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明纪事本末卷之五
夏四月,福王监国于南京,遂即位。良玉部竞曰:『今兹大事,宜出我公;南中立君以坐,诏我不可!请即其未定争之』。良玉痛哭曰:『世守武昌,先帝旨也;帝甫弃天下而我背之,是幸天下事以自便也。南中立君,我自以西陲效力;有踰此一步者,良玉以死誓』。尽出所藏金银、彩物,赐诸将曰:『皆先帝赐良玉,何心独有之乎』!良玉哭,诸将皆哭。马士秀愤然曰:『继至今有不奉令欲东者,吾击之』!以巨舰置炮断江路,众乃定。当良玉出所藏,其子梦庚有吝色;良玉太息,言左氏不得世有其军矣!及宏光帝诏至,良玉不即拜;监纪卢鼎争之。何腾蛟急往说,挟一剑行;曰:『兹大事,说不从,当死之』。至则,良玉跪拜已如礼。袁继咸知良玉军无正人,驰书言『福王序当立,宜共入朝』。良玉不行。继咸入,造膝密陈『良玉无他志,其部多降寇,非孝子顺孙;陛下新立天下,人心未定,臣请急返九江』。许之。寻以封四镇推恩,进良玉侯。诏书至楚,良玉贺表亦至。良玉起行伍,转战十余岁,同时角贼者多没;惟良玉存。春秋阅兵武昌山,建一帜,周麾一呼,旌旆皆起,山谷为满。军法:两人夹马驰,名过队;马足动地,声如雷鸣,闻十余里。师行,不禁杀掠,惟令击贼,逃军、降寇争附之。然自朱仙镇溃,精锐已尽;后至者多乌合。良玉老且病,法令不偏。及居武昌,诸将日燕乐、娼优达旦,良玉块然于一榻。有杨生善医、柳某工谈笑,皆信任。尝月夜晏僚佐,召营伎使行酒;少焉顾而咳,命以次出。宾客肃然,莫敢仰视。其严重亦类此。所将兵,前五营为亲军、后五营为降军;实十万,号八十万、又号百万。及李自成弃京师遁,良玉以其间入荆州、德安、承天。以复园陵功,诏补其饷凡四十万。
六月,左良玉使黄澍入朝。马士英固与良玉隙,阮大铖以侯方域诟之,怨及良玉,詈作贼;良玉大恨,使澍入觇之。澍倚势面劾士英奸贪不法,泪与声下;因笏击之曰:『愿与死』。士英号而呼曰:『请陛下视此』。宏光不言良久,谕且退。澍再疏劾,至于十上。宏光帝已入诸奄言,使澍还楚,而恃何腾蛟、袁继咸调剂之。腾蛟忠挚感良玉;继咸见重于李邦华,邦华殉节,其客李犹龙入良玉幕,道继咸善,故相结。良玉又尝疏:『「要典」治乱所关,请毋以邪言起大狱』。诏:『此朕家事,昔日之人造言构隙,卿试观之,当益悲愤。然造论者物故几尽;廷臣功罪不与关系,其悉赦宥』。
秋七月,黄澍还楚。左良玉疏复襄阳诸郡邑;起丁魁楚抚之。
八月,命左良玉兼提督官,开藩武昌;加左梦庚、惠登相都督佥事。先是,袁继咸以九江总督越境抚张光璧、杨国栋、黄朝宣,使不归良玉;疏请湖广总督急之任。马士英不听,遽以良玉镇全楚,尽得光璧等,军势益张。继咸预书于朝贵,言左兵不可忽;亦不省(见前)。
九月,命牟文绶镇荆州、王允承镇岳州;寻以马进忠代文绶。良玉以其「平贼将军」印畀梦庚,故梦庚挂父印;良玉加太子少保。
马士英使降贼锦衣刘侨讦黄澍,削其籍。已及朱盛浓再劾之,中旨逮澍,良玉匿不遣;再下刑部逮之,则使其部大哗噪,将就食于南京,势汹汹。袁继咸以米十万石、金十三万饷之,且请免澍罪;士英不得已,从之。及数逮左光先、吕大器于其军,皆不至;朝议益起。
冬十月,定左良玉军数,饷以米七十万,然不能核。戊寅,再加良玉太子太傅。良玉尝疏承德将士屡月无食;命急济之,然无所出。
十一月,左良玉疏击华容、石首贼,皆大捷。
是月,刘泽清诬杀总兵官邱磊。磊固诸生,与左良玉皆从军,坐摽掠当死;磊独任之,良玉得免。及良玉贵,以万金出磊于刑部狱。侯恂请以为山东总兵官,与泽清不相能,又掠其货;泽清不能报,乃谮诸史可法,猝执之白沙沟杀之(见前)。朝廷徇泽清意,不能异;可法亦无如何。良玉闻之,心怏甚。黄斌卿以良玉难制,请却屯安庆;许之。
宏光元年春正月,左良玉请留何腾蛟抚楚;不可,乃止。时镇将竞挠用人权,良玉则否。马士英畏良玉甚,用阮大铖策,大筑堡于江上,字之曰「西防」。良玉怃然曰:『今西何防,直防我耳』。
二月,左良玉疏荐大仆寺卿王骥材,以为湖广巡按御史;骥辞,不许。
俄,李自成陷襄阳,良玉部不能御。
御史黄耳鼎疏劾:『袁继咸说左良玉援立他宗,良玉不之从』。实以构之。良玉又尝不拜监国诏,闻之惧,疏辨与继咸无少隙,耳鼎受人指。宏光帝喻解之。群小并欲召继咸入害之,宏光帝恃之制良玉,言彼地需继咸;又假廷推名害之,亦不克(见前)。
