篇次句读或小有异同,而大义微言简易明白,所谓权衡。」

译《彖传》说:“终结之后必有新的开始,这是天道的运行。” 兴盛和衰败相互承接,是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如果不更新事物来整饬开端,不反复叮咛来防备结局,那么已经废弃的就不能重新兴起,已经兴起的也将很快废弃。李县令对于这所学校竭尽心志和力量,改旧为新,使学校的教化传播到远方,使已经坠落的事业重新兴盛。朝廷的恩泽没有到不了的远方,这不正是大《易》中君子振兴百姓、培育德性的意义吗?百姓本性善良,无论中国还是遥远荒僻之地都没有不同;只要用教化长期浸润、逐渐磨砺,使那些险阻幽深、蒙昧不明之处都显现光明,那么 朝廷的教化和师儒的讲习,实在大有赖于此。学校,就是恭敬地施行五教的地方。但如果平时不尊崇道义、敬重学校,又没有不鄙视当地百姓的君子,就无法有所作为。如今听说李县令任武平司铎时,曾捐出二百多金,创建櫺星门,补足完成历代以来从未有过的制度;他代理威宁别驾时,又捐出俸禄一百五十金,修治本府学宫。如今到毕节任职,又孜孜不倦地以兴贤育才、建立学校、彰明伦理为急务。他的谋划和影响如此深远,哪里是寻常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应当把这件事昭示后来的人,使后人有所仿效。因此作记。《大风洞记》。潘淳:从清平向北十多里,距离大道几百步有一座山,和其他山相连接,形状像蹲伏的老虎。山的西面有个洞,洞口垂着藤蔓,挂满苔藓,苍翠蒙蔽,仿佛从未有人进出过。洞中有一道清泉涓涓流出,用手捧起,寒意沁入肌骨,即使酷暑也难以忍受。洞中不时发出轰轰的雷声,片刻后怒涛般的风从岔道涌出,接着奔腾得房屋震动、树木摇撼,声势不亚于海上的飓风。当地人说:“洞中的大风出来了。”所以叫作大风洞。县里人高一庐,是个超脱尘世的士人。他常常和三四位朋友带着酒壶酒杯,坐在洞口绿色的莎草地上,临流长啸高歌,痛饮直到深夜。一天,他对同伴说:“这个洞幽深,不知道通到哪里;我们生长在这里,却不能探寻它的奇景,岂不是要让禽向讥笑我们吗?况且我们都有游览胜境的工具,怎么甘心让客儿超过我们呢?”大家都说好。于是带上干粮,捆好火把进入洞中。起初洞内十分平旷,走了约一里,瘦削的石柱森然挺立,像奇形怪状的鬼;抬头看,钟乳石层层下垂,像璎珞。道路忽然变窄,仅能容一人通过,冷风从石缝中飕飕射出,人人的毛发都竖了起来。道路蜿蜒曲折,高高低低,不知走了多少里。忽然听到钟磬之声相互应答,举火四处照看,洞内颇为开阔。头顶的岩石映着火光,明亮得像镜子。几十步外有几支火把闪闪发光,耀眼夺目,大家又惊又怕,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凝神注视了很久,才看见一潭水,面积约数亩,火光映在水面上,清澈晶莹。刚才听到的钟磬声,原来是岩间钟乳滴水落入潭中发出的声音。地面已经平坦,容易行走;所见多是盘龙、飞凤、蹲兽之类,都是石乳凝结而成,巧妙得胜过鬼斧神工,奇异景色引人入胜,使人欣然忘记疲劳。有两只蝙蝠,大得像扇子,听到人的声音,惊慌地上下扑飞,在火把光中盘旋。一人对一庐说:“我们不知道已经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里;而且洞穴曲折绵延,正没有穷尽,何不回去呢?”走在前面举火把的人忽然失声说:“洞到尽头了!”众人一起看去,只见石壁陡峭绝立,壁间有一个石穴,洞穴还容得人匍匐通过。一庐缩身进入其中,仿佛看见天光,其他人也鱼贯进入洞穴。洞穴渐渐变大,天光也渐渐明亮,走了没几步,忽然开阔起来,云散天开,修长的竹子和茂密的树林赫然在望。