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明纪事本末卷之四
夏四月,高杰围扬州,江北大震。刘泽清亦自山东至,路振飞阵义兵于河埃,军容整肃;泽清不敢逼。王燮使戢兵,不可;声言赴扬州,假道淮安。燮不得已,使道天长,泽清诺之。闻高杰围扬州,遂止淮上。福世子在淮安,马士英计迎立,以币啖泽清求助;更语世子,谕高杰以身靖国,带砺同之。杰、泽清皆听命。士英复合黄得功、刘良佐合疏奉迎,各以兵壁江上。高宏图、史可法不得已,从之。杰犹围扬州,知府马鸣騄、推官汤来贺固守;杰纵兵掠通州、泰州、高邮、宝应,地毛如洗。声言寄室江南,约刘泽清刻日济。巡抚郑瑄疏:『江北兵欲济三吴,百姓呼吸致乱。臣遗两帅书,皆不听。请饬操江救京口、瓜洲』。守将亦以告。凤阳参将戈士迈又疏良佐、泽清杀掠状,内外骇异。史可法请使谕之。
五月,命万元吉宣慰诸军,犒高杰兵万金,使固江、淮。元吉扁舟造杰,喻以寄室江南逼辇毂,非将帅宜。众诺之。因疏言:『扬州、临淮、六合兵民拒斗,一城之隔,民訾兵为贼、兵谓民为叛,环攻莫释。猝有寇至,莫大之忧。请徙城外之民以居兵,官护其市』。扬州士民王傅龙等伏阙上疏,言『高杰溃遁渡河而南,徐、泗、扬、仪(仪征县)杀戮百万,淫污殆及幼女。环攻扬州已及两月,何不使恢各邑而杀良民乎』!不报。以祁彪佳有威望,使谕诸镇。彪佳宣布敕文,执倡随机数人斩之;势少戢。
初,南京诸生计东上书史可法,请守郧阳、凤阳、淮安,扼淮以固;用文天祥策,开镇河上。可法是之;腾书马士英、高宏图、张慎言,与合疏:『守江南者,必于北宜择地利,立四镇,督师居中节制之。请以黄得功、高杰、刘良佐、刘泽清为四镇,州县卫所兵民悉隶之。征复各邑,听归节制;寰宇恢复,爵以上公。山泽荒田,并许垦刈;商货关税,以供马械。往来书牍,准经略、提督行事。每镇额兵三万,岁供本色米二十万石、折色银四十万〔两〕,令自征敛。期以淮安、扬州、泸州、泗川为城守,滁州、六安、徐州、凤阳以进战。至今贼在河北,则合守淮、徐;在河南,则合守凤、泗;贼南北至,则各以地守:而督师总之。降凤阳总兵为副将,便控制』。又以得功固封爵,请并锡高、刘,作士气。朝士方苦兵祸,争从之。于是以刘泽清屯淮安,隶以山阳、桃源、清河、宿迁、海州、□县、赣榆、盐城、安东、邳州、睢宁,经略山东军事;知县方来周为监纪、巡道张文光监其军。寻封泽清为东平伯,泽清旋言先帝已封臣伯爵,道阻敕命未至;时不能核,故泽清复晋侯。使高杰屯泗州,隶以徐州、萧县、砀山、丰县、沛县、泗州、盱眙、五河、虹县、灵璧、宿州、蒙城、亳州、怀远,经略河北、河南、开封、归德军事;知县朱统錝为监纪、同知许仪鹤为通判、巡道王相业监其军。封杰为兴平伯。使刘良佐屯临淮,隶以凤阳、临淮、颍上、颍州、寿州、太和、定远、六安、霍邱,经理陈州、杞县军事(监纪诸人逸)。封良佐为广昌伯。使黄得功屯庐州,
隶以滁县、和州、全椒、来安、含山、江浦、六合、仪征、合肥(县)、无为(州),经理光州、固始军事;知县徐某为监纪、主事冯元扬监其军。晋得功爵靖南侯。兵部侍郎徐人龙言:『祖宗汤沐之邑,岂可与人带砺之盟;俟有成绩,乃可封之。兵未即,动遽刳内地,江南守土可胜刳乎』?不听。袁继咸入朝,力陈分镇之失;又言『封爵,以劝有功。无功而伯,则有功者不劝;跋扈而伯,则跋扈者愈多』。宏光帝然之;命已下,无如何。继咸复诣阁责史可法,且言『淮南、江北地固无恙,叛将溃兵麇集其间,小民丧其乐生之心,此宜急治』。既而诸镇权益重,相与骄蹇,挟制朝廷。可法大悔,欲自杀;曰:『主立四镇者,高宏图也;马士英、张慎言赞之,可法无可否。今惟斩四人,乃可谢天下』。高杰、泽清皆艳江南完盛,欲居之。杰惮祁彪佳,一卒不敢济。尝约彪佳燕大观楼;及期大风,意彪佳必惮出。俄,彪佳以小舟绝江至,杰大骇;撤兵拜之曰;『不意公乃勇如是』!彪佳勉之,慷慨流涕。杰曰:『某阅人多矣;如公者,甘为死。公在吴,杰必奉约束』。未几,彪佳被劾去(见前)。
译夏四月,高杰包围扬州,江北大为震动。刘泽清也从山东来到,路振飞在河埃布置义兵,军容整肃;刘泽清不敢逼近。王燮派人命令他们收敛兵力,他们不听;声称要前往扬州,借道淮安。王燮不得已,派人引导他们经过天长,刘泽清答应了。听说高杰包围扬州,于是停在淮河一带。福王世子在淮安,马士英谋划迎立他,用财物诱使刘泽清请求援助;又对世子说,应当让高杰以自身行动安定国家,并以带砺之盟相约。高杰、刘泽清都听从了命令。马士英又联合黄得功、刘良佐上疏迎接福王世子,各自率兵驻扎在江边。高宏图、史可法不得已,也同意了。高杰仍然包围扬州,知府马鸣騄、推官汤来贺坚守城池;高杰纵兵抢掠通州、泰州、高邮、宝应,所到之处几乎洗劫一空。他声称要把江南作为自己的寄居之地,约刘泽清确定日期渡江。巡抚郑瑄上疏说:“江北的军队想要渡江进入三吴,百姓随时可能因之发生动乱。臣写信给两位统帅,他们都不听。请命令操江救援京口、瓜洲。”守将也把此事上报。凤阳参将戈士迈又上疏揭发刘良佐、刘泽清杀人抢掠的情况,朝廷内外都惊骇诧异。史可法请求派人去劝告他们。五月,朝廷命万元吉宣慰各军,拿出一万金犒赏高杰的军队,使他们坚守江、淮。万元吉乘小船到高杰那里,晓谕他说,把江南当作寄居之地,会逼近皇帝所在的京城,不是将帅应有的行为。众人答应了。万元吉因而上疏说:“扬州、临淮、六合的军队和百姓互相抵抗,一城之隔,百姓把军队当作贼,军队把百姓称作叛民,四面围攻而不能停止。一旦突然有敌寇到来,便是极大的忧患。请把城外百姓迁来与军队杂居,由官府保护他们的市场。”扬州士民王傅龙等人跪在宫阙前上疏,说:“高杰溃败逃跑,渡过黄河向南,徐、泗、扬、仪(仪征县)一带被杀百万人,奸污之事几乎连幼女也不放过。他包围扬州已经两个月,为什么不让他去攻取各县,反而杀害良民呢!”朝廷没有答复。因为祁彪佳有威望,便派他去晓谕各镇。祁彪佳宣读敕文,捉住带头闹事的数人斩首,局势才稍微收敛。起初,南京诸生计东上书给史可法,请求守卫郧阳、凤阳、淮安,扼守淮河以巩固防线;采用文天祥的策略,在河上开设镇守之所。史可法认为可行,便把文书传给马士英、高宏图、张慎言,又联合上疏说:“守卫江南,必须在北方选择有利地形,建立四镇,由督师居中加以节制。请任命黄得功、高杰、刘良佐、刘泽清为四镇统帅,各州县、卫所的军队和百姓都隶属于他们。收复各地后,听从督师节制;天下恢复后,爵位晋升到上公。山泽荒田,都允许开垦收割;商货关税,用来供给马匹和军械。往来文书,准许按照经略、提督的规制办理。每镇额定兵三万人,每年供应本色米二十万石、折色银四十万〔两〕,命令各镇自行征收。预定以淮安、扬州、泸州、泗川为城池守御之地,以滁州、六安、徐州、凤阳作为进攻作战之地。现在贼军在河北,就合力守淮河、徐州;在河南,就合力守凤阳、泗州;贼军南北同时到来,就各自依靠当地防守,再由督师总管。把凤阳总兵降为副将,以便控制。”又因为黄得功本已确实有封爵,所以请求同时赐给高杰、刘良佐、刘泽清爵位,以鼓舞士气。朝廷官员正苦于兵祸,争相赞成这个建议。于是让刘泽清驻扎淮安,把山阳、桃源、清河、宿迁、海州、□县、赣榆、盐城、安东、邳州、睢宁划归他管辖,负责经营山东军事;任知县方来周为监纪,巡道张文光监督他的军队。不久封刘泽清为东平伯,刘泽清很快又说先帝已经封他为伯爵,只是道路阻隔,敕命还没有送到;当时无法核实,因此刘泽清又晋升为侯。