译夏四月,福王在南京监国,随后即位。左良玉部下纷纷说:“如今这件大事,应该由我们公爷出面;南方已经拥立君主坐定,却不下诏召我们!请趁局势尚未确定时争取。”左良玉痛哭说:“世代镇守武昌,是先帝的旨意;皇帝刚刚抛弃天下,我却背弃这道旨意,是把天下大事当作便利自己的机会。南方拥立君主,我自当在西部边疆效力;谁敢越过这一步,我左良玉以死发誓。”他拿出所藏的全部金银、彩物,赏赐诸将说:“这些都是先帝赐给我的,我怎么忍心独自占有呢!”左良玉哭,诸将也都哭。马士秀愤然说:“从今以后如果有人不奉命令想向东去,我就攻击他!”他在大船上架设大炮,截断江路,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左良玉拿出收藏时,他的儿子梦庚面露吝惜之色;左良玉叹息说,左氏不能世代拥有自己的军队了!等宏光帝的诏书到达,左良玉没有立即跪拜;监纪卢鼎同他争论。何腾蛟急忙前往劝说,带着一把剑出行,说:“这件大事如果劝说不成,我就死在那里。”到达后,左良玉已经按照礼仪跪拜。袁继咸知道左良玉军中没有正直之人,飞驰写信说:“福王按次序应当即位,应当一同入朝。”左良玉没有前往。袁继咸入朝后,跪近前秘密陈说:“左良玉没有别的志向,他的部众中有许多投降的贼寇,并不是孝子顺孙;陛下刚刚建立天下,人心还没有安定,臣请求立即返回九江。”宏光帝答应了。不久因封赏四镇而推恩,晋封左良玉为侯。诏书到达楚地,左良玉的贺表也送到。左良玉出身行伍,转战十多年,同时与他交战的贼寇大多已经死去,只有左良玉还在。每年春秋在武昌山阅兵,树立一面旗帜,周围挥动军旗一声呼喊,旌旗便全都竖起,山谷中到处都是。他的军法规定:两人夹着马奔驰,名叫“过队”;马蹄震动地面,声音如雷,十多里外都能听见。军队出征,不禁止杀掠,只命令他们攻击贼寇,逃军、投降的贼寇争相依附他。然而自从朱仙镇溃败后,精锐已经耗尽;后来加入的多是乌合之众。左良玉年老而且有病,法令却不偏私。驻守武昌时,诸将每天饮宴作乐,歌伎艺人通宵不绝,左良玉却独自僵坐在一张榻上。有个杨生擅长医术,柳某善于谈笑,两人都受到他的信任。曾经在月夜宴请僚佐,召营中歌伎给大家斟酒;过了一会儿,他回头咳嗽,命令她们依次出去。宾客肃然,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他的威严严肃也大致如此。他所统率的军队,前五营是亲军,后五营是降军;实际有十万人,号称八十万,又号称百万。李自成放弃京师逃走后,左良玉趁机进入荆州、德安、承天。因收复皇陵有功,诏令补发他的军饷共四十万。六月,左良玉派黄澍入朝。马士英本来就同左良玉有嫌隙,阮大铖又因侯方域辱骂自己,把怨恨牵连到左良玉,骂他是贼;左良玉非常怨恨,派黄澍入朝窥探情况。黄澍倚仗势力当面弹劾马士英奸诈贪婪、违法乱纪,声泪俱下;又因此用笏板击打马士英说:“我愿同你拼死。”马士英号哭呼喊:“请陛下看看这个!”宏光帝很久没有说话,只命令黄澍暂且退下。黄澍再次上疏弹劾,前后达到十次。宏光帝已经听信宦官们的话,让黄澍返回楚地,只依靠何腾蛟、袁继咸从中调解。何腾蛟忠诚真挚,感动了左良玉;袁继咸受到李邦华的器重,李邦华殉节后,他的门客李犹龙进入左良玉幕府,称道袁继咸的品行,因此两人结交。左良玉又曾上疏说:“《要典》关系到政治的治乱,请不要因为邪说而兴起大狱。”诏书说:“这是朕的家事,从前那些人制造谣言、构成嫌隙,你试试看这些事情,应当更加悲愤。然而制造这些议论的人已经几乎死尽;朝廷大臣的功罪同此事无关,全部赦免宽宥。” 秋七月,黄澍返回楚地。左良玉上疏请求收复襄阳各郡县;朝廷起用丁魁楚去安抚那里。八月,命左良玉兼任提督,开府镇守武昌;加授左梦庚、惠登相都督佥事。此前,袁继咸以九江总督的身份越过辖境安抚张光璧、杨国栋、黄朝宣,使他们不归属左良玉;并上疏请求湖广总督迅速赴任。马士英不听,仓促间让左良玉镇守全楚,于是张光璧等人全都归附他,军势更加壮大。袁继咸事先写信给朝廷权贵,说左良玉的军队不可轻视;朝廷也没有省察(见前)。九月,命牟文绶镇守荆州、王允承镇守岳州;不久以马进忠代替牟文绶。左良玉把“平贼将军”的印信交给梦庚,所以梦庚悬挂着父亲的印信;左良玉加授太子少保。马士英派投降的贼寇、锦衣卫刘侨弹劾黄澍,削除了黄澍的官籍。后来朱盛浓又两次弹劾黄澍,中旨逮捕黄澍,左良玉藏匿他而不交出;刑部再次下令逮捕,左良玉便让自己的部众大声喧闹,准备到南京就食,声势汹汹。袁继咸拿出十万石米、十三万两金子供给他们,并请求免除黄澍的罪;马士英不得已答应了。后来朝廷数次要到左光先、吕大器的军中逮捕二人,他们都没有前来;朝廷的议论因此更加激烈。冬十月,朝廷确定左良玉军队的数额,拨给米七十万,但无法核实实际数目。戊寅日,再加授左良玉太子太傅。左良玉曾上疏说承德的将士已经数月没有粮食;朝廷命令赶紧救济他们,但实际上没有粮食可以调拨。十一月,左良玉上疏说攻打华容、石首的贼寇,都取得大捷。