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物部二
物,有以桃核半枚献者,中容米三四斗,即此类耳。吾闽荔枝木,有人伪作桃核刻之者,岁久乱真,殆无以辨此,亦不可不知也。
译有人用半个桃核进献,里面能装下三四斗米,就是这一类。我们福建的荔枝木,有人用它来仿制桃核雕刻,年代久了便以假乱真,几乎无法辨别,这也是不能不知道的事。
曲阜孔林有楷木,相传子贡手植者。其树十余围,今已枯死。其遗种延生甚蕃,其芽香苦,可烹以代茗,亦可乾而茹之。其木可为笏枕及棋枰云。敲之,声甚乡而不裂,故宜棋也。枕之无恶梦,故宜枕也。此木殊方不可知,以余所经他处,未有见之者,亦圣贤之遗迹也。而守土之官,日逐采伐制器,以充馈遗,今其所存寥寥,反不及商丘之木,以不才终天年。不亦可恨之甚哉!
余在峄山见禹时孤桐,于曲阜见孔子手植桧及子贡手植楷木,于闽雪峰见唐时枯木庵,而枯木庵质纹形色政与峄阳孤桐相类,色如黄金,而皮作断纹,不问,知为数千年物也。二处寺僧守护甚严,故至今无恙。楷木已朽腐断折,独留根干丈余。桧非圣人手植者,乃其遗种也。经金兵火,庙宇树木,尽为煨烬,而桧复挺一枝于东庑间,经今又五六百年矣,不生不灭,孑然独耸,数十年间,辄一发生,且其纹左旋而上,无傍枝,此为异耳。按孔林十里中,云木参天,上无鸟巢,无鸦声,下无荆棘、蒺藜、刺人之草。圣人生前不语怪,乃身后著灵异若此,岂亦以神道设教耶?抑或有地灵呵护之也!
孔庙中桧,历周、秦、汉、晋几千年,至怀帝永嘉三年而枯。枯三百有九年,子孙守之不敢动,至隋恭帝义宁元年复生。生五十一年,至唐高宗乾封二年再枯。枯三百七十四年,至宋仁宗康定元年复荣。至金宣宗贞▯二年兵火摧折,无复孑遗。后八十二年,为元世祖三十一年,故根复发于东庑颓址之间,遂日茂盛,翠色葱然。至我太祖洪武二年己巳,凡九十六年,其高三丈有奇,围四尺许。至弘治己未,为火所焚。今虽无枝叶,而直干挺然,不朽不摧,生意隐隐,未尝枯也。圣人手泽,其盛衰关于天地气运,此岂寻常可得思议乎?
五岭之间多枫木,岁久则生瘿瘤。一夕,遇暴雷骤雨,其赘长三五尺,谓之枫人。越巫取之作术有通神之验,此亦樟柳神之类也。一云:“取不以法,则能化去。”故曰:“老枫化为羽人。”政谓此耳。
建宁行都司有豫章木,其中空,可设数席。余在福宁,龙泉庵后有榕木,木其中亦可盘坐五六人,枝梢寄生,大可数十围。方广岸有木自深坑出,直至岸顶,寺僧自巅垂ㄌ缒下度之,得三十丈云,而干不甚巨,半岸视之,殊不觉其长也。
宋时寝殿巨材谓之模枋。模枋者,人立其两旁不相见,但以手摸之而已。今之皇木径亦逾丈,其最中为栋者,每茎价近万金,而舁拽之费不与焉。然川贵箐峒中亦不易得也。
尝见采皇木者言深山穷谷之中,人迹不到,有洪荒时树木,但荒秽险绝,毒蛇鸷兽,出入山中,蛛蜘大如车轮,垂丝如ㄌ,骨虎豹食之。采者以天子之命谕祭山神,纵火焚林,然后敢入。其非王命而入者,不惟横罹患害,即求之终年,不得一佳木也。
榕木,惟闽、广有之,而晋安城中最多,故谓之榕城,亦曰榕海。云:“其木最易长,折枝倒埋之,三年之外,便可合抱,柯叶扶疏,上参云表,大者蔽亏百亩,老根蟠拿如石焉。木理邪而不坚,易于朽腐。十围以上,其中多空。”此《庄子》所谓以不才终天年者也。闽人方言亦谓之松按“松”字,古作“{容木}”,则亦与“榕”通用矣。
闽人作室必用杉木,器用必用榆木,棺椁必用楠木,北人不尽尔也。桑、柳、槐、松之类。南人无用之者,北人皆不择而取之,故梁栋多曲而不直,什物多窳而不致,坐是故耳。梗、楠、豫章,自古称之,而▯冉木生楚、蜀者,深山穷谷,不知年岁,百丈之干,半埋沙土,故截以为棺,谓之沙板。佳者,解之,中有文理,坚如铁石。试之者,以暑月作合,盛生肉,经数宿,启之,色不变也。然一棺之直,皆百金以上矣。夫葬,欲其速朽也,今乃以不朽为贵,使骨肉不得复归于土,魂魄安乎?或以木之佳者,水不能腐,蚁不能穴,故为贵耳,然终俗人之见也。
木之有瘿,乃木之病也,而后人乃取其瘿瘤,▯▯者,截以为
译曲阜孔林里有楷木,相传是子贡亲手种植的。那棵树有十几围粗,如今已经枯死。它的遗种繁衍生长得非常茂盛,它的芽味香而苦,可以烹煮用来代替茶,也可以晒干后食用。它的木材可以做笏板、枕头以及棋盘。敲击它,声音很沉闷而不破裂,所以适合做棋盘。枕着它没有恶梦,所以适合做枕头。这种树木在远方是否还有,不得而知,就我所经过的地方,没有见过,这也是圣贤的遗迹啊。然而当地守土的官员,天天采伐制作器物,用来充当馈赠的礼物,现在所剩下的寥寥无几,反而不如商丘的树木,因为不成材而终享天年。这难道不是令人非常痛恨的吗!
我在峄山见过大禹时代的孤桐,在曲阜见过孔子手植的桧树以及子贡手植的楷木,在福建雪峰见过唐代的枯木庵,而枯木庵的质地、纹理、颜色和形状正好与峄阳的孤桐相似,颜色像黄金,树皮呈现断纹,不用询问,就知道是数千年的古物了。这两处的寺庙僧人守护得非常严密,所以至今完好无损。楷木已经腐朽断裂,只留下丈余的根干。桧树并非圣人亲手种植的,而是它的遗种。经历金兵战火,庙宇树木,全部化为灰烬,而桧树又在东厢房间挺立出一枝,到现在又五六百年了,不生不灭,孤零零地耸立,几十年间,偶尔萌发一次,而且它的纹理向左旋转向上,没有旁枝,这真是奇异啊。查考孔林十里范围内,据说树木参天,上面没有鸟巢,没有乌鸦叫声,下面没有荆棘、蒺藜、刺人的草。圣人生前不谈论怪异之事,死后却如此显灵,难道也是用神道来教化世人吗?还是因为有地灵呵护呢!
孔庙中的桧树,历经周、秦、汉、晋几千年,到晋怀帝永嘉三年枯死。枯死三百零九年,子孙守护着不敢触动,到隋恭帝义宁元年重新生长。生长五十一年,到唐高宗乾封二年再次枯死。枯死三百七十四年,到宋仁宗康定元年重新繁荣。到金宣宗贞祐二年,被战火摧折,没有剩下任何痕迹。八十二年后,是元世祖三十一年,旧根又在东厢房颓败的遗址间发出新芽,于是日渐茂盛,翠色葱茏。到我太祖洪武二年己巳年,共九十六年,它高三丈多,围四尺左右。到弘治己未年,被火烧毁。现在虽然没有枝叶,但主干依然挺立,不朽不摧,生机隐隐,未曾枯死。圣人的手泽,其盛衰关乎天地气运,这难道是寻常可以思议的吗?
五岭之间多枫木,年代久了就会生出瘿瘤。一夜之间,遇到暴雷骤雨,那赘生物长出三五尺,称为枫人。越地的巫师取来作法有通神的灵验,这也是樟柳神之类。另一种说法:“如果不按法度取用,就能自行化去。”所以说:“老枫化为羽人。”正是说的这个。
建宁行都司有豫章木,其中空,可以放置几席。我在福宁,龙泉庵后有榕木,树中也可以盘坐五六人,枝梢上寄生,大可数十围。方广寺岸边有树木从深坑中长出,一直延伸到岸顶,寺僧从顶端垂下绳索缒下测量,得到三十丈,而树干并不巨大,在半山腰看它,完全感觉不到它的长度。
宋代寝殿的巨大木材称为模枋。模枋,是指人站在它的两旁互相看不见,只能用手摸着它罢了。现在的皇木直径也超过一丈,其中作为栋梁的,每根价格近万金,而搬运的费用还不包括在内。然而在四川、贵州的丛林山谷中也不容易得到。
曾经听采皇木的人说,深山穷谷之中,人迹不到,有洪荒时代的树木,只是荒秽险绝,毒蛇猛禽,出入山中,蜘蛛大如车轮,垂下的丝像绳索,老虎豹子吃了它。采木的人用天子的命令祭祀山神,放火焚烧树林,然后才敢进入。那些没有王命而进入的人,不仅横遭祸患,即使寻找整年,也得不到一根好木材。
榕木,只有福建、广东有,而晋安城中最多,所以称为榕城,也叫榕海。说:“这种树最容易生长,折断枝条倒埋在地里,三年之外,就可以合抱,枝叶繁茂,向上直达云端,大的可以遮蔽百亩,老根盘结像石头一样。木质斜而不坚,容易朽腐。十围以上的,其中大多中空。”这就是《庄子》所说的以不成材而终享天年。福建人的方言也称它为松,按“松”字,古作“{容木}”,那么也与“榕”通用了。
福建人建造房屋一定用杉木,制作器具一定用榆木,制作棺椁一定用楠木,北方人不全这样。桑、柳、槐、松之类,南方人不用,北方人都不加选择地取用,所以梁栋多弯曲而不直,器物多粗劣而不精致,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楸、楠、豫章,自古称道,而栴檀木生长在楚、蜀的,在深山穷谷,不知年岁,百丈的树干,一半埋在沙土中,所以截取来做棺材,称为沙板。好的,剖开它,里面有纹理,坚硬如铁石。测试它的人,在暑月制作合子,盛放生肉,经过几夜,打开它,颜色不变。然而一口棺材的价值,都在百金以上了。埋葬,希望它快速腐朽,现在却以不朽为贵,使得骨肉不能复归于土,魂魄安顿在哪里呢?有人认为木材好的,水不能腐烂,蚂蚁不能蛀穴,所以珍贵,然而终究是俗人的见解。
树木有瘿,是树木的病,但后人却取它的瘿瘤,……
器,盖有瘿而后有旋文,磨而光之,亦自可观。但有南瘿北瘿之异:南瘿多枫,北瘿多榆;南瘿蟠屈秀特,北瘿则取其巨而多盛而已。余在燕市中,见瘿杯有大如斗者,后在一宗室,见以瘿木为浴盆,此以大为贵也。南方磊块百状,或有自然耳。可执小仅如鸡子者,此以小为贵也,政如北人卖大葫芦种,谓可以为舟,而南人乃取如栗大者为扇坠。人之好尚不同如此,按刘子云:“梗楠郁蹙,以成缛锦之瘤。”则瘿木之见重,自古然矣。
译器物,大概是因为有了树瘿,才产生旋纹,打磨光滑之后,也自然值得观赏。只是有南瘿和北瘿的区别:南瘿多为枫木,北瘿多为榆木;南瘿盘曲秀丽独特,北瘿则只取它巨大且茂盛罢了。我在燕京的市场中,见过大的像斗一样的瘿木酒杯,后来在一位宗室家中,看见用瘿木做的浴盆,这是以大为贵。南方的树瘿形态各异,有的甚至自然形成耳状,可以手持的小的仅像鸡蛋大小,这是以小为贵,正如同北方人卖大葫芦种子,说可以做成船,而南方人却选取像栗子大小的作为扇坠。人的喜好崇尚不同竟到了这种地步。查考刘子说:“梗楠木纹理郁结盘曲,从而形成如繁复锦缎般的瘤节。”那么瘿木受到重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了。
夫子称松柏后凋,盖中原之地,无不凋之木也。若江南树木花卉,凌冬不凋者,多矣。如荔枝、龙目、桂桧、榕栝、山茶之属,皆经霜逾翠,盖亦其性耐寒,非南方不寒也。至于兰、菊、水仙,皆草本萎恭,当陨霜杀菽,万木黄落之时,而色泽益媚,非性使然耶。
俗言松三粒五粒。段成式云:“粒当作鬣。”然亦不知丑鬣何义。又云:“五鬣松皮不鳞。”今山中松,未见有不鳞者。段又云:“欲松不长,以石抵其直下,便不必千年方偃然。”亦不尽然也。凡松,髡其顶,则不复长,旁干四出,久即偃地矣。京师报国寺有松七八株,高不过丈许,其顶甚平,而枝干旁出,至十余丈者。数百茎矢,矫如游龙,然寺僧恐其折,每一干以一木支之,加丹垩焉。好事者携酒上其顶,盘踞群坐。此亦生平所未尝见也。(《渑水燕谈》载亳州法相寺矮桧亦类此。)
建州云谷道中有数松,盘拿蹙缩,形势殊诡。余尝过之,欢其生于荒僻,无能尝者。又十数武,石碣表于道周,大书曰:“战龙松。”朱晦翁笔也。追思往岁,过罗源山,路傍有石岩下覆,古树虬枝,荟蔚其上,坐而乐之,徘徊土际,得一石刻曰:“才翁所赏树石。”盖苏公为福守时所书也。乃知古人识鉴,其先得我心若此。而必镌题以表之,则今人不能,亦不暇也。
南昌翊圣观有二松,相去五尺,合为一干,名为义松,余在福宁南峰庵。见二榕树亦然,作门出入,其实非干也,乃根耳。根初在土中,后入土愈深,土落而根出,怒卷如つ枝焉;土渐低,则根渐高,而成干矣。今人有伪作连理树者,皆用此也。若以此松为义,它木尽负心耶。
嵩山嵩阳观有古柏一株,五人联手抱之,围始合,下一石刻,曰“汉武帝封大将军。”人但知秦皇之封松,而不知汉武之封柏也。又唐武后亦封柏五品大夫。
北人于居宅前后多植槐、柳之类,南人即不尔,而闽人尤忌之。按桑道茂云:“人居而木蕃者去之。木蕃则土衰,土衰则人病。今人忌之以此。”然术士之谈,何足信也?上必膏沃,而后草木蕃,岂有木盛土衰之理乎?