让高杰驻扎泗州,把徐州、萧县、砀山、丰县、沛县、泗州、盱眙、五河、虹县、灵璧、宿州、蒙城、亳州、怀远划归他管辖,负责经营河北、河南、开封、归德的军事;任知县朱统錝为监纪,同知许仪鹤为通判,巡道王相业监督他的军队。封高杰为兴平伯。让刘良佐驻扎临淮,把凤阳、临淮、颍上、颍州、寿州、太和、定远、六安、霍邱划归他管辖,负责经营陈州、杞县的军事;监纪等人的姓名散佚。封刘良佐为广昌伯。让黄得功驻扎庐州,把滁县、和州、全椒、来安、含山、江浦、六合、仪征、合肥(县)、无为(州)划归他管辖,负责经营光州、固始的军事;任知县徐某为监纪,主事冯元扬监督他的军队。晋升黄得功的爵位为靖南侯。兵部侍郎徐人龙说:“祖宗的汤沐之邑,怎么可以拿来与人结成带砺之盟?等有了功绩,才可以封爵。军队尚未立即出战,便贸然剖分内地,江南守土之地经得起这样分割吗?”朝廷没有听从。袁继咸入朝,极力陈述分设四镇的弊端;又说:“封爵,是用来奖劝有功之人的。没有功劳却封为伯爵,有功者便不会受到激励;跋扈者反而封为伯爵,跋扈之人就会越来越多。”宏光帝认为他说得对,但命令已经下达,也无可奈何。袁继咸又到内阁责问史可法,并说:“淮南、江北的土地本来没有灾害,叛将和溃兵却聚集在那里,使小民失去安居乐业的心,这才是应当赶快治理的事。”不久各镇的权势越来越重,彼此骄横傲慢,挟制朝廷。史可法非常后悔,想要自杀,说:“主张建立四镇的是高宏图,马士英、张慎言赞成,我没有表示可否。如今只有把这四个人斩首,才可以向天下谢罪。”高杰、刘泽清都贪恋江南富庶完整,想要占据江南。高杰害怕祁彪佳,一个士卒也不敢渡江。他曾约祁彪佳在大观楼宴饮;到了约定日期,忽然刮起大风,他以为祁彪佳一定害怕出门。不久,祁彪佳乘小船横渡江面而来,高杰大为惊骇;他撤去军队,向祁彪佳行礼,说:“没想到您竟然勇敢到这个地步!”祁彪佳勉励他,慷慨激动,流下眼泪。高杰说:“我见过的人很多了,像您这样的人,甘愿为道义而死。您在吴地,我高杰一定奉行您的约束。”不久,祁彪佳被弹劾罢职(见前文)。
黄得功以扬州己分地,高杰、刘泽清躏之,督兵来争,阵杀杰部黑虎子;杰兵连战,皆不胜。李栖凤、高文昌亦忿杰,将助得功,士民益惧。时朝命御史陈丹衷宣谕江以北;万元吉为太仆少卿,监江北军。元吉上书,沥陈朝政,凡思宗之宽严、群臣之议论,语皆当切。腾书黄得功,开陈大义,戮力王室;得功报无他,将联各镇以杀贼。元吉以示杰,憾渐释;仍围扬州,不肯去,额兵三万而拥众如故,时不能问。淮扬巡抚黄家瑞久被围,不得计。江都进士郑元勋惧城破,亲往说杰。杰喜,燕元勋,且厚赆之;言入城无他意,却兵五里以待命。值守者以炮石杀杰骑,杰围益急。元勋迎王永吉往解之,杰诬扬州民先启隙;且曰『曲在兵,镇斩之;曲在民,抚斩之』。必欲入城。家瑞等聚议于堞,元勋谓高兵不宜拒;众指死者示之曰:『城下杀人,元勋未之见耶』?元勋曰:『亦有死于杨诚者』。诚亦营将,兵尤酷;元勋以为言。张自强等讹谓「扬城」也,遽呼曰:『元勋卖城』!即座执之,摔而脔焉。其仆殷报以护主死。鸣騄惧,走泰州;杰攻益急,日屠数百人。诏促史可法解之。壬戌,可法济江,得功、良佐、泽清皆听命;杰大惧,终夜斫地殆百十,瘗所杀人。旦谒可法于帐中,流汗浃背。可法示坦易,抚其偏裨;而巽语之曰:『将军所以贵者,君命也。如妄冀非己地,则军民皆得积矢于将军矣』。杰喜过望,然遂易可法,请诛杀元勋者而纳其兵;不许。则止之福缘庵,僮仆尽隔;侍卫者皆杰卒,带刀杖。可法不为动,徐疏以瓜洲屯其孥。曰:『将调停于军民,渐释其隙』。而疏劾鸣騄、家瑞无区画,惟偏听;请罪之。已而微服入黄得功军,免。扬州民寻诣阙讼巡抚、守道冤,诏释黄、马。
刘泽清始慑于路振飞,不入城。及振飞去,王燮移抚山东,田仰不能制。泽清入淮安城,散遣义士;收其亡命入伍,肆掠村落。盛作邸舍于城北,取所掠美人、钟鼓实之。日呼田仰饮其中,不及军事。固问,曰:『吾立福王,以此休息。脱有事,自择江南一郡去耳』。刘良佐在临淮,恣淫掠,士民张羽明、戈尚友及诸圩堡拒之;良佐肆攻击,尚友等驰书告。诏和解之,移良佐镇寿州。
六月,刘泽清诬劾吕大器抚甘肃时忿杀总兵柴时华,起王重为入贿,党周镳、雷演祚有异谋,且荐逆案张捷、邹之麟、张孙振、刘光斗及逃臣王永吉、郭昌时。盖马士英蹴之。大器遂罢。
惟黄得功军守律。先是,李自成使刘日恭以伪敕招高杰,黄得功执以闻。
秋七月,始,刘宗周上疏:『路振飞坐守淮安,移其孥于内地;高杰、刘泽清效之,相率为寄室江南之说。兵法:逃脱者斩,则一抚、二镇皆可斩也。左良玉以力战封,高、刘逃败而亦封;其谁不封者?今将骄卒惰非一日矣,惟陛下亲征,量加收夺;则左之、右之,无不用命矣』。至是,更言『高杰一逃将,奉若骄子,浸成尾大之忧。淮扬失事,不难谴抚、道以慰之,安得不恣?则马士英卵翼之。刘、黄分地,置若奕棋,汹汹然连难之势;至分江北以慰之,则杰倡之也』。杰恨之。泽清初以东林重宗周,及是憾甚;疏劾『宗周劝请驻凤阳,不忠、不智;称草莽孤臣,无礼;挠恢复,不义;欲诛臣等以激变,不仁』。章未下,再为一疏,署得功、杰、良佐名上之。略言『诸臣既以梃击、红丸危皇祖母,今更翼戴疏藩,非臣及马士英、朱国弼歃血定盟拥立皇上,天位必属他人。宗周谋危皇上,已见「请驻凤阳」一疏。夫凤阳无城郭,祗有高墙;陛下新承大统,宗周乃欲置水火凶危之地。然此非宗周谋,吴甡、姜曰广心粗胆大、行诡言坚,不乐陛下,遂先剪翼戴诸臣,然后迫切乘舆。乞逮宗周、曰广、甡三奸下法司,正其谋危君父之罪。若甡等入朝,臣即渡江,正「春秋」讨贼之义』。疏入,举朝骇愕。泽清裒其草示高杰、黄得功,得功驰书辨不与闻,马士英匿不发。杰言:『吾一武人而与国事乎』?史可法忿诘诸镇,各以情告;泽清气沮。可法旋责其假名罪,且疏:『若杀宗周,臣愿褫职伏皇上剑』。马士英欲挑隙,拟旨切责。泽清直疏己劾宗周,刘良佐知之;史可法斥驳为何心。良佐亦劾『宗周把持三案,主盟门户。劝上亲征,为晁错之居守、司马懿之闭城,陛下迫于诸奸,宜顺其意,暂幸凤阳』。廷议:诸臣袒构元黄,天下事不堪再坏,宜和衷。宗周乃入。其泊丹阳时,杰、泽清遣客十辈刺之,见其终日危坐,略无惰容,各不忍害。泽清尝入朝,水陆张甚。诏四镇各以兵至六合赴督师前,皆不应。时武臣不言兵,争挠廷政,引其私匿赋税不上供。杰、泽清且请复陈洪范秩。惟得功不乱是非。
译黄得功认为扬州是自己分得的地盘,高杰、刘泽清却践踏抢掠,于是督率军队前来争夺,并在交战中杀死高杰部下黑虎子;高杰的军队连续作战,却都没有取胜。李栖凤、高文昌也因愤恨高杰,准备帮助黄得功,士民更加恐惧。当时朝廷命御史陈丹衷到江北宣谕;又任命万元吉为太仆少卿,监督江北军队。万元吉上书,详细陈述朝政,凡是谈到思宗的宽严、群臣的议论,言语都恰当而切中要害。他把文书传给黄得功,申明大义,劝他合力为王室效命;黄得功回信说没有别的意思,将联合各镇杀贼。万元吉把信给高杰看,高杰的怨恨逐渐消解;但他仍然包围扬州,不肯离去,额定兵力三万人,却仍拥兵如故,当时朝廷不能追究。淮扬巡抚黄家瑞被围困已久,无法想出办法。江都进士郑元勋害怕城池被攻破,亲自前往劝说高杰。高杰很高兴,设宴款待郑元勋,又给他丰厚的赠礼;说自己进入城中没有别的意思,只要退兵五里等待命令。正好守城军用炮石杀死了高杰的骑兵,高杰的包围更加紧迫。郑元勋迎接王永吉前来调解,高杰诬称扬州百姓先挑起事端;又说:“过错在军队,就杀镇将;过错在百姓,就杀巡抚。”他坚持要进入城中。黄家瑞等人在城墙上聚议,郑元勋说不应当拒绝高杰的军队;众人指着死者给他看,说:“在城下杀人,郑元勋难道没有看见吗?” 郑元勋说:“也有人死在杨诚手下。”