这个月,刘泽清诬陷并杀死总兵官邱磊。邱磊原本是诸生,和左良玉一同从军,因抢掠罪应当处死;邱磊独自承担罪责,左良玉因此获免。等左良玉显贵后,拿出万金把邱磊从刑部监狱中救出。侯恂请求任命邱磊为山东总兵官,他同刘泽清不能相容,又抢夺了刘泽清的财物;刘泽清无法报复,于是向史可法进谗言,突然在白沙沟逮捕邱磊并杀死他(见前)。朝廷顺从刘泽清的意愿,不能提出异议;史可法也没有办法。左良玉听说后,心中非常不快。黄斌卿认为左良玉难以控制,请求让他退驻安庆;朝廷答应了。宏光元年春正月,左良玉请求留下何腾蛟安抚楚地;朝廷不同意,他才停止请求。当时各镇将领争相干预任用人事的权力,只有左良玉没有这样做。马士英非常畏惧左良玉,采用阮大铖的策略,在江上大规模修筑堡垒,题名为“西防”。左良玉忧闷地说:“如今西面要防备什么,分明是在防备我。” 二月,左良玉上疏推荐太仆寺卿王骥材,任命他为湖广巡按御史;王骥推辞,朝廷不许。不久,李自成攻陷襄阳,左良玉的部众不能抵御。御史黄耳鼎上疏弹劾说:“袁继咸劝说左良玉拥立其他宗室,左良玉没有听从。”这实际上是捏造罪名陷害他们。左良玉又曾经没有跪拜监国诏书,听到这件事后害怕了,上疏辩解说自己同袁继咸没有一点嫌隙,黄耳鼎是受人指使。宏光帝晓谕并解除他们之间的误会。群小都想召袁继咸入朝加以陷害,宏光帝依靠袁继咸来控制左良玉,说那里需要袁继咸;又借廷推的名义谋害他,也没有成功(见前)。
三月,左良玉闻太子狱,抗疏争之(见前)。宏光帝喻为王之明,太子真者不失王爵;吴三桂、史可法事皆讹伪(左疏中语)。令法司裒讯时语示之。而良玉疏已列抄,工部侍郎何楷言:『镇臣所疏太子之状明甚』。命立毁之,曰:『此岂可流行者』!
是月,李自成逼承天,马进忠不能拒;良玉告急,命何腾蛟御之。
己酉,左良玉举军反。黄澍既匿于其军,忿失职,日说良玉清君侧。其部多降寇,思俘掠;又畏自成逼,争然之。良玉顾其众行则散走不可制;不许。及太子事起,良玉亦愠。澍阴与左梦庚召马进忠、马士秀、王允成、惠登相、吴学礼、张应祥、杨国栋、徐懋德、毛显文、张光璧、金声桓、常登、徐勇、张应元、徐育贤、卢光祖、卢鼎、李国英、徐恩盛、高进库、胡友声、徐元仁、常国安、杜应金、印启贵、于自成、段凤翔、秦天禄及其它凡三十六营将歃血盟,共举兵反。伪延良玉出,甫踰阈,即迁其币,焚府第、烧省治、屠士人,执何腾蛟以下官;出其状,请画诺。良玉犹未决,一将拂衣起,大言『疑事无成,必主帅止,某等请行』。良玉从之,以讨马士英为名,传檄远近。略言:『马士英昔冒九死之罪,重荷三代之恩。当国家多难之日,侈拥戴劝进之功;以今上历数之归,为私家携赠之物。本为复仇而立君,乃事事与先帝为仇;初因民愿而择主,乃事事拂兆民之心。苏、松、常、镇横征之使肆行,檇李、会稽妙选之音日下。江南无夜安之枕,言马家,便尔杀人;北斗有朝彗之星,谓英君,实应图谶。舍诰命、赠荫之余无朝政,自私仇、旧怨而外无功能。而乃冰山发焰,鳄水兴波。同己者性侔豺虎、行列猪豭,如阮大铖、张孙振、袁宏勋数十巨恶,皆引为羽翼,以张杀人、媚人之帜;异己者德并苏黄、才侔房杜,如刘宗周、姜曰广、高宏图数十大贤,皆诬为朋党,以快如虺、如蛇之心。道路有口,空怜「职方如狗、都督满街」之谣;神明难欺,最痛「立君由我、杀人何妨」之句。又况皇嗣幽囚,列祖恫怨。海内怀忠之人,谁不愿食其肉;敌国向风之士,咸思操盾其家』。又檄:『马士英蛮獠无知,贪狼背义。挟异人为奇货,私嫪毒以种奸;欺虾蟆之不闻,恣鹿马以任意。不难屠灭皇宗,遂敢戕戳太子。效胡濙之访邋遢,既不使遁于荒野;踵钱宁之讯大千,又不容毙于深宫。群小罗织,比燕啄而已深;中陛幽囚,视雀探而更惨。李沾威拷,何殊崔季舒拳殴;王铎喝招,有甚朱友恭塞谤。岂先帝不足以留种,沉其弟、又灭其兄;将朝廷自有一番人,削其臣、并翦其主?呜呼!安金藏之不作,邴定侯之已亡。附会成群,敢曰「吾君之子」;依违欲了,咸称「的系他人」。临江之当乳虎,是可忍也?子舆之遭毒蟒,尚何言哉!愿偕义士,共讨天仇;风云气奋,日月光明。郿坞丰盈,应有燃脐之祸;渐台高拥,难逃切舌之灾』。又疏劾马士英八大罪;略言:『臣在行间,无不日闻其罪状。太子南来,陛下屡发矜慈,士英必欲置死;臣前二疏冀其少悟,而奸谋益甚。今百万在途,敢不正告陛下:「逆案」先帝手定者,士英翻之;「要典」先帝手焚者,士英复之。「思宗」改谥「毅宗」,明示先帝不足思,绝天下臣民之望:不容死者一也。自逆臣擅柄,卖官鬻爵殆无虚日,都门乃有「职方如狗、都督满街」之谚。又若越其杰贪罪遣戍,不一年立跻都堂;张孙振贪污绞犯,不数日遽登仆少。袁宏勋、张道济假起复以授官,杨文骢、刘泌、王燧、赵书办以狗彘而在位。凡此之类,直以千计:不容死者二也。