涿州之涞水道中有大桑树,高十余丈,荫百亩,云即昭烈舍前之桑也。自汉及今,千五百年矣,而扶疏如故。且其椹视常桑倍大,土人珍之,以相馈遗云。余按萧道成所住宅亦有桑树高三丈许,状如车盖。道成好戏其下。兄敬宗谓之曰:“此树为汝生也。”今宅既灰灭,而桑之有无,亦无人能知之者,信乎在人不在物也。
古人墓树多植梧、楸,南人多种松、柏,北人多种白杨。白杨即青杨也。其树皮白如梧桐,叶似冬青,微风击之,辄淅沥有声。故古诗云:“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余一日宿邹县驿馆中,甫就枕,即闻雨声,竟夕不绝。侍儿曰:“雨矣。”余讶之,曰:“岂有竟夜雨而无檐溜者?”质明视之,乃青杨树也。南方绝无此树。
白杨全不类杨,亦如水松之非松类也。李文饶有柳柏赋,似是柏名而柳其叶者,未审何木。今闽中有一种柳,其叶如松,而垂长数尺。其干亦与柳不类。俗名为御柳。夫诗人之咏御柳,不过禁御中柳耳,此则别是一种,而强名之者也。
梓也,▯贾也,椅也,楸也,豫章也,一木而数名者也;莲也,荷也,芙蓉也,菡萏也,芙蕖也,一花而数名者也。
枫、枣二木皆能通神灵,卜卦者多取为式盘。式局以枫木为上,枣心为下,所谓枫天枣地是也。灵棋经法,须用雷劈枣木为之,则尤神验。兵法曰:“枫天枣地,置之槽则马骇,置之辙则车覆。”其异如此。盖神之所栖,亦犹鬼之栖樟柳根也。
楚中有万年松,长二寸许,叶似侧柏,藏箧笥中,或夹册子内,经岁不枯;取置沙土中,以水浇之,俄顷复活;不知其所从出。或云:“是老苔变成者。”然苔无茎无根,而彼茎亦如松柏,有根须数条,未必是否也。
燕齐人采椿牙食之以当蔬,亦有点茶者,其初茁时,甚珍之,既老则菹而蓄之。
译孔子称赞松柏在岁寒之后才凋零,大概是因为中原地区,没有不凋零的树木。如果说到江南的树木花卉,在严冬不凋零的,就很多了。像荔枝、龙眼、桂树、桧树、榕树、栝树、山茶之类,都经过霜雪反而更加翠绿,大概也是它们的本性耐寒,并不是南方不寒冷。至于兰花、菊花、水仙花,都是草本植物,在霜降杀草、万物枯黄凋落的时候,它们的色泽却更加妩媚,这不是它们的本性使然吗?
俗语说松有三鬣、五鬣。段成式说:“鬣”字应当是“鬣”。然而也不知道“丑鬣”是什么意思。又说:“五鬣松的树皮没有鳞片。”现在山中的松树,没有见到没有鳞片的。段成式又说:“想要松树不长高,用石头抵住它的正下方,就不必等到千年才会偃卧在地。”这也不完全正确。凡是松树,剃去它的树顶,就不再长高,旁边的枝干向四周伸出,时间久了就会偃卧在地了。京城报国寺有七八株松树,高度不过一丈左右,树顶很平,而枝干向旁伸出,有的长达十几丈。几百根枝干,弯曲像游龙一样,然而寺里的僧人担心它们折断,每一根枝干都用一根木头支撑着,并涂上红白颜料。喜欢多事的人带着酒登上树顶,盘腿坐着。这也是我生平未曾见过的。(《渑水燕谈》记载亳州法相寺的矮桧也类似这样。)
建州云谷道中有几株松树,盘曲收缩,形态非常诡异。我曾经路过那里,庆幸它们生长在荒僻之地,没有人能品尝到。又走了十几步,在道路旁边有石碑,上面大字写着:“战龙松。”这是朱熹的笔迹。回想往年,经过罗源山,路旁有岩石向下覆盖,古树虬枝,在上面茂密丛生,我坐着很快乐,在土边徘徊,得到一块石刻,上面写着:“才翁所赏树石。”大概是苏颂担任福州太守时所写的。于是知道古人的鉴赏眼光,竟然这样先于我想到。而一定要刻石题字来表彰它,那么今人不能做到,也没有空闲去做。
南昌翊圣观有两株松树,相距五尺,合并为一根树干,名叫义松。我在福宁南峰庵,见到两株榕树也是这样,作为门出入,其实不是树干,而是树根。树根起初在土中,后来入土越来越深,土脱落而树根露出,愤怒地卷曲像树枝一样;土逐渐降低,树根就逐渐升高,而形成了树干。现在有人伪造连理树,都是用这种方法。如果把这松树称为义,其他树木都负心吗?
嵩山嵩阳观有一株古柏,五个人联手抱着它,周长才合拢,下面有一块石刻,写着“汉武帝封大将军”。人们只知道秦始皇封松树,而不知道汉武帝封柏树。又唐代武则天也封柏树为五品大夫。
北方人在住宅前后多种植槐树、柳树之类,南方人就不这样,而福建人尤其忌讳。按照桑道茂说:“人居住而树木繁茂的就离开它。树木繁茂则土壤衰败,土壤衰败则人生病。现在人忌讳这个因为这个。”然而术士的谈论,哪里值得相信呢?上面一定肥沃,然后草木繁茂,哪有树木茂盛土壤衰败的道理呢?
涿州的涞水道中有大桑树,高十几丈,树荫覆盖百亩,说是刘备舍前的桑树。从汉朝到现在,一千五百年了,而枝叶依然繁茂。而且它的桑葚比平常的桑树大两倍,当地人珍视它,用来互相赠送。我查考萧道成所住的住宅也有桑树高三丈左右,形状像车盖。萧道成喜欢在树下玩耍。哥哥萧敬宗对他说:“这树是为你生长的。”现在住宅已经化为灰烬,而桑树的有无,也没有人能知道了,相信在于人而不在于物啊。
古人墓前多种植梧桐、楸树,南方人多种植松、柏,北方人多种植白杨。白杨就是青杨。它的树皮白得像梧桐,叶子像冬青,微风吹动它,就淅沥有声。所以古诗说:“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我一天住在邹县驿馆中,刚躺下,就听到雨声,整夜不停。侍儿说:“下雨了。”我惊讶地说:“哪有整夜下雨而没有屋檐流水的?”天亮看它,原来是青杨树。南方绝对没有这种树。
白杨完全不像杨树,也像水松不是松类一样。李德裕有《柳柏赋》,似乎是柏的名字而叶子像柳,不知道是什么树。现在福建有一种柳,它的叶子像松,而垂下几尺长。它的树干也和柳不像。俗名叫御柳。诗人咏叹御柳,不过是禁苑中的柳罢了,这却是另一种,而强行命名它。
梓树,贾树,椅树,楸树,豫章树,是一棵树而有几个名字的;莲,荷,芙蓉,菡萏,芙蕖,是一朵花而有几个名字的。
枫树、枣树两种树都能通神灵,占卜的人多取来做式盘。式局以枫木为上,枣心为下,所谓枫天枣地就是这样。《灵棋经》的方法,必须用雷劈的枣木来做,就尤其灵验。兵法说:“枫天枣地,放在马槽里就马惊,放在车轮下就车翻。”它的奇异就是这样。大概是神灵所栖息的地方,也像鬼栖息在樟柳根一样。
楚地有万年松,长两寸左右,叶子像侧柏,藏在箱子里,或者夹在书册里,经过一年不枯;取出来放在沙土中,用水浇灌,一会儿就复活;不知道它从哪里出来。有人说:“是老苔变成的。”然而苔藓没有茎没有根,而它有茎也像松柏,有几条根须,未必是也不是。
燕齐人采摘椿芽吃它当作蔬菜,也有点茶的,它刚长出时,很珍视它,老了就腌制成酱保存。
南人有食而吐者。然椿有香、臭二种。臭者,土人以汤沦而卤之,亦可食也。考之《图经》,疏而臭者乃樗耳。盖二木甚相类,但以气味别之。今人不复识认,概呼为椿也。
译南方有人吃了食物后呕吐。然而椿树有香椿和臭椿两种。臭椿,当地人用热水焯过并加盐腌制,也可以食用。查考《图经》,枝干稀疏且气味臭的其实是樗树。大概这两种树木非常相似,只是通过气味来区分。现在的人不再能识别辨认,一概都称为椿树。
木兰去皮而不死;紫薇搔其皮,则树皆摇动。
桦木似山桃,其皮软而中空,若败絮焉,故取以贴弓,便于握也。又可以代烛。余在青州,持官炬者,皆以铁笼盛桦皮烧之,易燃而无烟也。亦可以覆庵舍。一云:“取其脂焚之,能辟鬼魅。”
《竹谱》曰:“竹之类六十有一。”余在江南,目之所见者,已不下三十种矣。毛竹最钜。支提、武夷中有大如斗者。太姥玉壶庵,竹生深坑中,乃与崖上松栝齐稍,计高二十余丈。其最奇者,有人面竹,其节纹一覆一仰,如画人面然。又有黄金间碧玉竹,其节一黄一碧,正直如界然。有{大岁}竹,见《雪峰语录》。今雪峰有之;其它不可殚纪也。
“栽竹无时。雨过便移;须留宿土,记取南枝。”此妙诀也。俗说五月十三为竹醉日。不特此也,正月一日,二月二日,三月三日,直至十二月十二日,皆可栽。大要,掘土欲广,不伤其根;多砍枝稍,使风不摇;雨后移之,土湿易活,无不成者。而暑月尤宜,盖土膏润而雨泽多也。
宋叶梦得善种竹,一日过王份秀才,曰:“竹在肥地虽美,不如瘠地之竹,或岩谷自生者,其质坚实,断之如金石。”梦得归而验之,果信。余谓不独竹为然,凡梅、桂、兰、蕙之属,人家极力培养,终不及山间自生者,盖受日月之精,得风霜之气,不近烟火城市,自与清香逸态相宜,故富贵豢养之人,其筋骨常脆于贫贱人也。
栽花竹根下,须撒谷种升许,盖欲引其生气,谷苗出土则根行矣。
竹太盛密,则宜芟之;不然,则开花而逾年尽死,亦犹人之瘟疫也。此余所亲见者。后阅《避暑录》,亦载此。凡遇其开花,急尽伐去,但留其根,至明春则复发矣。
广南多巨竹,剖其半,一俯一仰,可以代瓦。《桂海虞衡志》载徭人以大竹为釜,物熟而竹不灼。少室山竹堪为甑。《山海经》,舜林中竹,一节可为船,盖不独为椽已也。
高潘州有疏节之竹,六尺而一节。黎母山有丈节之竹,临贺有十抱之竹,南荒有芾竹,其长百丈。云母竹一节可为船。永昌有汉竹,一节受一斛。罗浮巨竹,围二十尺,有二十九节,节长二丈。此君,巨丽之观,一至于此。
{▯眉}竹,细竹也,长数尺许。其笋冬夏生,可食。近日黄白仲诗有“{▯眉}竹为椽”之语,误矣。
东南之美,有会稽之竹箭焉。竹自竹,箭自箭,乃二物也。《异物志》:“箭竹细小劲实,可为箭,故名之。”而竹之用多,又不独为箭已也。
移花木,江南多用腊月,因其归根不知摇动也。《洛阳花木记》则谓秋社后九月以前栽之,盖过此冱寒。亦地气不同耳。独竹于盛暑烈日中移,得其法,无不成长。盖其坚贞之性,不独耐寒,亦足敌暑。如有德之士,贫贱不移,富贵不淫也。
竹名妒母,后笋之生必高前笋。竹初出土时,极难长,累旬不盈尺。逮至五六尺时,潜记其处,一夜辄尺许矣。
武夷城高岩寺后有竹本出土尺许,分两岐直上,此亦从来未见之种。按《宋史 五行志》,天禧间太平兴国寺亦有此。而大中祥符间,黄州、江陵、武冈、晋原诸处且以祥瑞称贺矣。(按陶谷《清异录》载浙中有天亲竹,皆双岐,自是一种)
