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地部一
鼎,据上游之胜以控制天下。禹都安邑,其后太康失国,迁徙不可考。汤都亳邑,至盘庚七迁,皆苟且以便民,非若后世建都之难也。周公定鼎郏辱阝,始为万年不拔之基,而以洛邑为朝会之所,盖亦以防备不虞,知后世子孙必有不能守其故业者矣。此亦堪舆家之鼻祖也。
译鼎,凭借占据上游的有利地势来控制天下。大禹定都于安邑,后来太康失去国家,迁徙的踪迹已无法考证。商汤定都于亳邑,到盘庚时七次迁都,都是权宜之计以便利于百姓,不像后世建都那样困难。周公在郏鄏定鼎,才奠定了万年不可动摇的基业,并将洛邑作为朝会的地方,大概也是为了防备意外,知道后世子孙中必定有不能守住祖业的人。这也是堪舆学派的鼻祖。
殷世常苦河患,故自仲丁至盘庚,或迁敖,或迁相,或迁耿,或渡河而南,或逾河而北,当时不闻其求治水之方,而但迁徙以避之。计迁徙不费于开凿,而民未稠密,河亦不大害民也。周世绝不闻河患,但苦戎狄,盖关中之地已近边塞矣。当时燕、晋、代、秦诸国,诸侯各自守其地以御夷,而区区天子之都竟不能守而以予秦,使得成帝业,岂非天哉!
古今建都,形胜之地,无有逾关中者,盖其表里山河百二重关,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治可以控制中外,乱可以闭关自守,无论汴京,即洛阳不及也。江南之地,则惟有金陵耳。
帝王建都,其大势在据天下之吭,又其大要则在镇遏戎狄,使声息相近,动不得逞。关中逼近西戎,故唐时回纥、土蕃,出其不意,便至渭桥。汉时灞上、细柳、连营,天子至亲劳军,盖当时西虏似强于北也。至宋时,幽、燕十六州已为契丹所据,则自河南,入江、淮,其势甚便,不得不都汴京以镇之。使当时从晋王言,都关中,则画淮为界,不至绍兴而始见矣。汴京既失,江北不可守,其势不得不阻江为固,镇江则太逼,杭州则太远。险而可守,孰有出建康之上者?故李纲、宗泽▯▯以为请,而不见听从,惜哉!
高宗之都临安,不过贪西湖之繁华耳。然亦办四明航海一条走路也,临安虽有山有水,然其气散而不聚,四面受攻,无险可凭,元兵从湖州间道入,如无人之境耳。虽兴亡有数,而亦地利之不固也。建康外以淮为障,内以江为藩,虽中主、庸将,足以自守。曹丕临广陵,欲渡者数矣,竟叹天堑之不可越。苻坚陷盱眙而东,沿江列戍,朝野震恐。谢玄三战三捷,杨俱难等奔啄不暇。其后若卢循乘虚,直捣蒋山,居民荷担而立,孟昶望风自裁,自谓天下事定矣,而不能当寄奴之一炬。萧轨、任约以十万▯卒,奄至鸡山,据北郊坛,剥床以肤何急也。霸先从容谈笑,俘四十六将军于幕下,若探囊取物,此岂智愚之悬绝若是哉?川陆之长技既异,主客之劳逸顿殊。一夫当关,万人莫敢谁何,其势居然也。故六朝相承二百余载,莫强于秦苻坚,莫盛于魏道武,而卒不能遂混一之志,良有以矣。
以我国家之势论之,不得不都燕,盖山后十六州,自石晋予狄几五百年,彼且自以为故物矣,一旦还之中国,彼肯甘心而已耶?其乘间伺隙,无日不在胸中也。且近来北鞑之势强于西戎,若都建康,是弃江北矣;若都洛阳、关中,是弃燕云矣。故定鼎于燕,不独扼天下之吭,亦且制戎虏之命。成祖之神谋睿略,岂凡近所能窥测哉!
我太祖之定都建康也,盖当时起兵江左,自南趋北,不得不据第一上流,以为根本之地,而后命将出师,鞭笞群雄,此亦高、光之关中、河内也。当时角逐者惟张士诚、陈友谅二人耳,然姑苏势狭而无险可据,武昌地瘠而四面受敌,其形胜已不相若矣,而况材智规摹,又相去万万哉?宜其折北而不支也。
太祖既逐胡元,命燕王镇守北平,盖隐然以北门锁钥付之矣。当时亲王握重兵,节制有司,大率如汉初七国故事,而燕王之英武雄略,岂久在人下者?使当时不封燕,纵得守臣节,不兴靖难之师,而北虏乘间窃发,燕云终非国家有也。故太祖之封燕王,与文皇之定都于燕,其远见皆相符契矣。
燕山建都,自古未尝有此议也。岂以其地逼近边塞耶?自今观之,居庸障其背,河济襟其前,山海扼其左,紫荆控其右,雄山高峙,流河如带,诚天造地设以待我国家者。且京师建极,如人之元首然,后须枕藉,而前须绵远。自燕而南,直抵徐、淮,沃野千里,齐、晋为肩,吴、楚为腹,闽、广为足,浙海东环,滇、蜀西抱,真所谓扼天下之吭而拊其背者也。且其气势之雄大,规模之弘远,视之建康偏安之地固已天渊矣。国祚悠久,非偶然也。
辽、金及元皆都燕山,而制度文物,金为最盛。今禁中梳妆台、琼花岛及小海、南海等处,皆金物也。元,冬春则居燕;夏秋则如
译殷商时期常受黄河水患之苦,所以从仲丁到盘庚,有时迁到敖,有时迁到相,有时迁到耿,有时渡过黄河向南,有时越过黄河向北,当时没听说他们寻求治理水患的方法,只是迁徙来躲避它。算计起来,迁徙的费用少于开凿河道,而且当时人口还不稠密,黄河也没有对百姓造成太大危害。周代完全没听说有黄河水患,只是苦于戎狄侵扰,大概是因为关中的土地已经靠近边塞了。当时燕、晋、代、秦等诸侯国,各自守卫自己的土地以抵御夷狄,而小小的天子都城竟然不能守住而拱手让给秦国,使得秦国成就了帝业,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古今建立都城,地势险要的地方,没有超过关中的,大概因为它内外有山河屏障,有百二重关,进攻可以出击,退守可以防守,太平时期可以控制中原和边疆,动乱时期可以闭关自守,无论汴京,就连洛阳也比不上。江南地区,只有金陵罢了。
帝王建立都城,其大势在于占据天下的咽喉要道,而其大略在于镇遏戎狄,使彼此声息相近,使敌人举动不能得逞。关中逼近西戎,所以唐代时回纥、吐蕃,出其不意,便到达渭桥。汉代时灞上、细柳等地连营驻扎,天子亲自慰劳军队,大概当时西边的敌虏似乎比北方的更强。到了宋代,幽、燕十六州已经被契丹占据,那么从河南进入江淮,其形势非常便利,不得不定都汴京来镇守它。假如当时听从晋王的建议,定都关中,那么以淮河为界,不至于到绍兴时期才显现出来。汴京既已失守,江北无法防守,其形势不得不依靠长江作为坚固屏障,镇江则太逼近,杭州则太遥远。险要而可以防守的地方,哪有超过建康的?所以李纲、宗泽等人请求(定都建康),却不被听从,可惜啊!
高宗定都临安,不过是贪图西湖的繁华罢了。但也开辟了四明航海的一条通路。临安虽然有山有水,然而其气势分散而不聚集,四面受敌,没有险要可以凭借,元军从湖州的小路进入,如同进入无人之境。虽然兴亡有定数,但也确实是因为地利不坚固。建康外以淮河为屏障,内以长江为藩篱,即使是中等资质的君主、平庸的将领,也足以自守。曹丕来到广陵,想渡江多次,最终感叹天堑不可逾越。苻坚攻陷盱眙向东进军,沿江列阵驻守,朝廷内外震惊恐惧。谢玄三战三捷,杨俱难等人奔逃都来不及。后来卢循乘虚而入,直捣蒋山,居民背着担子站立,孟昶望风自杀,自以为天下事已定,却不能抵挡寄奴(刘裕)的一把火。萧轨、任约率领十万士兵,突然到达鸡山,占据北郊祭坛,剥床及肤何其急迫。陈霸先从容谈笑,在幕下俘虏四十六位将军,如同探囊取物,这难道是智慧与愚笨的差距如此之大吗?水陆作战的长处不同,主客双方的劳逸截然不同。一夫当关,万人莫敢奈何,其形势本来就是这样。所以六朝相承二百多年,没有比苻坚更强的,没有比魏道武帝更盛的,但最终都不能实现统一天下的志向,确实是有原因的。
以我们国家的形势来看,不得不定都燕京,大概是因为山后十六州,自从石晋割让给狄人以来将近五百年,他们且自以为那是故土了,一旦归还给中国,他们肯甘心吗?他们乘隙窥探,无日不在心中盘算。况且近来北鞑的势力强于西戎,如果定都建康,就是放弃江北;如果定都洛阳、关中,就是放弃燕云。所以定鼎于燕京,不仅扼住天下的咽喉,而且制约戎虏的命运。成祖的神机妙算,岂是凡夫俗子所能窥测的!