士英已为首辅,更掌中枢。弁髦太祖之制,引阮大铖为添设尚书,以济篡逆;两子枭獍,各操重兵,司马昭复生于今日:不容死者三也。中宫选正,士英先择其尤以充下陈,豢歌女于阮大铖家;希图逮御,计乱中宫:不容死者四也。陛下即位,恭俭仁明;士英百计,狂惑艳女、歌僮,损伤圣德。每与人语,恶则归君:不容死者五也。国家大变,宜收人心。士英自引阮大铖,睚眦杀人,如周镳、雷演祚煅炼蔓引;甚者借题三案,取生平不快者一网打尽:不容死者六也。九重秘密,士英遍布私人;皇上言动,无不窥伺。又募死士窜伏皇城,诡言禁军,以为「废立由我」:不容死者七也。先帝殉难,皇子幸存。前此定王之事,传疑未已。况皇太子授受极明,士英与阮大铖一手拿定,抹杀方拱干、串谋刘宗正,不畏大道神明、不畏二祖列宗,忍使先帝七年已立之储君,付之牢狱;凡有血气,皆思寸磔之:不容死者八也』。疏上,遂发武昌。舟师自汉口达蕲州,绵亘二百余里。士英大惧。
译三月,左良玉听说太子案件,上疏抗辩争论(见前)。宏光帝晓谕说太子是王之明,真正的太子不会失去王爵;吴三桂、史可法的事情都是讹传伪造的(左良玉奏疏中的话)。命令司法官把审讯时的说法汇集起来给他看。然而左良玉的奏疏已经被抄传,工部侍郎何楷说:“镇臣所上关于太子的状词已经说得非常明白。”命令立即毁掉它,说:“这难道是可以流传的吗!” 这个月,李自成逼近承天,马进忠不能抵抗;左良玉告急,朝廷命何腾蛟抵御他。己酉日,左良玉率全军反叛。黄澍已经藏在他的军中,因失去官职而愤怒,每天劝说左良玉清除君主身边的奸臣。他的部众中有许多投降的贼寇,想要俘掠;又害怕李自成逼近,争相赞成这件事。左良玉看着部众,知道一旦出兵就会四散逃走,无法控制;因此没有答应。太子案件发生后,左良玉也很恼怒。黄澍暗中同左梦庚召集马进忠、马士秀、王允成、惠登相、吴学礼、张应祥、杨国栋、徐懋德、毛显文、张光璧、金声桓、常登、徐勇、张应元、徐育贤、卢光祖、卢鼎、李国英、徐恩盛、高进库、胡友声、徐元仁、常国安、杜应金、印启贵、于自成、段凤翔、秦天禄以及其他共三十六营的将领歃血结盟,共同起兵反叛。他们假称延请左良玉出营,左良玉刚跨过门槛,他们就搬走他的财物,焚烧府第,烧毁省治,屠杀士人,拘捕何腾蛟以下的官员;拿出叛乱的文书,请左良玉画押。左良玉仍未决定,一个将领拂袖起身,大声说:“疑虑不决就不能成事,必定要主帅阻止我们;我们请求出发。”左良玉听从了他们,以讨伐马士英为名,向远近发布檄文。大意说:“马士英过去冒着九死之罪,却重重承受三代皇帝的恩典。国家多难之时,他夸大拥戴、劝进的功劳;把当今皇帝本应归属的帝位,当作私家携带赠送的物品。本来为了复仇而拥立君主,却事事同先帝作对;起初因为百姓愿望而选择君主,却事事违背亿万百姓的心意。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横征暴敛的使者肆意横行,檇李、会稽选取美女的声音每天传来。江南没有一个夜晚能安枕而卧,一提到马家,便会杀人;北斗星出现早晨的彗星,说是英明君主,实际上正应验了图谶。除了诰命、赠荫之外,没有任何朝政;除了私人仇怨、旧日怨恨之外,没有任何功劳。可是他却让冰山燃起火焰,使鳄鱼之水兴起波涛。同党中有性情如豺狼虎豹、行为如猪狗的人,像阮大铖、张孙振、袁宏勋等数十名大恶人,全都被他引作羽翼,以张扬杀人、媚人的旗帜;与他意见不同的人,即使品德如苏轼、黄庭坚,才干如房玄龄、杜如晦,像刘宗周、姜曰广、高宏图等数十名大贤,也都被诬为朋党,以满足他像虺蛇一样的恶毒心肠。道路上的人都有议论,只可怜“职方像狗、都督满街”的歌谣;神明难以欺骗,最令人痛心的是“拥立君主由我,杀人又有什么妨碍”这句话。何况皇太子被幽禁,列祖列宗都悲痛怨恨。天下怀有忠心的人,谁不想吃他的肉;敌国中仰慕正义、愿意归附的人,都想着拿起盾牌攻打他的家族。”又发布檄文说:“马士英是蛮夷般无知的人,贪婪如狼而背弃义理。他把异己之人当作奇货,私下蓄积毒害来培植奸邪;欺骗蛤蟆听不见,任意把鹿说成马。他不难屠灭皇族,竟敢杀害太子。仿效胡濙搜访邋遢,既不让太子逃到荒野;追随钱宁审讯大千,又不容太子死在深宫。群小罗织罪名,比燕子啄食还要深入;把中宫幽禁,惨过雀鸟探看。李沾施加威逼拷打,同崔季舒用拳殴打有什么不同;王铎喝令招供,比朱友恭堵塞诽谤又强多少。难道先帝不足以留下后代,已经沉害了他的弟弟,又要灭掉他的兄长;难道朝廷自有另一班人,要削除他的臣子,并且一并剪除他的君主?唉!安金藏没有再出现,邴定侯也已经死去。依附迎合的人成群结党,竟敢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模棱两可、想要了结此事的人,全都说‘确实是别人的儿子’。