芝兰生于空谷,不以无人而不香,然芝实无香也。兰,闽中最多,其于深山无人迹处,掘得之者,为山兰,其香视家兰为甚。人家所种,紫茎绿叶,花簇簇然。若谓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为兰,一干数花,而香不足者为蕙,则今之所种皆蕙耳,而亦恐未必然也。即山谷中绝香之兰,未见有一干一花者。吾闽,兰之种类不一,有风兰者,根不着土,丛蟠木石之上,取而悬之檐际,时为风吹,则愈茂盛,其叶花与家兰全无异也。有岁兰,花同而叶稍异,其开必以岁首,故名。其它又有鹤兰、米兰、朱兰、木兰、赛兰、玉兰,则各一种,徒冒其名耳。
兰最难种,太密则疫,太疏则枯;太肥则少花,太瘦则渐萎;太燥则叶焦,太湿
译木兰剥去树皮却不会死亡;紫薇树只要搔刮它的树皮,整棵树就会摇动。
桦木像山桃,它的树皮柔软且中空,像破败的棉絮一样,所以人们取它贴在弓上,便于手握。它还可以代替蜡烛。我在青州时,手持官用火炬的人,都用铁笼装着桦皮燃烧,它容易燃烧且没有烟。也可以用来覆盖庵舍。还有一种说法:“取它的油脂焚烧,能够驱避鬼魅。”
《竹谱》说:“竹子的种类有一百六十种。”我在江南,亲眼所见的,已经不下三十种了。毛竹最为巨大。支提山、武夷山中有大如斗的竹子。太姥山玉壶庵,竹子生长在深坑中,竟然与崖上的松树、桧树一样高,计算起来有二十多丈高。其中最奇特的,有人面竹,它的节纹一正一反,像画的人脸一样。又有黄金间碧玉竹,它的节一黄一绿,笔直得像界限一样。有大岁竹,见于《雪峰语录》。现在雪峰山还有;其他的不能详尽记载了。
“栽种竹子没有固定时节。雨过之后就可以移栽;必须保留宿土,记住南边的枝条。”这是妙诀。俗传五月十三日是竹醉日。不只是这样,正月一日,二月二日,三月三日,直到十二月十二日,都可以栽种。大略来说,挖土要宽,不伤它的根;多砍去枝梢,使风不摇动;雨后移栽,土湿容易成活,没有不成活的。而暑天尤其适宜,因为土质滋润且雨水多。
宋代的叶梦得擅长种竹,一天经过王份秀才家,说:“竹子在肥沃的土地上虽然美丽,不如贫瘠土地上的竹子,或者岩谷中自然生长的竹子,它们的质地坚实,折断时像金石一样。”叶梦得回去验证,果然如此。我认为不只是竹子这样,凡是梅、桂、兰、蕙之类,人家极力培养,终究不及山间自然生长的,因为它们承受日月的精华,得到风霜的气息,不接近烟火城市,自然与清香逸态相宜,所以富贵豢养的人,他们的筋骨常常比贫贱的人脆弱。
在花木根下栽种,必须撒下一升左右的谷种,大概是想引动它的生气,谷苗出土时根就生长了。
竹子太茂盛密集,就应当修剪;不然,就会开花而隔年全部死亡,也像人的瘟疫一样。这是我亲眼所见的。后来阅读《避暑录》,也记载了这一点。凡是遇到竹子开花,急忙全部砍去,只留下根,到明年春天就又会发芽了。
广南多巨大的竹子,剖开一半,一俯一仰,可以代替瓦片。《桂海虞衡志》记载徭人用大竹做锅,食物熟了而竹子不烧焦。少室山的竹子可以做蒸笼。《山海经》说,舜林中的竹子,一节可以做船,大概不只是做椽子而已。
高潘州有节间稀疏的竹子,六尺才有一节。黎母山有丈节竹,临贺有十抱粗的竹子,南荒有芾竹,它的长度达百丈。云母竹一节可以做船。永昌有汉竹,一节能容纳一斛。罗浮山的巨竹,周长二十尺,有二十九节,每节长二丈。这君子,巨大的美丽景观,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眉竹,是细竹,长几尺左右。它的笋冬夏都生长,可以吃。近日黄白仲诗中有“眉竹为椽”的话,错了。
东南的美物,有会稽的竹箭。竹是竹,箭是箭,是两种东西。《异物志》说:“箭竹细小劲实,可以做箭,所以叫它箭竹。”而竹子的用途很多,又不只是做箭而已。
移栽花木,江南多用腊月,因为此时树木归根不知道摇动。《洛阳花木记》却说秋社后九月以前栽种,大概过了这个时间就严寒了。也是地气不同罢了。只有竹子在盛暑烈日中移栽,得其法,没有不成活的。大概它坚贞的本性,不只是耐寒,也足以抵御暑热。像有德行的士人,贫贱不移,富贵不淫。
竹子名叫妒母,后长的笋一定比先长的笋高。竹子刚出土时,极难生长,几十天也不满一尺。等到长到五六尺时,暗中记下它的位置,一夜就长了一尺左右。
武夷城高岩寺后有竹子从土中长出一尺左右,分成两枝直上,这也是从来未见过的品种。查《宋史·五行志》,天禧年间太平兴国寺也有这种情况。而大中祥符年间,黄州、江陵、武冈、晋原等地甚至以祥瑞称贺了。(按陶谷《清异录》记载浙中有天亲竹,都是双枝,自是一种)
芝兰生长在空谷,不因为没有人而不香,然而芝其实没有香气。兰,闽中最多,在深山无人迹处,挖到的,叫山兰,它的香气比家兰更浓。人家所种的,紫茎绿叶,花簇簇开放。如果说一干一花,而香气有余的是兰,一干数花,而香气不足的是蕙,那么现在所种的都叫蕙了,但也恐怕不一定如此。即使山谷中极香的兰,也没见有一干一花的。我们闽地,兰的种类不一,有风兰,根不附着泥土,丛生在木石之上,取来悬挂在屋檐下,时常被风吹,就越茂盛,它的叶花与家兰完全没有区别。有岁兰,花相同而叶稍异,它开花一定在岁首,所以叫这个名字。其他的还有鹤兰、米兰、朱兰、木兰、赛兰、玉兰,则各是一种,只是冒用这个名字罢了。
兰最难种,太密则生瘟疫,太疏则干枯;太肥则花少,太瘦则逐渐枯萎;太燥则叶焦,太湿
则根朽;久雨则腐,久晒则病;好风而畏霜,好动而恶洁;根多则欲剧,叶茂则欲分;根下须得灰粪乱发实之,以防虫蚓,清晨须用栉发油垢之手摩弄之,得妇人手尤佳,故俗谓兰好淫也。须置通风之所,竹下池边,稍见日影,而不受霜侵,始不夭折。故北方人以重价购得之,百计不能全活,亦其性然耳。古者,女子佩兰,故内则曰:“妇或赐之兰,则受而献诸舅姑。”燕姑梦天与己兰,文公遂与之兰而御之。《淮南子》曰:“男子植兰,美而不芳,情不相与往来也。”则兰之宜于妇人,其来久矣。
译否则根会腐烂;久淋雨则腐烂,久暴晒则生病;喜欢通风而害怕霜冻,喜欢活动而厌恶洁净;根多则欲望强烈,叶茂则想要分株;根部下面必须用灰粪和乱发夯实,以防虫蚓侵害,清晨必须用梳理头发、沾有油垢的手去摩弄它,得到妇女的手尤其好,所以俗话称兰花喜好淫邪。必须把它放在通风的地方,竹林下、池塘边,稍微能见到日光,而不受霜冻侵袭,才不至于早死。所以北方人用高价购买它,用尽各种办法也不能保全存活,也是它的本性如此。古代女子佩戴兰花,所以《礼记·内则》说:“妇人如果赐给兰花,就接受并献给公婆。”燕姑梦见上天赐给自己兰花,文公于是赐给她兰花并宠幸她。《淮南子》说:“男子种植兰花,美丽却不芳香,是因为情意不相往来。”那么兰花适宜于妇人,由来已久了。
古人于花卉似不着意,诗人所咏者,不过苤莒、卷耳、▯蘩之属,其于桃李、棠棣、芍药、菡萏,间一及之。至如梅、桂,则但取以为调和滋味之具,初不及其清香也。岂当时西北中原无此二物。而所用者皆其乾与实耶?《周礼》:“笾人八笾,乾{艹▯}与焉。”{艹▯}即梅也,生于蜀者谓之{艹▯}。《商书》:“若和羹汝作盐梅。”则今乌梅之类是已。可见古人即生青梅未得见也,况其花乎?然《召南》有标梅之咏,今河南、关中,梅甚少也。桂蓄于盆盎,有间从南方至者,但用之入药。未闻有和肉者。而古人以姜、桂和五味。《庄子》曰:“桂可食,故伐之。”岂不冤哉?然余宦西北十余年,即生姜芽,亦不数见也。
自暗香疏影之句为梅传神,而后高人墨客,相继吟赏不置。然玩华而忘实,政与古人意见相反。闽、浙二吴之间,梅花相望,有十余里不绝者,然皆俗人种之以售其实耳。花时苦寒,凌风雪于山谷间,岂俗子可能哉?故种者未必赏,赏者未必种,与它花卉不同也。
菊于经,不经见,独《离骚》有“餐秋菊之落英”,然不落而谓之落也,不赏玩而徒以供餐也,则尚未为菊之知已也。即芍药,古人亦以调食。使今人为之,亦大杀风景矣。
秦诗:“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毛氏注以为驳马,此固无害于义,但木中原有六驳,其皮青白,远望之如兽焉,见崔豹《古今注》。且《诗》下章“山有苞棣。隰有树▯遂。”据其文意,似皆指草木也。故陆机不从毛氏之说。虽诗人未必拘拘若此,但以为木则相属,以为兽则相远。且止言驳足矣,何必六也?郑诗:“山有乔松,隰有游龙。”龙亦草名。古人之言,往往出奇若此,又岂得指为游戏之龙乎?又宋时里语曰:“斫檀不谛得荚<辶莱>,荚<辶莱>尚可得驳马。”荚<辶莱>与六驳木相似,言伐檀而误得荚<辶莱>,得荚<辶莱>而误以为驳,得驳而误以为驳马,其去本来愈远矣。此见罗愿《尔雅 翼》为拈出之。
橘渡淮而北,则化为枳,故《禹贡》杨州厥包,橘柚锡贡,盖以其不耐寒,故包裹而致之也。然柚似柚而大,其味甚酸,与橘悬绝,乃得附橘著名幸矣。《广志》曰:“成都有柚大如斗。”今闽、广有一种如瓜者,方言谓之■,盖其蒂最牢,任风抛掷而不坠也,其色味弥劣矣。
■花白色似玉兰,其香酷烈,诸花无与敌者,壬子上巳,余与喻正之郡守禊饮郊外十里之中,异香逆鼻,诸君诧以为奇。余笑谓:“此柚花也。形质既粗,色味复劣,故虽有奇香,无赏之者。”众采而递嗅之,果然。夫香压众花,而名不出里▯,余至今尚为此君扼腕也。
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此寄兴之言耳。萱草岂能忘忧?而《诗》之所谓谖草,又岂今之萱草哉?罗氏曰:“谖,忘也。妇人因君子行役,思之不置,故言安得有善忘之草,树之,使我漠然而无所思哉?”然而必不可得也。使果为萱草,何地无之,而乃有安得之叹耶!凡《诗》之言安得者,皆不可得,而设或拟托之词也。后人以萱与谖同音,遂以忘忧名之。此盖汉儒传会之语,后人习之而不觉其非也。萱草一名鹿葱,一名宜男。然鹿葱晏元献已辨其非矣。宜男,自汉相传至今,未见其有明验也。
古人于瓜极重,《大戴礼夏小正》:“五月乃瓜,八月剥瓜。”《幽风》:“七月食瓜。”《小雅》:“中田有庐,疆场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曾孙寿考,受天之▯。”今人腌瓜为菹,不可以享下宾,而况祭祖考乎?但古人之瓜亦多种类,非今之西瓜也。西瓜自宋洪皓始携归中国。自此而外,有木瓜、王瓜、金瓜、甜瓜。《广志》所载,又有乌瓜、鱼瓜、蜜筒瓜等十余种。不知古人所云食瓜的是何种?今人西瓜之外无有荐宾客会食者,汉阴贵人梦食敦煌瓜甚美。敦煌,西羌地也。岂此时西瓜已有传入中国者,但不得其种耶?