太祖定都建康,大概是因为当时在江左起兵,自南向北进军,不得不占据第一上流,作为根本之地,然后命令将领出兵,鞭笞群雄,这也是高祖、光武帝在关中、河内的做法。当时角逐的只有张士诚、陈友谅两人,然而姑苏地势狭小而没有险要可以占据,武昌土地贫瘠而四面受敌,其地势险要已经不能相比了,何况才能智慧、规划格局,又相差万里呢?适宜他们战败而不能支撑。
太祖驱逐胡元后,命令燕王镇守北平,大概是将北门锁钥托付给他了。当时亲王掌握重兵,节制地方官吏,大体如同汉初七国的旧例,而燕王的英武雄略,岂是长久居于人下的人?假如当时不封燕王,纵然得到守臣的节操,不兴起靖难之师,而北方敌虏乘隙窃发,燕云终究不是国家的了。所以太祖封燕王,与文皇定都于燕,其远见都相符合。
燕山建都,自古未曾有此议论。难道是因为其地逼近边塞吗?从现在来看,居庸关遮蔽其背后,黄河、济水环绕其前面,山海关扼住其左侧,紫荆关控制其右侧,雄山高耸,河流如带,确实是天造地设以等待我们国家的。况且京师建立极位,如同人的头领一样,后面需要枕藉,而前面需要绵远。从燕向南,直抵徐州、淮河,沃野千里,齐、晋为肩,吴、楚为腹,闽、广为足,浙海在东边环绕,滇、蜀在西边怀抱,真是所谓扼住天下的咽喉而抚摸其背部。况且其气势的雄大,规模的弘远,比起建康偏安之地,固然是天渊之别。国运长久,不是偶然的。
辽、金及元都定都燕山,而制度文物,金代最为兴盛。现在禁中的梳妆台、琼花岛以及小海、南海等处,都是金代的遗物。元代,冬春则居住在燕京;夏秋则前往
上都,畏热故也。惟其有两都,故王师一至,即时北遁。而山后十六州,四五百年始见天日,非偶然也。
译设立上都,是因为畏惧炎热。正因为拥有两都,所以王师一旦到达,他们便立即向北逃遁。而山后十六州,历经四五百年才重见天日,并非偶然。
周时洛邑为天下之中,今天下之势则似荆襄为正中,盖幅员广狭固自不同也。然所贵于中者,取其便朝会耳;若以建都譬之,元首在腹,何以居重驭轻哉?
幽州有黍谷,相传邹衍吹律之所,盖当时以为极寒之地矣。若以今之宁夏、临洮诸边较之,其寒奚止十倍而已?今燕山寒暑气候与江南差无大异,且以边场戎马之地一旦变为冠裳礼乐之会,固宜天地之气亦随之变更耳。
恒山为北岳,即今真定是也。或云:“北岳不可即,其一石飞至阳曲,故于阳曲立庙遥祭之,实非岳也。”按《水经》:“恒山谓之玄岳,周官并州其镇山曰恒山。”管子云:“其山北临代,南俯赵,东接河海之间。”其在今之定州无疑矣。何必求之沙漠之外哉?
五岳者,中国之五岳也,随其幅员,就其方位而封之耳。三代洛邑,为天地之中,南不过楚,北不过燕,东不过齐,西不过秦,故以嵩山为中岳,而衡、岱、恒、华,各因其地封之以为镇山。若后世幅员既广,方位稍殊,即更而易之,亦无不可,固不必拘拘三代之制也。
以今天下之势论之,当以天寿山为北岳,罗浮为南岳,钟山为东岳,点苍为西岳,衡霍为中岳,其间相去,各四五千里,亦足以表至大之域,示无外之观,此非拘儒俗士所能与议也。
京师风气悍劲,其人尚斗而不勤本业,今因帝都所在,万国梯航,鳞次毕集,然市肆贸迁,皆四远之货,奔走射利,皆五方之民,土人则游手度日,苟且延生而已,不知当时慷慨悲歌,游侠之士,今皆安在,陵谷之变,良不虚也。
燕云只有四种人多:奄竖多于缙绅,妇女多于男子,娼妓多于良家,乞丐多于商贾。至于市陌之风尘,轮蹄之纷糅,奸盗之丛错,驵侩之出没,盖尽人间不美之俗,不良之辈,而京师皆有之,殆古之所谓陆海者,昔人谓“不如是,不足为京都,”其言亦近之矣。
长安有谚语曰:“天无时不风,地无处不尘,物无所不有,人无所不为。”
《绀珠集》云:“东南,天地之奥藏,其地宽柔而卑,其土薄,其水浅,其生物滋,其财富其人剽而不重,靡食而偷生,其士懦脆而少刚,笮之则服,西北天地之劲力,雄尊而严,其土高,其水寒,其生物寡,其财确,其人毅而近愚,饮淡而轻生,士沉厚而慧,挠之不屈。”此数语足尽南北之风气,至今大略不甚异也。但南方士风,近稍狞悍耳。
今国家燕都可谓百二山河,天府之国,但其间有少不便者,漕粟仰给东南耳。运河自江而淮,自淮而黄,自黄而汶,自汶而卫,盈盈衣带,不绝如线,河流一涸,则西北之腹尽枵矣。元时亦输粟以供上都,其后兼之海运,然当群雄奸命之时,烽烟四起,运道梗绝,惟有束手就困耳。此京师之第一当虑者也。
今之运道,自元始开,由济宁达临清,其有功于上都不浅。而当时已有“挑动黄河天下反”之谶,则其劳民伤财,亦可知矣。但元时尚引曹州黄河之水,以济运道。国朝因河屡决,泛溢为害,遂塞张秋口,而自徐至临清,专赖汶泗诸水,及泰山莱芜诸县源泉以足之。诸泉涓涓如线,遇旱辄涸,既不可得力,而汶河至分水闸,又分而为二,其势遂微。每二三月间,水深不过尺许,虽极力挑浚设闸启开,然仅可支持。倘遇一夏无雨,则枯为陆矣。
运河之开,无风波之患,诚为良策。而因之遂废海运,亦非也。海上风涛不虞,数岁间一发耳,而今运河挑浚之费,闸座捞浅之工,上自部使者,下至州邑ヘ二之设,其费海岁岂直巨万已哉?海运一行,则诸费尽可省,亦使浙直诸军士,因之习于海战,倭寇之来,可以截流而御之。自海运废而士益惮于海矣,元时海运有三道,而至正十三年,千户殷明略所开新道,自浙西至京师,不旬日,尤为便者。所当间一举行,以济运河之不及者也。
古者诸侯,封国自食,其入江北之地,如齐、晋、燕代、秦诸国,士饱仓盈,不闻其仰给于江南也,如汉时与楚血战五载,军士
译周朝时,洛邑位于天下的中心;如今天下的形势,似乎荆襄一带才是正中,这是因为疆域的广阔与狭小本来就不相同。然而人们看重“中”的原因,是取其便于朝会和集会;如果以建立都城来比喻,元首位于腹部,怎么能够居重驭轻呢?
幽州有黍谷,相传是邹衍吹律的地方,大概当时被认为是最寒冷的地方了。如果拿现在的宁夏、临洮等边疆地区来比较,那里的寒冷何止超过十倍?如今燕山一带的寒暑气候与江南差别不大,况且边疆战马驰骋之地,一旦变成衣冠礼乐汇聚之所,天地之气随之改变也是理所当然的。
恒山是北岳,就是今天的真定。有人说:“北岳无法到达,有一块石头飞到了阳曲,所以在阳曲建庙遥祭,实际上那不是北岳。”查考《水经》记载:“恒山称为玄岳,《周礼》中并州的镇山叫恒山。”《管子》说:“它的北面濒临代地,南面俯瞰赵地,东面连接河海之间。”它在今天的定州是毫无疑问的。何必去沙漠之外寻找呢?