缕缕炊烟向上穿过屋脊,鸡鸣犬吠声隐约传入耳中。俯视下去,只见大江千尺之下汹涌奔腾;洞口外四面都是陡峭岩壁,几乎没有可以攀扪的藤萝。凝神伫立远望,寂静得看不见来往行人。大家面面相觑,恍惚不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点火燃起火把,返回洞穴中,扶着来时的道路走出去;所见景物与来时相同和不同,各占一半。一庐进入洞中时正是中午,出来时却已经是第二天二更了。一庐和众人沿山寻找了几十里,洞内所说的那条大江、隔岸的人家,都遥远得无法找到。《贵阳府学记》。晏斯盛 天子重视道统,崇尚儒学,尊奉 先圣。雍正三年,朝廷考虑到圣人的德行高远、功业积累并由此奠基,应该尊崇其根源,于是追封孔子五代祖先为王,确定释奠礼,以此表明内外各地无论远近都受到恩泽。贵州旧有学宫,崇圣祠位于文庙左侧,明伦堂占据大成殿后方,四配、十哲和两庑中先贤先儒的名位大多参差错乱。雍正七年,少保、云贵广西总督鄂公巡视黔地,拜谒孔子庙,肃然不安,说这不是追崇圣贤、报答圣德的做法。巡抚都御史张公尤其恐惧,认为沿袭旧习,宫墙破旧昏暗,文教没有光大。于是至道难以彰显,便召集司道官员商议改建,同心协力,择定日期召集工匠,把明伦堂改建在左边,在大成殿后面建立崇圣王祠。前殿、四配、十哲、两庑以及宫墙、门宇,全都修缮一新;释奠礼的乐舞仪式、笾豆数量,也都按照防典重新确定。学博的官署、斋宿的房舍、讲习经义的场所,一应俱全。建筑巍峨光明,庄严整肃;祭祀时奉上祭品以致敬,学生打开书箱专心学习,桥外环绕观看,气氛融洽,志趣相合。督学使晏斯盛在文庙举行礼事,礼毕后召来弟子员,告诉他们说:“圣人的道理,考察经书便可以看见。汉代的学者,六经各有师承,单独的言辞、一个字,都依据所接受的传授;他们终身研究辨析,不肯改用繁多引证和广泛考察来申述自己的学说。他们立志坚定,用力勤勉,坚守专一而流传深远。专门之学彼此争高,名家之间互相推重。自从高祖举行太牢祭祀、尊崇儒术以来,儒学日益贵重,藏书日益增多。西汉文帝、景帝、武帝,东汉光武帝、明帝、章帝时期,文教盛盛,古人称赞他们首先敦厚品行、淳美道德,终于形成良好风俗,并延续到蜀汉,没有衰落停止。四百多年间,研究天人关系的人,西京首屈一指;才智足以辅佐君王的人,都在末世竭尽心力。王侯以乐于行善来保全家世,卿相以考究古代来安定家族,二千石以及守令中循良、茂异之士,所到之处都有声名。平民中的士人,品行美好、德范高尚,正直方正、弘大刚毅的人,也不断成批出现。拿他们同晋代士人诡诈苛刻的风气、放荡虚无的习气相比,究竟怎么样呢?唐代考究修习自己的学业,因文章而显明道理的人,也在其中振兴起来。宋代儒学兴盛,于是能够借此窥见性命之源,知道孔子、颜回的快乐;《大学》《中庸》得以独立成论,《孟子》以及《大学》《中庸》都有集注,《易》《书》《诗》《春秋》《礼》各有归旨。虽然完全扫除了前人的拘泥,却未尝不依循他们的学说来考订确定。记载说:祭祀河川,要先祭河流,后祭大海,难道不是这样吗?唉!圣人的经书都在这里,虽然篇章次序、句读或许略有不同,但其中的大义和精微言语简易明白,正是所谓权衡。”

