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续明纪事本末四

续明纪事本末卷之三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20–23 段

丙戌,贼陷京师,朱谕犹在阁也;乃执纯臣拷掠,无所得。贼党牛金星等言:『兹事重,按户索之』。逆阉王之俊、栗宗周执以献。太子不屈,使之跪;曰:『吾岂能为若屈』!曰:『若父何在』?曰:『已死寿宁宫』。曰:『汝家何以失』?曰:『误任周延儒等耳』。贼复邀之;曰:『宜从我数事:殡帝后,毋淫杀百姓』。贼诺;羁诸宫(或曰:使刘宗敏善事之,伪封宋王,出入使乘骡)。

夏四月,贼趋山海关,挟太子行。及战,坐太子于山右。既而大败,太子从奔;道失履,一人跪以进。询知为民;曰:『方苦征敛,何德于汝而戴我也』!及吴三桂追至,贼又大败。自成惧,使降臣张若祺乞和,三桂言:『还我嗣君、复我疆土,乃可以和』。贼出太子,三桂使范玉、张成各以兵千,张贼帜左右伏,耿良训应之;太子出,遽夹击,贼又大败。三桂得太子,将奉之还京师;移檄远近,都人旦夕望其至。多尔衮檄三桂西追贼,三桂以太子请;不许。至榆河,置诸皇姑寺,导入西山,依高起潜。奔走疲惫,仅乃得达。值起潜南遁,偕走天津浮海而南。

五月,福世子即位于南京(实宏光帝)。张慎言请即位,史可法言:『太子耗未至,一旦南来,其何词以对』?刘孔昭言:『今日事定,谁敢易』!可法请徐之,祁彪佳力言监国为是;徐宏基等然之。宏光帝序当立而失德甚,众共知之;太子存亡亦未着。独马士英、刘孔昭利推戴,士英旋用孔昭言:『太子南来,己独任咎』。宏光帝遂即位。时传言定王至淮安,宏光帝使沉之。寻使王之纲迎太后于湖南之郭家寨。盖马士英请之。宏光帝弃其母已屡岁矣。

六月,王燮疏:太子、二王皆遇害。宏光帝喜,擢燮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或谓二王实未死。永王事见下)。

定王为贼挟入秦,转徙湖北,入左良玉军,冒其将黄某姓;良玉亡,黄蜚携之入太湖,以属瑞昌王,止于于潜,依故宦余文渊。因善陈砥流,砥流浪迹至太平,与其友夏名卿偕谒。王易姓孙,妻名卿女。俄,名卿恶于于潜令,王乃为僧,名云庵;转徙江南北,读书于吕六飞所。返婚于名卿,贫甚,市茶苏州,为奸人所首。逮至南京,杀之。时岁在辛酉矣。

是月,太子至淮安。闻定王变,不敢止;南走扬州(定王事出「野史」)。高起潜希旨,将弒逆。其犹子鸿胪寺序班高梦箕不可;及其仆高成、穆虎扶太子济江,栖于苏州。宏光帝召起潜入,众知起潜实奉太子南,讳之。

冬十二月,太子如杭,居于兴教寺;马士英使客刺之。至太子益南,管绍宁以太子实遇祸闻。

宏光元年春正月,太子至绍兴,不堪羁旅,元夕观灯而叹;众窃指曰:『吾君之子也』。高梦箕惧。

二月,朱国弼、赵之龙请定太子、二王谥。诏谥太子「献愍」、永「悼王」、定「哀王」;以明年为太子服。时太子耗确,故先绝之。是月,高梦箕密以太子告,使太监李继周召之至。太子已之金华府,继周从之。及诸涂,询继周名,具以对;询援立事,继周谢不知,以御札进。金华守臣闻之,以礼见。数日至杭州,巡抚张永贞来朝,文武导从以行。

三月甲申朔,太子至南京,止于兴善寺,勇卫军五百人逻守。继周先人白士英而后朝,宏光帝使北来两监验虚实(一陈姓、一张姓)。二人一见,抱足大恸;以天寒服御薄,各解衣进。宏光帝怒,言『未别真赝;即真,传位与否,固在我也』。掠两人死。寻赐继周酖死。都臣谒太子者踵相接。宏光帝益不释,更使李永芳、卢九德视之。九德后至,熟视,不跪;太子呵之曰:『卢九德何不叩首为』?九德惧,请罪;因责其居南京大安逸。九德觳觫出;戒守者善视之,曰:『真者,宜善视;如其伪也,必巨棍,防其逸』。宏光帝遂禁群臣往谒。漏五下,移太子居锦衣同知冯可宗所(人谓居之大内云)。