五岳,是中国的五岳,根据疆域范围,顺应方位来封禅而已。夏商周三代以洛邑为天地之中,南不过楚国,北不过燕国,东不过齐国,西不过秦国,所以以嵩山为中岳,而衡山、泰山、恒山、华山,各自依据其地理位置被封为镇山。如果后世疆域广阔,方位稍有不同,即使更换它们,也没有不可的,本来不必拘泥于三代的制度。
以今天下的形势来看,应当以天寿山为北岳,罗浮山为南岳,钟山为东岳,点苍山为西岳,衡山和霍山为中岳,它们之间相距各四五千里,也足以标示最大的疆域,展示无外的景象,这不是拘泥的儒生和俗士所能参与议论的。
京城的风气强悍刚劲,那里的人崇尚争斗而不勤于本业,如今因为帝都所在,万国使节往来,像鱼鳞一样密集汇聚,然而集市上的贸易,都是远方的货物,奔走谋利的,都是五方之人,本地人则游手好闲度日,苟且偷生罢了,不知道当时那些慷慨悲歌、游侠之士,如今都在哪里,山河变迁,确实不虚啊。
燕云地区只有四种人多:宦官多于官员,妇女多于男子,娼妓多于良家妇女,乞丐多于商人。至于街市的风尘,车马的纷杂,奸盗的丛生,牙商的出没,大概人间所有不好的习俗、不良的人,京城都有,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陆海”,前人曾说“不这样,不足以成为京都”,这话也有道理。
长安有谚语说:“天没有什么时候不刮风,地没有哪里不扬尘,物品没有不齐全的,人没有不做尽坏事的。”
《绀珠集》说:“东南,是天地宝藏所在,那里地势宽缓柔顺而低下,土壤薄,水浅,生物繁盛,财富多,人轻浮而不稳重,奢侈饮食而苟且偷生,士人懦弱脆弱而缺乏刚强,压迫他们就屈服;西北是天地刚劲之力所在,雄强尊贵而严厉,土壤高,水寒,生物稀少,财富坚实,人坚毅而近乎愚钝,饮食清淡而轻视生命,士人深沉厚重而聪慧,动摇他们也不屈服。”这几句话足以概括南北的风气,至今大致没有太大差异。只是南方的士风,近来稍微变得凶悍了。
如今国家的燕都,可以说是拥有百二山河、天府之国,但其中有一点不便,就是漕运粮食依赖东南。运河从长江到淮河,从淮河到黄河,从黄河到汶水,从汶水到卫水,像衣带一样盈盈不断,河流一旦干涸,那么西北的腹地就完全空虚了。元朝时也输送粮食供应上都,后来兼用海运,但在群雄违抗命令的时候,烽烟四起,运输道路阻塞,只能束手就困。这是京师第一件应当忧虑的事。
如今的运道,从元朝开始开凿,从济宁到达临清,对上都有不小的功劳。而当时已有“挑动黄河天下反”的谶语,那么它劳民伤财,也就可想而知了。但元朝时还引曹州黄河的水,来补充运道。本朝因为黄河屡次决口,泛滥成灾,于是堵塞张秋口,而从徐州到临清,专门依赖汶水、泗水等水,以及泰山莱芜各县的泉水来补充。这些泉水细流如线,遇到干旱就干涸,既然不可靠,而汶河到了分水闸,又分为两股,其势头就微弱了。每年二三月间,水深不过一尺左右,虽然极力疏浚、设置闸门开启,但仅仅能够维持。如果遇到一夏天不下雨,就会干枯成陆地了。
开凿运河,没有风浪的祸患,确实是良策。但因此就废除海运,也是不对的。海上风浪不可预料,几年才发生一次,而今天运河疏浚的费用,闸门捞浅的工程,上自部院使者,下至州县官吏的设置,每年的费用难道只是巨万而已吗?海运一旦实行,那么各种费用都可以节省,也让浙江、直隶的军士,借此熟悉海战,倭寇来袭,可以截流抵御。自从海运废除后,士人更加害怕出海了,元朝时海运有三条路线,而至正十三年,千户殷明略所开的新道,从浙西到京师,不到十天,尤其便利。应当偶尔实行一次,来弥补运河的不足。
古代诸侯,封国自给自足,那些位于江北的土地,如齐、晋、燕代、秦等国,士兵饱食,仓库充盈,没听说他们依赖江南供给,比如汉朝时与楚国血战五年,军士
粮饷,乃自关中转轮,即武帝穷兵黩武,频年暴师于外,亦不闻其借粟于吴楚也。至唐而始有漕运,自江而淮,自淮而河,计米一斗,费钱七百,然贞观、开元盛时,不闻其乏食也。至于季世,乃有“米已至陕,吾父子得生”之喜,岂非内无储积,而枵腹待哺于外哉!宋时汴及临安,地皆咫尺,故不闻转饷之苦。今京师三大营九边数十万军,升合之饷,皆自漕河运致,古称“千里运粮,士有饥色”。今乃不啻万里矣!万一运道有梗,何以处之?故为今日计,则屯田之策,宜行于边塞,而水田之利,宜兴于西北滨水诸郡县也。屯田之策,且耕且守,分番上下,不惟享其粒食,而士亦不至偷惰,盖守御可以老弱占籍,而力耕则非少壮不能,军将不待汰而精矣。且有田则有塍有浍,沮洳泥泞,亦可杜胡马奔突之患,其利又不止充口腹已也。
译粮饷,是从关中转运而来的。即使是汉武帝穷兵黩武,连年在外大规模用兵,也没有听说他向吴、楚地区借粮。到了唐朝才开始有漕运,从长江到淮河,再从淮河到黄河,计算下来,运送一斗米,花费七百钱,然而在贞观、开元盛世,也没有听说京城缺乏粮食。到了唐朝末年,竟然出现了“米已运到陕州,我们父子得以活命”的喜悦,这难道不是因为国内没有储备,只能空腹依赖外地供给吗!宋朝时汴京和临安,两地距离很近,所以没有听说转运粮饷的困苦。如今京师三大营和九边数十万军队,每一升每一合的粮饷,都依靠漕河运输而来,古人说“千里运粮,士兵面带饥色”。如今这距离不止万里!万一运输道路受阻,该怎么办呢?所以为当今考虑,屯田的策略,应当在边塞实行,而水田的好处,应当在西北沿水的各郡县推广。屯田的策略,一边耕种一边守卫,轮流换防,不仅享受粮食,士兵也不会偷懒懈怠,因为守卫防御可以让老弱士兵登记在册,而用力耕种则非年轻力壮者不能胜任,军队将领无需淘汰士兵就能使军队精锐了。而且有田地就有田埂有水沟,低湿泥泞之地,也可以杜绝胡人骑兵突袭的祸患,它的好处又不止于满足口腹之需罢了。
齐、晋、燕、秦之地,有水去处,皆可作水田,但北人懒耳。水田自犁地而浸种,而插秧,而薅草,而车戽,从夏讫秋,无一息得暇逸,而其收获亦倍。余在济南华不注,山下见十数顷水田,其膏腴茂盛,逾于南方,盖南方六七月常苦旱,而北方不患无雨故也。二策若行,十数年间,民见利而力作,仓庾充盈,便可省漕粮之半,即四方有警,而西北人心,不至摇动,京师益安于泰山矣。
黄河之水,若引之以灌田,广开沟洫,以杀其势,而其末流通之运道,以济、汶、泗之渴,使之散漫,纡回从容,达淮入海,不但漕运有裨,而陵寝亦无虞矣。
禹之治水,一意视水之所归而已,随山刊木,凿隧通道,惟使水得所之而止,无他顾虑也。白圭战国之时,各有分界,动起争端。能以邻国为壑,而邻国不知有水患,不可谓之非奇功也。至于今日,则上护陵寝,恐其满而溢;中护运道,恐其泄而于;下护城郭人民,恐其湮汨而生谤怨。水本东而抑使西,水本南而强使北。且一事未成,百议蜂起,小有利害,人言丛至,虽百神禹,其如河何哉?王敬美赠潘司空诗有云:“坚排众议难于水。”亦有激哉其言之也。
黄河行徙,似有神导之,有非人力所与者;然处置得宜,精诚所格,亦可转移。如汉武沉璧卒塞瓠子是也。万历间,以宝应湖之险,别开里湖以避之,既开而水不往注,如是者三年,一夜,闻风雨声甚厉,比晓视之,水已徙矣。
善治水者,就下之外,无它策也。但古之治水者,一意导水,视其势之所趋而引之耳。今之治水者,既惧伤田庐,又恐坏城郭;既恐妨运道,又恐惊陵寝;既恐延日月,又欲省金钱;甚至异地之官,竞护其界,异职之使,各争其利;议论无画一之条,利病无审酌之见;幸而苟且成功,足矣,欲保百年无事,安可得乎?当河决归德时,所害地方不多,时议皆欲勿塞,而相国沈公恐贻桑梓之患,故山东、河南二中丞议论不合,而廷推即以河南中丞总督河道,不使齐人有异议也。既开新河,而初开之处,深广如式,迤逦而南,反浅而狭,议者又私忧之:“下流反浅,何以能行?况所决河广八十余丈,而新开仅三十丈,势必不能容。泛溢之患,在所不免。”而一董役者,奏记督府:“若河流既回,势若雷霆,藉其自然之势以冲之,何患浅者之不深乎?”督府大以为然,遂下令放水。不知黄河浊流,下皆泥沙,流势稍缓,下已淤过半矣。一夕,水涨鱼台,单县、丰、沛之间,皆为鱼鳖。督府闻之,惊悸暴卒。此亦宋庆历间李仲昌之覆辙也。
治河犹御敌也,临机应变,岂可限以岁月?以赵营平老将灭一小羌,犹欲屯田持久,俟其自败。癸卯开河之役,聚三十州县正官于河▯Й,自秋徂冬,不得休息,每县发丁夫三千,月给其直二千余金,而里排亲戚之运粮行装不与焉。盖河滨薪草米麦一无所有,衣食之具皆自家中运致,两岸屯聚计三十余万人,秽气薰蒸,死者相枕藉,一丁死则行县补其缺,及春疫气复发,先后死者十余万。而河南界尤甚。役者度日如岁,安能复计久远?况监司催督严急,惟欲速成,宜其草菅民命,而迄无成功也。