杨诚也是营将,所部军队尤其残酷;郑元勋便拿这件事作说明。张自强等人误以为他说的是“扬城”,立即喊道:“郑元勋出卖城池!”当即在座中把他捉住,摔倒后肢解了他。他的仆人殷报为了保护主人而死。马鸣騄害怕了,逃往泰州;高杰进攻更加急迫,每天屠杀数百人。诏令催促史可法前去解围。壬戌日,史可法渡江,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都听从命令;高杰非常害怕,整夜用刀砍地近百十下,把被他杀死的人埋葬起来。天亮后,他到史可法帐中拜见,汗水湿透了脊背。史可法表现得坦率平易,安抚他的偏将和部属;同时委婉地告诫他说:“将军所以尊贵,是因为奉有君命。如果妄想占有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军民就都可以把积存的箭射向将军了。”高杰喜出望外,但随后改变了对史可法的态度,请求诛杀郑元勋的人并接收他们的军队;史可法没有答应。于是高杰把史可法留在福缘庵,隔绝他的僮仆;负责侍卫的都是高杰的士卒,身带刀杖。史可法不为所动,慢慢上疏请求把他的家属安置在瓜洲,说:“这是要在军民之间调停,逐渐消除他们的嫌隙。”同时又上疏弹劾马鸣騄、黄家瑞没有谋划,只是一味偏听,请求治罪。不久,他换上便服进入黄得功军中,才得以脱身。扬州百姓随后到宫阙前控告巡抚、守道受冤,诏令释放黄家瑞、马鸣騄。刘泽清起初畏惧路振飞,不敢进入城中。等路振飞离开后,王燮调任山东巡抚,田仰也不能制约他。刘泽清进入淮安城,遣散义士;又收纳亡命之徒编入军队,放纵他们抢掠村落。他在城北大规模修建宅第,把抢来的美人、钟鼓都填充其中。每天叫田仰到那里饮酒,完全不谈军事。田仰再三追问,他说:“我拥立福王,就是为了让人休养生息。假如有事发生,我自会选择江南一个郡离开。”刘良佐驻扎在临淮,纵情奸淫抢掠,士民张羽明、戈尚友以及各圩堡都起来抵抗;刘良佐肆意进攻,戈尚友等人飞驰送信报告。诏令调解双方,改派刘良佐镇守寿州。六月,刘泽清诬告弹劾吕大器,说他任甘肃巡抚时因愤怒杀死总兵柴时华,又指责王重接受贿赂,周镳、雷演祚有异谋,并且推荐逆案中的张捷、邹之麟、张孙振、刘光斗,以及逃亡大臣王永吉、郭昌时。这都是马士英在背后推动的。吕大器于是被罢职。只有黄得功的军队还遵守军纪。在此以前,李自成派刘日恭拿伪造的敕书招降高杰,黄得功把他捉住,上报朝廷。秋七月,刘宗周首先上疏说:“路振飞坐守淮安,却把家属迁到内地;高杰、刘泽清仿效他,相继提出把江南当作寄居之地的说法。兵法规定逃跑者斩首,那么一名巡抚、两个镇将都可以斩首。左良玉因为奋力作战而封爵,高杰、刘泽清逃跑失败却也封爵;这样还有谁不会被封爵呢?如今将领骄横、士卒懈怠已经不是一天了,只有陛下亲自出征,酌情加以收夺兵权和爵位,左边约束他们,右边辅助他们,才没有人不听命。”到了这时,他又说:“高杰是一个逃跑的将领,却把他当作骄纵的孩子供养,渐渐形成尾大不掉的忧患。淮扬发生祸乱,不难谴责巡抚、巡道来安抚人心,怎么能不让他更加放纵?这正是马士英在庇护他。刘、黄两人分割地盘,朝廷把它看得像下棋一样,形成气势汹汹、接连制造祸乱的局面;后来竟分割江北来安抚他们,这又是高杰倡议的。”高杰因此恨他。刘泽清起初因为东林党而尊重刘宗周,到了此时怨恨极深;上疏弹劾说:“刘宗周劝请皇上驻跸凤阳,这是不忠、不智;自称草莽孤臣,是无礼;阻挠恢复,是不义;想诛杀我们以激成变乱,是不仁。”奏章还没有下发,他又写了第二篇奏疏,署上黄得功、高杰、刘良佐的姓名一同呈上。大意说:“诸位大臣当年已经因为梃击、红丸事件危害皇祖母,如今又扶持拥戴疏远藩王。如果不是臣以及马士英、朱国弼歃血结盟拥立皇上,帝位必然会归于别人。刘宗周图谋危害皇上,已经从他请求驻跸凤阳的奏疏中看出来了。凤阳没有城郭,只有高墙;陛下刚刚继承大统,刘宗周却想把陛下置于水火凶险之地。然而这不是刘宗周一个人的谋划,而是吴甡、姜曰广心粗胆大,行为诡诈、言辞强硬,不喜欢陛下,于是先剪除拥戴皇上的诸臣,然后逼迫皇帝乘舆出行。请求把刘宗周、姜曰广、吴甡这三个奸臣逮捕交法司,查明他们图谋危害君父的罪行。如果吴甡等人入朝,臣就渡江,以正《春秋》讨伐贼臣的义理。”奏疏送入朝廷,满朝惊骇愕然。刘泽清把奏疏草稿抄给高杰、黄得功看,黄得功飞驰写信辩明自己没有参与此事,马士英把奏疏藏起来不发出。高杰说:“我只是一个武人,难道要参与国家大事吗?”史可法愤怒地责问各镇,他们各自把实情告诉他;刘泽清的气势于是受挫。史可法随即责备他冒用他人名义的罪过,又上疏说:“如果杀害刘宗周,臣愿被剥夺官职,伏在皇上的剑下受死。”马士英想挑起嫌隙,拟定诏旨严厉责备。刘泽清直接上疏说明自己弹劾刘宗周的事情,刘良佐得知后,史可法斥责并驳问他存的是什么心。刘良佐也弹劾说:“刘宗周把持三案,主盟门户。劝皇上亲征,这是让晁错留守、司马懿闭城;陛下受到奸臣逼迫,应当顺从他的意思,暂时巡幸凤阳。” 朝廷廷议认为:各位大臣偏袒、构陷黄得功和刘宗周,天下的事情经不起再次败坏,应当彼此和衷共济。刘宗周于是入朝。他停留丹阳时,高杰、刘泽清派十名左右的刺客去刺杀他;刺客见他整天端坐,毫无懈怠的姿态,各自都不忍下手。刘泽清曾入朝,水陆仪仗铺张得很。诏令四镇各自率兵到六合,在督师面前听命,他们都不响应。当时武臣不谈军事,却争相干扰朝政,还把自己私自截留赋税、不向朝廷供给的事情引了出来。高杰、刘泽清还请求恢复陈洪范的官秩。只有黄得功不颠倒是非。
杰妻邢氏感于史可法,曰:『督师至诚,背之不祥』。杰为之动,议恢复。可法亦以诸镇兵窳,惟杰部多秦产健斗,将倚之取中原。谋檄得功、泽清屯颍、寿间,使杰统王之纲、李成栋、胡茂桢等出。语王相业曰:『速驱之河南,可专制也』。杰终以扬州请。可法为喻军民,虚己署以处之。邢氏入城,号令严肃,兵民始安。可法卒虑杰难制,使黄得功军仪征以备之。寻阅杰军,赏赉优渥。遂如淮安阅泽清兵步骑十余万,亦犒之。
八月,史可法疏:『国家设四镇于江北,非为偏安;将北复神京、西清关陕』。因请吏部察别材品,补军前牧令;以为得一贤守,胜兵万人。其议至正,众莫之从。
九月,登莱总兵黄蜚将之官,乞得功部送之;高杰伏兵土桥,期生执得功,别以千兵袭仪征。得功至,解鞍散食;伏军猝起,飞矢雨迸。得功不及甲,挥鞭拨击而驰;俄马毙,腾他骑走。骁骑十七舞槊力追,得功大呼反斗,挟其槊而抶之,人马皆縻;发所余矢杀七人,矢尽再刃其三,吼哮若雷,跃入废垣中以免。所将三百骑,则尽没。袭仪征者,守将邱钺、马岱■〈口贞〉知之,共计姑尝以新城;俟得功归,夹击之,蔑不济矣。闭门固守,别设烟火于四隅;杰兵不敢进,疑烟火处为黄军,炮矢击之。夜半药竭,钺、岱开门出,尽杀之。得功愤怒,诉诸朝,声言与杰决死战。史可法亟使万元吉谕之,朝命卢九德如两军讲解。杰犹抗骜,伪言『曩千人,扬州之恶少;吾假之名耳。果吾兵,乌致败』。会得功有母丧,可法往吊;立而与语:『土桥之役,无智愚〔无〕或直杰;然将军能蠲大忿而和之,是益得名也』。得功意解。可法令杰偿其马,多羸者;可法出己赀,凡三千金偿之。且使杰赙以千金,憾少释。刘宗周时求罢,抗疏『淮扬甫变,高、黄又复相攻。四镇额兵三万,不以杀敌而自相屠;朝廷日为讲和,今日一使、明日一介,斯何为者?夫以十二万不杀敌之兵,索十二万不杀敌之粮,此必穷之术。若不加裁抑,惟加以横征,一二苍鹰乳虎,以天下殉之足矣!所谓积外衅而酿内忧也』。优诏报之。