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圎者,不本之讯而轻于疑,古得毋过宫墙而赧悚,而无以副。国家尊经重道之实哉?黔本汉牂柯郡属,当时郡人尹氏珍,自以生于荒裔,不达礼义,乃从汝南许慎、应奉受经书、圗纬,学成还乡里,教授西南。由是知学,孝桓时尹氏以经术选用,歴尚书丞郎、荆州刺史,而应奉为司隶校尉,师生并显。近世如陈氏五栗、马氏心庵,沉潜理奥,陶然于栖云芳杜间;至如清平孙文恭、思南李少叅,笃学超诣,契合遗经,施于政事,为世所仰赖。夫以荒陋之中,卓然崛起如彼,耽道协心,而后先相望,又如此,岂非志之不可域,而圣人之道本一哉?「书」曰:「厥考作室,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则夫作之勤,述之光,绳前武而恢其业,后之人实有重望。今风气日开,誉髦俊造,骎骎乎与中土埒,而遭逢圣明文教,覃敷遐迩,学校日隆,又复颁赐经书,刋布肄习,规矩方圎,有物有则,循阶级而望堂奥,诞登尤易,所造必深,性功徳业,与为扶世而翊运者,当追比四代,又不仅如两汉及前世之士已也。毕节县龙神堂记靖道谟毕节县城响水河之左有潭焉,世传有灵物居之,号为龙潭。明隆庆二年六七月不雨,按察使孙公仲野因公事至毕,竭诚往祷,大雨如注,遂建堂以祀,顔曰龙神堂。黔之气▯号曰漏天,潦多而旱少,即有旱,祷或未必应,于是向时之堂遂为頺垣断瓦,荒凉于榛莽荆棘之间,亦其势然也。闽中李侯以雍正十年来令毕节,三年政通人和,年谷顺成,百废俱举,当事荐其贤,擢遵义别驾,大计羣吏,又以卓异书上考。今夏六月不雨,农田龟坼,禾苗且就槁,侯率其属祷雨于龙潭,俄而云气靉叇,雨泽滂沱,四野霑足。侯因访旧迹,复新龙神之堂,属予为文记之。予考祭法,凡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诸侯在其地则祭之。今之邑令,古侯伯之任,龙神能福吾民,建堂以祀之,礼也。顾龙之神不能自神,也有神之者也。盖天之爱民也甚矣,天生民而立之君,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一邑之宰,百里之封,数万家之命,于是焉系。平日能拊循其民以感格天心,一旦有水旱疾疠之灾,呼吁于天,天必鉴之,神奉天以从事,于是乎恪恭震动,而不敢虚其请。茍无爱民之诚心,则急而求之,神必不应,非神不灵也,天不与也。不然,斯堂之成埀百七十年,倘有祷而随效,相与继续而维新之者久矣,宁待今日哉?李侯以父母斯民之道,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始旱致祷而天即赐之雨,是雨为李侯降也。乃侯不自以为功,归功于龙之神,建堂以祀之,古君子敬恭神明之义,自当如是。予特为推其致雨之由,以告世之为民牧者,使相勉于立政宁人,以为昭格上天之本,而无侥幸于仓卒之间,谓可呼吁而立应也。李侯名曜,闽之海澄人,防洁正直,今之贤令尹也。予重其请,遂不以不文辞,而为之记。

贵州通志卷四十<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贵州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贵州通志卷四十一

译诚实悬挂起来的秤,不可用轻重来欺骗;墨线确实摆在那里,不可用曲直来欺骗;规矩确实设立起来,不可用方圆来欺骗。若不以此为根本而轻率地产生疑惑,古人岂不是会因越过宫墙而惭愧惊惧,却无法相称、无法报答 国家尊经重道的实际作为吗?黔地原本属于汉代牂柯郡,当时郡人尹珍自认为生在荒远边裔,不通晓礼义,于是跟随汝南许慎、应奉学习经书和图纬,学成后回到乡里,教授西南地区的人。由此当地才知道学习。汉桓帝时,尹氏凭经术被选用,历任尚书丞郎、荆州刺史;应奉则任司隶校尉,师生二人一同显达。近世如陈氏五栗、马氏心庵,沉潜研究理学深奥之处,在栖云、芳杜之间陶然自得;至于清平的孙文恭、思南的李少参,笃志求学,造诣超卓,契合失传的经典,并将所学施用于政事,为世人所仰赖。像这样在荒僻鄙陋之地卓然崛起,沉溺于道义、同心求学,前后相望又达到如此程度,难道不是人的志向不可限定,而圣人的道理本来就是一体的吗?