舆地有南戒、北戒之说。北戒自积石、终南,负地络之阴,东及太华逾河,并雷首、砥柱、王屋、太行,北抵常山之右,乃东循塞垣,至秽貊、朝鲜,是谓北纪,所以限戎狄也。南戒自岷山、れ冢、负地络之阳,东及太华,连商山、熊耳、外方、桐柏,逾江濮、荆山至于衡阳,乃东循岭徼,达于瓯、闽,是谓南纪,所以限蛮夷也。此天下之大势也。
今中国之势,惟河与海,环而抱之。河源出昆仑星宿海,盖极西南之方,其流北行,经洮州,又东北越乱山中,过宁夏,出塞外,始折而南,入中国,至砥柱,折而东,经中州至吕梁,奔而入淮,直抵海口。海则从辽东、朝鲜、极东北界迤逦而南经三吴、瓯、闽,折而西,直抵安南、暹逻、滇、洱之界,盖其西南尽头去星宿
译齐、晋、燕、秦这些地方,凡是有水流经过的地方,都可以开垦为水田,只是北方人懒惰罢了。水田从犁地、浸种、插秧、除草到用水车提水灌溉,从夏天直到秋天,没有片刻可以闲暇安逸,但其收获却是加倍的。我在济南华不注山下,看到十几顷水田,那肥沃茂盛的程度,超过了南方,大概是南方六、七月常苦于干旱,而北方不担心没有雨水的原因吧。如果这两项策略得以实行,十几年间,百姓见到利益而尽力耕作,粮仓充盈,就可以节省一半的漕粮,即使四方有警报,西北的人心也不会动摇,京城就会像泰山一样更加安定了。
黄河的水,如果引来灌溉农田,广泛开凿沟渠,以削弱它的势头,而在下游疏通运输河道,借助济水、汶水、泗水的干涸之处,让水流分散漫溢,迂回从容地到达淮河并流入大海,不但对漕运有益,而且皇陵寝宫也没有忧患了。
大禹治水,一心只看着水往哪里流而已,顺着山势砍伐树木,开凿隧道疏通道路,只让水有去处就罢了,没有其他顾虑。白圭在战国时期,各国各有分界,动不动就产生争端。他能把邻国当作泄洪的沟壑,而邻国不知道有水患,这不能说不是一项奇功。至于今天,则上面要保护皇陵寝宫,怕它满溢;中间要保护运输河道,怕它溃决;下面要保护城郭百姓,怕它淹没而产生怨恨。水本来向东流却强行让它向西,水本来向南流却强行让它向北。而且一件事还没做成,各种议论就蜂拥而起,稍有利害得失,众人的言论就纷纷而至,即使有上百个神禹,又能把黄河怎么样呢?王敬美赠给潘司空的诗中有句:“坚排众议难于水。”这话也是有所感慨而说的啊。
黄河的迁徙,似乎有神灵引导,有非人力所能左右的;然而处置得当,精诚所至,也是可以转移的。比如汉武帝沉璧最终堵塞瓠子口就是如此。万历年间,因为宝应湖险恶,另外开辟里湖来避开它,既已开辟而水却不往那里流,像这样过了三年,一夜之间,听到风雨声非常猛烈,等到天亮去看,水已经改道了。
善于治水的人,除了顺其下流之外,没有其他策略。只是古代的治水者,一心引导水流,看水势趋向哪里就引导到哪里罢了。现在的治水者,既害怕伤害农田房屋,又恐怕毁坏城郭;既害怕妨碍运输河道,又恐怕惊扰皇陵寝宫;既害怕拖延时日,又想要节省金钱;甚至不同地方的官员,竞相保护自己的辖区,不同职司的使者,各自争夺自己的利益;议论没有统一的准则,利弊没有审慎的见解;侥幸苟且成功,也就满足了,想要保证百年无事,怎么可能呢?当黄河在归德决口时,受害的地方不多,当时的议论都主张不要堵塞,而相国沈公担心给家乡留下祸患,所以山东、河南两位巡抚议论不合,而朝廷推举就任命河南巡抚总督河道,不让山东人有异议。既已开辟新河,而初开之处,深度宽度符合标准,逐渐向南,反而变浅变窄,议论的人又私下担忧:“下游反而变浅,怎么能行得通?况且决口的河面宽八十余丈,而新开的河只有三十丈,势必不能容纳。泛滥的祸患,在所难免。”而一个负责工程的人,上书总督府说:“如果河流已经回转,势头像雷霆一样,借助它自然的势头去冲刷,还担心浅的地方不能变深吗?”总督府非常认为正确,于是下令放水。不知道黄河的浊流,下面都是泥沙,水流势头稍缓,下面已经淤积过半了。一夜之间,水涨到鱼台,单县、丰、沛之间,都变成了鱼鳖出没的地方。总督府听说后,惊悸而死。这也是宋代庆历年间李仲昌的覆辙啊。
治理黄河就像抵御敌人一样,临机应变,怎么能用时间来限制呢?赵充国这位老将消灭一个小羌族,尚且想要屯田持久,等待敌人自己失败。癸卯年开河的工程,聚集三十州县的正官在河边,从秋天到冬天,不得休息,每县征发丁夫三千人,每月发给他们的工钱两千多两银子,而里排亲戚运送粮食行装的费用不包括在内。大概河边柴草米麦一无所有,衣食用具都从家中运送,两岸屯聚计算有三十多万人,秽气熏蒸,死者相互枕藉,一个丁夫死了就命令县里补充空缺,等到春天疫气复发,先后死去的有十几万人。而河南境内尤其严重。服役的人度日如年,怎么能再考虑长远?况且监司催督严急,只想要快速成功,适宜他们视民命如草芥,而最终没有成功。
地理上有南戒、北戒的说法。北戒从积石、终南山,背负地络的阴面,向东到达太华山越过黄河,沿着雷首山、砥柱山、王屋山、太行山,向北抵达常山的右边,于是向东沿着边塞城墙,到达秽貊、朝鲜,这就是北纪,用来限制戎狄的。南戒从岷山、冢山,背负地络的阳面,向东到达太华山,连接商山、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越过江濮、荆山直到衡阳,于是向东沿着岭徼,到达瓯、闽,这就是南纪,用来限制蛮夷的。这是天下的大势。
现在中国的形势,只有黄河和大海,环绕并拥抱它。黄河源头出自昆仑星宿海,大概是极西南的方向,它的流向向北,经过洮州,又向东北越过乱山,经过宁夏,出塞外,才开始折向南,进入中国,到砥柱,折向东,经过中州到吕梁,奔腾流入淮河,直抵海口。大海则从辽东、朝鲜、极东北边界蜿蜒向南经过三吴、瓯、闽,折向西,直抵安南、暹逻、滇、洱的边界,大概它的西南尽头距离星宿
以中国之水论之,淮以北之水,河为大,而淝也,颖也,汴也,汶也,泗也,卫也,漳也,济也,潞也,滹沱也,梁也,沁也,洮也,渭也,皆附于河者也。淮以北,江为大,而吴也,越也,钱唐也,曹娥也,螺女也,章贡也,汉也,湘也,贺也,左蠡也,富良也,澜沧也,皆附于江者也。至其支流小派,北以河名,而南以江名者,尚不可胜计也。而淮界其中,导南北之流,而会之以入于海,故谓之淮。淮者,汇也。四渎之尊,淮居一焉,淮之视江、河、汉、大小悬绝,而与之并列者,以其界南北而别江、河也。
禹九河故道,今传其名,尚有存者。徒骇在沧州,太史在南皮县之北,马颊在东光县界,胡苏在庆云县西南,简洁俱在南皮城外,钩盘在献县东南,鬲津在庆云,又云在乐陵县。考之于书,多与今不相合。郦道元谓九河碣石皆沦于海,此盖后世新河,傅以旧名耳,今又将并其新者而湮塞之矣。
沧州盐山县有卯兮城,一名千童城,相传徐福将童男女千人入海侨居于此,但不知福当时从天津入海耶?从胶、莱入海耶?考始皇既并渤海以东,过黄▯垂,穷成山,登之罘,立石琅琊,而后遣徐福等入海,其不由盐山明甚,后人以其近海,戏为此名耳。
南皮旧城,一名石崇城。崇故居遗址犹在。其路西有小阜,则范丹宅也。二人生同里▯,乃一贫一富,大相悬绝如此。及异代之后,荒丘衰草,又复同归于尽。丹未见不足,而崇未见有余也。且丹以廉得名,而崇以财杀身,所谓身名俱泰者安在哉?每一过之,令人怃然。
京师北三山大石窝,水中产白石如玉,专以供大内及陵寝、阶砌、栏▯之用,柔而易琢,镂为龙凤芝草之形,采尽复生。昔人谓愚父所藏燕石当即此耶?
三国时谚曰:“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盖当时形胜,自是建业为上游,而文物之繁丽,沃野之富饶,又所不论也。钟山龙蟠,石城虎踞,帝王之都,诸葛武侯已称之矣,但孙氏及晋,不过百年,宋、齐、梁、陈,为祚愈促。我太祖定鼎创业,将垂万祀,而再世之后,竟复北迁,岂王气之有限耶?抑终是偏安之势,非一统之规也。
金陵规模稍狭,钟山太逼,而长江又太逼,前无余地,觉无绵远气象。其大略仿佛甚似闽中,但闽又较偏一隅耳。
金陵钟山,百里外望之,紫气浮动,郁郁葱葱,太祖孝陵在焉,知王气之未艾也。又城中民居,凡有小楼,东北望,无不见钟山者。其他四远诸山,重沓环抱。刘禹锡诗“山围故国周遭在”,高季迪“白下有山皆绕郭”是也。但有牛首一山,背城而外向,然使此山亦内绕,则无复出气,不成都矣。
建业之似闽中有三:城中之山,半截郭外,一也;大江数重,环绕如带,二也;四面诸山,环拱会城,三也。金陵以三吴为东门,楚、蜀为西户;闽中以吴、越为北门,岭表为南府。至于阻险自固,金陵则藉水,闽中则藉山。若夫干戈扰攘之际,金陵为必争之地,闽可毕世不被兵也。
近人有谓金陵山形散而不聚,江流去而不留,非帝王都也,其言固似太过,但天下如人一身,帝都不在元首亦当在胸,今大一统之时,金陵在左腋下,何以运四方乎?天之北极,人君之位也,必正中而近北,则今日之燕京近之矣。江左六朝失淮以北,则又建康为上游,且相承正朔,二百余载矣。何不可都之有?