时宏光帝命黄得功移庐州,防桐皖;刘良佐规黄州、汝宁;高杰进徐州,复归德、开封。四镇中黄得功最忠勇。杰感于可法,使李朝云趋泗州,李成栋、蒋应雄、许占魁、郭茂荣、李玉守徐州,治装亲行。乙酉祭旗,大风折纛,西洋炮无故裂。杰不顾,曰:『此偶然耳』。刻期至归德。可法亟请于朝,马士英畏其得军心,靳之;可法疏:『臣之皇皇于济江,岂为四镇?国家之立四镇,岂为江北数郡。高杰请取开、归,直趋关、陕,其志锐甚。臣乞饷疏发于六月,今且九月;不食之卒,可荷戈乎』?士英益阨之。可法以示诸将,皆曰:『缺吾食而责吾战欤』?可法以是困。杰以山泽之利由己出,首取瓜洲、邵伯埭、泰兴盐税助其军;诸镇效之,各设行盐理饷总兵监纪官,划地征榷,商民益惫。泽清尤悖,性复残忍,对客扑囚,食其肝脑。又尝疏:『进取之机,必募兵十万、储佽十万,训之屡岁,乃可以战。臣惟虑姜曰广、刘宗周党恶,不能随辅臣以进』。朝廷不能制其部肆掠,田仰苦之,为请佽于廷;宏光帝言:『东南额税不五百万,江北已给三百六十万,岂能复应』?刘孔和受命为副总兵,泽清拉杀之。可法檄刘良佐赴徐州为高杰援,亦不行。
冬十月,以中允卫允文监高杰军。允文亦陕产,故用之。
刘泽清聚商舟为水军,荐降贼臣施凤仪、黄国琦,请官之。御史胡时亨疏:『交武升授,皆柄于勋臣,至从逆者皆进。昔不用命,曰文臣掣之;今不以武制文乎』?又言『国琦官伪吏部,掌朱书;凤仪典伪仗,曰「亡国之器不可用」,自以金制之。此何人,而玷班行乎』?不报。
戊辰,高杰发扬州。疏:『臣起兵间,位伯爵,非力战无以报国。今日大势,守江北以保江南,人能言之。然敌自曹、单渡,则黄河无险;自归、颍入,则凤、泗可虞:犹曰长江天险在。若何而据上游?若何而防海道?岂惟瓜洲、仪征、江浦、采石为江南门户哉!宜通筹而速行之』。又言:『黄得功介臣前事,臣知报君雪耻而已,肯与同列较短长乎』?
十一月,邱磊以登莱总兵官代黄蜚将之官,刘泽清谮之史可法。磊至安东祭海于白沙,泽清使柏永馥绐入署,突擒之,下淮安狱。已往唁,呜咽流涕,言将为请。寻赐自尽,议者冤之。泽清尝习举子业,应兵部将才科又第一。自诩能文,构水阁,召诸生吟和;遂请栖流寓生于淮安府学以待试。又请分地防河,使王燮、田仰、王永吉、越其杰、史可法分任之;将三里为堡、百步为圈屯,作墙掘濠,实无守志。又尝请任辅臣,必由大帅指;免追周延儒赃,逮侯恂子方域。朝廷曲从之。
译高杰的妻子邢氏受到史可法感动,说:“督师是真诚至极的人,背弃他是不祥的。”高杰因此受到触动,开始商议恢复大业。史可法也认为各镇的军队懦弱,只有高杰部下多是陕西人,强健善战,可以依靠他们夺取中原。他谋划发檄文命黄得功、刘泽清驻扎在颍州、寿州之间,让高杰统率王之纲、李成栋、胡茂桢等出兵。他对王相业说:“赶快驱兵进入河南,那里可以由你专断处理。”高杰最终仍以扬州为请求。史可法向军民晓谕,谦逊地署名批准,让他在那里驻扎。邢氏进入扬州城后,号令严明整肃,军民才开始安定。史可法终究担心高杰难以控制,于是让黄得功的军队驻在仪征以防备他。不久他检阅高杰的军队,给予丰厚的赏赐。随后又到淮安检阅刘泽清的十多万步骑兵,也加以犒赏。八月,史可法上疏说:“国家在江北设置四镇,不是为了偏安一隅,而是要向北收复神京,向西清理关陕。”于是请求吏部考察、区别人才品级,补充军前的州县长官;因为得到一名贤能的守令,胜过得到一万士兵。这个建议十分正确,但众人没有听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九月,登莱总兵黄蜚将要赴任,请求黄得功的部队护送;高杰在土桥埋伏军队,约定活捉黄得功,又另派一千士兵袭击仪征。黄得功到达后,解下马鞍,分散进食;伏兵突然杀出,飞箭像暴雨一样射来。黄得功来不及披甲,挥鞭拨打着飞驰;不久战马被射死,他跳上另一匹马逃走。十七名骁骑挥舞长槊奋力追赶,黄得功大喊着回身作战,夹住对方的长槊鞭打,连人带马都被他制服;他射出剩下的箭杀死七人,箭射完后又用刀杀死三人,吼声如雷,跳进废墙中才得以逃生。他所率领的三百骑兵全部覆没。袭击仪征的高杰军队,被守将邱钺、马岱■〈口贞〉察觉;二人共同谋划,暂且装作凭新城抵抗,等黄得功回来后夹击他,便没有不能取胜的道理。他们闭门坚守,又在四角另外设置烟火;高杰军队不敢进攻,怀疑有黄得功的军队驻在烟火处,便用炮箭攻击。到了半夜,火药用尽,邱钺、马岱开门出战,把高杰军队全部杀死。黄得功愤怒,把事情诉诸朝廷,声称要与高杰决一死战。史可法急忙派万元吉去劝解,朝廷又命卢九德到两军之间调解。高杰仍然抗拒傲慢,谎称:“先前那一千人,是扬州的恶少,我只是借用他们的名义罢了。如果真是我的军队,怎么会遭到失败?”正好黄得功母亲去世,史可法前往吊唁。史可法站着同他说:“土桥之战,不论聪明还是愚笨,都没有人会认为高杰是对的;然而将军如果能够消除大怨而与他和解,这反而会更加使您获得名声。”黄得功的心意于是得到宽解。史可法命令高杰赔偿黄得功的战马,但高杰送来的多是瘦弱的马;史可法拿出自己的钱,共三千金赔偿。又让高杰送去一千金作为丧仪,双方的怨恨才稍微消解。刘宗周当时请求罢职,上疏抗辩说:“淮扬刚刚发生变乱,高杰、黄得功又再次互相攻击。四镇额定兵力三万人,却不是用来杀敌,而是互相屠杀;朝廷每天替他们讲和,今天派一个使者,明天派一名使者,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用十二万不杀敌的军队,索取十二万人的军粮,这是使国家陷入困穷的办法。如果不加以裁减抑制,只是一味横征暴敛,只要一两个凶猛的鹰犬、乳虎般的人物,就足以让天下人为此殉难了!这就是所谓积累外部仇衅而酿成内部忧患。”朝廷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他。当时宏光帝命黄得功移驻庐州,防守桐、皖;命刘良佐谋取黄州、汝宁;命高杰推进徐州,收复归德、开封。四镇之中黄得功最为忠勇。高杰受到史可法感动,派李朝云赶赴泗州,派李成栋、蒋应雄、许占魁、郭茂荣、李玉守卫徐州,准备行装亲自出征。乙酉日祭旗时,大风折断了军旗,西洋炮无故炸裂。高杰不顾这些,说:“这只是偶然罢了。”他限定日期到达归德。史可法急忙向朝廷请求粮饷,马士英害怕高杰得到军心,故意拖延;史可法上疏说:“臣急切渡江,难道是为了四镇吗?国家建立四镇,难道只是为了江北几个郡吗?高杰请求攻取开封、归德,直趋关中、陕西,他的志向十分锐利。臣请求发放军饷的奏疏在六月呈上,如今已经九月;没有粮食的士卒,难道能扛着武器作战吗?”马士英更加阻挠他。史可法把这些事告诉诸将,众将都说:“缺少我们的粮食,却责令我们作战吗?”史可法因此陷入困境。高杰认为山泽之利应当由自己支配,首先取得瓜洲、邵伯埭、泰兴的盐税来资助军队;各镇纷纷仿效他,分别设置行盐理饷总兵、监纪官,划定地界征收盐税,商民更加困苦。刘泽清尤其悖逆,性情又残忍,曾当着客人的面鞭打囚犯,吃他们的肝脑。高杰又曾上疏说:“进取的时机,必须招募十万军队,储备十万份军需,训练多年,才可以作战。臣只是担心姜曰广、刘宗周结党作恶,不能跟随辅臣共同进取。”朝廷不能控制他部下的肆意抢掠,田仰深受其苦,于是替他向朝廷请求军需。宏光帝说:“东南的定额税收不超过五百万,江北已经拨给三百六十万,哪里还能再答应呢?”刘孔和奉命任副总兵,刘泽清拉出去杀死了他。史可法发檄文命刘良佐前往徐州援助高杰,刘良佐也不去。冬十月,任命中允卫允文监督高杰的军队。卫允文也是陕西人,所以任用他。