《书》说:“父亲建造房屋,他的儿子却不肯打地基,何况肯上梁建屋吗?父亲开垦土地,他的儿子却不肯播种,何况肯收获吗?”那么,前人创建事业的辛勤,后人继承发扬的光大,继承先人事业并扩展其功业,后人实在肩负着重大期望。如今风气日益开化,声誉卓著的俊秀人才接连出现,渐渐可以同中原相匹敌,又逢 圣明的文教,广泛施及远近,学校日益兴盛,又再次 颁赐经书,刊印流布供人学习;规矩方圆,各有实物和法则。循着阶梯逐步探求堂奥,登堂入室尤其容易,所达到的成就一定深厚;在修养本性、建立功德和成就事业方面,以及参与扶助世道、辅佐国运的人,应当追赶并比肩四代,绝不仅仅像两汉以及前代士人那样罢了。《毕节县龙神堂记》。靖道谟:毕节县城响水河的左边有一处水潭,世代相传其中居住着灵物,称为龙潭。明隆庆二年六七月间不下雨,按察使孙仲野因公事来到毕节,竭尽诚意前往祈祷,随即大雨倾注,于是修建祠堂祭祀,题名为龙神堂。黔地的气候号称“漏天”,多涝少旱;即使发生旱灾,祈祷也未必应验。因此从前的祠堂逐渐成为残垣断瓦,荒凉在丛生的榛莽荆棘之间,这也是形势使然。闽中李侯于雍正十年来任毕节县令,三年之内政事通达、百姓和睦,年成顺利,所有废弃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主管官员推荐他的贤能,提拔他任遵义别驾;在考核群吏时,又以政绩卓异上报考绩。今夏六月不下雨,农田干裂,禾苗将要枯槁。李侯率领属吏到龙潭祈雨,不久云气浓重,雨水滂沱,四野都得到充分滋润。李侯于是访求旧迹,重新修建龙神堂,嘱托我作文记载。我考察祭祀制度:凡山林、川谷、丘陵能够出云、形成风雨、显现怪异事物的,都称为神;天子祭祀天下百神,诸侯在自己的封地内祭祀。如今的县令,承担的是古代侯伯的职任;龙神能够给我们的百姓带来福祉,建堂祭祀它,是合乎礼制的。只是龙神不能自己成为神,也有人使它成为神。上天爱护百姓十分深厚,上天生养百姓,又为他们立下君主,再由大夫、师长辅佐君主,不是为了让他们安逸享乐,而是要治理百姓。一县的长官,百里的封域,数万家百姓的性命,都系于此人。平日里能够安抚抚育百姓,以感动上天的心;一旦发生水旱、疾病、瘟疫等灾害,向上天呼告,上天一定会察知,神奉行上天的意志来办事,于是恭敬震惧,不敢使祈请落空。如果没有爱民的诚心,到了紧急时才去求神,神一定不会应验;不是神不灵,而是上天不相助。否则,这座堂建成将近一百七十年,假如每次祈祷都立即见效,大家早就会不断修缮、使它焕然一新了,哪里会等到今天?李侯按照父母官爱护百姓的原则,把诚心存于内心并落实到行动中,刚发生旱灾便祈祷,上天立即赐下雨水,因此这场雨是为李侯降下的。但李侯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归功于龙神,修建祠堂祭祀它。古代君子敬畏恭奉神明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我特意推究这场雨降下的原因,告诫世上治理百姓的人,使他们彼此勉励,建立政事、安定人民,以此作为感通上天的根本,不要侥幸地指望在仓促之间呼告上天便立即得到回应。李侯名曜,是闽地海澄人,清廉正直,是当今贤能的县令。我看重他的请求,于是不因自己文才不足而推辞,为他作了这篇记。《贵州通志》卷四十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贵州通志》钦定《四库全书》《贵州通志》卷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