译丙戌日,贼军攻陷京师,朱纯臣还在阁中;贼军于是抓住朱纯臣拷打,没有得到结果。贼党牛金星等人说:“这件事关系重大,应当按户搜索。”逆阉王之俊、栗宗周把太子抓来献上。太子不屈服,命他们跪下,说:“我难道能向你们屈服吗!”贼军问:“你的父亲在哪里?”太子说:“已经死在寿宁宫。”又问:“你们家为什么失掉天下?”太子说:“只是错误地任用了周延儒等人。”贼军再次劝诱他,太子说:“只要你们答应我几件事:安葬皇帝、皇后,不要奸淫杀戮百姓。”贼军答应了;把他拘禁在宫中(另一说:让刘宗敏好好侍奉他,伪封为宋王,出入时让他骑骡)。夏四月,贼军奔赴山海关,挟持太子同行。交战时,把太子安置在山的右侧。后来贼军大败,太子跟随逃跑;路上丢了鞋,有一个人跪下把鞋献给他。太子询问,得知那人是百姓,便说:“你正苦于征敛,我对你有什么恩德,你却还要拥戴我呢!”等到吴三桂追到,贼军又大败。李自成害怕,派投降的臣子张若祺请求讲和。吴三桂说:“归还我的嗣君,恢复我的疆土,才可以讲和。”贼军放出太子,吴三桂派范玉、张成各率一千兵,举着贼军旗帜埋伏在太子左右,耿良训作为内应;太子一出来,便突然夹击,贼军又大败。吴三桂得到太子,准备奉他返回京师;向远近发布檄文,京城百姓日夜盼望太子到来。多尔衮发檄文命吴三桂向西追击李自成,吴三桂以太子为理由请示;多尔衮不答应。到达榆河后,吴三桂把太子安置在皇姑寺,引导他进入西山,依附高起潜。太子奔走疲惫,好不容易才到达。正赶上高起潜向南逃走,太子便和他一起逃往天津,渡海向南。五月,福世子在南京即位(实际上就是宏光帝)。张慎言请求立即即位,史可法说:“太子的消息还没有传来,如果他突然南下,我们拿什么话回答他?”刘孔昭说:“今天大事已经定下,谁敢改变!”史可法请求暂缓,祁彪佳极力主张监国才是正确的;徐宏基等人赞同。宏光帝按次序本应即位,但他的德行很差,众人都知道;太子的生死也还没有确定。只有马士英、刘孔昭认为拥立宏光帝对自己有利,马士英随后采纳刘孔昭的话说:“太子南来,由我一人承担罪责。”宏光帝于是即位。当时传言定王到了淮安,宏光帝派人把他沉入水中。不久又派王之纲到湖南郭家寨迎接太后。这大概是马士英请求的。宏光帝已经抛弃母亲好几年了。六月,王燮上疏说:太子、永王、定王都已经遇害。宏光帝很高兴,提拔王燮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另一说认为两王实际上没有死。永王的事情见下文)。定王被贼军挟持进入陕西,辗转迁徙到湖北,进入左良玉军中,冒充左良玉部将黄某的姓氏。左良玉死后,黄蜚带着他进入太湖,把他交给瑞昌王,停留在于潜,依附旧宦官余文渊。因为陈砥流善于辩论,砥流流浪到太平,和朋友夏名卿一起拜见定王。定王改姓孙,妻子是夏名卿的女儿。不久夏名卿得罪于潜县令,定王于是出家为僧,法名云庵;辗转迁徙于江南、江北,在吕六飞处读书。后来又回去与夏名卿的女儿成婚,贫困不堪,在苏州以卖茶为生,被奸人告发。逮捕送到南京后,将他杀死。当时年份是辛酉年。这个月,太子到淮安。听说定王出了事,不敢停留;向南逃往扬州(定王的事情出自《野史》)。高起潜想迎合皇帝的意旨,将要弑杀太子。他的侄孙高梦箕不同意;后来他的仆人高成、穆虎扶助太子渡江,藏身于苏州。宏光帝召高起潜入朝,众人知道高起潜实际上是奉太子南下,却都避讳不谈。冬十二月,太子到杭州,住在兴教寺;马士英派刺客刺杀他。等太子继续向南走后,管绍宁听说太子确实遭遇了祸患。宏光元年春正月,太子到绍兴,不能忍受羁旅之苦,在元夕观看花灯时叹息;众人暗中指着他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高梦箕感到害怕。二月,朱国弼、赵之龙请求为太子、永王、定王确定谥号。诏令给太子谥号“献愍”,永王谥号“悼王”,定王谥号“哀王”;以明年为太子服丧。当时太子已经确实没有消息,所以先行断绝对他的期待。这个月,高梦箕秘密把太子的消息告诉宏光帝,宏光帝派太监李继周召太子前来。太子已经到了金华府,李继周跟随他前往。走到各处时,太子询问李继周的姓名,李继周如实回答;太子询问拥立之事,李继周推辞说不知道,并把御札递给他。金华守臣听说后,以礼相见。几天后到了杭州,巡抚张永贞前来朝见,文武官员导引随从着行。三月甲申朔日,太子到南京,住在兴善寺,由五百名勇卫军巡逻守卫。李继周先把太子的事情告诉马士英,然后入朝。宏光帝派从北方来的两名太监验明真假(一人姓陈,一人姓张)。两人一见太子,便抱住他的脚大哭;因为天气寒冷而太子的衣服单薄,两人各自脱衣给他穿。宏光帝发怒,说:“还没有分辨真假;即使是真的,传不传位本来就由我决定。”把两名太监拷打至死。不久又赐李继周鸩酒令其死亡。都城臣民前来拜见太子的,一个接一个。宏光帝更加不能释怀,又派李永芳、卢九德去察看。卢九德后来到达,仔细端详太子,却不下跪;太子斥责他说:“卢九德,你为什么不叩首!”卢九德害怕,请求治罪;太子又责备他居住南京、生活过于安逸。卢九德战战兢兢地出来;太子告诫守卫说:“真的,就应当好好看待;如果是假的,必须用大棍严厉拷打,防止他逃走。”宏光帝于是禁止群臣前往拜见。五更之后,把太子迁到锦衣卫同知冯可宗的住所(有人说把他安置在大内)。

乙酉,宏光帝御武英殿,命会鞫太子于大明门。始,太子至,马士英等惧不利,杨维垣首扬言『驸马都尉王昺孙酷类太子,此疑王之明』。士英遽以告,兵科戴英亦以为之明,请会鞫。是日,宏光帝召刘正宗、李崇濂入,言『太子真,何以处朕!卿旧讲官,宜熟辨』。正宗请诘以多词,宏光帝悦。群臣续至,视以禁城图,晰言之;询长公主及与叩周奎门者,言:『即我也。公主意必死矣』。正宗直陈故为讲官,还识我否?太子不愿问讲习事,语不乐。更诘为王之明;笑曰:『汝言伪,斯伪可耳;何必之明』!群臣默然,正宗遽言此必伪。戴英言『先帝鞫吴昌时,携太子于中左门,今不能对;询嘉定伯姓名,亦然:伪无疑。然童孺必奸人挟之,宜穷治』。明日,马士英请下太子及穆虎于中城狱,再廷谳。丙夜入狱,太子已醉,坐而寝。及明,问何所?兵马司依违言。太子曰:『我知之矣』!北面再拜,大呼高皇帝、皇考皇帝,饮泣久之。有内官密疏太子足骱异常,每骱必双;今确然无可疑。宏光帝以疏示士英,士英言『太子得脱,反走江浙;中宫厚重,而斯机变;公主固在,遽言已死:疑窦实多。左懋第曩与蔡奕琛书,亦有太子事。太子不死贼,必死清矣』。