刘泽清聚集商人的船只组成水军,推荐投降的贼臣施凤仪、黄国琦,请求授予他们官职。御史胡时亨上疏说:“武官交相升授,都掌握在勋臣手中,甚至投靠逆贼的人也都得到晋升。从前不听命,说是文臣牵制;如今难道不应当用武臣来制约文臣吗?”又说:“黄国琦曾任伪吏部官员,掌管朱书;施凤仪曾掌管伪政权的仪仗,还说‘亡国之器不可使用’,自己用金属仿制。这是什么人,竟然玷污朝班呢?”朝廷没有答复。戊辰日,高杰从扬州出发。上疏说:“臣从军中起兵,位至伯爵,如果不是奋力作战,就没有办法报效国家。如今的大势是,守住江北来保全江南,这一点人人都会说。然而敌人如果从曹州、单县渡河,那么黄河就没有险阻;如果从归德、颍州进入,那么凤阳、泗州就令人忧虑;人们还总说长江是天然险阻。究竟怎样占据上游?究竟怎样防备海道?难道江南的门户只有瓜洲、仪征、江浦、采石吗?应当统筹谋划,赶快实行。”又说:“黄得功以往的事情只是介意于臣,我知道自己只需报答君主、洗雪耻辱,难道肯和同僚比较长短吗?” 十一月,邱磊以登莱总兵官的身份代替黄蜚赴任,刘泽清向史可法诬陷他。邱磊到安东,在白沙祭海,刘泽清派柏永馥欺骗他进入官署,突然把他捉住,关进淮安狱中。刘泽清随后前去吊唁,呜咽流泪,说将替他请求。不久却赐令邱磊自尽,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他死得冤屈。刘泽清曾学习举子业,参加兵部将才科考试又取得第一名。他自夸有文才,修建水阁,召集诸生吟诗唱和;于是请求让流寓的生员寄居淮安府学,等待考试。又请求划分地界防守黄河,让王燮、田仰、王永吉、越其杰、史可法分别负责;计划每三里建一座堡垒,每百步设一圈屯,修墙挖壕,实际上并没有守御的打算。他还曾请求任用辅臣必须由大帅指授;请求免于追究周延儒的赃款,逮捕侯恂的儿子方域。朝廷都曲意依从了他。
高杰疏荐黄道周、解学龙、刘同升、赵士春、章正宸朝野正人,吴甡、郑三俊衣冠瞻仰,金光宸、熊开元、姜采无愧社稷臣,金声、沈正宗夙储经济;反复诚挚,皆切时弊,时方之「出师表」。报闻而止。
许定国官睢州总兵,老矣;常应俊荐其心在恢复,请免罪任之。使挂镇北将军印,镇守开、归、宛、洛,铸印给之。
十二月,刘泽清荐降贼臣时敏开屯海中,又屯大瞿山;使苏京屯庙湾,以防海。又尝请进刘孔昭为侯,禁巡按御史访拿。皆从之。黄得功、刘良佐闻陈洪范言其通多尔衮,各疏辨;诏以为反间,不问。史可法疏:『先帝之待诸镇何如?皇上之宠诸镇何如?诸臣不能救难,厥罪云何?释此不问,而日寻干戈。和不成,惟有战;战非诸将事而谁事乎』?
是月,高杰至泗州,遂至徐州。闻豪格将至孟津,告急;且请驻归德,联许定国兵东西卫。遗刘泽清书:『豪格诸军号二十万(实七、八万),镇抚急书一夕数至,开封北岸问渡甚急;一旦飞渡,则长淮无恃,大江南北尽为战场。时势至此,惟竭心力于万难之中求其有济,以报国恩而已』。泽清以闻,马士英大言:『有四镇在,何惧』!先是,多尔衮使降人唐虞时招杰;曰:『杰来,大王而小侯,世世子孙有其爵』。杰不听。冒大风雪,筑墙河上。与书豪格:『逆闯犯顺,危及君父,山川羞色,岂独臣子义不共天!关东大兵复我神州、葬我先帝、救我黎民,行人所赉区区一介,未足以答高厚。兹逆贼跳梁西晋,未授厥首;凡在臣子及忠义豪杰之士,无不泣血欲食其肉而寝其皮。杰以菲劣,奉命堵河。不揣棉力,思会劲旅分道入秦,歼逆贼之头,哭祭先帝;则杰事已毕,便当披发入山,不与人事矣』。又言『天意民心,犹未尽去,其鉴于兹』。豪格不报,惟招之降;杰亦不顾。闻土盗程继孔假恢复名,斩木作牌为敌应;值来谒,与歃血为盟,酒酣斩以徇。诏加杰太子少保。俄,豪格入洛阳,诏杰自归德援之。及豪格、准塔兵益南,可法、杰皆告急。
许定国孥固杀于高杰,及分四镇,定国劾杰,诋为贼;大恨曰:『见必手刃之』!杰西,定国惴甚,阴送子于多铎;多铎受之,即使图杰。定国伪求救于史可法,可法曰:『许总兵何地不可居,而必睢州乎』?使偕王之纲如开封;不知其已降矣。定国亦不行;高杰使以金千两、币百两致定国,与释怨,同力报国;定国卒不释。闻继孔诛,则益惧;乃伪语杰:『睢州完固,兵甲亦具,将举以让』。杰信之,期会于城中。
宏光元年春正月,命黄得功、刘良佐屯颍、亳;皆不行。高杰前锋次虎牢关。
甲午,至睢州,立旗城外,军士肃然。许定国不迎迓,越其杰促之,乃毁军出跪于马首。杰掖之,而责其毁己;定国委罪于记室,又不敢走。杰怜之,与之盟。定国饰美姝进,杰却之曰:『俟贼平,以娱吾老可也』。始,杰将入,有千户投书杰前,发定国状;杰不信,杖而付定国,定国杀之;杰亦不知,惟促定国行,以妻病辞。杰言『儿女子必不行,己得而杀之』。定国不可。乙未,定国燕杰,张缙彦、李升楷从,杰之从骑才三百。酒酣问行期,且微及送子事,定国益惧。其弟许四饮杰众,叛状败露;杰将以告,杰挥之曰:『乌敢者』!定国寝杰密室,俄而大声呼其名;杰惊起曰:『乌敢者』!觅所携杖,已不得。伏兵突入,杰夺其槊杀数人,始被执;部卒尽死。缙彦、升楷踰墙走。定国踞坐,漫语之;杰笑曰:『我乃堕小辈算,当痛饮死』。遂杀之。逮夜,走考城降。明日加已,城门不启,李本深、王之纲、郭虎攻而入,无一人;乃屠城。外三百里,飞走皆绝。已更自斗。史可法闻之,顿足曰:『中原不可为矣』!驰入徐州,擐甲戴弁,坐以待旦;邀诸将盟,将以李本深督杰军、杰弟副之。以胡茂桢隶阁标,使李成栋屯徐州、杨承祖屯夏邑、唐应虎屯虞城、苗顺甫屯砀山、李翔云镇双沟、郭虎还泗州,委开封、河洛于王之纲、张缙彦。马士英犹忌其得杰军心,以卫允文尝劾可法,擢为兵部侍郎,总督兴平标下镇将兵马,经略开、归。士卒不服,无或往谒;可法力剂之,乃听令,允文亦心折。始,可法客应廷吉善星数,曰:『明年太乙在震,角亢司垣,始掩击寿星之次,法当蹶上将』。请取道山东,因中原豪杰。可法以流贼在西,不可。然是行也,杰志颇锐,论者惜之。定国始告多铎,杰兵五千围睢州请救;寻疏以计杀杰,乞南攻。甫踰年,定国亦死。
译高杰上疏推荐黄道周、解学龙、刘同升、赵士春等朝野正直之士,称吴甡、郑三俊是士大夫所仰望的人,金光宸、熊开元、姜采无愧于社稷之臣,金声、沈正宗早已储备经世济民的才略。奏疏反复陈说,情意真挚,全都切中当时弊病,当时人把它比作《出师表》。朝廷只答复知道了,事情便停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许定国任睢州总兵,年老了;有人推荐说他一心想着恢复,请求免除他的罪过而任用他。于是让他挂镇北将军印,镇守开封、归德、宛、洛,铸印交给他。十二月,刘泽清推荐投降贼人的大臣时敏,在海中屯驻,又驻扎大瞿山;派苏京驻守庙湾,以防备海上。他又曾请求晋升刘孔昭为侯,禁止巡按御史访查捉拿。这些请求都得到允许。黄得功、刘良佐听说陈洪范说他们与多尔衮相通,各自上疏辩解;诏令认为这是反间之计,不予追究。史可法上疏说:“先帝当初怎样对待各镇?皇上如今怎样宠待各镇?各位大臣不能拯救国家危难,罪过又是什么?对这些事放过不问,却每天寻找战端。和谈不能成功,就只有作战;作战不是诸位将领的事情,又是谁的事情呢?” 这个月,高杰到达泗州,随即前往徐州。听说豪格将要到孟津,便告急,并请求驻守归德,联合许定国的军队分守东西两面。他写信给刘泽清说:“豪格的各路军队号称二十万,实际上七八万;镇抚急报一夜数次传来,开封北岸询问渡口的敌军十分急迫。一旦他们飞速渡河,长淮就无险可守,大江南北都会成为战场。