在江边面对乳虎,这种事难道可以忍受吗?子舆遭遇毒蟒,尚且还能说什么呢!愿同义士一起讨伐上天所降的仇敌;风云激荡,气势奋发,日月光明。郿坞财富丰盈,应当有董卓被焚脐的灾祸;渐台高高耸立,也难逃割舌的灾难。”又上疏弹劾马士英八大罪,略说:“臣在军中,没有一天听不到他的罪状。太子南来后,陛下屡次流露怜悯仁慈之意,马士英却一定要置他于死地;臣先前两次上疏,希望他稍微醒悟,他的奸谋却更加严重。如今臣的军队正在行进,怎敢不直截了当地向陛下说明:“‘逆案’是先帝亲自裁定的,马士英却把它翻过来;《要典》是先帝亲自焚毁的,马士英却重新刊行。《思宗》改谥为《毅宗》,明确表示先帝不值得追思,断绝天下臣民的希望:不能容他活着的第一条。自从逆臣掌权以来,卖官鬻爵几乎没有一天停止,都城于是有了‘职方像狗、都督满街’的谚语。又如越其杰贪污犯罪,被发配戍边,不到一年就迅速升入都堂;张孙振因贪污应绞死,不几天却突然升任太仆少卿。袁宏勋、张道济借起复之名授官,杨文骢、刘泌、王燧、赵书办这些如猪狗般的人却身居官位。这类事情多到数以千计:不能容他活着的第二条。马士英已经做了首辅,又掌握中枢。他把太祖的制度视同草芥,引阮大铖担任增设尚书,来帮助篡逆;两个儿子像枭獍一样,各自掌握重兵,司马昭仿佛重新活在今天:不能容他活着的第三条。中宫选取正妃时,马士英先挑选其中最差的来充当下陈,又把歌女养在阮大铖家中;企图等候逮捕皇后的时机,图谋扰乱中宫:不能容他活着的第四条。陛下即位后,恭敬节俭、仁慈明察;马士英却百般设计,狂妄地迷惑艳女、歌童,损害圣德。他每次同人谈话,坏事就推给君主:不能容他活着的第五条。国家发生大变,应当收拢人心。马士英自行引荐阮大铖,因一点小怨就杀人,像周镳、雷演祚那样罗织牵连;更严重的是借三案为题,把平生不满意的人一网打尽:不能容他活着的第六条。宫禁深处的秘密,马士英到处布置私人耳目;皇上的言语行动,没有不被窥伺的。他又招募死士潜伏在皇城中,谎称是禁军,想要让人相信‘废立由我’:不能容他活着的第七条。先帝殉难,皇子幸存。此前定王的事情,传闻疑惑尚未平息。何况皇太子继承帝位的事实极其明白,马士英与阮大铖却一手把持,抹杀方拱干、串通刘宗正,不怕大道和神明,也不怕二祖列宗,忍心把先帝已经立了七年的储君交进牢狱;凡是有血性的人,都想把他碎磔:不能容他活着的第八条。”奏疏上呈后,左良玉于是从武昌出发。水军从汉口到达蕲州,绵延二百多里。马士英大为恐惧。
夏四月,左良玉至九江。袁继咸方以汪硕画等救袁州,使郝效忠城守。良玉骤至,士民雨泣。请继咸入,不可。会良玉遗之书,继咸往与别;语及太子,则大哭。出所为檄,邀之盟;继咸正色曰:『先帝旧恩不可忘,今上新恩亦不可负。欲救太子,当善图之。请改檄为疏』。良玉意动,令不攻城,驻军以俟旨。继咸归其军,檄诸将于城堙,涕泣曰:『兵谏非正,我可同乱乎!当共守此』。郝效忠、张世勋已导左兵骞而入,大肆淫掠。继咸将死,黄澍白良玉无他志;副将李世春劝为王守仁谋讨贼。乃往责良玉,良玉病已笃,夜见火光,左右谓袁兵自烧营;良玉骂曰:『有何袁兵,必我兵也』!因大恨曰:『吾负临候』(临侯,继咸字也)。呕血数升。疾革、召诸将曰:『吾不能以死报朝廷,诸君又不用吾法,故吾至此。自念二十年辛苦戮力,成就此军。吾殁后,出死力以捍封疆,上也;守一地以自效,次也。若散而各走,不惟负国,且羞吾军;良玉死不瞑目矣』!诸将皆哭,请刑牲盟。后营总兵惠登相当歃,横刀席上,言『我公百年后,有不服副元帅者齿此』(副元帅,为梦庚也)。
丁巳,良玉卒;梦庚自为留后,秘不发丧。留军数日而下陷湖口。丁巳,陷建德;戊午,陷彭泽;己未,陷东流。南京戒严,以公侯伯分守长安诸城门及内城十三门,征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及诸将佐御之。士英等至亲拜黄得功于床下,乞速进;得功慨然曰:『某武人,敢辱诸君子为竭力』。时东南风甚,江浪沸天,梦庚兵又肆掠,故不即进。士英使阮大铖以兵会朱大典巡上江,己不入直,日坐兵部视书檄。梦庚兵在北岸者,掠宿松,入望江,直趣安庆;巡抚张亮不及御,掠皖南者益东,沿江焚杀,进攻铜陵,至于采石。己未,黄得功次荻港;士英使趣湖口,与安庆、九江接,益督朱大典、阮大铖进。己未,黄得功击左梦庚于灰河,大败之,火其舟千计。明日复战,沉其舟三十,铜陵围解。马士英上大捷,诏奖朱大典、阮大铖、黄得功及黄斌卿、刘孔昭、黄蜚、方国安、赵民怀、郑鸿逵、卜从善、张鹏翼银币有差。乙丑,左梦庚陷安庆,张亮被执;以都督杜宏域叔父在其军,少杀掠。己巳,梦庚攻池州,知府固守。诏暴良玉罪,讨之。