译古人对于花卉似乎并不在意,诗人所吟咏的,不过是苤莒、卷耳、白蘩之类,至于桃李、棠棣、芍药、荷花,偶尔提及。至于梅、桂,则只是取来作为调和味道的佐料,起初并未涉及它们的清香。难道当时西北中原没有这两种植物,而所用的都是它们的干果与果实吗?《周礼》记载:“笾人掌管八种笾,其中包含干梅。”梅即梅,生长在蜀地的称为梅。《尚书·商书》说:“就像调和羹汤,你制作盐梅。”那就是现在的乌梅之类。可见古人即使连生青梅都未曾见过,更何况梅花呢?然而《诗经·召南》中有“摽有梅”的诗句,如今河南、关中地区,梅树却很少。桂树蓄养在盆盎中,偶尔有从南方运来的,但只用于入药。未曾听说有用来和肉的。而古人用姜、桂调和五味。《庄子》说:“桂树可以吃,所以被砍伐。”这难道不是冤枉吗?然而我在西北做官十多年,即使是生姜芽,也不常见到。
自从“暗香疏影”的诗句为梅花传神之后,高雅之士和文人墨客相继吟咏欣赏,不停止。然而玩赏花朵而忘记果实,恰恰与古人的观点相反。福建、浙江以及两吴之间,梅花相望,有十余里连绵不绝的,但都是俗人种植用来售卖果实的。开花时正值严寒,冒着风雪在山谷间,俗人怎么可能做到呢?所以种植的人未必欣赏,欣赏的人未必种植,这与其它花卉不同。
菊花在经书中不常见,只有《离骚》中有“餐秋菊之落英”,然而菊花未落而称之为落,不欣赏玩味而仅仅用来食用,那么还未算是菊花的知己。即使是芍药,古人也用来调味。如果让现在的人这样做,也太煞风景了。
《诗经·秦风》说:“山上有丛生的栎树,低湿处有六驳。”毛亨注认为驳马,这固然不违背文义,但中原原本就有六驳这种树,它的树皮青白,远望像野兽一样,见崔豹《古今注》。而且《诗经》下一章“山上有丛生的棣树,低湿处有树遂。”根据文意,似乎都指草木。所以陆机不采纳毛亨的说法。虽然诗人未必拘泥于此,但认为是树木则相关联,认为是野兽则相距甚远。况且只说驳就够了,何必说六呢?《诗经·郑风》说:“山上有高大的松树,低湿处有游龙。”龙也是草名。古人的言语,往往如此奇特,又怎么能指为游戏之龙呢?又宋代里语说:“砍檀木不仔细得到荚蒾,荚蒾尚且可以误认为驳马。”荚蒾与六驳树相似,说砍伐檀木而误得荚蒾,得到荚蒾而误以为驳,得到驳而误以为驳马,离本来面目越来越远了。这是罗愿《尔雅翼》中提出的。
橘子渡过淮河向北,就变成枳,所以《禹贡》记载扬州进贡包裹的橘柚,大概是因为它不耐寒,所以包裹运送。然而柚子像柚子却更大,味道很酸,与橘子截然不同,能依附橘子著名已是幸运了。《广志》说:“成都有柚子大如斗。”现在福建、广东有一种像瓜的,方言称为柚,大概是因为它的蒂最牢固,任凭风吹抛掷也不坠落,它的色泽味道更加低劣了。
柚花白色像玉兰,它的香气浓烈,各种花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壬子上巳节,我与喻正之郡守到郊外十里处修禊饮酒,异香扑鼻,各位惊叹以为奇异。我笑着说:“这是柚花。形体质地既粗糙,色泽味道又低劣,所以虽然有奇香,没有欣赏它的人。”众人采摘并轮流闻嗅,果然如此。香气压倒众花,而名声不出乡里,我至今还为这位君子扼腕叹息。
合欢能消除愤怒,萱草能忘记忧愁,这是寄托情兴的言语罢了。萱草怎么能忘记忧愁?而《诗经》所说的谖草,又怎么是现在的萱草呢?罗氏说:“谖,忘记。妇人因为君子行役,思念不止,所以说哪里能得到善忘的草,种下它,使我漠然无所思呢?”然而必定不可得。如果真的是萱草,什么地方没有,而会有安得的感叹呢!凡是《诗经》中说安得的,都是不可得,而是假设拟托的词语。后人因为萱与谖同音,于是用忘忧命名它。这大概是汉代儒生穿凿附会的言语,后人习以为常而不觉其错误。萱草一名鹿葱,一名宜男。然而鹿葱晏殊已经辨明其非了。宜男,从汉代相传至今,未见有明确的验证。
古人对瓜非常重视,《大戴礼记·夏小正》:“五月瓜熟,八月剥瓜。”《诗经·豳风》:“七月食瓜。”《诗经·小雅》:“田中有庐舍,田边有瓜。”剥瓜腌制成菹献给皇祖。曾孙长寿,承受天福。”现在人腌瓜为菹,不可以款待下宾,更何况祭祖考呢?但古人的瓜也有多种类,不是现在的西瓜。西瓜自宋代洪皓开始携归中国。除此之外,有木瓜、王瓜、金瓜、甜瓜。《广志》所载,又有乌瓜、鱼瓜、蜜筒瓜等十余种。不知道古人所说的食瓜的是何种?现在人除了西瓜之外没有推荐宾客会食的,汉阴贵人梦食敦煌瓜甚美。敦煌,是西羌之地。难道此时西瓜已有传入中国,只是没有得到它的种子吗?
《礼》:“为天子削瓜者副之,巾以▯(副,析也。既削之,又四析之,而巾覆焉)。为国君者华之,巾以▯(华中裂之,不四析也)。为大夫累之(累,裸也,谓不以巾覆也)。士■之(谓不中裂,但横断去■而已)。庶人咬之(不横断也)。”古人于一瓜之微,乃极其琐屑若是,既菹以祭,便欲寿考受祜,而食之之法又各有等限,使不逾越,不知何意以此为训?宜乎曹孟德有进一瓜而斩三妾之事也。
匏亦瓜之类也,与瓠一种,而有甘苦之异。甘者为瓠,《诗》所谓“幡幡瓠叶”是也。苦者为匏不可食,但可用以渡水而已,《诗》所谓“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是也。故夫子谓子路:“吾岂匏瓜也哉?焉能观而不食?”言但可之,观而不可食也。注者乃以系于一处,而不能饮食解之,则凡草木之类皆然,何必匏瓜?此大可笑也。然匏、瓠,古亦通用。《广雅》曰:“匏,瓠也。”惠子谓庄子:“魏王贻我五石之瓠。”则亦匏也。“河汾之宝,有曲沃之悬匏焉”;则亦瓠也。今人以长而曲者为瓠,短项而大腹者为葫芦,即匏也,亦谓之壶。《幽风》:“八月断壶。”▯冠子,“中流失船,一壶千金”是也。然则壶,嫩而甘者,亦可食,老而苦者,古人皆用以渡水,今人则用以盛水而已。与瓠形质既殊,其熟,瓠先而匏后,而古人通用之者,原一种也。(陆佃《埤雅》断以为二种,固亦无害,乃释匏,而又释壶与瓠为三,误矣。)
余于市场戏剧中见葫芦多有方者,又有突起成字为一首诗者,盖生时板夹使然,不足异也。最后于闽中见一葫芦,甚长,而拗其颈,结之若绳状。此物甚脆,而蔓系于树腹,又甚大,不知何以能结之?(或云:此理之不可解者也。)
《南州异物志》载:“蕉有三种最甘好者为羊角蕉;其一如鸡卵;其一如藕子。”此皆芭蕉耳。今闽、广蕉尚有数种:有美人蕉,树叶皆似芭蕉而稍小,开花殷红鲜丽,千叶如槌,经数月不凋谢,摘置瓶中,以水渍之,亦可经一两月也。此蕉最佳,书斋中多植之。有凤尾蕉,其木粗巨,叶长四五尺,密比如鱼刺然,高者亦丈余。又有番蕉,似凤尾而小,相传从流求来者,云:“种之能辟火患。”
美人蕉,华而不实,吴、越中无此种。顾道行先生移数本至家园植之,花时宾朋亲识,赏者如云,以为从来未始见也。先生喜甚,以美蕉名其轩。今复二十余年,不知何如耳。番蕉,云是水精,故能辟火,将枯时,以铁屑粪之,或以铁丁钉其根,则复活,盖金能生水也,物性之奇有如此者。植盆中不甚长,一年才落一下叶,计长不能寸也。亦不甚作花,余家畜二本,三十年中,仅见两度花耳。花亦似芭蕉,而色黄不实。
历考史传所载果木,如所云都念猪肉子、猩猩果、人面树者,今皆不可得见,而今之果木又多出于纪载之外者。岂古今风气不同,或昔有而今无,或未显于昔而蕃衍于今也?今闽中有无花果,清香而味亦佳,此即《倦游录》所谓木馒头者。又有一种,甚似皂荚,而实若蒸栗,土人谓之肥皂果,或云即菩提果。至于佛手柑、罗汉果之类,皆不见纪载。山谷中,可充口实,而人不及知者,益多矣。
牡丹,自唐以前,无有称赏,仅《谢康乐集》中有“竹间水际多牡丹”之语,此是花王等一知己也。杨子华有“画牡丹处极分明”之诗。子华,北齐人,与灵运稍相后。段成式谓隋朝《种植法》七十卷中,初不说牡丹,而《海山记》乃言炀帝辟地为西苑,易州进二十相牡丹,有赭红、▯红、飞来红等名,何其妄也?自唐高宗后苑赏双头牡丹,至开元,始渐贵重矣。然牡丹原止呼木芍药。芍药之名,著于风人吟咏,而牡丹以其相类,依之得名,亦犹木芙蓉之依芙蓉为名耳。但古之重芍药,亦初不赏其花,但以为调和滋味之具,而牡丹不适于口,古无称耳。今药中有牡丹皮,然惟山中单瓣赤色,五月结子者堪用,场圃所植,不入药也。
牡丹,自闽以北,处处
译《礼记》说:“给天子削瓜的人,要将瓜剖开,再用巾覆盖(副,是剖开的意思。既削好之后,又分成四块,然后用巾盖住)。给国君削瓜的人,要将瓜从中裂开,再用巾覆盖(从中裂开,不分成四块)。给大夫削瓜的人,只是剥去外皮(累,通‘裸’,意思是不用巾覆盖)。士人吃瓜,只是横着切断去掉瓜皮(意思是不从中裂开,只是横断去掉瓜皮罢了)。庶人吃瓜,直接咬着吃(不横断)。”古人在吃瓜这样微小的事情上,竟然繁琐到这种地步,既然已经切成肉酱用来祭祀,便希望长寿并承受福佑,而吃瓜的方法又各有等级限制,使人不敢逾越,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个来作为训诫?难怪曹操有因为进献一个瓜而斩杀三个妾室的事情。
匏也是瓜类的一种,与瓠同属一类,但有甘苦的区别。甘甜的是瓠,《诗经》中所说的“幡幡瓠叶”就是它。苦的是匏,不可食用,只能用来渡水,《诗经》中所说的“匏有苦叶,济有深涉”就是它。所以孔子对子路说:“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看着而不吃呢?”意思是说它只能看而不能吃。注释的人却用“系在一处,而不能饮食”来解释,那么凡是草木之类都是这样,何必特指匏瓜呢?这非常可笑。然而匏、瓠,古代也通用。《广雅》说:“匏,就是瓠。”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五石大的瓠。”那也就是匏。“河汾的宝物,有曲沃的悬匏”;那也就是瓠。现在的人把长而弯曲的称为瓠,短颈而大腹的称为葫芦,也就是匏,也叫做壶。《幽风》说:“八月断壶。”〇《冠子》说,“中流失船,一壶千金”就是它。那么壶,嫩而甜的,也可以食用,老而苦的,古人全都用来渡水,现在的人则用来盛水罢了。与瓠形状质地既然不同,它们成熟时,瓠先熟而匏后熟,而古人通用它们,原本是因为它们是同一种类。(陆佃在《埤雅》中判定为两种,固然也没有害处,但他解释匏,又把壶和瓠解释为三种,这就错了。)
我在市场戏剧中见到葫芦有很多方形的,又有突起形成文字成为一首诗的,大概是生长时用木板夹住造成的,不足为奇。最后在福建见到一个葫芦,非常长,而且拗折它的颈部,打结像绳子一样。这个东西非常脆,而藤蔓系在树腹上,又非常大,不知道怎么能打成结?(有人说:这是道理上无法解释的。)
《南州异物志》记载:“蕉有三种,最甘甜好的是羊角蕉;有一种像鸡蛋;有一种像藕子。”这些都是芭蕉。现在福建、广东的蕉还有几种:有美人蕉,树叶都像芭蕉但稍小,开花殷红鲜丽,千层花瓣像槌子,经过几个月不凋谢,摘下来放在瓶中,用水浸泡,也可以经过一两个月。这种蕉最好,书斋中多种植它。有凤尾蕉,它的树干粗大,叶子长四五尺,密集排列像鱼刺一样,高的也有一丈多。又有番蕉,像凤尾但小,相传是从流求(台湾)来的,说:“种植它能避免火灾。”
美人蕉,开花而不结果,吴、越地区没有这种。顾道行先生移了几株到家园种植,开花时宾客亲友,观赏的人如云,认为从来没见过。先生非常高兴,用美蕉命名他的轩室。现在又过了二十多年,不知道怎么样了。番蕉,说是水精,所以能避免火灾,将要枯萎时,用铁屑施肥,或者用铁钉钉住它的根,就会复活,大概是金能生水,物性的奇特有像这样的。种植在盆中不太长,一年才落一次叶,计算长度不能超过一寸。也不太开花,我家养了两株,三十年中,仅见两次花罢了。花也像芭蕉,但颜色黄且不结果。
历代考察史传所记载的果木,如所说的都念猪肉子、猩猩果、人面树等,现在都不可得见,而现在的果木又多出于记载之外。难道是古今风气不同,或者过去有而现在没有,或者过去未显现而现在繁衍吗?现在福建有无花果,清香而味道也很好,这就是《倦游录》所说的木馒头。又有一种,很像皂荚,而果实像蒸栗子,当地人称为肥皂果,有人说就是菩提果。至于佛手柑、罗汉果之类,都不见于记载。山谷中,可以充饥的食物,而人们不知道的,更多了。
牡丹,自唐代以前,没有称赏的,仅《谢康乐集》中有“竹间水际多牡丹”的话,这是花王等一的知己。杨子华有“画牡丹处极分明”的诗。子华,是北齐人,与谢灵运稍后。段成式说隋朝《种植法》七十卷中,起初不说牡丹,而《海山记》却说炀帝开辟土地为西苑,易州进献二十相牡丹,有赭红、〇红、飞来红等名,多么荒谬啊?自唐高宗后苑赏双头牡丹,到开元年间,才开始逐渐贵重了。然而牡丹原本只叫木芍药。芍药的名字,著于风人的吟咏,而牡丹因为与它相似,依它得名,也就像木芙蓉依芙蓉为名一样。只是古代重视芍药,起初也不欣赏它的花,只把它作为调和味道的工具,而牡丹不适合入口,古代没有称赏罢了。现在药中有牡丹皮,然而只有山中单瓣赤色,五月结籽的堪用,场圃所种植的,不入药。
牡丹,自福建以北,处处
有之,而山东、河南尤多。《埤雅》云:“丹延以西及褒斜道中,与荆棘无别,土人皆伐以为薪。”未知果否也。余遇濮州曹南一路,百里之中,香风送鼻,盖家家圃畦中俱植之,若蔬菜然。缙绅朱门,高宅空锁,其中自开自落而已。然北地种无高大者,长仅三尺而止。余在嘉兴、吴江所见,乃有丈余者,开花至三五百朵,北方未尝见也。此花,唐、宋之时,莫盛于洛阳,今则徒多而无奇,岂亦气运有时而盛衰耶?