北太子者:甲申十月,有男子突入周奎室求见公主,相抱恸哭;赠以锦袍使去。既而频至,奎及其犹子铎计使易姓刘,习盲词,则免;否则以告。又不使去,昏而系之于门外,遂被获。曰:『悔不从公主言』。及鞫之,言朝事悉合。锦衣指挥李时印、内监杨玉、常进等皆是之;独晋王求桂自山西至,以为诬。刑部主事钱凤览疏:『周奎自言以真为伪,亦为国除患也』。因谓『大臣不言,则小臣瞻顾;内臣不言,则外臣缄口。敢以死争』!盖刺诸降者。时以求桂言,下诸言太子是者于狱。复使太子及求桂质于廷,求桂卒执为伪;凤览斥求桂为不臣。洪承畴及谢陛、冯铨诸降者皆和求桂;太子诘陛以旧事,陛不能对。于是正阳门商民合疏,请释太子而訾陛禽兽;宛平民杨时茂直纠陛及奎、铎,语涉太监田贵皆谓太子为伪者。时茂直请磔身赎太子,顺天府内城民杨溥等疏保太子,斥曹化淳等。宋徽等复疏论太子行状,而劾奎始饮食而卒棰楚,是诚何心?十一月,凤览再劾谢陛罪。多尔衮曰:『皇子真伪无所伤;凤览等诋大臣,皆乱人』。

绞杀凤览及朱六、邵贵女、僧真庆,杀李时印、张文魁、申良策、郑国勋、杨时茂、张元龄、杨玉、常进,锢太子于太医院。是年正月,东河民祁八及孙大壮等聚众救太子,皆死(详「诸方义旅」)。太子被杀,人以为永王云。

士英在南,更请释方拱干使往讯;果真者,育之宫,无分藩资奸人。宏光帝然之。讯穆虎,备五毒,卒不服;且曰:『吾主死直言,吾何畏死而背义乎』!闻者气折。高梦箕以疏自明,亦逮之。壬辰,复讯太子。张捷先贺方拱干曰:『免罪超擢,在一言也』。拱干诺之。既至,王铎拥以询,太子遽曰:『方先生』。拱干匿不敢言。张孙振呼为王之明,太子折之;且言:『我南来不敢居太子,李继周以御帖召,故至此。尔等不立皇考之朝乎?何蒙昧至此』!众莫敢决。高倬、戴英闻不自居言(?),遽曰:『既非东宫,必之明也』。王铎大言『此必伪!直我承认』。叱还狱,三法司以王之明上。李景濂请谒诸衢。马士英票拟:『穆虎敢挟之明往来闽、楚,厥意为何?主使附逆,实繁有徒』。盖阮大铖蹴之(详前)。时共谓太子真,宏光帝又无子,至必立之;而忿士英、王铎阿杀太子。靖南侯黄得功首疏『东宫未必伪,谁为奉迎而逆其诈?先帝之子即陛下之子,岂宜不明〔不〕白遽付之理;人臣之谊为何』?又言『不杀为伪,杀之则东宫必真。皇上虽以心示天下,臣虑抗颜少、徇庇多,即真识者敢以言取祸乎』!不听,斥之;寻令毁其疏。戊戌,逮高成至,复讯太子。李沾使校尉恐之,当言为王之明;及沾呼之明,太子不应。呵之,反折焉。沾呼〔上〕拶,太子号呼声澈御内。马士英使释拶,沾复为好言。太子忿曰:『汝使校尉嘱我,彼自能言。前追我者安在?彼亦知之』。高倬以词切,使扶出。旧东宫伴读邱玖中遇诸门,捧持恸哭,悲不自胜;立付镇抚司。有题诗内城曰:『百灵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后开;海上扶苏元未死,狱中病已又相猜。安危定是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空向棘圜哀』!士英窃闻之,高梦箕述北来事又最悉。御史陈以瑞疏:『愚民观听易惑,疑诸臣计倾先帝嗣』。诏缓之,俟告天下,然后刑之。越五日壬寅,望祀思宗于太平门外,以太子及二王祔。