金陵南门名曰聚宝,相传洪武初沈万三所筑也。沈之富甲于江南,太祖令筑东南诸城,西北者未就而沈工已竣矣。太祖屡欲杀之。人言“其家有聚宝盆,故能致富”,沈遂声言以盆埋城门下以镇王气,故以名门云。迤东有赛公桥,云“沈造数桥,自以为能诩其子妇,妇恚,自出己财为之,其宏丽工致又倍于沈,故以赛公名也”。沈后以事编置云南,子孙仍富,或言其有点化之术耳。
金陵诸胜如凤皇台、杏花村、雨花台,皆一А黄土耳,惟摄山、石灰、牛首诸寺,宏丽
译以中国的水系来论,淮河以北的水系,黄河最为宏大,而淝水、颍水、汴水、汶水、泗水、卫水、漳水、济水、潞水、滹沱水、梁水、沁水、洮水、渭水,都是依附于黄河的支流。淮河以南的水系,长江最为宏大,而吴水、越水、钱塘江、曹娥江、螺女江、章水与贡水、汉水、湘水、贺水、左蠡水、富良江、澜沧江,都是依附于长江的支流。至于那些支流和小派,北方以黄河命名,南方以长江命名的,更是数不胜数。而淮河居中,引导南北的水流,汇聚后流入大海,所以称为淮河。“淮”字,就是汇聚的意思。在四条大河中,淮河位居其一,淮河与长江、黄河、汉水相比,大小悬殊极大,却能与之并列,是因为它界定了南北,区分了长江和黄河。
大禹治理的九条黄河故道,如今只流传下名字,还有存在的遗迹。徒骇河在沧州,太史河在南皮县以北,马颊河在东光县境内,胡苏河在庆云县西南,简洁河都在南皮城外,钩盘河在献县东南,鬲津河在庆云县,又说在乐陵县。考证文献,大多与现在的情况不相符合。郦道元说九河和碣石山都沉没于海中,这大概是后世新的河道,附会了旧有的名称罢了,如今又将连同这些新河道一起湮塞了。
沧州盐山县有卯兮城,又名千童城,相传徐福带领千名童男童女入海侨居于此,但不知道徐福当时是从天津入海呢?还是从胶东、莱州入海呢?考证秦始皇既然已经兼并了渤海以东的地区,经过黄县、垂山,穷尽成山,登上之罘山,在琅琊立石,然后才派遣徐福等人入海,他不从盐山出发是很明显的,后人因为这里靠近海边,戏谑地起了这个名字。
南皮旧城,又名石崇城。石崇故居的遗址还在。城西路边有小土丘,那是范丹的住宅。两人同住在同一个乡里,却一个贫穷一个富有,相差如此悬殊。等到朝代更替之后,荒丘衰草,又都一同归于毁灭。范丹没有觉得匮乏,石崇也没有觉得富足。况且范丹因廉洁而获得名声,石崇因财富而丧命,所谓身名俱泰的人在哪里呢?每次经过这里,都让人怅然若失。
京城北边三山大石窝,水中出产像玉一样的白石,专门供给皇宫及陵寝、台阶、栏杆的使用,质地柔软容易雕琢,可以镂刻成龙凤芝草的形状,采掘尽了又会再生。前人所说的愚公所藏的燕石,大概就是这种石头吧?
三国时的谚语说:“宁愿喝建业的水,不吃武昌的鱼。宁愿死在建业回去,也不在武昌居住。”大概因为当时的形势,建业自然是上游,而文物的繁盛华丽,沃野的富饶,更是不用说了。钟山像龙一样盘踞,石头城像虎一样蹲守,帝王的都城,诸葛亮已经称赞过了,但孙吴及晋朝,不过百年,宋、齐、梁、陈,国运更加短促。我太祖皇帝定鼎创业,将要传承万代,但第二代之后,竟然又迁都北上,难道是王气有限吗?还是终究是偏安的局面,不是一统天下的格局呢?
金陵的规模稍显狭小,钟山太逼近,而长江也太逼近,前面没有余地,觉得没有绵远的气象。其大致轮廓很像福建,但福建又更偏向一隅。
金陵的钟山,在百里外望去,紫气浮动,郁郁葱葱,太祖孝陵就在那里,可知王气尚未衰竭。又城中民居,凡是有小楼的,向东北望去,没有不见钟山的。其他远处的群山,重重叠叠环绕。刘禹锡的诗“山围故国周遭在”,高季迪的诗“白下有山皆绕郭”说的就是这个。但只有牛首山一座,背对着城市向外,然而如果这座山也向内环绕,就没有出气口,不能成就都城了。
建业像福建有三点:城中的山,一半截在郭外,这是第一点;大江数重,环绕如带,这是第二点;四面群山,环拱会城,这是第三点。金陵以三吴为东门,楚、蜀为西户;福建以吴、越为北门,岭表为南府。至于凭借险阻自固,金陵依靠水,福建依靠山。如果在战乱纷争之际,金陵是必争之地,福建可以终身不被兵祸所扰。
近代有人说金陵山形散而不聚,江流去而不留,不是帝王的都城,这话固然有些过分,但天下就像人的身体,帝都不在头部也应当在胸部,如今大一统的时候,金陵在左腋下,怎么能运转四方呢?天的北极,是君主的位所,必须正中而靠近北方,那么今天的燕京就近似于此了。江左六朝失去了淮河以北,那么建康就是上游,而且相继继承正朔,二百多年了。为什么不可以建都呢?
金陵南门名叫聚宝,相传是洪武初年沈万三建造的。沈万三的财富在江南首屈一指,太祖命令他建造东南各城,西北的还没建成而沈万三的工已经竣工了。太祖屡次想杀他。人们说“他家有个聚宝盆,所以能致富”,沈万三于是声称把盆埋在城门下以镇住王气,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城门。向东有赛公桥,传说“沈万三造了几座桥,自以为能夸耀他的儿媳,儿媳生气,自己出钱建造,其宏伟精致又超过了沈万三,所以用赛公命名”。沈万三后来因事被贬到云南,子孙仍然富有,有人说他有点化之术罢了。
金陵的名胜如凤凰台、杏花村、雨花台,都是一块黄土罢了,只有摄山、石灰山、牛首山等寺庙,宏伟壮丽
无恙。城中之寺,莫饬于瓦棺;城外之寺,莫雄于天界。至于长干一望,丛林相续,金碧照目,梵呗聒耳,即西湖之繁华,长安之壮丽,未有以敌此者也。
译平安无事。城内的寺庙,没有比瓦棺寺更精美的;城外的寺庙,没有比天界寺更雄伟的。至于长干寺一带,放眼望去,寺院连绵不断,金碧辉煌映入眼帘,诵经之声充塞耳畔,即便是西湖的繁华、长安的壮丽,也没有能与此抗衡的。
余承乏留都北部,留都三法司省寺独在太平门外,左钟山而右玄武湖,出门,太平堤逶迤二里许,春花夏鸟,秋月冬雪,四时景光皆足娱人,缓辔徐行,晨入酉出,啸歌自足,忘其署之冷也。嗣是移官职,方徙北水部,衮衮马头尘,匆匆驹隙影耳。追思曩者,闲心乐地,讵可复得?故今宦者谓留都为仙吏,而留都诸曹中,司寇之属,尤为神仙也,然不可为巧宦者道也。
金陵有莫愁湖。莫愁,石城女子,非石头城也。石城在古为复州郢中,今之承天府是也。且与襄阳估客同为一事。今人误以为石头城,故并其湖而妄名之耳。
雨花台下一派沙土中常有五色石子,状如▯<韦曷>,青、碧、红、绿不等,亦有极通明可爱者,不减宝石也。雨后,行人往往拾得之。岂当时天所雨花,其精气凝而为石耶?