译有的,而山东、河南尤其多。《埤雅》说:“丹延以西以及褒斜道中,与荆棘没有区别,当地人都砍伐它当作柴火。”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我经过濮州到曹南这一路,百里之内,香气随风扑鼻,大概是因为家家户户的园圃田畦中都种植着它,就像蔬菜一样。官宦豪门,高宅深院紧闭,其中的花自开自落罢了。然而北方种植的没有高大的,长到三尺就停止了。我在嘉兴、吴江所见到的,却有高一丈以上的,开花多达三五百朵,北方未曾见过。这种花,在唐、宋时期,没有比洛阳更兴盛的了,如今只是数量多而没有奇特的,难道也是气运有时而盛衰吗?
牡丹各花俱有,独正黄者不可得。不知当时姚氏之种,何以便绝?今天下粉白者最多,紫者次之,正红者亦难得矣。亦有墨色者,须茁牙时,以墨水溉其根,比开花,作蔚蓝色,尤奇也。王敬美先生在关中时,秦藩有黄牡丹盛开,宴客。敬美甚诧,以重价购二本携归,至来年开花,则仍白色耳,始知秦藩亦以黄栀水浇其根,幻为之以欺人也。
牡丹、芍药之不入闽,亦如荔枝、龙眼之不过浙也。此二者政足相当。近来闽中好事者多方致之,一二年间,亦开花如常,但微觉瘦小,过三年不复生,又数年则萎矣。然北方茉莉,经冬即死,而茉莉不绝者,致之多也。闽人苟不惜赀力,三年一致之,何患无牡丹哉。
闽中有蜀茶一种,足敌牡丹。其树似山茶而大,高者丈余,花大亦如牡丹,而色皆正红。其开以二三月,照耀园林,至不可正视,所恨者香稍不及耳。然牡丹香亦太浓,故不免有富贵相。蜀茶色亦太艳,政似华清宫肥婢,不及昭阳掌上舞人也。
世之咏牡丹者,亦自奖借太过。如云“国色天香”犹可,至谓芍药为“近侍芙蓉避芳尘”,“虚生芍药徒劳妒”,“羞杀玫瑰不敢开”,恐牡丹未敢便承当也。牡丹丰艳有余,而风韵微乏,幽不及兰,骨不及梅,清不及海棠,媚不及荼蘼,而世辄以花之王者,富贵气色易以动人故也。芍药虽草本,而一种妖媚丰神,殊出牡丹之右。譬之名姬娇婢,侍君夫人之侧,恐有识者消魂不在彼而在此。不知世有同余好否?
杨州琼花,种既不传,论者纷纷。杨用修以为即栀子花,何言之太易也?《齐东野语》言“绝类聚八仙,但色微黄而香”,此与栀子有何干涉?《七修类棠》谓“不但琼花不传,即聚八仙亦不知何似,而以绣裘花当之。”余谓郎仁宝与杨用修皆因不识聚八仙,故遂妄模琼花耳。余在濮州苏观察园中见有花如茉莉,而八朵为一簇,问其人,曰:“聚八仙也。”因之始识聚八仙。而琼花既云绝类,则亦必八朵相簇。若以为栀子,则仅八之一。以为绣裘,而太繁密,与聚八仙愈不相类。但当时既云天下皆无,独扬州一株,则必天生别一奇种,而后人取其孙枝移接他树,安能如其故物?而必求目前常有之花以实之,宜乎说之益混也。
瑞香原名睡香。相传庐山一比丘僧,昼寝山石下,梦寐之中,但闻异香酷烈,觉而寻之。因得此花,故名睡香。后好事者奇其事,以为祥瑞,乃改为瑞。余谓山谷之中,奇卉异花,城市所不及知者何限,而山中人亦不知赏之。三吴最重玉兰,金陵天界寺及虎丘有之,每开时,以为奇玩,而支提、太姥道中,弥山满谷,一望无际,酷烈之气,冲人头眩。又延平山中,古桂夹道,上参云汉,花坠狼藉地上,入土数尺。固知荆山之人,以玉抵鹊,良不诬也。
子美于蜀不赋海棠,此未必有别意,亦偶不及之耳。且诗中花谱不及之者亦多,何独海棠也?自郑谷有“子美无情为发扬”之语,而宋人动以为口实。至谓子美母名海棠者,不知出于何书,亦可谓穿凿之甚矣。
《诗》“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舜,木槿也,朝开暮落。妇人容色之易衰,若此诗之寄兴,微而婉矣。然花之朝开暮落者,不独槿花,如蜀葵、茉莉、木芙蓉、枣花皆然,而银杏花一开即落,又速于木槿也,但木槿色稍艳耳。
《本草纲目》谓:“菊,春生夏茂,秋华冬实。”然菊何尝有实?此与《离骚》落英同误矣。牡丹与桂,间有实者,牡丹实可种,而桂不可种也。竹有花者,而未见其实。然竹花逾年即死,谓之竹米,此乃竹之疫,非花也。杨用修谓“余千有竹,实大如鸡子。”此老语多杜撰,吾未敢信。
世传黄杨无火,入水不沉,此未之试,或不尽然也。物皆易长,而此木最难长,故有厄闰之说,言闰年则缩入土。此说亦未必然,但状其不长耳。金陵僧寺斋前多植为玩,往往游处三十余年而不能高咫尺者,柔嫩如故,不但不长,亦不老也。
白{艹咎}可以
译牡丹的各种花色都有,唯独纯正的黄色难以得到。不知道当时姚氏培育的品种,为何就断绝了呢?如今天下粉白色的牡丹最多,紫色的次之,纯正红色的也难得到了。也有墨色的牡丹,必须在发芽时,用墨汁浇灌它的根部,等到开花时,便呈现蔚蓝色,尤其奇特。王敬美先生在关中时,秦王府有黄牡丹盛开,设宴招待客人。敬美先生非常惊诧,用高价买回两棵带回去,等到第二年开花,却还是白色的,这才知道秦王府也是用黄栀子水浇灌根部,幻化出来欺骗人的。
牡丹、芍药不能生长在福建,就像荔枝、龙眼不能越过浙江一样。这两者正好相当。近来福建喜欢多事的人多方设法引进,一两年间,也能像平常一样开花,只是略微显得瘦小,过了三年就不再生长,又过几年就枯萎了。然而北方的茉莉,经过冬天就会死,而茉莉没有断绝的原因,是因为引进的数量多。福建人如果不吝惜钱财和力气,每三年引进一次,还愁没有牡丹吗?
福建有一种蜀茶,足以与牡丹抗衡。它的树像山茶但更大,高的有一丈多,花也像牡丹一样大,而且颜色都是正红色。它在二三月开放,照耀园林,亮得让人无法直视,遗憾的是香气稍微不及牡丹。然而牡丹的香气也太浓烈,所以不免带有富贵之气。蜀茶的颜色也太艳丽,正像华清宫里肥胖的婢女,比不上昭阳殿掌上起舞的赵飞燕。
世上咏叹牡丹的人,也是自我奖赏太过。如果说“国色天香”还可以,至于说芍药是“近侍芙蓉躲避芳尘”,“虚生芍药徒劳嫉妒”,“羞杀玫瑰不敢开放”,恐怕牡丹也不敢轻易承当吧。牡丹丰腴艳丽有余,而风韵略微缺乏,幽雅不及兰花,骨气不及梅花,清高不及海棠,妩媚不及荼蘼,而世人却称它为花中之王,是因为富贵的气色容易打动人罢了。芍药虽然是草本植物,但有一种妖媚丰盈的神态,特别超出牡丹之上。好比名妓娇婢,侍奉在君夫人身边,恐怕有见识的人销魂不在牡丹而在芍药。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与我喜好相同的人?
扬州的琼花,种已经不传,议论纷纷。杨用修认为就是栀子花,话说得太轻易了?《齐东野语》说“极像聚八仙,只是颜色微黄且有香气”,这与栀子花有什么关系?《七修类稿》说“不但琼花不传,就连聚八仙也不知是什么样子,而用绣裘花来代替。”我认为郎仁宝与杨用修都是因为不认识聚八仙,所以胡乱揣测琼花罢了。我在濮州苏观察的园子里见到一种花像茉莉,而八朵聚成一簇,问那个人,说:“这是聚八仙。”因此才认识了聚八仙。而琼花既然说极像聚八仙,那么也一定是八朵相簇。如果认为是栀子花,那就只有八分之一。如果认为是绣裘花,又太繁密,与聚八仙更加不相像。但当时既然说天下都没有,只有扬州一株,那么一定是天生另一种奇异的品种,而后人取它的孙枝移植嫁接在其他树上,怎么能像原来的样子呢?而一定要用眼前常见的花来证实它,难怪说法越来越混乱。
瑞香原名睡香。相传庐山一位比丘僧,白天在山石下睡觉,梦寐之中,只闻到异香浓烈,醒来寻找。因此得到这种花,所以名叫睡香。后来好事的人认为这件事奇特,以为是祥瑞,于是改为瑞香。我认为山谷之中,奇花异草,城市里不知道的多得数不清,而山中人也不知道欣赏它们。三吴地区最重视玉兰,金陵天界寺和虎丘有,每次开放时,认为是奇玩,而支提、太姥山道上,满山遍野,一望无际,浓烈的气味,冲得人头晕目眩。又延平山中,古桂夹道,高入云霄,花掉落在地上,堆积数尺深。本来就知道荆山的人,把玉当作鹊石,确实不假。
杜甫在蜀地不写海棠,这未必有别的意思,也是偶然没有写到罢了。而且诗中花谱没有写到的也很多,为什么偏偏是海棠呢?自从郑谷有“子美无情为发扬”的话,而宋人动不动就当作口实。至于说杜甫母亲名叫海棠的,不知道出自哪本书,也可以说是穿凿附会得太厉害了。
《诗经》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舜,是木槿,早上开放晚上凋落。妇人容颜的容易衰老,像这首诗寄托的情意,微妙而委婉。然而花中早上开放晚上凋落的,不只是木槿,如蜀葵、茉莉、木芙蓉、枣花都是这样,而银杏花一开就落,又比木槿更快,只是木槿颜色稍微艳丽罢了。
《本草纲目》说:“菊花,春天生长夏天茂盛,秋天开花冬天结果。”然而菊花何曾有过果实?这与《离骚》中的“落英”同样错误。牡丹和桂花,偶尔有果实的,牡丹的果实可以种植,而桂花不能种植。竹子有花的,但没有见过果实。然而竹子开花过了一年就死,叫做竹米,这是竹子的瘟疫,不是花。杨用修说“余千有竹子,果实大如鸡蛋。”这位老人的话多杜撰,我不敢相信。
世人传说黄杨没有火性,放入水中不沉,这没有试验过,或许不完全是这样。万物都容易生长,而这种树最难生长,所以有厄闰的说法,说闰年就会缩入土中。这种说法也不一定正确,只是形容它不生长罢了。金陵僧寺斋前多种植作为玩赏,往往游历三十多年而不能高出一尺的,柔嫩如故,不但不长,也不老。
白{艹咎}可以
血玉。嘉荣之草,服者不霆。血玉者,染玉使作血色也。不霆者,令人不畏雷霆也。此二语甚奇。
译血玉。嘉荣这种草,服用的人不会遭受雷击。血玉,是指将玉石染成血色。不霆,是让人不畏惧雷霆。这两句话非常奇特。
《拾遗记》载:“紫泥菱茎如乱丝,一花千叶,根浮水上,实沉泥中,食之不老。”今赵州宁晋县有石莲子,皆埋土中,不知年代,居民掘土,往往得之,有数斛者,其状如铁石,而肉芳香不枯,投水中即生莲叶,食之令人轻身延年,愈泻痢诸疾。今医家不察,乃以番莲子代之,苦涩腥气,嚼之令人呕逆,岂能补益乎?