译乙酉日,宏光帝到武英殿,下令在大明门会同审问太子。起初,太子到来时,马士英等人担心对自己不利,杨维垣首先公开说:“驸马都尉王昺的孙子,长得非常像太子;这个人恐怕就是王之明。”马士英立即把这话报告给皇帝,兵科戴英也认为他是王之明,请求会同审问。这一天,宏光帝召刘正宗、李崇濂入内,说:“如果太子是真的,该怎样处置我呢?你们原来是讲官,应当仔细辨认。”刘正宗请求用许多问题盘问,宏光帝很高兴。群臣陆续到来,拿禁城图给太子看,太子清楚地说明图中情况;又询问长公主以及当年叩周奎家门的人,太子说:“那就是我。公主一定已经死了。”刘正宗直接说明自己过去是讲官,问太子还认不认识自己。太子不愿回答讲习旧事,神情不悦。又盘问他是否是王之明;太子笑着说:“你们说我是假的,那我就是假的罢了;何必非说我是王之明!”群臣默然,刘正宗立即说这一定是假的。戴英说:“先帝审问吴昌时,曾把太子带到中左门,现在他不能回答;询问嘉定伯的姓名,也是这样:是假的无疑。但这一定是奸人劫持的儿童,应当彻底追查。”第二天,马士英请求把太子及穆虎押入中城监狱,再次在朝廷审讯。半夜进入狱中时,太子已经醉了,坐着睡觉。天亮后,问太子这是哪里;兵马司含糊其辞地回答。太子说:“我知道了!”向北拜了两拜,大声呼喊高皇帝、皇考皇帝,哭泣很久。有内官秘密上疏说,太子的脚趾关节形状异常,每个关节必定成双;如今看得确实无可怀疑。宏光帝把奏疏给马士英看,马士英说:“太子能够逃脱,反而逃往江浙;中宫宽厚稳重,而这个人却机变多端;公主明明还在,却突然说她已经死了:疑点实在很多。左懋第过去写给蔡奕琛的信中,也有关于太子的事情。太子没有死在贼军手里,就一定死在清军手里。” 所谓北来的太子,是这样的:甲申十月,有个男子突然闯入周奎的家要求见公主,和公主抱头痛哭;公主赠给他一件锦袍,让他离开。后来他频繁前来,周奎和他的侄孙周铎谋划让他改姓刘,学习盲人唱词,这样就放他走;否则就要把他告发。后来他们又不让他离开,趁他昏醉把他绑在门外,于是被捕。男子说:“后悔没有听公主的话。”审问他时,他所说的朝廷旧事全都吻合。锦衣卫指挥李时印、内监杨玉、常进等人都认为他是真的;只有晋王求桂从山西来,认为这是诬陷。刑部主事钱凤览上疏说:“周奎自己说真的为假,也是在替国家消除祸患。”于是说:“大臣不说话,小臣就瞻前顾后;内臣不说话,外臣就闭口不言。我敢以死相争!”这其实是在讽刺那些投降的人。当时因为求桂的说法,把所有说太子是真的人都交入狱中。又让太子和求桂在朝廷上对质,求桂最终坚持说太子是假的;钱凤览斥责求桂不忠。洪承畴以及谢陛、冯铨等投降者都附和求桂;太子用旧事盘问谢陛,谢陛不能回答。于是正阳门的商民联合上疏,请求释放太子,斥责谢陛是禽兽;宛平百姓杨时茂直指谢陛以及周奎、周铎,言辞还牵涉太监田贵,都是说太子为假的人。杨时茂请求把自己磔杀,以赎太子;顺天府内城百姓杨溥等人上疏保证太子是真的,斥责曹化淳等人。宋徽等人又上疏论述太子的言行,并弹劾周奎起初供给饮食,后来却把太子打死,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十一月,钱凤览再次弹劾谢陛的罪行。多尔衮说:“皇子是真是假都没有什么妨害;钱凤览等人诋毁大臣,都是扰乱之人。” 把钱凤览以及朱六、邵贵女、僧真庆绞死,杀死李时印、张文魁、申良策、郑国勋、杨时茂、张元龄、杨玉、常进,把太子囚禁在太医院。这一年正月,东河百姓祁八、孙大壮等聚集众人营救太子,都被杀死(详见“诸方义旅”)。太子被杀,人们认为他就是永王。马士英在南方,又请求释放方拱干,派他前往审问;如果太子果真是真的,就把他养在宫中,不给藩王的资财,也不让奸人接近。宏光帝认为这个意见对。审问穆虎时,对他施用各种酷刑,他始终不屈服,并且说:“我的主人因直言而死,我难道会因为怕死而背弃义节吗!”听到的人都为之气馁。高梦箕上疏为自己辩明,也被逮捕。壬辰日,再次审问太子。张捷先向方拱干祝贺说:“能否免罪并得到越级提拔,就在你的一句话。”方拱干答应了。到达后,王铎挟持方拱干来询问,太子突然说:“方先生。”方拱干隐藏不敢答话。张孙振喊太子为王之明,太子驳斥他;又说:“我从南方来,不敢自称太子,是李继周拿御帖召我,所以才来到这里。你们难道不拥立皇考的朝廷吗?怎么昏昧到这种地步!”众人都不敢作决定。高倬、戴英听说有人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原文有疑字),立即说:“既然不是东宫太子,就一定是王之明。”王铎大声说:“这一定是假的!只要我承认就行。”于是呵斥太子回狱,三法司以王之明的名义上报。李景濂请求让太子到各街道与人相见。马士英拟票说:“穆虎竟敢挟持王之明往来福建、楚地,他的用意是什么?主使附逆的人实在很多。”这显然是阮大铖唆使的(详见前文)。当时众人都认为太子是真的,宏光帝又没有儿子,太子一旦确认就必定会被立为继承人;因此马士英、王铎阿附皇帝杀害太子,人人愤怒。靖南侯黄得功首先上疏说:“东宫未必是假的,谁来负责迎接太子,却反而违背、掩饰这件事?先帝的儿子就是陛下的儿子,怎么能不查明白就交给司法处理?为人臣子的情义究竟在哪里!”又说:“如果不杀这个假太子,那么他就是假的;如果杀了他,那么东宫就一定是真的。皇上虽然可以凭心意向天下表明,但我担心敢于抗颜直谏的人少,而徇私庇护的人多;即使知道是真的,谁还敢因为进言而招来灾祸呢!”皇帝不听,斥责黄得功;不久命令毁掉他的奏疏。戊戌日,逮捕高成到案,再次审问太子。李沾派校尉恐吓太子,要他承认自己是王之明;等李沾呼喊王之明时,太子不答应。李沾呵斥他,太子反而驳斥李沾。李沾命令上夹棍,太子号哭,声音传到宫内。马士英派人解除夹棍,李沾又改用好言相劝。太子愤怒地说:“你派校尉嘱咐我,他们自己就会说。先前追赶我的人在哪里?他们也知道这件事。”高倬认为太子的供词尖锐,命人扶他出去。原东宫伴读邱玖中在门口遇见太子,捧着他痛哭,悲伤得不能自持;立即交给镇抚司。内城有题诗说:“百灵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后开;海上扶苏元未死,狱中病已又相猜。安危定是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 “光明盛大的先帝如今身在何处?遍天空只能向荆棘围成的牢狱哀哭!”马士英暗中听说这首诗,高梦箕叙述北方来的事情又最为详细。御史陈以瑞上疏说:“愚民容易受视听影响而迷惑,怀疑诸臣谋划倾覆先帝的嗣子。”诏令暂缓处理,等把事实告知天下后,再处死他们。过了五天,壬寅日,在太平门外望祀思宗,并把太子、二王附祭。