牛首山寺,窗中见塔影,闭门则影从门罅入,其影倒见,尖反向门,塔相去甚远,此理之不可晓者。何处无塔?何处无窗隙?而塔影未必入,即入而未必倒也。
灵谷寺乃太祖改葬宝志之所,规制甚丽,中殿无梁,云犹是六朝所建也。有琵琶谷,拍手辄鸣,作琵琶声。寺原有松十万株,近为僧众所盗,以刀刻其皮一周,无何则枯死,辄报官而薪之,今所存不能十之一也。
太祖于金陵建十六楼,以处官伎:曰来宾,曰重译,曰清江,曰石城,曰鹤鸣,曰醉仙,曰乐民,曰集贤,曰讴歌,曰鼓腹,曰轻烟,曰淡粉,曰梅妍,曰柳翠,曰南市,曰北市,盖当时缙绅通得用官伎,如宋时事,不惟见盛时文罔之疏,亦足见升平欢乐之象。今时刑法日密,吏治日操切,而粉黛歌粉之辈,亦几无以自存,非复盛时景象矣。王百谷送王元美诗云:“最是伤心桃叶渡,春来闻说雀堪罗。”语虽不典,然实关于国家兴衰之兆,非浪语也。
金陵、秦淮一带,夹岸楼阁,中流箫鼓,日夜不绝,盖其繁华佳丽,自六朝以来已然矣。杜牧诗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夫国之兴亡,岂关于游人歌妓哉?六朝以盘乐亡,而东汉以节义,宋人以理学,亦卒归于亡耳!但使国家承平,管弦之声不绝,亦足妆点太平,良胜悲苦呻吟之声也。
金陵街道极宽广,虽九轨可容。近来生齿渐蕃,民居日密,稍稍侵官道以为尘肆,此亦必然之势也。天造草昧兵火之后,余地自多,弈世承平,户口数倍,岂能于屋上架屋,必蚕食而充拓之。官府又何爱此无用之地,而不令百姓之熙熙穰穰也?近来一二为政者苦欲复当时之故基,民居官署概欲拆毁,使流离载道,瓦砾极目,不祥之兆莫大焉。
姑苏虽霸国之余习,山海之厚利,然其人乖巧而俗侈靡,不惟不可都,亦不可居也。士子习于周旋,文饰俯仰,应对娴熟,至不可耐。而市井小人,百虚一实,舞文狙诈,不事本业。盖视四方之人,皆以为椎鲁可笑,而独擅巧胜之名,殊不知其巧者,乃所以为拙也。
三吴赋税之重甲于天下,一县可敌江北一大郡,破家亡身者往往有之,而闾阎不困者,何也?盖其山海之利,所入不赀,而人之射利,无微不析,真所谓弥天之网,竟野之罘,兽尽于山,鱼穷于泽者矣。其人亦生而辩析,即穷巷下亻庸,无不能言语进退者,亦其风气使然也。
洞庭西山出太湖石,黑质白理,高逾寻丈,峰峦窟穴,剩有天然之致,不胫而走四方,其价佳者百金,劣亦不下十数金,园池中必不可无此物。而吾闽中尤艰得之,盖阻于山岭,非海运不能致耳。昆山石类刻玉,然不过二三尺,而止案头物也。灵璧石,扣之有声,而佳者愈不可得。宋叶少林自言过灵璧得石四尺许,以八百金市之,其贵亦甚矣!今时灵璧无有高四尺者亦无有八百金之石也。
滇中大理石,白黑分明,大者七八尺,作屏风,价有值百余金者。然大理之贵亦以其处遐荒,至中原甚费力耳。彭城山上有花斑石,纹如竹叶,甚佳,而土人不知贵,若取以为几,殊不俗也。
吾闽玉华
译我暂代南京留守都城的刑部职务,留守都城的三法司衙门唯独位于太平门外,左边是钟山,右边是玄武湖。出门后,太平堤蜿蜒延伸约两里,春花夏鸟,秋月冬雪,四季景色都足以使人愉悦。我缓步徐行,早晨入衙傍晚出衙,啸咏歌唱自得其乐,忘记了官署的冷清。此后我调任其他官职,刚迁往北水部,便陷入滚滚马头尘中,匆匆如白驹过隙罢了。追思往昔,那闲适的心境与乐土,哪里还能再得到呢?所以如今做官的人称留守都城为仙吏,而在留守都城的各曹中,刑部的属官尤其像神仙一般,但这话不可以对投机取巧的宦官说。
金陵有莫愁湖。莫愁是石城的女子,并非石头城。石城在古代是复州郢中,就是现在的承天府。而且莫愁与襄阳估客本是同一件事。今人误以为是石头城,所以连带着湖泊也胡乱命名了。
雨花台下一片沙土中常有五色石子,形状像〇<韦曷>,青、碧、红、绿等颜色不等,也有极其通明可爱的,不亚于宝石。雨后,行人往往能拾得它们。难道当时天降雨花,其精气凝聚而成为石头吗?
牛首山寺,从窗户中可以看到塔影,关上门则影子从门缝中射入,影子倒映出来,尖部反向对着门,塔距离很远,这是道理上无法弄明白的。哪里没有塔?哪里没有窗缝?但塔影未必能射入,即使射入也未必会倒映。
灵谷寺是太祖改葬宝志的地方,规制非常华丽,中殿没有梁,传说还是六朝时建造的。有琵琶谷,拍手就会发出声响,像琵琶声。寺里原来有十万株松树,近来被僧众盗伐,用刀在树皮上刻上一圈,不久就枯死了,随即上报官府当作柴薪砍伐,现在所存的不到十分之一。
太祖在金陵修建十六座楼,用来安置官妓:叫来宾、重译、清江、石城、鹤鸣、醉仙、乐民、集贤、讴歌、鼓腹、轻烟、淡粉、梅妍、柳翠、南市、北市,大概当时士大夫都能使用官妓,如同宋朝时的事情,不仅可见盛世法网之疏漏,也足以见升平欢乐的景象。如今刑法日益严密,吏治日益苛刻,而粉黛歌粉之辈,也几乎无法自存,不再是盛世景象了。王百谷送王元美的诗说:“最是伤心桃叶渡,春来闻说雀堪罗。”话语虽然不典雅,但确实关乎国家兴衰的征兆,不是空话。
金陵、秦淮一带,两岸楼阁林立,江中箫鼓之声日夜不绝,大概其繁华美丽,自六朝以来就是这样了。杜牧诗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国家的兴亡,难道与游人歌妓有关吗?六朝因沉溺享乐而亡,东汉因节义,宋人因理学,最终也都归于灭亡!只要国家太平,管弦之声不绝,也足以妆点太平,远胜过悲苦呻吟之声。
金陵街道极其宽广,即使九轨宽的道路也能容纳。近来人口逐渐增多,民居日益密集,渐渐侵占官道作为尘肆,这也是必然的趋势。上天开创草昧,兵火之后,余地自然多,世代承平,户口数倍增长,难道能在屋上架屋,必定要蚕食而扩充它。官府又何必爱惜这无用之地,而不让百姓熙熙攘攘呢?近来一两个执政者苦于恢复当时的旧基,民居官署一概想要拆毁,使流离失所的人布满道路,瓦砾满目,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之兆了。
姑苏虽然保留着霸国的余习,拥有山海的厚利,但那里的人乖巧而风俗奢侈靡费,不仅不可以建都,也不可以居住。士子习惯于周旋应酬,文饰俯仰,应对娴熟,令人难以忍受。而市井小人,百虚一实,舞文弄墨,狡诈欺诈,不从事本业。大概看待四方之人,都认为是愚钝可笑的,而独自占据巧胜的名声,殊不知他们的巧,正是所以为拙的原因。
三吴赋税之重冠于天下,一个县可以抵得上江北一个大郡,破家亡身的人往往有之,而民间不困乏,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山海的利益,收入不计其数,而人们谋取利益,无微不析,真所谓弥天之网,竟野之罘,野兽尽于山,鱼穷于泽了。那里的人生来就善于辨析,即使是穷巷下层的庸人,没有不能言语进退的,也是那里的风气使然。
洞庭西山出产太湖石,黑色质地白色纹理,高度超过寻丈,峰峦窟穴,颇有天然之致,不胫而走四方,其价好的百金,差的也不下十数金,园池中必不可无此物。而我们闽中尤其难得,大概是因为山岭阻隔,非海运不能到达。昆山石类似刻玉,但不过二三尺,只是案头之物。灵璧石,敲击有声,而好的愈不可得。宋叶少林自称过灵璧得石四尺许,以八百金购买,其贵也甚矣!如今灵璧没有高四尺的,也没有八百金的石头了。
滇中大理石,白黑分明,大的七八尺,作屏风,价有值百余金的。但大理石的贵重也因为它地处遐荒,运到中原很费力。彭城山上有花斑石,纹如竹叶,甚佳,而土人不知贵,若取以为几,殊不俗也。
我们闽中的玉华
洞石似昆山而精莹过之,小者如拳,大者二三尺许。然多止一二面,而其背蚀土者殊粗。若得四面如一,无粗石皮傅之,其价亦不赀也。
译洞石类似昆石,但比昆石更加晶莹,小的如拳头般大小,大的约二三尺。然而大多只有一两个面光滑,而背面被泥土侵蚀的部分特别粗糙。如果得到四面一样光滑,没有粗糙石皮附着的洞石,其价值也是无法估量的。
永安溪中出石多如悬崖倒覆之状,土人就其势,少加斫削,置之庭前,亦自奇绝,高者五六尺许,但色枯而不吸水,故不能生苔,作绿沉色,以此减价耳。
闽中白沙溪北有温泉焉,地名汤院,山上出石,脆而易琢,粗而滋水,窟宅峰蛮▯▯鬼之奇,不可名状。闽人园中常以此代太湖。然太湖终见石质,而汤院岁久,苔滋草生,荟蔚其上,竟可作小山矣。
岭南英石出英德县,峰峦耸秀,岩窦分明,无斧凿痕,有金石声,置之斋中,亦一奇品,但高大者不可易致。
金陵凤凰台上有奇石,丈许,相传李太白物。好事者,又刻太白凤凰台诗于上,盖亦宋人墨迹也。楚陈玉叔官金陵,舁以归,舟至采石,大风浪作,舟竟覆,石沉焉。岂谪仙之英魂不欲此石落他人之手耶?亦异矣。