古人重口实,故梅被横差调羹,芍药、杏、桂屈作酱酪。自唐而后,稍稍为花神吐气矣,然徒赏其华,而不知究其用。古人所以忘秋实之叹也。传记所载卢怀慎作竹粉汤,蔺先生作兰香粥,刘禹锡作菊苗荠,今人有以玫瑰、茶薇、牡丹诸花片蜜渍而啖之者。芙蓉可作粥,亦可作汤。闽建阳人多取兰花,以少盐水渍三四宿,取出洗之,以点茶,绝不俗。又菊蕊将绽时,以蜡涂其口,俟过时,摘以入汤,则蜡化而花茁,馨香酷烈,尤奇品也。但兰根,食之能杀人,不可不慎。
司马温公有晚食菊羹诗:“采撷授厨人,烹沦调甘酸。毋令姜桂多失彼真味完。”古今餐菊者多生咀之,或以点茶耳,未闻有为羹者。亦不知公之所羹者,花耶?叶耶?今人有采菊叶煎面饼食之者,其味香,尤胜枸杞饼也。
《月令》曰:“菊有黄华。”黄者,天地之正色也。凡香,皆不以色名,而独菊以黄花名,亦以其当摇落之候而独得造化之正也。然世人好奇,每以绯者、墨者、白者、紫者为贵,至于黄,则寻常视之矣。菊种类最多,其知名者,不下三十余种。其栽培之方,亦甚费力。余在复州,见好事家,菊花有长八尺者,花巨如碗,后为吴兴司理偶得佳种,自课植之,芟其繁枝,去其旁蕊,只留三四头,洎秋亦高七尺许,大亦如之。过此不能常在宅中,即有其种,不复长矣。庚戌秋,在京师始习见以为常,盖贵戚之家善于培植故也。
人生看花,情景和畅,穷极耳目,百年之中,能有几时?余忆司理东郡时,在曹南一诸生家观牡丹,园可五十余亩,花遍其中,亭榭之外,几无尺寸隙地,一望云锦,五色夺目。主人雅歌投壶,任客所适,不复以宾主俗礼相恩。夜复皓月,照耀如同白昼,欢呼谑浪,达旦始归。衣上余香,经数日犹不散也。又十余年,在长安一戚家看菊,勋高堂五楹,主客几筵之外,盆盎密砌,间色成列,凡数百本,末皆齐正如一,无复高下参差。左右顾盼,若一幅霞笺然。既而移觞中堂,以及曲房夹室,回廊耳舍,无不若是者。变童歌舞,委蛇其中,兼以名画古器,琴瑟图书,纵横错陈,不行觞政,不谈俗事。虽在画栏朱拱之内,萧然有东篱南山之致。盖生平看花极乐境界,不过此二席耳。居诸如流,每一念之,恍如梦寐中也。
得胜花者,未必有胜地;得胜地者,未必有胜时;得胜时者,未必有胜情;得胜情者,未必有胜友。雕栏画栋,委巷村尘,非地也;凄风苦雨,炎昼晦夜,非时也;宦情生计,愁怀病体,非情也;高官富室,村妓俗人,非友也。具花情,然后择花友;偕花友,然后谋花地;定花地,然后候花时;庶几岁一遇过之矣,然而不可必得也。淳熙《如皋志》所谓“李嵩者,自八十看花,至一百九岁而终,无一岁不预焉”,可谓厚幸矣,而吾犹窃有恨也,彼蹉跎于壮年,而徒■■于末景也。
欧阳文忠在滁州,命属吏治花,所谓“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者,可谓得种花之妙谛矣。滁为江北,花视南方较少,若吾闽、广则四时不绝之花,人人力可办,不待教也。今姑毋论其他,只兰、桂二种,已可贯四时矣。闽中桂尝以七月开花,直到四月而止,五六二月长芽之候,芽成叶则复花矣。兰则自春徂冬,无不花者。故有四季兰之名,其它相踵而发者,固不可一二数也。
今朝廷进御,常有不时之花,然皆藏土窖中,四周以火逼之,故隆冬时即有牡丹花。计其工力,一本至十数金,此以难得为贵耳。其实不时之物,非天地之正也。大率北方花木,过九月霜降后,即掘坑堑深四尺,▯
译《拾遗记》记载:“紫泥菱的茎像乱丝,一朵花有千片花瓣,根浮在水面上,果实沉在泥中,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如今赵州宁晋县有石莲子,都埋在土中,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居民挖土时,常常能挖到,有的多达几斛,形状像铁石,但果肉芳香不干枯,投入水中就能长出莲叶,吃了能让人身体轻盈、延年益寿,还能治愈腹泻痢疾等各种疾病。现在的医生不仔细考察,竟然用番莲子来代替,番莲子苦涩且有腥气,嚼了让人恶心呕吐,怎么能起到补益的作用呢?
古人重视口腹之欲,所以梅子被错误地用来调味,芍药、杏、桂也被委屈地做成酱酪。从唐代以后,才渐渐为花神伸冤,但人们只是欣赏它们的花朵,却不知道深入研究它们的用途。这就是古人之所以发出“秋实”叹息的原因。传记中记载卢怀慎做竹粉汤,蔺先生做兰香粥,刘禹锡做菊苗荠,现在有人把玫瑰、茶薇、牡丹等花瓣用蜜渍起来吃。芙蓉可以煮粥,也可以做汤。福建建阳人大多采摘兰花,用少量盐水浸泡三四天,取出洗净,用来点茶,一点也不俗气。又如在菊花花蕊将要开放时,用蜡封住花口,等到花期过后,摘下放入汤中,蜡融化而花绽放,香气浓郁强烈,是特别奇特的品种。但是兰根,吃了能死人,不可不谨慎。
司马光有《晚食菊羹》诗:“采撷授厨人,烹沦调甘酸。毋令姜桂多失彼真味完。”古今吃菊花的人大多是生嚼,或者用来点茶,没听说有人做成羹的。也不知道司马光做的羹,是用花还是用叶?现在有人采菊叶煎面饼吃,味道香,尤其胜过枸杞饼。
《月令》说:“菊有黄华。”黄色,是天地正色。凡是香花,都不以颜色命名,唯独菊花以黄花命名,也是因为它在草木凋零的时节,独自得到了造化的正色。然而世人喜欢新奇,常常把绯红、墨黑、白色、紫色的菊花视为珍贵,至于黄色,就视为寻常了。菊花的种类最多,有名的不下三十多种。栽培的方法,也很费力。我在复州时,看到爱好花木的人家,菊花有长八尺的,花朵大如碗,后来吴兴司理偶然得到好品种,自己种植,剪去繁枝,去掉旁蕊,只留三四个头,到了秋天也有七尺高,花朵也大得一样。超过这个限度就不能常在家里,即使有种子,也不会长了。庚戌年秋天,在京师才开始习以为常,大概是贵戚之家善于培植的缘故。
人生看花,心情和畅,穷尽耳目之乐,百年之中,能有几时?我记得在司理东郡时,在曹南一个书生家看牡丹,园子有五十多亩,花遍布其中,亭台楼阁之外,几乎没有尺寸空地,一望如云锦,五色夺目。主人高雅地歌唱投壶,任凭客人随意,不再以宾主俗礼相待。夜晚又是皓月,照耀如同白昼,欢呼戏谑,直到天亮才回去。衣服上的余香,过了几天还不散。又过了十多年,在长安一个亲戚家看菊,勋高堂五间,主客几案之外,盆盎密砌,间色成列,共有几百盆,末端都整齐如一,没有高低参差。左右顾盼,像一幅霞笺。然后移酒到中堂,以及曲房夹室,回廊耳舍,无不如此。变童歌舞,蜿蜒其中,加上名画古器,琴瑟图书,纵横错陈,不执行酒令,不谈俗事。虽然在画栏朱拱之内,萧然有东篱南山的情致。大概生平看花最快乐的境界,不过这两次罢了。居住如流水,每一次想起,恍如梦中。
得到好花的人,未必有好地方;得到好地方的人,未必有好时候;得到好时候的人,未必有好心情;得到好心情的人,未必有好朋友。雕栏画栋,委巷村尘,不是好地方;凄风苦雨,炎昼晦夜,不是好时候;宦情生计,愁怀病体,不是好心情;高官富室,村妓俗人,不是好朋友。具备花情,然后选择花友;偕同花友,然后谋划花地;确定花地,然后等待花时;大概一年能遇到一次就不错了,然而不一定能得到。淳熙《如皋志》所说“李嵩者,自八十看花,至一百九岁而终,无一岁不预焉”,可以说是很幸运了,但我还是私下有遗憾,他在壮年蹉跎,只是在晚年徒然■■。
欧阳修在滁州,命令属吏种花,所谓“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可以说是得到了种花的妙谛了。滁州在江北,花比南方少,如果像我们福建、广东,则四季不绝的花,人人努力可以做到,不需要教导。现在暂且不谈其他,只兰、桂两种,就可以贯穿四季了。福建的桂花曾经在七月开花,直到四月才停止,五、六、二月长芽的时候,芽长成叶又开花了。兰花则从春到冬,没有不花的。所以有四季兰的名字,其他相继开放的,固然不可一一数说。
现在朝廷进献御用的花,常常有不合时令的花,但都藏在土窖中,四周用火烘烤,所以隆冬时就有牡丹花。计算其工力,一株要十几两银子,这是以难得为贵。其实不合时令的东西,不是天地的正色。大抵北方花木,过九月霜降后,就挖坑深四尺,〇
花其中,周以草秸而密瘗之,春分乃发,不然即槁死矣。南方携入北者,如梅、桂、栀子之属,尤难过腊,至茉莉,则百无一存矣。
译将花置于其中,用草秸围裹并严密掩埋,等到春分时节才挖出,否则就会枯死。从南方带到北方的植物,如梅、桂、栀子之类,尤其难以度过腊月,至于茉莉,则几乎无一能存活。
凡花少六出者,独栀子花六出,其色香亦皆殊绝,故段成式谓即エ葡花,杨用修谓即杨州琼花,然皆非也。此花在闽中,极多且贱,与素馨、茉莉皆不择地而生者,北至吴、楚始渐贵重耳。茉莉在三吴,一本千钱,入齐辄三倍酬直。而闽、广家家植地编篱,与木槿不殊。至于蔷薇、玫瑰、荼蘼、山茶之属,皆以编篱,以语西北之人,未必信也。
蜀孟泉僭拟宫阙,于成都四十里,尽种木芙蓉,每至秋时,铺以锦绣,高下相照,谓左右曰:“真锦城也。然木芙蓉极易长,离披散漫,至不可耐;及其衰也,残花败叶,委藉狼狈,萧索之状,无与为此。此与朝菌、木槿何异?而乃夸以为丽?其败亡也,不亦宜乎?
兖州张秋河边有挂剑台,云即徐君墓,季札所挂剑处也。台下有草,一竖一横,如人倚剑之状,食之能愈人心疾。余谓此草不生它所,而独产挂剑台,岂季子义气所感而生耶?至于疗人心疾之说,亦不过廉顽立懦之遗意耳。不知其偶然耶?抑好事者附会之也?余在张秋觅所谓挂剑草者,台前后乃无有,而邻近民庄或有之。至水部署中,亦间有数茎。此岂闻挂剑之风而兴起者耶?可为一笑也。
有睡草,亦有却睡之草;有醉草,亦有醒醉之草;有宵明之草,亦有昼暗之草;有夜合之草,亦有夜舒之草;物性相反,有如此者。
丘文庄谓棉花自元始入中国,非也。棉花虽有草木二种,总谓之木棉花。其实木种者,乃班枝花,非棉花也。唐李商隐诗:“木棉花发鹧鸪飞。”《通鉴》,梁武帝木棉皂帐,史▯注释甚详,与今棉花无异,但云江南多有之。今则燕、鲁、燕、洛之间尽种之矣,岂元时始求种于江南,而令北地种之耶?若谓自虏地入中国,则虏地何尝有棉花?汉中行说教匈奴得汉▯絮,驰荆棘中,即裂示,不如毡貉之厚也。况棉花极畏寒,齐地若霜早,则花皆无收,故宜于闽、广,今反谓其自北而至,可乎?
人有召箕仙,以白鸡冠请诗者,即书曰:“鸡冠本是胭脂染。”其人曰:“误矣,乃白色者也。”复续曰:“洗却胭脂似粉妆。只为五更贪报晓,至今犹带一头霜。”又有召仙以红梅为题,以俦头牛为韵,箕云:“雪骨冰肌孰与俦?”人曰:“所求乃绛梅,非白也。”良久书曰:“点些颜色在枝头。牧童睡起朦胧眼,错认桃林欲放牛。”二诗颇有致,而事绝相类,岂好事者为之耶。
闽中山谷溪涧间,有草蔓生类兔耳,而色正碧,菁翠▯▯妍,异于他卉,植移盆中,甚有幽致,殊胜菖蒲、踯躅也。但性畏日,稍叹即槁,须置池畔岩侧,浓阴倒石之下。余行天下,未有见此草者。
芝者,菌、蕈同类,本非难得之物,但以产于室内梁间,非意得之,故为瑞耳。若山谷间,朽木▯雨,自然丛生,朝夕云霞薰蒸,自成五色,无足异者。宋景德间,天书兴,丁谓献芝至十余万本。政和间,花石纲兴,郡守李文仲采及三十万本。有一本数千叶,众色咸备,是可谓之瑞乎?