时童妃亦至。当洛阳陷,宏光帝独南奔,太后及妃各流徙。及太后入南京,陈潜夫言妃故在,庶吉士吴尔埙亦言之;不报。妃诣越其杰自陈,其杰以告;布衣何光显亦疏请,乃使内监田成往,其杰及刘良佐以仪卫奉入京。壬辰,以太后诏,斥付锦衣卫。妃在狱,疏入宫、被御、诞育、相离状甚晰,丐冯可宗上之;宏光帝掷不顾。士英言:『苟非至情所迫,岂敢敌体陛下』。不听;而谓常应俊曰:『卿悉朕邸事,童氏言无状,其伪何疑』!使可宗讯之,辞。使屈尚忠往,严刑拷逼,妃徒跣号骂,三日而死。潜夫、尔埙亦被逮。刘良佐疏:『王之明、童妃狱未洽舆情,乞保彝伦,无贻口实』!诏:『朕夫妇、叔侄,岂无慈爱!但太祖天潢、先帝遗体,岂异姓顽童可以续祀?宫闱之内,妖妇岂可擅入?卿等毋入人言,猥生疑议』!因下刑部,先揭两狱示天下;言者益甚。御史张兆熊疏:『伪太子事疑谤沸腾,宜改议』。宁南侯左良玉疏:『东宫之来,吴三桂实有符验;史可法知而不言,岂大臣礼!在廷之臣,祗欲逢君,罔惜大体。李贼逆乱,尚锡王封;有何一家,视若仇敌!明知穷究必无他疑,心欲株求辗转不已,使皇上忘屋乌之爱、臣下绝委裘之忠;普天同愤,皇上独与一二臣守国,无是理也。亲亲而仁民,惟皇上图之』!旋再疏争。湖广总督何腾蛟疏:『太子南来,谁与奏闻、谁物色之而至京师?马士英何以独知为伪?既为王昺之孙,孰举发之?内官、公侯北来者多,何无确证?高梦箕先后两疏,何不抄传?明旨愈降,臣下愈疑。此系万世是非,不可不慎』!九江总督袁继咸疏:『太子移气养体,何可伪为?王昺富族,高阳完好,何独只影南行?既走绍兴,何与朝廷之事?踪迹召至,诈伪何生』?寻疏:『太子真者,请纳左良玉之言;伪则多召东宫旧臣使识之,以释人疑』。疏未及达。史可法疏请入觐,面述东宫处分;诏俟凯旋。可法叹曰:『斯何易欤』!工部侍郎何楷言:『左良玉疏东宫状甚明,请从之』。诏:『此疏岂可流传,且必非镇臣意。令毁之,煽惑者治罪』。戊申,左良玉举军反;称奉太子诏:清君侧。袁继咸再请赦太子以伐之;不听。

五月辛卯,宏光帝弃南京走,城中无主。壬辰,监生赵某集众立太子。即狱中拥至宫,取优人翼善冠,奉登武英殿,罗拜呼万岁。执王铎殴之,使审识;遂下之狱。诸臣有至者。太子为示,略云:『先皇帝丕承大鼎,惟兹臣庶同其甘苦。胡天不佑,惨罹奇祸。凡有血气,烈眦痛心。泣予小子,分宜殉国;祗以君父大仇不共戴天、皇祖基业汗血非易,忍垢匿避,图雪国羞。幸诸文武先生迎立福藩,予惟先帝之哀,奔投南郡,实欲哭陈大义;不意巨奸障蔽,至撄桎梏。予虽幽狱,每念先帝,无日不痛绝也。今福王闻警远遁,先为民望,其若高皇帝之陵寝何?亿万苍生之性命何?泣予小子,将历求勋旧文武助予振烈,扶此颠沛。何期父老人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目见宫殿披靡,不胜悲涕。身负重愆,岂南面称尊之日乎!布告在京勋旧文武,念此痌怀,勿惜会议。予当恭听,共抒皇猷;勿以前日不识之嫌,惜尔经纶之教也』。时马士英、阮大铖皆遁,李沾闻之,亦微服遁。张捷、杨维垣走死。越二日,太子释王铎,使仍为大学士。出方拱干、高梦箕于狱,以为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两人皆遁。群臣议立太子皆惧祸,或谓宏光帝且复来;独赵之龙言:『乞降者已去,此更立君,其何词以善后』?众然之。安示居民,略不及议立事。松江贡生徐瑜、监生萧某就之龙语,请立太子;反复导论,词气益激。之龙叱杀之;论者比之陈东、欧阳澈云。乙未,之龙使返,多铎许其降。之龙遂入宫勒太子避位,以兵守之。丙申,多铎至天坛,之龙挟太子降,自洪武门出;多铎衣太子以锦袍,语众曰:『真伪不能辨,俟北归明之』。丙午,多铎饮太子于灵璧侯第,宏光帝亦列坐;太子诘宏光帝以前事,不能对。多铎以被选淑女妻太子。