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在万分困难中竭尽心力求得成功,以报答国家恩典罢了。”刘泽清把这件事上报,马士英大言不惭地说:“有四镇在,还怕什么!”在这以前,多尔衮派投降者唐虞时招降高杰,说:“高杰如果来,大王就把他看作小侯,世世代代子孙都享有这个爵位。”高杰没有听从。高杰冒着大风雪,在河边修筑城墙。他写信给豪格说:“逆贼闯王违逆天命,危及君父,山川都为之羞惭,哪里只是臣子与他不共戴天!关东的大军恢复我的神州、安葬我的先帝、拯救我的百姓,行人带来区区一封书信,不足以报答如此深厚的恩德。如今逆贼在西晋一带跳梁,却还没有授予他的首级;凡是臣子以及忠义豪杰之士,没有不泣血痛恨、想吃他的肉、睡他的皮。高杰才能浅薄,奉命堵塞河道。不自量力,想与强大的军队会合,分路进入陕西,歼灭逆贼,哭祭先帝;那么臣高杰的事情就办完了,便应当披散头发进入山中,不再参与人世间的事务。”又说:“上天的意旨和百姓的民心,还没有完全离去,请您鉴察这一点。”豪格没有答复,只是招降他;高杰也不予理会。听说土盗程继孔假借恢复的名义,砍树制成牌子作为敌军的信号;正好程继孔来拜见,高杰便与他歃血结盟,酒喝到兴浓时把他斩首示众。诏令加封高杰为太子少保。不久,豪格进入洛阳,诏令高杰从归德出兵援助。等豪格、准塔的军队更加南下,史可法、高杰都上报告急。许定国的家属原本被高杰杀害,四镇划分后,许定国弹劾高杰,辱骂他是贼,极为怨恨地说:“见到他一定亲手杀死!”高杰向西行进后,许定国十分恐惧,暗中把儿子送给多铎;多铎接受了他,立即命令他图谋高杰。许定国假装向史可法求救,史可法说:“许总兵哪里不能驻扎,为什么一定要在睢州呢?”便派他和王之纲一起前往开封,却不知道许定国已经投降。许定国也没有前往;高杰派人送给许定国黄金一千两、币帛一百两,希望解除怨仇,共同效力报国;许定国始终不肯消除仇恨。听说程继孔被诛杀后,他更加恐惧,于是假意对高杰说:“睢州城坚固完整,兵器铠甲也都齐备,我将把它献给您。”高杰信以为真,约定在城中会面。宏光元年春正月,命黄得功、刘良佐驻扎颍州、亳州;两人都没有执行。高杰的前锋驻扎在虎牢关。甲午日,到达睢州,在城外树立旗帜,军士都肃然整齐。许定国没有出迎,越其杰催促他,他才毁坏军营,出来跪在马前。越其杰扶起他,却责备他毁坏自己的军营;许定国把罪过推给记室,又不敢逃走。越其杰怜悯他,便同他结盟。许定国打扮美貌女子进献,越其杰拒绝说:“等到平定贼寇以后,用来供我养老也可以。”起初,越其杰将要进入睢州时,有个千户把书信投到他面前,揭发许定国的罪状;越其杰不相信,杖责此人后交给许定国,许定国把他杀了;越其杰也不知道,只催促许定国出兵,许定国以妻子生病推辞。越其杰说:“妇人孩子一定不会出行,若我得到她们,便杀了她们。”许定国没有答应。乙未日,许定国设宴招待越其杰,张缙彦、李升楷随行,越其杰的随从骑兵只有三百人。酒喝到兴浓时,越其杰询问出发日期,又隐约提到送子之事,许定国更加害怕。他的弟弟许四让越其杰的部众饮酒,叛变的情形因此暴露;越其杰准备把这件事报告上去,挥手说:“哪里会有这种事!”许定国把越其杰安排在密室住宿,不久大声呼喊他的名字;越其杰惊醒起身说:“哪里会有这种事!”寻找自己带来的手杖,却已经找不到了。伏兵突然冲入,越其杰夺过长矛杀死数人,才被擒住;部下全都战死。张缙彦、李升楷翻墙逃走。许定国蹲坐着,轻慢地对他说话;越其杰笑道:“我竟然落入小辈的算计,应当痛饮后死。” 于是把越其杰杀了。到了夜里,许定国逃到考城投降。第二天已经过了午时,城门仍不开,李本深、王之纲、郭虎攻入城中,城内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屠城。城外三百里,飞逃的人都断绝了。过了一更,许定国自己发生内斗。史可法听说后,跺脚说:“中原已经不可收拾了!”他驰入徐州,穿上铠甲,戴上头盔,坐着等待天明;邀请各位将领结盟,准备任命李本深统领越其杰的军队,越其杰的弟弟为副将。把胡茂桢隶属阁标,命李成栋驻守徐州、杨承祖驻守夏邑、唐应虎驻守虞城、苗顺甫驻守砀山、李翔云镇守双沟、郭虎返回泗州,把开封、河洛交给王之纲、张缙彦。马士英仍然忌惮史可法取得越其杰军队的拥戴,因为卫允文曾弹劾史可法,便提拔他为兵部侍郎,总督兴平标下镇将的兵马,经略开封、归德。士卒不服,没有人前去拜见;史可法极力调和,他们才听从命令,卫允文也心悦诚服。起初,史可法的门客应廷吉精通星象术数,说:“明年太乙星在震位,角、亢二宿掌管城垣,刚好掩击寿星所在的方位,史法应当会使上将受挫。”他请求取道山东,借助中原豪杰。史可法认为流贼正在西面,不可以这样做。然而这次出兵时,越其杰的志气很锐利,评论者都为此惋惜。许定国这才把事情报告多铎,说越其杰率五千兵包围睢州,请求救援;不久又上疏说可以用计杀死越其杰,请求向南进攻。刚过一年,许定国也死了。
二月,史可法疏以杰妻邢氏权军事,俟其子长而授之;加李本深少保,提督军事,屯开封、徐州。马士英不可。刘良佐追劾杰,复与刘泽清、黄得功疏杰横杀无寸功,史可法欲其子袭军府何故?士英许邢氏及杰子元爵莅其军,抑本深仍充前锋将。邢氏上疏,请以本深为提督;卫允文亦疏请。命未下,黄得功攘袂诟,将以兵趣扬州。可法使曲从直、马应魁问故,得功言己功多,得滨江一小邑;杰功安在,而食数城?念其死,割以高邮、宝应、江都可矣。可法驰自徐州还,谕之曰:『彼众实烦,今日夺之、明日必乱;是将军首祸也』。得功挥众退。宏光帝亦使卢九德、高起潜谕得功:『若向扬州,使杰军惧而返,敌蹑而南,谁执其咎?朕于诸镇有加恩,诸臣毋误国事』!又使可法谕得功,无及孤儿寡妇争利!得功乃止。左良玉、袁继咸亦各为杰请,乃赠杰太保;元爵袭侯,俟长,以军授之。然得功虽止,杰众已反顾,尽弃汛地走;朝廷骇震,因悉令返扬州,使高起潜抚之。以刘良佐代杰镇归德、刘清泽趣徐州助之;皆不行。命李本深为提督,又不至。枭将悍卒散列扬州,而淮北无守御。
三月,命黄得功移屯庐州,与刘良佐合。史可法疏;『睢州既变,维扬更乱;外侮莫御,内隙方深。臣拥节制之名,而负封疆之罪。本深病痈未即起,臣已督胡茂桢先进』。诏答之。时多铎逼颍州,军书日急;乃加本深少保、左都督,提督兴平标下军马,已无及矣。寻命刘良佐屯寿州,卒不行。御史郝锦疏镇兵打粮村落,刘泽清尤甚,民舍皆尽。报闻。
夏四月,左良玉反。诏黄得功、刘良佐入援,尽弃淮北。群臣谏,不听。良佐因大掠而南;泽清亦纵掠邳州、宿迁,走淮安。王永吉疏令泽清守淮,毋托勤王移镇;士民王绍等皆上论。不报。及多铎兵逼徐州,李成栋弃城走高邮;可法疏镇军縻饷,有警莫恃。亦无如何。俄,史可法还扬州,高杰兵讹言许定国实来,竞斩关遁;允文、起潜不能禁。己巳,杰兵至瓜洲,掠民舟将南济;杨文骢、郑鸿逵炮击之,死者万计,不得济。俄,多铎兵至扬州,本深进退绝,遂以高元爵及其众十三万降。
黄得功拒左梦庚于铜陵,败之。癸未,大战于板子矶;身中二矢,力战不退,梦庚大败。诏移得功家太平,以羽林三百迎之。丙戌,进得功靖国公,使太监王肇基劳之。