菌、蕈之属多生深山穷谷中,蛇虺之气薰蒸,易中其毒。《西湖志》载:“宋吴山寺产菰,大如盘,五色光润,寺僧以献张循王。王以进高宗。高宗复诏还寺。往返既久,有汁流下,犬舐之,立毙,始大惊戒,瘗之。又有笑菌,食者笑不止,名“笑矣乎”,柳子厚有文纪之。今闽人多取菌,克油作菜油,市人食者,辄大吐委顿,其毒甚者,遂至杀人,不可不慎也。
凡菌为羹,照人无影者,不可食。《夷坚志》载:“金溪田仆食蕈,一家呕血,死者六人,惟丘岑幸以痛饮而免,盖酒能解毒也。”又嘉定乙亥,僧德明游山,忽得奇菌,归以供众,毒发,僧行死者十余人,德明亟尝粪获免。有日本僧定心者,宁死不污,至肤理拆裂而死,至今庵中藏有日本度牒。其僧姓平氏,日本国、东京、相州、行香县、上守乡、元胜寺僧也。宁死非命,不污其口,亦庶几陈仲子之风矣。
嘉靖壬子四月,金陵有井皮行者,于其家竹林中得一大菌。
译凡是花朵中很少有六瓣的,唯独栀子花是六瓣,它的颜色和香气也都极为绝妙,所以段成式说它就是“エ葡花”,杨用修说它就是扬州的琼花,然而这两种说法都不对。这种花在福建地区,非常多而且便宜,和素馨、茉莉一样,都不挑剔土地就能生长,到了吴地、楚地以北才开始逐渐变得贵重。茉莉在三吴地区,一株要一千钱,进入齐地价格就会翻三倍。而在福建、广东,家家户户都种植在地里编成篱笆,和木槿花没有什么不同。至于蔷薇、玫瑰、荼蘼、山茶之类,也都用来编篱笆,如果告诉西北的人,他们未必会相信。
蜀地的孟昶僭越礼制仿造宫阙,在成都四十里的范围内,全部种上了木芙蓉,每到秋天,铺展开来如同锦绣,高低相互映照,他对身边的人说:“这真是锦城啊。”然而木芙蓉非常容易生长,枝叶散乱蔓延,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等到它衰败时,残花败叶,杂乱堆积,萧条凄凉的景象,没有比这更甚的了。这和朝生暮死的菌类、木槿花有什么区别呢?却还要夸耀它美丽?他最终败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兖州张秋河边有挂剑台,传说就是徐君墓,季札挂剑的地方。台下有一种草,一竖一横,像人倚靠剑的样子,吃了能治愈人的心病。我认为这种草不生长在别的地方,唯独产在挂剑台,难道是季子的义气感召而生长出来的吗?至于能治疗人心病的说法,也不过是激励顽劣、树立懦弱的遗留意思罢了。不知道这是偶然呢?还是好事者牵强附会呢?我在张秋寻找所谓的挂剑草,台前台后都没有,而邻近的村庄偶尔有。到了水部署中,也偶尔有几根。这难道是听到了挂剑的风气而兴起生长的吗?可以让人一笑。
有让人嗜睡的草,也有让人清醒的草;有让人醉酒的草,也有让人醒酒的草;有夜间发光的草,也有白天昏暗的草;有夜间闭合的草,也有夜间舒展的草;物性相反,竟有如此情况。
丘濬说棉花是从元代才传入中国的,这是不对的。棉花虽然有草本和木本两种,总称为木棉花。其实木本的那种,是班枝花,不是棉花。唐代李商隐的诗:“木棉花发鹧鸪飞。”《资治通鉴》记载,梁武帝的木棉皂帐,史官注释得很详细,和现在的棉花没有区别,只是说江南多有。现在燕地、鲁地、燕地、洛地之间全都种植了,难道是元代才开始从江南求取种子,让北方种植的吗?如果说从北方传入中国,那么北方哪里曾经有过棉花?汉中的中行说教匈奴得到汉朝的絮,奔驰在荆棘中,立刻破裂展示,不如毡貉的厚实。况且棉花极怕寒冷,齐地如果霜降早,那么花就都没有收成,所以适宜在福建、广东种植,现在反而说它从北方而来,可以吗?
有人召唤箕仙,用白鸡冠花请诗,箕仙立刻写道:“鸡冠本是胭脂染。”那人说:“错了,是白色的。”箕仙接着写道:“洗却胭脂似粉妆。只为五更贪报晓,至今犹带一头霜。”又有人召唤箕仙以红梅为题,以“俦”字和“头”字为韵,箕仙说:“雪骨冰肌孰与俦?”那人说:“所求的是红梅,不是白梅。”过了很久写道:“点些颜色在枝头。牧童睡起朦胧眼,错认桃林欲放牛。”这两首诗很有情趣,而且事情极其相似,难道是好事者做的吗?
福建的山谷溪涧间,有一种草蔓延生长像兔耳,颜色正绿,青翠鲜艳,不同于其他花卉,移植到盆中,很有幽雅的情致,特别胜过菖蒲、踯躅。只是它怕太阳,稍微晒一下就会枯死,必须放在池边岩石旁,浓密的树荫倒映在石头下面。我走遍天下,没有见过这种草。
灵芝,和菌类、蕈类同类,本来不是难得的东西,只是因为生长在室内梁间,不是意料中得到的,所以被视为祥瑞。如果在山谷间,朽木被雨淋湿,自然丛生,早晚云霞熏蒸,自然形成五色,没有什么奇怪的。宋代景德年间,天书兴起,丁谓进献灵芝多达十余万株。政和年间,花石纲兴起,郡守李文仲采集多达三十万株。有一株有数千片叶子,各种颜色都具备,这可以称为祥瑞吗?
菌类、蕈类大多生长在深山穷谷中,蛇虺的气息熏蒸,容易中毒。《西湖志》记载:“宋代吴山寺产菰,大如盘子,五色光润,寺僧献给张循王。张循王进献给高宗。高宗又下诏还寺。往返时间久,有汁液流下,狗舔了,立刻死去,才开始大惊并警戒,埋葬了它。又有笑菌,吃了的人笑个不停,名叫‘笑矣乎’,柳宗元有文章记载。现在福建人多取菌,榨油做菜油,市人吃了,就大吐并疲惫,毒性严重的,甚至杀人,不可不谨慎。”
凡是菌类做羹,照人没有影子的,不可吃。《夷坚志》记载:“金溪田仆吃蕈,一家呕血,死了六人,只有丘岑幸免于难,因为痛饮而避免,大概酒能解毒。”又嘉定乙亥年,僧人德明游山,忽然得到奇菌,回来供给众人,毒性发作,僧人死去的有十余人,德明急忙尝粪得以幸免。有个日本僧人定心,宁死也不愿玷污身体,直到皮肤裂开而死,至今庵中还藏有日本的度牒。那个僧人姓平氏,是日本国、东京、相州、行香县、上守乡、元胜寺的僧人。宁死非命,也不玷污自己的口,也差不多有陈仲子的风范了。
嘉靖壬子年四月,金陵有个叫皮行者的井,在他家的竹林中得到一个大菌。
烹而食之,数口皆毒死。又有张椿种瓜为业,圃中留一瓜,极大者,以自奉,方食两片即死,闻其气者亦病。乃知异常之物,不可轻食。《太平广记》载:“李崇真在蜀,庭中有一橘,大而晚熟,有小孔如针,宾僚惊异,欲表进之,久而乃罢。及剖,则有赤斑蛇蟠其中。又韦皋镇成都,有柑大如斗,欲以进,医者昝殷在座,固持不可,请以针刺其蒂,流血沾席,骇而剖之,乃两头蛇也。可不戒哉!
译煮熟后吃了它,几个人都中毒而死。又有一个叫张椿的人以种瓜为业,瓜园里留了一个最大的瓜,用来自己享用,刚吃下两片就死了,闻到它气味的人也生病了。这才知道异常的东西,不可以轻易食用。《太平广记》记载:“李崇真在蜀地时,庭院中有一棵橘子树,结出的橘子又大又晚熟,上面有像针尖一样小的小孔,宾客僚属感到惊异,想要上表进献,过了很久才作罢。等到剖开橘子,里面盘绕着一条红斑蛇。又韦皋镇守成都时,有一个像斗一样大的柑橘,想要进献,医生昝殷在座,坚决认为不可以,请求用针刺它的蒂,流出血沾湿了席子,大家惊骇地剖开它,原来是两头蛇。这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学而不行谓之视肉。《山海经》:“狄山有视肉。”注:“聚肉形如牛肝,有两目,食之至尽,寻复生如故。”《太平广记》载:“兰溪萧静之掘地得物,如人手▯霍,而食之甚美,后遇一道士诘之。道士曰:‘此肉芝也,寿等龟、鹤矣。’”《江邻几杂志》云:“徐稹廷评于户州河次,得一小儿,手无指,惧而弃之。”此政所谓肉芝者也。狄山所产,想亦此类。
槐花黄,举子忙;枇杷黄,医者忙。
滇中有鸡踪,盖菌、蕈类也,以形似得名。其油如酱,可以点肉,亦闽中乌▯念酱之类也。
俗云:“黄金无假,阿魏无真。”阿魏生西域中,一名合昔泥。其树有汁,沾物即化,人多牵羊、豕之类系树下,遥以物撼其树汁,落则羊、豕皆成阿魏矣。树上之汁终不可得,故云无真也。其味辛平无毒,杀诸虫,破症瘕,下恶除邪,解虫毒,且其气极臭而能止臭。彼中以淹羊肉甚美,中国止入药物而已。又有马思答吉者,似椒而香酷烈,以当椒用。有回回豆,状如椿子,磨入面中,极香,兼去面毒。
特迦香出弱水西,形如雀卵,色颇淡白,焚之,辟邪去秽,鬼魅避之。▯叭香出▯叭国,色黑,熟之不甚香,而可和诸香,亦能辟邪魅。京师有赁宅住者,其宅素凶,既入,不能便移,但日焚▯叭香一罅。至夜中,其子闻鬼物相与语曰:“彼所焚何物?令我头痛不堪。当相率避之。”越二日,宅遂清吉无患。乃知《博物志》载汉武帝焚西使香,宫中病者尽起;徐审得鹰嘴香焚之,一家独不疫疾,当不诬也。
永乐初,天妃宫有鹳卵,为寺僧所烹,将熟矣。老僧见其哀鸣,命取还之,数时雏出。僧惊异,探其巢,得香木尺许,五采如锦,持以供佛。后有倭奴见,以五百金买之。问何物,曰:“此仙香也,焚之,死人可生,即返魂香也。
安息香能聚鼠,其烟白色如缕,直上不散。又狼粪烟亦直上,故烽堠用之。北虏毡帐中,数百人共处,中支一锅,其烟直透顶孔而出,烧狼粪故也。
血竭一名骐ら竭,出南番中,广州亦有之。树高数丈,叶以樱桃,而有三棱脂液,滴下如胶饴状,久而坚凝,色如乾血,又能破积血,止金疮血,故以血竭名也。洪熙初,李祭酒时勉因上元夜拾坠金钗,俟其人至,还之,乃千户之妇也。夫妇德公甚厚,馈遗俱不受。乃出药物一片,曰:“此名血竭,出于异国,往年征交广所得,既不费财,而可备缓急,愿公纳之。”公乃受,以语夫人。后公以言事忤旨,为金瓜槌折其肋几殆,召医视之,曰:“伤颇重,可为也,但须真血竭。”夫人即取畀之,遂得苏。时论以为还金之报也。一云:是紫镏树之脂,验者以透指甲为真。
汉唐郎署近侍皆赐鸡舌香以防口过。香鸡舌即丁香也,有雌雄二种,雌者大而良,俗名母丁香。颗粒如山茱萸。击破有纵理。解为两向。若鸡舌状。故名广州有之。
沉香树类椿,细枝紧实,未烂者为青桂黑坚;沉水者为沉香;带斑点者为鹧鸪沉;半沉者为{艹栈}香;形像鸡骨者为鸡骨香;像马蹄者为马蹄香;在土中成薄片者为龙鳞香;亚于沉香为速香;不沉者为黄香,交州人谓之蜜香,《佛经》谓之阿迦炉香;一物而异名如此,近于果中之莲、藕矣。用修所记,一香七名者,误也。
宋宣和间,宫中所焚异香有笃耨、龙涎、亚悉、金颜、雪香、褐香、软香之类。今世所有者,惟龙涎耳。又有瓠香,猊眼香,皆不知何物。
龙涎于诸香中最贵。《游宦纪闻》云:“每两不下百千,次者亦五六十千。近海旁,常有云气罩山间者,龙睡其下也。土人相约更守。或半载,或二三载,云散则龙去矣,往迹之,必得龙涎,或五七两,或十余两。”又言:“大海洋中有旋涡,龙伏其下,涎常涌出,为风吹日晒,结成一片。”《岭外杂记》云:“龙枕石睡,涎沫浮水积而能坚。”余问岭南诸识者,则曰:“非龙涎也,乃雌雄交合,其精液浮水上,结而成耳。”果尔,则腥秽
译只学习而不实践,叫做视肉。《山海经》记载:“狄山有视肉。”注释说:“聚集的肉形状像牛肝,有两个眼睛,吃它直到吃完,不久又恢复原来的样子。”《太平广记》记载:“兰溪人萧静之挖地得到一件东西,像人手的形状,吃它味道很美,后来遇到一位道士质问此事。道士说:‘这是肉芝,寿命可以和龟、鹤相比了。’”《江邻几杂志》说:“徐稹在户州河边,得到一个没有手指的小儿,害怕而丢弃了他。”这正是所谓的肉芝。狄山所产的,想必也是这一类。
槐花黄了,考生忙碌;枇杷黄了,医生忙碌。
云南有鸡踪,大概是菌、蕈一类的东西,因为形状相似而得名。它的油脂像酱一样,可以用来蘸肉,也是福建乌贼酱之类。
俗话讲:“黄金没有假的,阿魏没有真的。”阿魏生长在西域,另一个名字叫合昔泥。它的树有汁液,沾到物体上就会融化,人们大多牵着羊、猪之类的牲畜系在树下,远远地用东西摇动树汁,汁液落下,羊、猪就都变成了阿魏。树上的汁液终究无法得到,所以说没有真的。它的味道辛平无毒,能杀灭各种虫子,破除症瘕,排出恶气,祛除邪气,解除虫毒,而且它的气味极臭却能除臭。那里用它腌羊肉非常美味,中国只把它用作药物罢了。又有马思答吉,像花椒但香气浓烈,用来代替花椒使用。有回回豆,形状像椿树籽,磨碎掺入面粉中,非常香,兼能去除面粉的毒性。