九月,多铎以太子北去。明年,及宏光帝皆凶闻。

译当时童妃也到了。洛阳陷落时,宏光帝独自向南逃奔,太后和童妃各自流离迁徙。太后进入南京后,陈潜夫说童妃原来还在,庶吉士吴尔埙也这样说;朝廷没有答复。童妃到越其杰那里自己陈述情况,越其杰把这件事报告上去;布衣何光显也上疏请求,于是派内监田成前往,越其杰、刘良佐按照仪卫礼制把童妃送入京城。壬辰日,宏光帝以太后的名义下诏,斥责童妃并交给锦衣卫。童妃在狱中上疏,把入宫、蒙受皇帝临幸、怀孕生育、与皇帝离别的情况说得非常清楚,请求冯可宗代为呈上;宏光帝把奏疏扔在一边,不予理会。马士英说:“如果不是被极深的感情逼迫,她怎么敢与陛下匹敌。”皇帝不听;却对常应俊说:“你熟悉我在王府时的事情,童氏所说的毫无根据,她是假的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派冯可宗审问童妃,她不改口。又派屈尚忠前往,严刑拷打逼供,童妃赤脚号哭辱骂,三天后死去。陈潜夫、吴尔埙也被逮捕。刘良佐上疏说:“王之明、童妃两案还没有符合舆论,请求保全人伦,不要留下口实!”诏令说:“朕的夫妇、叔侄之间,难道没有慈爱吗!只是太祖的皇族后裔、先帝留下的血脉,难道能让异姓顽童来继承祭祀吗?宫闱之内,妖妇怎么可以擅自进入?你们不要听信人言,轻率地产生疑议!” 于是把案件交给刑部,先揭示两案的案情给天下看;议论此事的人更加多了。御史张兆熊上疏说:“伪太子一事疑点重重,诽谤议论沸腾,应当改议。”宁南侯左良玉上疏说:“东宫到来时,吴三桂确实有符验;史可法知道却不说,这难道符合大臣之礼吗?在朝廷中的臣子,只想迎合君主,却不顾国家大体。李贼叛乱时,朝廷尚且赐给他王爵;为什么对一家人,却把他们视若仇敌!明知彻底追究就一定不会再有别的疑点,却存心株连追查,反复不已,使皇上忘记爱护近亲的恩情,使臣下断绝对先帝遗命的忠诚;天下都为此愤怒,皇上却只和一两个臣子守着国家,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亲近亲属而仁爱百姓,请皇上仔细考虑!”不久又上疏争辩。湖广总督何腾蛟上疏说:“太子南来,是谁上奏报告、是谁查找并把他送到京师?马士英凭什么独自知道他是假的?既然说他是王昺的孙子,又是谁揭发的?从北方来的内官、公侯很多,为什么没有确实证据?高梦箕先后两次上疏,为什么不抄录传示?诏旨越是下达,臣下越加怀疑。这关系到万世的是非,不能不谨慎。”九江总督袁继咸上疏说:“太子经过长期迁徙,调养气息、保养身体,怎么可能伪装?王昺是富贵大族,家族在高阳保存完好,为什么偏偏只有他一人向南出行?既然已经逃到绍兴,又与朝廷有什么关系?既然根据踪迹召他前来,欺诈又从何产生?”不久又上疏说:“如果太子是真的,请采纳左良玉的意见;如果是假的,就多召东宫的旧臣来辨认,以消除人们的疑惑。”奏疏还没有送达。史可法上疏请求入朝觐见,当面陈述处理东宫之事;诏令等凯旋后再说。史可法叹息道:“这件事难道能够如此轻易吗!”工部侍郎何楷说:“左良玉关于东宫的奏疏说得非常明白,请采纳他的意见。”诏令说:“这份奏疏怎么可以流传,而且一定不是镇臣的本意。命令毁掉它,煽动迷惑人心的人治罪。”戊申日,左良玉起兵反叛;声称奉太子诏书,清除皇帝身边的奸臣。袁继咸再次请求赦免太子,以此讨伐左良玉;皇帝不答应。五月辛卯日,宏光帝离开南京出逃,城中没有君主。壬辰日,监生赵某聚集众人拥立太子。他们立即把太子从狱中拥到宫里,取来优伶所戴的翼善冠,奉他登上武英殿,列队拜伏,高呼万岁。他们捉住王铎殴打,命他辨认太子,随后把他下了狱。各位大臣中也有人前来。太子发布文告,大意说:“先皇帝承继大统,只愿臣民与他共同承担甘苦。上天不保佑,惨遭非同寻常的祸难。凡有血气之人,无不怒目痛心。我这个小子哭泣着想,按理应当以身殉国;只是君父的大仇不共戴天,皇祖的基业来之不易,所以忍受耻辱、藏身避难,谋求洗雪国家的羞耻。幸而诸位文武先生迎立福藩,我只是悲悼先帝,奔赴南郡,实在是想在那里哭诉大义;没想到巨奸遮蔽视听,竟使我遭受桎梏。我虽然被囚在狱中,但每当想到先帝,没有一天不悲痛欲绝。如今福王听到警报而远逃,先不说他怎样面对民众的期望,他将如何面对高皇帝的陵寝?又将如何面对亿万百姓的性命?我这个小子哭泣着,准备遍求勋旧文武来帮助我振兴先烈事业,扶持这个颠沛流离的国家。哪里料到父老人民把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亲眼看到宫殿破败倾覆,不禁悲伤流泪。我身负重大罪过,哪里是登临南面称尊的时候!现告知在京的勋旧文武,请体念这种悲痛,不要吝惜商议。” “我当恭敬听取意见,共同施展治理国家的谋略;不要因为过去彼此不相识的嫌隙,而吝惜你们经世治国的教诲。”当时马士英、阮大铖都逃走了,李沾听说后,也换上便服逃走。张捷、杨维垣逃亡而死。两天后,太子释放王铎,让他仍任大学士;又把方拱干、高梦箕从狱中放出,任为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两人都逃走了。群臣商议拥立太子,都害怕招祸,有人说宏光帝还会回来;只有赵之龙说:“请求投降的人已经走了,如今再另立君主,将来用什么话来善后?”众人认为他说得对。安抚居民的文告,略去不提拥立太子的事情。松江贡生徐瑜、监生萧某去找赵之龙,请求拥立太子;反复陈说,言辞和情绪越来越激烈。赵之龙呵斥着把他们杀死;议论此事的人把他们比作陈东、欧阳澈。乙未日,赵之龙派人返回,多铎答应接受他的投降。赵之龙于是进入宫中,逼迫太子退位,并派兵看守。丙申日,多铎到达天坛,赵之龙挟持太子投降,从洪武门出城;多铎给太子穿上锦袍,对众人说:“真假无法辨明,等回到北方再查明。”丙午日,多铎在灵璧侯府设宴款待太子,宏光帝也列席。太子以过去的事情责问宏光帝,宏光帝无法回答。多铎把被选入宫的淑女嫁给太子。九月,多铎带太子北去。第二年,传来太子和宏光帝都已遇害的消息。