李德裕云:“以吾平泉一草一石与人者,非子孙也。”余谓富贵之家,修饰园沼,必竭其物力,招致四方之奇树怪石,穷极志愿而后已,其得之也既难,则其临终之时,必然留连眷恋,而惧子孙之不能守也。岂知子孙之贤不肖,志趣迥别,即千言万语,安能禁其不与人哉?况富贵权力一旦属之他人,有欲不与人而不可得者,其为惑滋甚矣。余治小圃,不费难得之物,每每山行,遇道旁石有姿态者,即觅人舁归,错置卉竹间,久而杂沓,亦觉有郊▯间趣。盖不惟无财可办,亦使他日易于敕断,不作爱想也。
赵南仲爱灵璧一石,而命五百卒舁至临安。郑▯得象江六怪石,而以六十万钱辇归荣阳。劳民伤财,至于此极。何怪艮岳、石纲终贻北狩也。以此为雅,不敢谓然。
山中石,掘置池畔草间,自与世间传玩诸石气色不同,盖深山之中,受雾露、日月之精,不为耳目之娱,每至树木茂密,烟霭凝浮,一种赏心,非富贵俗子所可与也。
《酉阳杂组》载:“利州临江寺石,得之水中,初才如拳。置佛殿中,石遂长不已,经年重四十斤。”太凡石在土中水中者,皆能长,但无如是之速耳。余在闽山中,见一石,窦穴数尺,中空,有宋时人题诗,上半截犹可读,下半截已为外面所障。其石一片而生,非嵌就者,故知石能长,无疑也。
岭南有海石如羊肚,大者七八尺,然无色泽,不足贵。闽有浮石,亦类羊肚,内败絮其中,置之水中则浮。以语它乡人,未必信也。
零陵石燕,相传能飞,飞即风雨。唐诗“石燕拂云晴亦雨”是也。然是石质,断无能飞之理。谢鸿云:“向在乡中山寺为学,见高岩上石有如燕状者,因以笔记之。石为烈日所暴,忽有骤雨过,石即冲起,往往坠地。盖寒热相激而迸落,非真能飞也。”此言足破千古之疑矣。山东有阳起石,煅为粉,着纸上,日中暴热,便能飞起。盖此石为阳精相感之理,固宜尔也。其石入药,能壮阳道。
《管子》曰:“齐之水道躁而复,故其民贪粗而好勇。楚之水淖弱而清,故其民轻果而贼。越之水重浊而洎,故其民愚疾而垢。秦之水泔最而稽,淤滞而杂,故其民贪戾罔而好事。晋之水枯旱而运,淤滞而杂,故其民谄谀而葆诈,巧佞而好利。燕之水萃下而弱,沉滞而杂,故其民愚戆而好贞,轻疾而易死。宋之水轻劲而清,故其民简易而好正。”校之于今,亦不甚然矣。大抵江北之水,迅激而浊,故其人重而悍;江南之水,委纡而冽,故其人缓而巧;至于五方之变,亦不能有尽符者,人不受命于物也。
轻水之人,多秃与瘿;重水之人,多肿与▯;甘水之人,多好与美;辛水之人,多疽与瘗;苦水之人,多▯与偻。余行天下,见溪水之人多清,咸水之人多戆,险水之人多瘿,苦水之人多痞,甘水之人多寿。滕峄、南阳、易州之人,饮山水者,无不患瘿,惟自凿井饮则无患。山东东、兖沿海诸州县,井泉皆苦,其地多碱,饮之久则患痞,惟不食面及饮河水则无患,此不可不知也。
余在东郡久。东郡近郭诸泉皆苦,衙斋中至无一草一木,即折杨柳种之,亦皆不活,所谓不毛之地
译永安溪中产出的石头大多呈悬崖倒覆之状,当地百姓顺着石头的天然态势,稍加砍削,放置在庭院前,也自有一种奇特绝妙之感。高的约有五六尺,只是石色枯槁且不吸水,因此长不出青苔,呈现出深绿色,因而降低了价值。
福建白沙溪北边有温泉,地名汤院,山上产出的石头,质地脆软容易雕琢,粗糙而能吸水,窟穴峰峦千奇百怪,无法用言语形容。福建人园林中常拿这种石头代替太湖石。然而太湖石终究能看见石头的本质,而汤院石年代久了,青苔滋生,草木生长,茂密地覆盖在上面,竟然可以当作小山了。
岭南的英石出产于英德县,峰峦耸立秀丽,岩洞分明,没有斧凿的痕迹,敲击有金石之声,放置在书斋中,也是一种奇品,只是高大的不容易得到。
金陵凤凰台上有奇石,高约一丈,相传是李太白的遗物。好事的人,又在上面刻了李太白《凤凰台》的诗,大概是宋人的墨迹。楚地人陈玉叔在金陵做官,抬着石头回去,船到采石矶,大风浪兴起,船竟然翻了,石头沉入水中。难道是谪仙人的英魂不想让这块石头落入他人之手吗?这也太奇怪了。
李德裕说:“把我在平泉山庄的一草一石送人的,就不是我的子孙了。”我认为富贵人家,修饰园林池沼,必定耗尽他们的财力,招致四方的奇树怪石,穷尽志愿才停止。他们得到这些东西既然很难,那么在临终之时,必然留恋不舍,而害怕子孙不能守住。哪里知道子孙的贤与不肖,志趣截然不同,即使千言万语,怎么能禁止他们不送人呢?何况富贵权力一旦属于他人,有想不送人而得不到的,他们的迷惑就更深了。我整治小园,不花费难得之物,常常在山中行走,遇到道旁有姿态的石头,就找人抬回来,错杂放置在花草竹子之间,时间久了杂乱堆积,也觉得有郊野间的趣味。这不仅是因为没有钱财去置办,也是为了让日后容易决断,不产生贪恋之心。
赵南仲喜爱一块灵璧石,命令五百个士兵抬到临安。郑某得到象江六块怪石,用六十万钱运回荣阳。劳民伤财,到了这种极点。难怪艮岳、石纲最终招致了北狩之祸。把这当作高雅,我不敢苟同。
山中的石头,挖掘出来放置在池边草丛间,自然与世间传玩的那些石头气色不同,大概是因为深山中,承受雾露、日月的精华,不为了供人耳目娱乐,每当树木茂密,烟霭凝聚漂浮,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不是富贵俗子所能理解的。
《酉阳杂俎》记载:“利州临江寺的石头,是从水中得到的,起初只有拳头大。放在佛殿中,石头就不断生长,经过一年重达四十斤。”大凡在土中水中的石头,都能生长,只是没有这么快罢了。我在福建山中,见到一块石头,有几个尺深的窟穴,中间是空的,有宋时人题的诗,上半截还能读,下半截已经被外面长出的部分遮挡。这块石头是一片长成的,不是镶嵌而成的,所以知道石头能生长,无疑了。
岭南有海石像羊肚,大的有七八尺,但是没有色泽,不值得珍贵。福建有浮石,也像羊肚,里面败絮其中,放在水中就浮起来。告诉其他地方的人,未必相信。
零陵石燕,相传能飞,飞起来就有风雨。唐诗“石燕拂云晴亦雨”说的就是这个。但是这是石头,断然没有能飞的道理。谢鸿说:“以前在乡中山寺求学,看见高岩上有像燕子形状的石头,因此用笔记下来。石头被烈日暴晒,忽然有骤雨经过,石头就冲起,往往坠地。大概是寒热相激而迸落,不是真的能飞。”这话足以破除千古的疑惑了。山东有阳起石,煅烧成粉,粘在纸上,在阳光下暴晒发热,就能飞起来。大概这种石头是阳精相感的道理,本来就应该这样。这种石头入药,能壮阳。
《管子》说:“齐国的水道急躁而反复,所以那里的百姓贪婪粗鲁而好勇。楚国的水柔弱而清澈,所以那里的百姓轻率果敢而凶狠。越国的水重浊而缓慢,所以那里的百姓愚钝疾恶而肮脏。秦国的水浑浊而停滞,淤滞而杂乱,所以那里的百姓贪婪暴戾而无耻且好事。晋国的水枯旱而流动,淤滞而杂乱,所以那里的百姓谄媚欺诈,巧言令色而好利。燕国的水汇聚低下而柔弱,沉滞而杂乱,所以那里的百姓愚钝而好贞,轻率疾速而易死。宋国的水轻劲而清澈,所以那里的百姓简易而好正。”对照现在,也不完全如此。大抵江北的水,迅急而浑浊,所以那里的人厚重而强悍;江南的水,委曲而清冽,所以那里的人迟缓而灵巧;至于五方的变化,也不能完全符合,人不是受命于物的。
轻水的人,多秃头和瘿瘤;重水的人,多浮肿和脚气;甘水的人,多喜好和美;辛水的人,多疽和瘗;苦水的人,多疝气和佝偻。我行走天下,看见溪水的人多清瘦,咸水的人多愚钝,险水的人多瘿瘤,苦水的人多痞积,甘水的人多长寿。滕峄、南阳、易州的人,饮山水的,无不患瘿瘤,只有自凿井饮水则无患。山东东、兖沿海诸州县,井泉都苦,那里多碱,饮久了就患痞积,只有不吃面食及饮河水则无患,这是不可不知的。
我在东郡很久。东郡近郊的泉水都苦,衙门斋舍中甚至没有一草一木,即使折下杨柳种下,也都不活,所谓不毛之地。
也。每雨过日,晒土花矗起如白盐者无数,市上面饼皆苦水所发,食之即饮井泉,无不生痞矣。彼中婴儿殇于此者,十常五六。而南方人尤不惯此,动罹其祸,不可救药也。
译每当雨后初晴,晒干的土花像白盐一样矗起无数,市面上卖的饼都是用苦水蒸发的,吃了之后即使喝井水泉水,没有不生痞块的。那里婴儿因此夭折的,十常五六。而南方人尤其不习惯这种水,动不动就遭受这种祸害,不可救药。
易州、湖州之镜,阿井之胶,成都之锦,青州之白丸子,皆以水胜耳。至于妇人女子,尤关于水,盖天地之阴气所凝结也。燕赵、江汉之女,若耶、洛浦之姝,古称绝色,必配之以水。岂其性固亦有相宜?不闻山中之产佳丽也。吾闽建安一派溪源,自武夷九曲来,一泻千里,清可以鉴,而建阳士女莫不白皙轻盈,即舆亻台下贱,无有蠢浊肥黑者,得非山水之故耶?