特迦香出产在弱水以西,形状像雀鸟的蛋,颜色比较淡白,焚烧它,可以辟邪去秽,鬼魅躲避它。叭香出产在叭国,颜色黑,煮熟后不太香,但可以调和各种香料,也能辟邪魅。京城有租房子住的人,那房子向来凶险,搬进去后,不能马上搬走,只是每天焚烧一罅叭香。到了半夜,他的儿子听到鬼物互相说话说:“他烧的是什么东西?让我头痛得受不了。应当一起避开它。”过了两天,房子于是清净吉祥没有祸患。这才知道《博物志》记载汉武帝焚烧西使香,宫中有病的人全都痊愈;徐审得到鹰嘴香焚烧,一家唯独没有染上瘟疫,应当不是虚假的。
永乐初年,天妃宫有鹳鸟蛋,被寺里的僧人烹煮,快要熟了。老僧看到它哀鸣,命令取回还给它,几个时辰后雏鸟孵出。僧人惊异,探查它的巢,得到一尺多长的香木,五彩斑斓像锦缎,拿它来供奉佛。后来有倭奴看见,用五百金买它。问是什么东西,回答说:“这是仙香,焚烧它,死人可以复活,就是返魂香。”
安息香能聚集老鼠,它的烟白色像丝缕,笔直上升不消散。又狼粪的烟也笔直上升,所以烽火台用它。北方虏人的毡帐中,几百人共处,中间支一口锅,它的烟笔直透过顶孔而出,是因为烧狼粪的缘故。
血竭另一个名字叫骐竭,出产在南番,广州也有。树高几丈,叶子像樱桃,而有三个棱角的脂液,滴下像胶饴的样子,久了坚硬凝结,颜色像干血,又能破除积血,止住金疮出血,所以用血竭命名。洪熙初年,李祭酒时勉因为上元夜拾到掉落的金钗,等待失主到来,归还给她,原来是千户的夫人。夫妇对李公恩德很厚,馈赠的东西都不接受。于是拿出一片药物,说:“这名叫血竭,出产在异国,往年征讨交广所得,既不耗费钱财,而可以备急用,希望李公收下。”李公于是收下,告诉夫人。后来李公因为进言违背圣旨,被金瓜槌打断了肋骨几乎丧命,召医生看,说:“伤很重,可以救治,但需要真血竭。”夫人立即取出给他,于是得以苏醒。当时议论认为是报答还金之恩。另一种说法:这是紫镏树的脂,检验的方法以能透过指甲为真。
汉朝和唐朝郎署的近侍都赐鸡舌香以防口过。鸡舌香就是丁香,有雌雄两种,雌的大而好,俗名叫母丁香。颗粒像山茱萸。击破有纵向纹理。解开为两半。像鸡舌的形状。所以叫鸡舌香。广州有这种香。
沉香树类似椿树,细枝紧实,未腐烂的为青桂黑坚;沉入水底的为沉香;带斑点的为鹧鸪沉;半沉半浮的为栈香;形状像鸡骨头的为鸡骨香;像马蹄的为马蹄香;在土中形成薄片的为龙鳞香;次于沉香的为速香;不沉水的为黄香,交州人叫它蜜香,《佛经》叫它阿迦炉香;一种东西而有这么多不同的名字,接近于水果中的莲、藕了。用修所记载的,一种香有七个名字,是错误的。
宋朝宣和年间,宫中所焚烧的异香有笃耨、龙涎、亚悉、金颜、雪香、褐香、软香之类。现在世间所有的,只有龙涎罢了。又有瓠香,猊眼香,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龙涎在各种香料中最贵重。《游宦纪闻》说:“每两不低于百千,次等的也要五六十千。靠近海边,常有云气笼罩山间的,龙睡在下面。当地人相约轮流看守。有的半年,有的两三年,云散开龙就离开了,前往寻找踪迹,必定能得到龙涎,有的五七两,有的十余两。”又说:“大海洋中有旋涡,龙伏在下面,涎常涌出,被风吹日晒,结成一片。”《岭外杂记》说:“龙枕着石头睡觉,涎沫浮在水上积聚而能坚硬。”我问岭南各位有见识的人,他们说:“不是龙涎,是雌雄交合,其精液浮在水上,凝结而成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腥秽
之物,岂宜用之清净之所哉?今龙涎气亦果腥,但能收敛诸香,使气不散,虽经十年,香味仍在,故可宝也。
译这样的东西,怎么适合用在清净的地方呢?如今龙涎的气味确实腥臊,但它能够收敛各种香料,使香气不消散,即使经过十年,香味依然存在,所以值得珍视。
吕惠卿对神宗言:“凡草木,皆正生嫡出,惟蔗侧种,根上庶出,故字从庶。”然薯蓣亦侧种旁出也。嵇含草木状作竿蔗,谓其挺直如竹竿也,今人乃作甘蔗,误矣。
《易》曰:“苋陆▯▯。”陆,商陆也,下有死人,则上有商陆,故其根多如人形,俗名樟柳根者是也。取之之法,夜静无人,以油炙枭肉祭之,俟鬼火丛集,然后取其根,归家以符炼之,七日即能言语矣。一名夜呼,亦取鬼神之义也。此草有赤、白二种,白者入药,赤者使鬼。若误服之,必能杀人。又《荆楚岁时记》:“三月三日,杜鹃初鸣,田家候之。此鸟昼夜鸣,血流不止,至商陆子熟,乃止。”盖商陆未熟之前,正杜鹃哀鸣之候,故称夜呼也。
●卷十一 物部三
古人造茶,多舂令细末而蒸之。唐诗“家僮隔竹敲茶臼”是也。至宋始用碾。揉而焙之,则自本朝始也。但揉者,恐不若细末之耐藏耳。
苏才翁与蔡君谟斗茶,蔡用惠山泉水,苏茶稍劣,改用竹沥水煎,遂能取胜。然竹沥水岂能胜惠泉乎?竹沥水出天台,云彼人将竹少屈,而取之盈瓮,则竹露,非竹沥也。若医家火逼取沥,断不宜茶矣。
闽人苦山泉难得,多用雨水,其味甘,不及山泉,而清过之。然自淮而北,则雨水苦黑,不堪烹茶矣。惟雪水,冬月藏之,入夏用,乃绝佳。夫雪固雨所凝也,宜雪而不宜雨,何故?或曰:北地屋瓦不净,多秽泥涂塞故耳。
宋初闽茶,北苑为之,最初造研膏,继造腊面;既又制其佳者为京挺,后造龙凤团而腊面废;及蔡君谟造小龙团,而龙凤团又为次矣。当时上供者,非两府禁近不得赐,而人家亦珍重爱惜。如王东城有茶囊,惟杨大年至,则取以具茶,它客莫敢望也。元丰间造密云龙,其品又在小团之上。今造团之法皆不传,而建茶之品亦还出吴会诸品之下。其武夷、清源二种,虽与上国争衡,而所产不多,十九馋鼎,故遂令声价靡不复振。
今茶品之上者,松萝也,虎丘也,罗芥也,龙井也,阳羡也,天池也,而吾闽武夷、清源、鼓山三种可与角胜。六合、雁荡、蒙山三种,祛滞有功,而色香不称,当是药笼中物,非文房佳品也。
闽,方山、太姥、支提,俱产佳茗,而制造不如法,故名不出里▯。余尝过松萝,遇一制茶僧,询其法,曰:“茶之香原不甚相远,惟焙者火候极难调耳。茶叶尖者太嫩,而蒂多老。至火候匀时,尖者已焦,而蒂尚未熟。二者杂之,茶安得佳?”松萝茶制者,每叶皆剪去其尖蒂,但留中段,故茶皆一色,而功力烦矣,宜其价之高也。闽人急于售利,每斤不过百钱,安得费工如许?即价稍高,亦无市者矣。故近来建茶所以不振也。
宋初团茶,多用名香杂之,蒸以成饼;至大观、宣和间,始制三色芽茶,漕臣郑可间制银丝冰芽,始不用香,名为胜雪。此茶品之极也。然制法方寸新钅夸,有小龙蜿蜒其上,则蒸团之法尚如故耳。又有所谓白茶者;又在胜雪之上,不知制法云何,但云崖林之间,偶然生出,非人力可到,焙者不过四五家,家不过四五株,所造止于一二■而已。进御若此,人家何由得见?恐亦菖<蜀犬>之嗜,非正味也。
《文献通考》:“茗有片有散。片者即龙团旧法,散者则不蒸而乾之,如今之茶也。”始知南渡之后,茶渐以不蒸为贵矣。
古时之茶,曰煮,曰烹,曰煎。须汤如蟹眼,茶味方中。今之茶惟用沸汤投之,稍着火,即色黄而味涩,不中饮矣。乃知古今之法。亦自不同也。
昔人喜斗茶,故称茗战。钱氏子弟取▯上瓜,各言子之的数,剖之以观胜负,谓之瓜战。然茗犹堪战,瓜则俗矣。
薛能《茶诗》云:“盐损添常戒,姜宜煮更黄。”则唐人煮茶多用姜、盐,味安得佳?此或竟陵翁未品题之先也。至东坡《和寄茶诗》云:“老妻稚子不知爱,一半已入姜盐煎。”则业觉其非矣。而此习犹在也,今江右及楚尚,人有以姜煎茶者,虽云古风,终
译吕惠卿对宋神宗说:“凡是草木,都是正生嫡出,只有甘蔗是侧向种植,根上旁生,所以‘蔗’字从‘庶’。”然而薯蓣也是侧种旁出的。嵇含在《草木状》中写作“竿蔗”,是说它挺直像竹竿,现在的人却写作“甘蔗”,这是错误的。
《易经》说:“苋陆〇〇。”陆,就是商陆。地下有死人,地上就会长出商陆,所以它的根大多像人形,俗名叫樟柳根的就是这种。采集它的方法是,在夜深人静时,用油炙烤枭鸟的肉来祭祀,等到鬼火聚集,然后取它的根,带回家用符咒炼化,七天就能说话。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夜呼,也是取鬼神的意思。这种草有红、白两种,白色的入药,红色的用来驱使鬼。如果误食,必定能杀人。又《荆楚岁时记》记载:“三月三日,杜鹃初次鸣叫,农家以此作为征兆。这种鸟昼夜鸣叫,血流不止,直到商陆果实成熟,才停止。”大概商陆未熟之前,正是杜鹃哀鸣的时候,所以称为夜呼。
●卷十一 物部三
古人制作茶,多舂成细末然后蒸制。唐诗中“家僮隔竹敲茶臼”说的就是这个。到了宋代才开始使用碾茶。揉茶和焙茶,是从本朝开始的。但是揉制的茶,恐怕不如细末茶耐储存。
苏才翁与蔡君谟斗茶,蔡君谟用惠山泉水,苏才翁的茶稍差,改用竹沥水煎煮,于是能够取胜。然而竹沥水怎么能胜过惠山泉水呢?竹沥水出自天台,据说那里的人将竹子稍微弯曲,取出的水装满瓮,那是竹露,不是竹沥。如果像医家那样用火逼取竹沥,断然不适合用来煮茶了。
福建人苦于山泉难得,多使用雨水,雨水味道甘甜,不如山泉,但清澈超过山泉。然而从淮河以北,雨水苦涩发黑,不能用来煮茶了。只有雪水,冬天储藏起来,夏天使用,才是绝佳的。雪本来就是雨凝结而成的,适宜用雪而不适宜用雨,这是什么原因呢?有人说:北方地区的屋瓦不干净,多有污秽泥土堵塞的缘故。
宋初福建的茶,以北苑茶为首,最初制造研膏,接着制造腊面;后来又制造其中较好的作为京挺,后来制造龙凤团而腊面废弃;等到蔡君谟制造小龙团,龙凤团又成为次品了。当时进贡给朝廷的茶,不是两府禁近之臣不得赏赐,而人家也珍重爱惜。比如王东城有茶囊,只有杨大年到来,才取出用来备茶,其他客人不敢奢望。元丰年间制造密云龙,其品质又在小团之上。现在制造团茶的方法都不传了,而建茶的品种也退居到吴会诸品之下。其中的武夷、清源两种,虽然能与上国争衡,但产量不多,大部分被馋嘴的人吃掉了,所以导致名声价格不再振兴。
现在茶品中上等的,是松萝、虎丘、罗芥、龙井、阳羡、天池,而我们福建的武夷、清源、鼓山三种可以与它们争胜。六合、雁荡、蒙山三种,祛除滞气有功,但色香不匹配,应当是药笼中的物品,不是文房佳品。
福建的方山、太姥、支提,都出产好茶,但制造不如法,所以名声不出乡里。我曾经路过松萝,遇到一个制茶的僧人,询问他的方法,他说:“茶的香气原本相差不远,只有焙茶时火候极难调节。茶叶尖端太嫩,而蒂部多老。等到火候均匀时,尖端已经焦了,而蒂部尚未熟。两者混杂,茶怎么能好?”松萝茶的制作者,每片叶子都剪去尖端和蒂部,只留中段,所以茶都是一色,而功夫烦琐,适宜其价格高昂。福建人急于售卖获利,每斤不过百钱,怎么能花费如此多的功夫?即使价格稍高,也没有买主了。所以近来建茶之所以不振。
宋初团茶,多用名香混杂,蒸制成饼;到大观、宣和年间,才开始制造三色芽茶,漕臣郑可间制造银丝冰芽,开始不用香,名为胜雪。这是茶品的极致。然而制法方寸新钅夸,有小龙蜿蜒其上,那么蒸团的方法还和以前一样。又有所谓白茶;又在胜雪之上,不知道制法如何,只说在崖林之间,偶然生出,非人力可到,焙茶者不过四五家,每家不过四五株,所造只有一二■而已。进贡给皇帝如此,人家怎么能见到?恐怕也是蜀犬吠日般的嗜好,不是正味。
《文献通考》:“茶有片有散。片者即龙团旧法,散者则不蒸而干燥,如现在的茶。”才知道南渡之后,茶渐渐以不蒸为贵了。
古时的茶,叫煮,叫烹,叫煎。必须汤像蟹眼,茶味才适中。现在的茶只用沸水投入,稍微着火,就色黄味涩,不适合饮用了。于是知道古今的方法,也自然不同。
古人喜欢斗茶,所以称茗战。钱氏子弟取〇上瓜,各自说中靶的数目,剖开来观看胜负,称为瓜战。然而茶还值得斗,瓜就俗了。
薛能《茶诗》说:“盐损添常戒,姜宜煮更黄。”那么唐人煮茶多用姜、盐,味道怎么能好?这或许是在竟陵翁未品题之前。到了东坡《和寄茶诗》说:“老妻稚子不知爱,一半已入姜盐煎。”那么已经觉得它不对了。而这种习俗还在,现在江右及楚地,有人用姜煎茶,虽然说是古风,终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