在昔天下大师之墓、广西纪氏之裔、大悲矫作庄烈、粤僧诈托宏光、五指之使诏旨渺茫、聿■〈金粤〉之亡旌舆何至?如斯之举,惟明实繁。况于信王斧钺,类若显诛。甲申传信,当时确见六奇之书。通彼何人,桂林之行,往者又异。一太子尔,辗转绕曲,阅纪移星,莫之或定;则湖中犊车,叱送岸狱,非无说也。又若北太子者,考其狱、按其词,有类南方,其状十九。将毋斧声烛影,本影响之言;亥豕鲁鱼,以讹误而类乎?要之,其事则必有之。信乎!南都是狱,真亡国之妖孽、人事之驱除;金石其言,传疑不必矣。然而航海南行,转道江、浙,观灯浩叹,睽隔千里,何故而必召之?所过,文武祗肃导从;及至,肩舆入狱,竹篦前导。徽墨不相加、大狱不借起,绝异童妃立置死地;毋亦剪灭则易为、彰着则难昧,徘徊迟顾,职此故欤?至于袁、何两疏抉摘指凿,固非黄、刘两武人荧惑偏听,亦非陈、史之说浑脱圆融;不独起潜奔躃、三桂符验非无谓也。为宏光计,法金匮之遗,育建王于内。河间、冀北,圭组崇封;节度开封,斋阁并领:痌瘝乃兄,众所愿也。不然,多召旧臣,白疑天下;息壤在彼,金刀课贻。夫此作为,讵苦弗及!而南国君臣,蒙耻自贼,一倡群和,掩耳盗铃。于是扬言之明者,杨维垣也;执词入告者,马士英也。戴英、刘正宗穷诘其词,高倬、王铎直任其事,乃至拶勒如重囚、呼号彻内陛。则以钩距之术,加童幼之身;以镇抚之威,斩故君之嗣。秦公子之难奔、史皇孙之已死,宜乎矶水自激、风树不宁,怒发冲冠、题诗泣下也。然而玖中捧泣之痛,穆虎五毒之施,继周甫朝酖之不顾,陈、张两监掠之使亡;苟求灭迹,弥炽人言。持此而谈所谓马、阮之类,方侈翊戴,又固党朋。至余之人,目击始时推举常淓,大受齮龁;直言贾祸,其孰为之!下至降贼之方拱干、贰心之刘正宗,背故从新,言何足责!其亦无难决狱乎!第史氏之法重能传疑,以故丰润前编,胪列建文之踪、不斥致身之录;昭其慎也。则是役也,根据廷章、参酌稗乘,说不一说、歧不更歧,亦此志也。顾氏、阎氏、朱氏、杨氏、林氏、李氏、温氏固执一途,君子未敢效之。洎乎武英暂入,身御黄袍,果能传檄四出,受贺登陴,则虎踞之城非旦夕可下,宁南之卒可折矢而降。成则三百年之业赖有传人,败亦不二心之臣可告无罪。孰非高皇帝之子孙,而不使丧君有君乎!抑或东之闽浙、西问鼎沅,襄王越在泛地、少康邑于有虞,险阻倍尝,垂灭更奋,古有然矣。要之,有君可奉则奉之,无则死之。故圣公召亡,而不斥于汉;亚子异类,而犹嗣于唐。李升之祖,陆游作书;碙山之微,宋史毕志。至于共和摄政、郄正从君、泠之流入暹逻、苏义卒于海上,觥觥大节,异辙同符;权不拂经,涂自为适也。马士英专思附赧、赵之龙决志亡明,天显无亲,社稷灰尽。鸱鸮取子、豺虎煽威,丧心蒙昧,厥罪至此;人将不食其余矣!

续明纪事本末卷之四

四镇之乱

崇祯十七年春三月,封总兵官黄得功靖南伯,刘良佐、刘泽清实进一级,檄之入援。得功字浒山,陕西榆林卫人;膂力绝伦。少孤贫,从军敢战,积功至大将。所将不三万,屡与闯、献角。临阵角巾酣饮,运双刃奋击如飞;人呼「黄闯子」。御军亦有律。时为凤阳总兵,庄烈帝以前功封之。良佐固流贼,为李自成护外营。闻高杰降,亦降。时以总兵屯庐州、凤阳境,拥卒几十万;檄之不应。泽清美须眉、恣声色,而凶狡甚。居山东,日报虚捷。怒兵科韩如愈劾之,竟杀之戴家庙。闻征兵檄,不应;令镇真定,亦不行。大掠山左,围临清州。以自成势逼,拥众南奔,沿途淫掠。杰亦陕人,号「番山鹞」。为贼典内营,窃自成妇邢氏降。潼关既败,诏隶李建泰。建泰溃,率其十三总兵李成栋、杨绳武等大掠泽州、潞安,逾河下,众号四十万(实十三、四万),至于邳、泗。闻高兵至,皆丧魄。路振飞持议「大将宜御贼门庭」,阻其兵不使南。成栋至清江浦,振飞将张士仪炮击之,不得过。马士英迓杰转道凤阳,自盱眙、六合至扬州,焚掠城外。扬州民厚犒之,不听。