马士英日征江北军入援,促宏光帝手书召史可法。可法方连章告淮北急,且言『上游之志清君侧耳,未敢为君父难;北兵至,则社稷可虞』!又遗士英书,乞助;并不听。宏光帝亦谓『左良玉非果反』;士英指群臣:『此皆死党,我君臣可死于清,必不可死良玉之手』!因大呼『斩议守北者』。宏光帝不敢言。于是勤王兵四集,淮南无或蔽。多铎乘之,遂瓦解(见前)。
始,良玉分诸将地:惠登相屯汉阳,马进忠屯荆州,卢光祖屯随州,王允成屯岳州,武昌、兴国诸邑皆驻兵,贪婪横暴,民不聊生。及拥兵反,诸城空无人。李自成方舟济,遂踞武昌;阿济格、吴三桂追之,尽略下江北地,东逼九江。自成党白旺又攻掠建昌、义宁间。梦庚大惧,议还九江,留兵不进。
癸酉,吴适劾牟文绶、方国安兵杀掠:『赤子何辜,构兹屠毒』?蔡奕琛拟旨切责,谓巧为左良玉计,下之狱。
五月癸未,黄得功大败左梦庚于坂子矶。张捷率百官表贺,晋黄得功爵,加阮大铖太子少保,进总兵张杰、马得功、郑彩、黄蜚级。高起潜言:『左兵东下,闯蹑其后、我击其前,必无虑也』。盖犹幸之。
惠登相者,固降寇过天星;感良玉恩,为尽力。梦庚东下,登相以其黑旗军殿;舟行不及岸,有纪律。中军前锋则大乱,围池州不下;遗登相书:『此州殷实,留待后军』。登相大诟:『此不及我作流贼时矣,如先帅末命何』!撤其军还。梦庚坐舟中,见黑旗军却西去,自以轻舟追及之,相见大恸;动以旧谊,登相为少留。卒以梦庚不足事,绝江去;梦庚无如何。与得功战,又屡败;且闻盱眙、泗州皆不守,多铎益南,阿济格、吴三桂兵又西至。袁继咸因之,使反正;梦庚不可,驻兵东流江中。
六月,阿济格至九江之北岸,马进忠垒于桑木河遁。梦庚及黄澍谋,遗书乞降;阿济格许之。梦庚遂以张亮及监军道李犹龙部卒十万降,且使郝效忠绐执袁继咸以献,江西以覆。及阿济格北,梦庚以李国英、卢光祖从,余为洪承畴檄攻皖南北,或他屯。马进忠、卢鼎、王允成旋自湖北至岳州,复降于何腾蛟。左军遂灭。
译夏四月,左良玉到达九江。袁继咸正派汪硕画等人救援袁州,让郝效忠守城。左良玉突然到达,士民哭泣如雨。左良玉请求袁继咸入营,袁继咸没有答应。适逢左良玉送信给他,袁继咸前往告别;谈到太子时,便大哭起来。他拿出自己所写的檄文,请袁继咸同他结盟;袁继咸严肃地说:“不能忘记先帝过去的恩典,也不能辜负今上新近的恩典。想要救太子,就应当妥善谋划。请把檄文改写成奏疏。”左良玉的心意有所动摇,命令不攻城,驻军等待诏旨。袁继咸回到自己的军中,在城墙缺口处召集诸将,哭泣说:“以武力进谏不是正道,我能同他们一起作乱吗!应当共同守住这里。”郝效忠、张世勋已经引导左良玉的军队冲入城中,大肆奸淫抢掠。袁继咸准备死战,黄澍向左良玉说明他没有别的志向;副将李世春劝说左良玉采用王守仁讨贼的策略。于是他们前去责备左良玉,此时左良玉的病已经很重,夜里看见火光,左右说是袁继咸的军队自己烧营;左良玉骂道:“哪里有什么袁兵,一定是我的军队!”于是极其悔恨地说:“我辜负了临侯。”(临侯,是袁继咸的字。)他吐血数升。病势危急时,召集诸将说:“我不能以死报答朝廷,各位又不采用我的办法,所以我到了这种地步。我想到自己二十年来辛苦尽力,才成就了这支军队。我死以后,竭尽死力守护疆土,这是上策;守住一地来效力,这是次策。如果军队四散,各自逃走,不仅辜负国家,也使我的军队蒙羞;我左良玉死后也不会瞑目!”诸将都哭泣,请求杀牲结盟。后营总兵惠登相正要歃血,在席上横刀说:“我公百年之后,如果有人不服从副元帅,就让他尝尝这把刀。”(副元帅,就是梦庚。) 丁巳日,左良玉去世;梦庚自行担任留后,秘密不发丧。军队停留数日后攻陷湖口。丁巳日,攻陷建德;戊午日,攻陷彭泽;己未日,攻陷东流。南京戒严,朝廷分派公、侯、伯守卫长安各城门及内城十三座城门,征召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及各位将佐抵御他们。马士英等人到黄得功床下亲自拜见,请求他迅速进军;黄得功慨然说:“我是武人,怎敢使各位君子受辱,我一定尽力。”当时东南风很大,江浪冲天,梦庚的军队又大肆抢掠,所以黄得功没有立即进军。马士英派阮大铖带兵会同朱大典巡察上江,自己不入宫当值,每天坐在兵部查看文书和檄文。梦庚在北岸的军队抢掠宿松,进入望江,直奔安庆;巡抚张亮来不及抵御,抢掠皖南的军队更加向东,沿江焚烧杀戮,进攻铜陵,直到采石。己未日,黄得功驻扎荻港;马士英催促他前往湖口,同安庆、九江联络,又更加督促朱大典、阮大铖进兵。己未日,黄得功在灰河攻击左梦庚,大败他,焚烧了数以千计的船只。第二天再次交战,击沉三十只船,铜陵之围解除。