五月辛卯,宏光帝走芜湖,猝入得功军;定计适浙,得功为殿。丙申,多铎入南京,刘良佐军始尽济至上新河。多铎使三百人往招之,良佐举兵十万、马三万降;且请导屯齐、尼堪追宏光帝。人谓良佐已阴降,故多铎以少兵招之即至;又与张天禄同请西追。至荻港,黄得功以战伤右肘,衣葛络帛,坐小舟中,以刀挥其下出拒。闻良佐至,愤怒出,横刀大骂:『汝乃降乎』?语未既,张天禄射其喉之左偏。得功拔箭出,知不可为,呼良佐曰:『花马刘!我黄将军非惜死者;事之不济,命也』。掷刀拾箭自刺其喉死。良佐见得功陨,挥军劫其垒;士卒争济,浮桥忽绝。叛将田雄、马得功遂劫宏光帝降。余卒至南京,多铎收其甲,尽遣之。泽清闻准塔陷宿迁,遂走渡清河;准塔踵之,及康额赖分道济。泽清入淮安城,准塔进次清江浦,范鸣珂等降。泽清已掠淮安,与田仰、马化豹走盐城,溃入海。柏永馥以淮安降。
久之,泽清部多叛,田仰等犹与结;泽清独与马化豹等以兵二千、舟三十降。后以通李化鲸,磔死。惟良佐死于官。
译二月,史可法上疏,请以越其杰的妻子邢氏暂时主持军务,等他的儿子长大后再把军队交给他;加授李本深少保,提督军事,驻守开封、徐州。马士英不同意。刘良佐又追究弹劾越其杰,并同刘泽清、黄得功上疏说越其杰横行杀人,毫无功劳,史可法却想让他的儿子承袭军府,这是什么缘故?马士英同意让邢氏及越其杰的儿子元爵到他的军中任事,压制李本深,仍让他充当前锋将。邢氏上疏,请任命李本深为提督;卫允文也上疏请求。诏命尚未下达,黄得功挽起衣袖大骂,准备率兵赶往扬州。史可法派曲从直、马应魁询问原因,黄得功说自己功劳很多,只得到滨江的一个小城;越其杰有什么功劳,却占有数座城池的粮饷?念在他已经死了,分给他高邮、宝应、江都就可以了。史可法从徐州飞驰回来,告诉他说:“他的部众实在繁多,今天夺取他们的地盘,明天一定会发生叛乱;这将是将军首先造成的祸患。”黄得功挥退部众。宏光帝又派卢九德、高起潜告诫黄得功:“如果你进攻扬州,使越其杰的军队害怕而返回,敌人乘势向南追击,谁来承担这个罪责?朕对各镇都有加恩,各位大臣不要误了国事!”又派史可法告诫黄得功,不要为了争夺利益而牵涉孤儿寡妇!黄得功这才停止。左良玉、袁继咸也分别为越其杰请求,于是追赠越其杰太保;元爵承袭侯爵,等长大后,把军队交给他。然而黄得功虽然停止争夺,越其杰的部众已经回头逃走,全部放弃汛地离去;朝廷大为震惊,于是命令他们全都返回扬州,让高起潜安抚他们。以刘良佐代替越其杰镇守归德,命刘清泽赶往徐州援助他;二人都没有前往。又命李本深为提督,他也没有到任。骁将悍卒分散在扬州,而淮北没有防守。三月,命黄得功移兵驻守庐州,与刘良佐会合。史可法上疏说:“睢州既已发生变乱,维扬又更加混乱;外来的侵略无法抵御,内部的嫌隙正日益加深。臣拥有节制各军的名义,却背负守土的罪责。李本深因痈病未能立即起身,臣已经督促胡茂桢先行。”诏书答复了他。当时多铎逼近颍州,军情文书一天比一天紧急;于是加授李本深少保、左都督,提督兴平标下军马,但已经来不及了。不久命刘良佐驻守寿州,他最终也没有前往。御史郝锦上疏说镇兵到村落抢粮,刘泽清尤其严重,百姓的房舍全都被毁。朝廷答复知道了。夏四月,左良玉反叛。诏令黄得功、刘良佐入援,淮北各地全都被放弃。群臣进谏,皇帝不听。刘良佐趁机大肆抢掠向南;刘泽清也纵兵抢掠邳州、宿迁,逃往淮安。王永吉上疏,请命刘泽清守淮河,不要借勤王之名移镇;士民王绍等人也都上疏论述。没有得到答复。等到多铎的军队逼近徐州,李成栋弃城逃往高邮;史可法上疏说镇军耗费粮饷,有警报时却不能依靠他们。也没有办法。不久,史可法返回扬州,高杰的军队散布谣言说许定国真的来了,争相砍断关门逃走;卫允文、高起潜不能制止。己巳日,高杰的军队到达瓜洲,抢夺百姓的船只,准备向南渡江;杨文骢、郑鸿逵用炮轰击他们,死者以万计,无法渡江。不久,多铎的军队到达扬州,李本深进退无路,于是带着高元爵及其部众十三万人投降。黄得功在铜陵抵抗左梦庚,把他击败。癸未日,在板子矶大战;黄得功身中两箭,仍奋力作战不退,左梦庚大败。诏令把黄得功的家属迁到太平,派三百名羽林军迎接。丙戌日,晋升黄得功为靖国公,派太监王肇基慰劳他。五月辛卯日,宏光帝逃到芜湖,突然进入黄得功的军营;计划取道浙江,黄得功负责殿后。丙申日,多铎进入南京,刘良佐的军队才全部渡江到达上新河。多铎派三百人前去招降,刘良佐率兵十万、马三万投降;并请求给屯齐、尼堪带路追赶宏光帝。人们说刘良佐早已暗中投降,所以多铎只派少量兵力招降他,他就立即到来;又同张天禄一起请求向西追击。到了荻港,黄得功因战伤右肘,用葛布和丝帛包扎,坐在小船中,挥刀命令部下出去抵抗。听说刘良佐到了,他愤怒地出来,横刀大骂:“你竟然投降了吗?”话还没说完,张天禄射中他喉咙左侧。黄得功拔出箭,知道事情无法挽回,呼喊刘良佐说:“花马刘!我黄将军不是怕死的人;事情不能成功,是命运如此。”他扔下刀,拾起箭来刺喉而死。刘良佐见黄得功倒下,挥军抢夺他的营垒;士卒争相渡江,浮桥突然断裂。叛将田雄、马得功于是劫持宏光帝投降。其余士卒到达南京后,多铎收缴他们的铠甲,把他们全部遣散。刘泽清听说准塔攻陷宿迁,于是逃走渡过清河;准塔紧追不舍,等到康额赖分道渡河。刘泽清进入淮安城,准塔进军驻扎清江浦,范鸣珂等投降。刘泽清已经抢掠淮安,带着田仰、马化豹逃往盐城,溃散后进入海中。柏永馥以淮安投降。过了很久,刘泽清的部众大多叛变,田仰等人仍同他结交;刘泽清只同马化豹等人率兵二千、船三十只投降。后来因为与李化鲸相通,被肢解处死。只有刘良佐死于任所。
明之分四镇也,共知留都诸生,横议败国;枢府白面,廷僚和声。徐人龙、袁继咸披腹而争,充耳塞纩;师相倚任,左李、右朱。吾独为祸实马士英始之。夫四镇并起武臣,辽阔王室。使非金币结使,江表分营,策立天子、洽合辅臣,则天命未移、国法犹在;虎兕惟嗥于圹野,猿猱敢教之骞升乎?且即焚山裂石,列甲光明。然泽清兵孱、良佐将懦,虎侯知义,弗躬弗亲;高杰逃败,众逾十万,而宵夜斫地,流汗沾衣,奴见大家,自然心死。骄将悍卒,大都无识纵之、内外葸之,拊翼飞毛,江河乃决。导窍批根,士英不首祸耶?且使清江、淮上,义士成军;凤阳、扬州,扼要现在。驰使责庭凑之军、下令斩光世之卒,趋申坦于清口。壁元谟于滑台,作气中原、夺势豪帅可也。抑或坐振飞于北门、付彪佳以东顾,江都、浦口分道誓师,聚骁果、列支军、申令誓、期禡牙江北;乃召高、刘,斩之纛下,而以沈廷扬、万元吉、黄得功、刘肇基二三英杰分彼背嵬。汉高取符于卧内、留守视事于府中,威福之用,鬼神不知。何至掠尽地毛,辱及稚女乎!夫汉之亡也,和解关东;唐之季也,和解藩镇。有一于此,其国必亡。况于诛之不得,裂地以畀之;爵之不已,毁法以容之。长江而外,即是藩封;海内军储,更不自贡。留侯借箸,不及黑獭;倒戈授人,不待智者知其败矣。夫聚胡越于一家,则久而必隙;耗士卒于无用,则不竞亦凌。无怪乎其呼军匮、虐民生、斗江上、弃江北,捧檄则迁延、望风则遁逸;比之金设九公、宋列三守,祸更迫尔。然使执念台之疏,无密划之谋,猝欲立威,激使自惧。抑思王夔之首,非余玠不能诛;元振之凶,即临淮不易御乎!固知脱兔处女,必成竹之先谋;曲阳乱行,而伏剑之才裕矣。睢州杀贼,变起突如。然而归士马于阁标、召元爵入宿卫,假天心之厌为人事之驱、收无主之军为专阃之助,所谓从谏既死,泽潞归唐;吴曦骤亡,全蜀还宋。否泰之机,反在于是。是何不除节度,决弃河池;敌未张弧,我先脱甲?始非电激,卒又土崩,鞠躬尽瘁,宁期迫迮乃尔乎!是故文山之策,可以救残宋,不足以存亡明;师相之忠,可以格高、黄,必不能镕马、阮:乃待应廷吉指星象而议其后哉?厥后靖南夫妇一死殉君,为国之殇;方山遗蜕,炳峙江。虽有他议,吾不敢执矣。高杰末路,实异生平;渡河二疏,便未足方诸葛,可太息也!泽清、良佐徼乱扰俶,不异盗贼。而覆国之罪,良佐弥深;屠民之伯,泽清是最。一以酰戮、一列贰臣,斧钺之当,岂独「天道好还」也!