译从前天下大师的坟墓、广西纪氏的后裔、大悲和尚假冒庄烈帝、粤地僧人冒充宏光帝、五指山使者传达的诏旨渺茫、聿■〈金粤〉灭亡时旌旗车舆究竟去向何方?像这样的事情,明代实在很多。何况信王斧钺之事,类似于公开诛杀。甲申年传来消息,当时确实见到六奇的书信。与他相通的究竟是什么人,桂林之行又另有说法。从一个太子的事情看,辗转曲折,经过多次年月变迁,始终没有能够确定;那么湖中的犊车,被呵斥着送到岸边狱所,也未必没有道理。又如北方太子,考察他的案件、审阅他的供词,与南方太子的情况相似,十之八九相同。莫非斧声烛影本来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亥豕鲁鱼是因讹误而被混同了吗?总之,这件事一定确实发生过。确实如此!南京都城的这场狱案,正是亡国的妖孽、由人事造成的驱除;既然金石般的事实已经如此,关于传闻的疑点也就不必再说了。然而,他从海路向南,转道江、浙,看到灯会而长叹,彼此相隔千里,为什么一定要召他来?他所经过的地方,都有文武官员恭敬肃立,负责导引和随从;到了以后,却由肩舆抬入狱中,前面还由竹篦作导引。既没有施加徽墨之刑,也没有借故兴起大狱,完全不同于把童妃立即置于死地;莫非因为剪除他容易,事情一旦彰明就难以掩饰,所以才徘徊迟疑、顾虑不决,是这个缘故吗?至于袁、何两篇奏疏,揭发指斥、考证确凿,当然不是黄、刘两名武人以妖言惑众、使皇帝偏听,也不是陈、史两家的说法含混圆滑;不只是起潜奔走跛行、吴三桂符验等事也并非毫无意义。为宏光帝考虑,应当依照金匮遗制,把建王养在宫内。河间、冀北一带,可以授予崇高的封爵;在开封设置节度使,让他兼领斋阁职务:把兄长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这是众人所希望的。否则就会多次召用旧臣,使天下的疑虑公开化;那片土地本在他人手中,金刀之谶也将留下贻害。这种做法,怎么会苦于来不及实行呢!可是南方的君臣蒙受耻辱,反而自相残害,一个倡议,众人附和,像掩耳盗铃一样。于是公开宣扬这件事的人,是杨维垣;拿着相关言词入朝报告的人,是马士英。戴英、刘正宗穷究逼问其言,高倬、王铎直接承办此事,甚至像对待重囚一样施以夹棍逼勒,呼号声传到内陛。于是用钩距逼供的手段,加在幼小孩子身上;凭镇抚司的威势,杀害故君的后嗣。秦国公子逃难、史皇孙已经死去,难怪激流自相冲击、风吹树动而不得安宁,令人怒发冲冠、题诗流泪。然而,玖中捧泣的痛苦,穆虎施行的五毒刑,继周甫在朝廷上饮毒酒而不顾,以及陈、张两名宦官掠夺而使人死亡;如果一味想要灭迹,只会使人们的议论更加炽烈。拿这些事情来谈所谓马士英、阮大铖之流,他们一面大肆夸耀拥戴之功,一面又固结党羽。至于其他人,亲眼看见当初推举常淓时,他遭到严重攻击;因直言而招祸,这究竟是谁造成的!至于投降贼人的方拱干、怀有二心的刘正宗,背弃旧主而投从新主,他们的话还有什么值得责备的!这样一来,难道还会难于判决这些案件吗?只是史家的法则重在能够保存疑案,因此在丰润的前编中,列举建文帝的踪迹,却不斥责其舍身殉难的记载;这是为了显示慎重。那么这次事情,也应当依据朝廷文书,参酌稗史记载;说法不统一的,不强行统一,分歧未能更改的,也不擅自更改,这同样是本书的宗旨。顾氏、阎氏、朱氏、杨氏、林氏、李氏、温氏固执于一途,君子不敢仿效他们。等到武英殿暂时被占据、太子亲自穿上黄袍,如果真能把檄文传遍四方,接受朝贺,登城守御,那么虎踞之城便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攻下的,宁南的军队也可以折断兵器投降。成功了,三百年的基业幸而有了传人;失败了,也可以让那些没有二心的臣子申明自己无罪。谁不是高皇帝的子孙,难道不应让他们在失去君主时仍有君主可以奉戴吗?或者向东进入闽、浙,向西问鼎沅地;襄王远在泛地,少康寄居有虞,处境险阻而倍受磨难,到了将要灭亡的时候反而更加奋发,古来本来就有这样的事。总之,有君主可以奉戴,就奉戴他;没有君主,就为之而死。所以圣公召集亡命之徒,并没有受到汉朝斥责;亚子属于异族,仍然继承了唐朝。李升的祖先,陆游曾为之作书;崖山微弱残存的气节,《宋史》也始终记载。至于共和摄政、郄正跟随君主、泠氏一族流亡到暹逻、苏义死在海上,这些光明磊落的大节,虽然道路不同,却同样合乎道义;权宜之举不违背常经,各人只是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马士英一心只想依附赧王,赵之龙决意使明朝灭亡;上天显然没有亲疏,国家社稷已经化为灰烬。猫头鹰叼走自己的孩子,豺虎助长威势;他们丧失良心、蒙昧无知,罪过到了这种地步,天下人将连他们遗留下来的东西也不肯食用!《续明纪事本末》卷之四 四镇之乱 崇祯十七年春三月,封总兵官黄得功为靖南伯,刘良佐、刘泽清实授进一级,并下檄命他们入援。黄得功字浒山,是陕西榆林卫人,臂力非同寻常。年少时父母双亡而贫困,投军后敢于作战,积累战功做到大将。他所统率的军队不到三万人,多次与闯、献交战。临阵时他戴着角巾痛饮,挥舞双刀奋勇冲杀,快如飞驰;人们称他为“黄闯子”。他统率军队也有法度。当时他任凤阳总兵,庄烈帝因为他从前的功劳封赏了他。刘良佐本是流贼,曾替李自成守护外营。听说高杰投降,也跟着投降。当时他以总兵身份驻扎在庐州、凤阳境内,拥兵几十万;朝廷下檄征召,他不响应。刘泽清相貌漂亮,放纵声色,但凶狠狡猾得很。他住在山东,每天报告虚假的胜利。兵科给事中韩如愈愤怒地弹劾他,他竟在戴家庙把韩如愈杀死。听到征兵檄文,也不响应;命他镇守真定,他也不去。他在山东大肆掳掠,包围临清州。由于李自成的势力逼近,他拥兵向南逃奔,沿途奸淫抢掠。高杰也是陕西人,号称“番山鹞”。他曾为贼军掌管内营,后来私自带着李自成的妻子邢氏投降。潼关失守后,诏令他隶属于李建泰。李建泰溃败,高杰率领李成栋、杨绳武等十三名总兵,大肆掠夺泽州、潞安,渡过黄河南下,军队号称四十万,实际上只有十三四万人,抵达邳、泗一带。听说高杰的军队到来,众人都吓得魂不附体。路振飞坚持认为“大将应当在贼军门前抵御”,阻止这支军队,不让它南下。李成栋到达清江浦,路振飞的部将张士仪用炮轰击他,使他无法通过。马士英迎接高杰,替他改道经过凤阳,从盱眙、六合到扬州,焚烧抢掠城外地区。扬州百姓用丰厚的犒劳款待他们,他们也不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