马士英上报大捷,诏令分别赏赐朱大典、阮大铖、黄得功以及黄斌卿、刘孔昭、黄蜚、方国安、赵民怀、郑鸿逵、卜从善、张鹏翼银币。乙丑日,左梦庚攻陷安庆,张亮被擒;因为都督杜宏域的叔父在左梦庚军中,所以少一些杀掠。己巳日,梦庚进攻池州,知府坚守城池。诏令公布左良玉的罪状,讨伐他。马士英每天征召江北军队入援,催促宏光帝亲笔书写诏书召史可法。史可法正接连上章报告淮北危急,并且说:“上游的志向只是清除君侧,我还不敢做使君父为难的事;北方军队一到,社稷就危险了!”他又写信给马士英,请求援助;马士英都不听。宏光帝也说:“左良玉不是真的反叛。”马士英指着群臣说:“这些都是死党,我们君臣可以死在清军手里,却不能死在左良玉手中!”于是大声说:“把主张守北方的人斩了。”宏光帝不敢说话。于是勤王的军队从四面会集,淮南没有任何屏障。多铎乘此机会,局势于是瓦解(见前)。起初,左良玉把各将领分派到不同地方:惠登相驻守汉阳,马进忠驻守荆州,卢光祖驻守随州,王允成驻守岳州,武昌、兴国等城邑也都驻有军队;他们贪婪横暴,百姓无法生活。等到左良玉拥兵反叛,各城都空无一人。李自成正乘船渡江,于是占据武昌;阿济格、吴三桂追赶他,全部掠取江北地区,向东逼近九江。李自成的党羽白旺又在建昌、义宁一带攻掠。梦庚非常害怕,商议返回九江,留下军队不再前进。癸酉日,吴适弹劾牟文绶、方国安的军队杀人抢掠,说:“百姓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这样的屠杀毒害?”蔡奕琛起草诏旨严厉责备他,认为他是在巧意为左良玉谋划,于是把他关进监狱。五月癸未日,黄得功在坂子矶大败左梦庚。张捷率百官上表祝贺,晋升黄得功的爵位,加授阮大铖太子少保,提升总兵张杰、马得功、郑彩、黄蜚的官阶。高起潜说:“左良玉的军队向东而下,李自成从后面追赶,我们从前面攻击,一定不会有忧患。”大概仍然在庆幸这种局面。惠登相原本是投降贼寇过天星,感念左良玉的恩德,因此竭力效命。梦庚向东进军,惠登相率黑旗军殿后;船只航行没有靠近岸边,但军纪严明。中军和前锋却大乱,围攻池州没有攻下;梦庚写信给惠登相说:“这个州富庶,留下来给后军。”惠登相大骂:“这还不如我做流贼的时候,怎么对得起先帅临终的命令!”于是撤军返回。梦庚坐在船中,看见黑旗军向西退走,便乘轻舟追上他们,相见时极其悲痛;梦庚不断以旧日情谊劝说,惠登相才稍作停留。最终认为梦庚不值得侍奉,便横渡长江离去;梦庚没有办法。同黄得功交战,又屡屡失败;并且听说盱眙、泗州都没有守住,多铎更加向南推进,阿济格、吴三桂的军队又向西到来。袁继咸趁此机会劝他反正;梦庚不答应,把军队驻扎在东流江中。六月,阿济格到达九江北岸,马进忠在桑木河筑垒后逃走。梦庚同黄澍商议,写信请求投降;阿济格答应了。梦庚于是带着张亮以及监军道李犹龙的部卒十万人投降,并且让郝效忠欺骗、擒获袁继咸献给清军,江西因此覆亡。阿济格北返后,梦庚带着李国英、卢光祖跟随,其余军队接受洪承畴的檄令,进攻皖南、皖北,或驻守其他地方。马进忠、卢鼎、王允成不久从湖北到岳州,又向何腾蛟投降。左良玉的军队于是灭亡。
庄烈帝十七年,封左良玉宁南伯,世镇武昌;略近羁縻,亦未徼叛。其有指挥节盖,督战荆、襄、泽、潞之功,厥归宰相。抑或舍势用机,不战而守。宋高裂地,裨桑仲之徒;唐代苦兵,雪承宗之罪:损抑国威,冀得小乂。黄澍构隙、版矶作城,即非亮激苏峻、皓憎姜维,而狐蜮豺狼聚之一室,飞诟哮噬,必不转瞬。为南都计,封太子以折诳词,遣使者开说大义,委裘谤除、投鼠忌在,攻心之策也。淮南各镇,无过雷池。斌卿诸人水陆左次,强起立应,我则使然;何故而弃淮、泗,召督师,割肉是医,敝屣相类?卒致黄巢之筏竟济于湘州、石弩之军平行于江北。芜湖瓦裂,莫归先轸之元;九江鱼靡,徒积熊耳之甲。天生良玉,岂非驱除哉?犹幸其势起众乱,非有道成、霸先之略也;其谋始黄澍,非若王袆、钱凤之谲也;其部多乌合,非直安都、牢之之勇也;其身已骤没,非极司马昭、桓温之久也。假使风伯无灵,河池不守;焚青溪以直进,断大桁而已迟。则南朝裙屐,讵识指挥;江左遗黎,纵横荼毒而已矣。然而书名、书反,曷兼着焉?谓夫古今大义,天泽难淆少海;即占宗社是议,则武穆惟临安面君、齐桓亦首止是会,岂宜毁武昌、破九江、入安庆、问留都、粮烧湖孰之滨、风利石头之外乎?夫论二五之奸、痛子姒之陨,则罄竹书罪,大快人心;传檄抗疏,斧钺枭獍,固也。然值阴谋潜煽之时,无洞烛观火之智;讫改疏俟命之日,即焚城作贼之人。谁为戾阶,招致大梗?乃以临诀数言,宽其罪状乎?或曰:鬻拳兵谏、赵鞅清侧,原情立说,末减武人。然而门卒自刖,启犯上之阶;晋阳列兵,非中牟之类乎!又云:昆山祸始迫逼,用于病憋;原始要终,身非叛逆。故以赧王之闇,亦固谅之!