续明纪事本末卷之五
左兵之叛
崇祯十七年春三月,封左良玉平贼将军、宁南伯;许功成,世镇武昌。使给事中左懋第督之,且询其状。良玉字昆山,临清人。少孤贫,从军辽左,犯法当斩,得免。侍郎侯恂卒,总兵官尤世盛荐之;转战松山、塔山皆大捷,遂为总兵官,首尾仅一岁。良玉既受命,疏言『十六年八月,臣复武昌;十月,使吴学礼复袁州;再遣马进忠援之及萍乡。十二月,复万载、醴陵、长沙、湘潭、湘阴,戮贼党尹民兴等;别使马士秀入湖南,复岳州、临湘。十七年正月,复监利、石首、公安,遣卢光祖上随州、枣阳,惠登相攻均州、房县,合毛文显复惠安』。时张献忠窥成都、李自成陷陕晋,良玉以其间定湖南北,规复承天诸郡,分屯官军,湘、楚稍宁。俄,庄烈帝崩,良玉缟素,朝夕哭临。
译明朝分设四镇时,留都的诸生都知道,横加议论会败坏国家;枢府中却尽是没有阅历的白面书生,朝廷官员也只会随声附和。徐人龙、袁继咸剖心力争,众人却充耳不闻、用丝绵堵住耳朵;师相倚重任用左良玉、李成栋,右边倚重朱大典。我独自认为,祸乱实际上是马士英首先造成的。四镇都是同时兴起的武臣,势力广大,足以凌驾王室。假如不是用金帛结交使者,使江表分营驻守,筹划拥立天子、协调辅臣,那么天命尚未转移,国法仍然存在;老虎犀牛也只能在荒野中吼叫,猿猴怎么敢教它们飞腾上升呢?况且即使焚山裂石,列阵的铠甲也会光明耀眼。然而刘泽清的兵力孱弱,刘良佐的将领懦弱;虎侯黄得功懂得义理,却没有亲自参与;高杰逃走失败,部众超过十万,却在深夜砍掘地面,汗水浸透衣服,奴仆一见到大家,自然就心灰意冷。骄横的将领和强悍的士卒,大多没有见识;放纵他们,内外都畏缩,像鸟拍动翅膀、羽毛飞散一样,江河于是决堤。诱导他们开窍、批断根本,这难道不是马士英首先造成的祸患吗?假使清江、淮河一带的义士能够成军;凤阳、扬州等要地仍在手中。派使者疾驰去责令庭凑的军队,发布命令斩杀光世的士卒,催促申坦到清口。在滑台驻扎元谟,振作中原士气,夺取豪帅的声势,也未尝不可。或者让振飞坐镇北门,把东面防务交给彪佳,江都、浦口分道誓师,聚集勇猛精锐,列出支军,申明号令,举行誓师和禡祭以约定渡过江北;于是召来高杰、刘良佐,在军旗之下斩杀他们,再把沈廷扬、万元吉、黄得功、刘肇基这几位英杰分派到背嵬军中。汉高祖从内室取得兵符,让留守在府中处理政务;权威和恩惠的运用,连鬼神都无法预知。怎么会发展到抢尽土地上的一切、甚至侮辱幼女呢!汉朝灭亡时,是因为向关东诸侯求和;唐朝末年,是因为向藩镇求和。两者只要有一个,国家就一定会灭亡。何况诛杀他们不能成功,反而割地给他们;不断封爵,甚至毁坏法制来容纳他们。长江以外,立即成为藩镇封地;天下的军需储备,也不再自行贡纳。留侯张良借筹策划,也赶不上黑獭;倒戈把权力交给别人,不必等智者也知道其失败。把胡人和越人聚在一家,时间久了必然产生嫌隙;把士卒消耗在无用之处,即使没有竞争者也会受人欺凌。难怪他们高喊军粮匮乏、虐害百姓,争斗于江上、放弃江北;接到檄文便拖延,看到风势便逃散。与金朝设置九公、宋朝排列三守相比,祸患更加迫近。然而假使执行念台的奏疏,没有秘密筹划的谋略,突然想树立威严,反而会激使他们自行恐惧。难道不想想,王夔的首级,不是余玠就不能诛除;元振的凶暴,即使临淮也不能改变防御吗?所以知道,脱兔和处女的行动,都必须先有成竹在胸的谋划;曲阳发生乱行时,伏剑的才能已经足够了。睢州杀贼,变乱突然发生。然而把士马归还阁标,召元爵入宫宿卫,借天心厌弃来作为驱使人事的理由,把无主的军队收为专阃的助力,这就像所谓从谏死后泽潞归于唐、吴曦突然死亡后全蜀归还宋朝一样。否泰转化的关键,反而就在这里。为什么不撤除节度使,果断放弃河池;敌人尚未张弓,我们却先脱下铠甲?起初不是像闪电一样迅速,最终又像泥土崩塌一样失败,鞠躬尽瘁,哪里料到困迫竟到了这种地步!因此,文山的策略可以挽救残破的宋朝,却不足以保存将亡的明朝;师相的忠诚可以感化高杰、黄得功,却必定不能熔化马士英、阮大铖;难道还要等应廷吉指点星象后再讨论后事吗?后来靖南夫妇二人都为殉君而死,成为国家的殇痛;方山留下的遗骨,光照峙江。即使还有其他议论,我也不敢固执己见了。高杰临终时的表现,实在不同于他平生;渡河时的两篇奏疏,便是没有达到诸葛亮的程度,也足以令人叹息!刘泽清、刘良佐借乱作乱,扰乱国家,不同于盗贼。可是覆灭国家的罪责,刘良佐更加深重;屠杀百姓的罪魁,刘泽清最为严重。一个被肢解处死,一个列入贰臣,斧钺所应加诛的,难道只是所谓“天道好还”吗!《续明纪事本末》卷之五 左兵的叛乱 崇祯十七年春三月,封左良玉为平贼将军、宁南伯;答应他功成之后世代镇守武昌。派给事中左懋第监督他,并询问他的情况。左良玉字昆山,是临清人。年少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参加辽东军队,因犯法应当处斩,后来得以免死。侍郎侯恂去世后,总兵官尤世盛推荐他;他转战松山、塔山,都取得大捷,于是成为总兵官,前后仅用了一年。左良玉接受任命后,上疏说:“十六年八月,臣收复武昌;十月,派吴学礼收复袁州;又派马进忠援助他以及萍乡。十二月,收复万载、醴陵、长沙、湘潭、湘阴,杀死贼党尹民兴等人;另派马士秀进入湖南,收复岳州、临湘。十七年正月,收复监利、石首、公安,派卢光祖攻取随州、枣阳,惠登相攻取均州、房县,会同毛文显收复惠安。”当时张献忠窥伺成都,李自成攻陷陕、晋,左良玉趁机平定湖南、湖北,谋划收复承天等郡,分兵驻守,湘、楚地区稍稍安定。不久庄烈帝驾崩,左良玉穿白服,早晚哭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