责人无甚可矣,然而为法受恶,不以叛书;董史再作,决当笑人。况有明鉴史归狱之词,一辙是合;辩儒乱道,曷可用之?至于梦庚縳裤小儿,私作军主;劫父乱国,罔有彝伦。厥考有知,亦当痛恨。况于猘犬狂噬、短狐射人,君子于此,岂惟陇西之慨焉。黄澍外假正论、内包逆图,倡祸亡明,罪踰歆邑。登相、卢鼎兵律稍严,张光璧、马进忠颇复骁■〈虎目〉;然畏乎闯贼、惧乎满洲,观其后来弃地数奔,保宁、广西、湖南、贵州并堕其手,斯乱种尔。方国安、金声桓倾破鲁藩,毒灭江右。左氏一军,信乎亡明之钥也。郎士贵辈,冗阘无闻;王允成降,一军哭散。瞑目之痛,愈无及矣!李国英、卢光祖奋迹疆场,徐勇、高进库砺志锋镝,而不为明用,明亦不复能用,是可慨也!
续明纪事本末卷之六
浙海遗兵
译庄烈帝十七年,封左良玉为宁南伯,世代镇守武昌;大致近似羁縻,也没有公然发动叛乱。他拥有指挥节盖,督战荆、襄、泽、潞的功劳,归功于宰相;或者说,是舍弃势力而运用权谋,不战而守。宋高宗割地,助长桑仲一类人;唐朝因兵乱而困苦,替承宗洗雪罪名:都是损害国威,希望得到短暂的小安。黄澍制造嫌隙、坂子矶修筑城池,即使不是陆机激怒苏峻、孙皓憎恨姜维,而狐蜮豺狼聚集在同一屋里,飞扬叫骂、咆哮撕咬,也必然转眼之间发生。为南京谋划,应当封太子以挫败欺诳言辞,派使者阐明大义;除去诽谤、顾忌投鼠的办法,都是攻心之策。淮南各镇,都没有越过雷池一步。黄斌卿等人从水陆两路驻守左侧,勉强起兵响应,是我造成的;为什么却放弃淮、泗,召回督师,以割肉治病,把重要事务当作破鞋一样丢弃?最终导致黄巢的船筏竟能在湘州渡过,石弩军队在江北并行。芜湖像瓦片一样破裂,没有人归还先轸的遗元;九江如鱼鳞般瓦解,只白白积存熊耳山的铠甲。上天生出左良玉,难道不是用来驱除祸乱的吗?还好他的势力兴起只是众人作乱,并没有道济、陈霸先那样的谋略;他的谋划开始于黄澍,也不像王袆、钱凤那样诡谲。他的部众多是乌合之众,并不是直安都、牢之那样的勇军;他本人很快就死了,也不像司马昭、桓温那样长期经营。假如风伯没有显灵,河池没有守住;焚烧青溪而长驱直进,截断大桁而使援军来不及赶到,那么南朝那些穿裙着屐的士人,哪里懂得指挥作战;江左遗民,也就只能任其横行荼毒罢了。然而,为什么在史书中既列名又列罪,兼加著录呢?这是因为古今的大义,不能把天子的恩泽与少海相混淆;如果只占有宗庙社稷便可以议论,那么岳武穆也不过是在临安面见君主,齐桓公也不过是在首止会盟,难道就应该毁坏武昌、攻破九江、进入安庆、问罪留都、烧粮于湖孰之滨、凭借顺风进逼石头城之外吗?若论二五之奸、痛惜子姒之死,那么把竹简写尽他的罪状,实在大快人心;传檄讨伐、抗疏进谏,以斧钺诛戮、像枭獍一样处置他,本来就是应当的。但当阴谋暗中煽动之时,他没有洞察如观火的智慧;直到改写奏疏、等待命令那天,他已成了焚城作乱的贼人。究竟是谁造成了祸乱的阶梯,招致这种大患?难道只凭临死诀别时的几句话,就可以宽免他的罪状吗?有人说:鬻拳以兵谏,赵鞅清除侧近之臣,应该推究其本情而立论,对武人可以从轻发落。然而,守门卒自残肢体,开启了犯上的先例;晋阳列兵,难道不就是中牟那一类事吗?又有人说:昆山的祸乱起初是迫于形势,用兵是因为困病窘迫;推究事情的起因和结局,他本人并不是叛逆。因此,即使像赧王那样昏暗,也还是可以姑且谅解他!责备他本人,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然而作为依法受惩的恶人,却不能把他写成叛臣。董史如果再作,必定会被后人讥笑。何况已有明确的史鉴和归罪之辞,前后说法完全一致;那些以辩说扰乱正道的儒生,怎么可以采用他们的说法?至于梦庚,给一个穿缚裤的小孩,私自封作军主;劫持父亲,扰乱国家,完全没有人伦常法。他的父亲若有知觉,也应当痛恨。何况像疯狗狂咬、短狐暗中射人一样,君子对此,难道只会有陇西之叹吗?黄澍表面借用正论,内里包藏叛逆图谋,倡导祸乱而使明朝灭亡,罪过超过了歆邑。登相、卢鼎所施行的军法稍微严厉,张光璧、马进忠也颇为勇猛;然而他们畏惧闯贼,又害怕满洲,看看后来他们屡次弃地逃奔,保宁、广西、湖南、贵州都落入敌手,这正是播下祸乱的种子。方国安、金声桓倾覆攻破鲁藩,毒害并毁灭江右。左氏所统的一军,确实是亡明的关键。郎士贵等人,庸碌无能,默默无闻;王允成投降后,一军哭散。临死闭眼时的痛苦,已经更加来不及挽回了!李国英、卢光祖在战场上奋勇立功,徐勇、高进库磨砺意志,奋战疆场,却没有得到明朝任用,而明朝也再不能任用他们,实在令人慨叹!《续明纪事本末》卷之六 浙海遗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