刘伯刍之论水,以扬子、中冷为第一,次之慧山、虎丘、丹阳、大明、淞江、淮水为七。陆竟陵之品泉,则以康王谷为第一,次之濂水、慧山、兰溪以至于雪水,凡二十,而扬子、中冷屈居第七矣。此果铢称尺量不易之论耶?而所品之外,天下又果无泉可以胜此者耶?吾以为二子之论,但据生平耳目之所及者而品第之耳。天下中川一百三十有五,小川一千二百五十有一,水泉三亿三万三千五百一十有九,而遐荒绝域者不与焉。今以一人之闻见意识,遂欲遍第天下之水,何异井蛙管豹之见也。
《茶经》云:“水品山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为下。”此自是定论。然山水须乳泉缓流者,又须近人村落者。若深山穷谷之中,恐有瘴雾毒蛇,不利于人。即无毒者,亦能令人发疟。盖其气味与五脏不相习也。奔湍急濑,久饮,能令人瘿。井水亦有绝佳者,不亚山泉。大约江水以甘胜,井水以冽胜,山水则兼甘与冽而有之者也。
闽地近海,井泉多咸,人家惟用雨水烹茶,盖取其易致而不臭腐,然须梅雨者佳。江北之雨水不堪用者,屋瓦多粪土也。
以余耳目所及之泉,若中冷、锡山等泉,人所共赏者不载,若济南之趵突泉,临淄之孝妇泉,青州之范公泉,吴兴之半月泉,碧浪湖水,杭州西湖龙井水,新安天都之九龙潭水,铅山之石井寺水,观音洞水,武夷之珠帘泉,太姥之龙井水,支提之龙潭水,闽中鼓山之喝水岩泉,冶山之龙腰水,东山之圣泉,金陵蒋山之八功德泉,摄山之珍珠泉,皆甘冽异常,其它难以枚举;但在穷乡遐僻,无人赏鉴耳。
客中若遇无甘泉去处,但以苦水烹之,数沸后澄至冷,去其泥滓,复烹之,即甘矣。此亦古人炼炭之法也。北方每霪雨时,取▯几滑净者,于空中盛,倒入罂中,亦与南方雨水气味无别也。
人生饭粗粝,衣毡毳,皆可耐,惟无水烹茶,殊不可耐。无山水即江水,无雨水即河水;但不苦咸,即不失正味矣。冰水虽寒,不堪烹者,不净也。雪水易腐,雨水藏久,即生孑孓,饮之有河鱼之疾,而闽人重之,盖不甚别茶也。
凡出师,遇深山无泉之处,掘井一二丈不得水者,可束蕴火薰之,而密覆其上,火烟不得出,必寻泉脉隙处潜通,即它山数里外泉皆能引而致之,烟通则泉流矣。
凡古坑有水处曰胆水,无水处曰胆土。胆水可以浸铜,胆土可以煎铜。
天下泉有一勺而不枯不溢者。夫不枯易耳,其不溢也,何故?此理之不可晓者。余在蒋山,见一人,泉仅盛碗许,吸尽复出。闽雪峰有应潮泉,亦仅如碗,东山圣泉可尺许,松根环之,千年如一日也。然此数者,犹泉脉在地中,不可见也。鼓山凤尾亭泉初泻岩下,后为神晏喝,从山背而下承一石,池方广不逾七尺,水终日奔注其中,而不见其溢也,愈令人不可解矣。
温泉,江北惟骊山、沂州有之,江南黄山、招州有之。至吾闽中则多矣。吾郡城内外温泉共十五处,而其一在汤门外,最小而极热,土人呼为杀狗泉,盖盗狗者常于此治之也。晦翁注《论语》,谓鲁有温泉,理或然也。然晦翁未至鲁,岂不习闽乎?而乃以理断之,何也?
大凡温泉之发源,其下必有朱砂,或硫黄、矾石,盖天地至阳之精所结也。闽中诸泉皆作硫黄气,甚者薰人不可耐。人有疥者,浴之辄愈。竹木浸一宿,则终不蠹。盖硫黄能杀诸虫也。华清宫,余未之见,然束贺诗有“华清宫中矾石汤”之句,其为矾石无疑矣。黄山下者,万历戊戌秋,曾与同志诸子共浴其中,方广丈许,
译易州、湖州出产的铜镜,阿井出产的阿胶,成都出产的锦缎,青州出产的白丸子,都是因为那里的水质优良。至于妇女女子,尤其与水有关,因为她们是天地阴气凝聚而成的。燕赵、江汉地区的女子,若耶溪、洛水边的美女,古代被称为绝色,必定与水相匹配。难道她们的本性本来就适宜与水相配吗?没听说山里出产过美丽的女子。我们福建建安一带的溪水源流,从武夷山九曲溪而来,一泻千里,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而建阳的男女没有不白皙轻盈的,即使是车夫、仆役等下贱之人,也没有蠢笨浑浊、肥胖黑丑的,这难道不是山水的缘故吗?
刘伯刍评论水,认为扬子江、中泠水为第一,其次是慧山、虎丘、丹阳、大明、松江、淮水,列为第七。陆羽品评泉水,则认为康王谷为第一,其次是濂水、慧山、兰溪,直到雪水,共二十种,而扬子江、中泠水屈居第七。这难道是毫厘必较、不可更改的定论吗?而在他们品评之外,天下果真没有泉水能超过这些吗?我认为这两位的论述,只是根据他们生平耳目所及的范围来品评等级罢了。天下中等河流有一百三十五条,小河流有一千二百五十一条,水泉有三亿三万三千五百一十九处,这还不包括偏远荒僻绝域的地方。现在凭一个人的见闻意识,就想遍排天下之水,这与井底之蛙、管中窥豹的见识有什么不同呢?
《茶经》说:“水的品级,山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为下。”这自然是定论。但是山水必须是乳泉缓流的,又必须是靠近人烟村落的。如果在深山穷谷之中,恐怕有瘴气雾气和毒蛇,对人不利。即使没有毒,也能让人发疟疾。因为那里的气味与人的五脏不相适应。急流湍水,长期饮用,能让人生瘿瘤。井水也有极佳的,不亚于山泉。大抵江水以甘甜取胜,井水以清冽取胜,山水则兼具甘甜与清冽。
福建地区靠近海边,井泉大多咸涩,人家只用雨水烹茶,大概是取它容易得到且不臭腐,但是必须用梅雨季节的雨才好。江北的雨水不堪使用,因为屋瓦上多粪土。
以我耳目所及的泉水,像中泠、锡山等泉水,人们共同赞赏的就不记载了。像济南的趵突泉,临淄的孝妇泉,青州的范公泉,吴兴的半月泉,碧浪湖水,杭州西湖龙井水,新安天都的九龙潭水,铅山的石井寺水,观音洞水,武夷的珠帘泉,太姥山的龙井水,支提山的龙潭水,福建鼓山的喝水岩泉,冶山的龙腰水,东山的圣泉,金陵蒋山的八功德泉,摄山的珍珠泉,都甘甜清冽异常,其他难以一一列举;只是因为在穷乡僻壤,没有人欣赏鉴别罢了。
客居在外如果遇到没有甘甜泉水的地方,只用苦水烹煮,多次煮沸后澄清至冷,去掉泥滓,再烹煮,就甘甜了。这也是古人炼炭的方法。北方每逢连绵阴雨时,取洁净光滑的瓦片,在空中承接雨水,倒入瓶中,也与南方雨水的气味没有区别。
人生吃粗粮,穿毛毡,都可以忍受,唯独没有水烹茶,实在难以忍受。没有山水就用江水,没有雨水就用河水;只要不苦不咸,就不失正味了。冰水虽然寒冷,不适合烹茶,是因为不干净。雪水容易腐败,雨水存放久了,就会生出孑孓,喝了会得河鱼之疾,而福建人重视雨水,大概是不太辨别茶味罢了。
凡是出兵,遇到深山没有泉水的地方,挖井一二丈得不到水的,可以捆扎柴草用火熏烤,并严密覆盖在上面,火烟无法排出,必定会寻找泉脉缝隙潜通,即使几里外其他山的泉水也能引来,烟通了泉水就流出来了。
凡是古矿坑有水的地方叫胆水,无水的地方叫胆土。胆水可以浸铜,胆土可以煎铜。
天下的泉水有一种,一勺水既不枯竭也不溢出。不枯竭容易理解,那为什么不溢出呢?这是道理上不可理解的。我在蒋山,看见一个人,泉水仅盛一碗左右,吸尽了又涌出。福建雪峰有应潮泉,也仅如碗大,东山圣泉可有一尺左右,松根环绕着它,千年如一日。然而这几处,还是泉脉在地中,看不见。鼓山凤尾亭的泉水最初泻在岩下,后来被神晏喝止,从山背而下承接一块石头,池子方广不超过七尺,水终日奔注其中,却不见溢出,更让人不可理解了。
温泉,江北只有骊山、沂州有,江南黄山、招州有。到了我们福建则很多了。我们郡城内外温泉共有十五处,其中一处在汤门外,最小而极热,土人称为杀狗泉,大概是偷狗的人常在这里处理狗肉。朱熹注解《论语》,说鲁国有温泉,道理或许如此。但是朱熹未到过鲁国,难道不熟悉福建吗?却以道理推断,为什么呢?
大凡温泉的发源,下面必定有朱砂,或者硫黄、矾石,大概是天地至阳之精所凝结的。福建各处的泉水都发出硫黄气味,严重的熏人难以忍受。人有疥疮的,洗浴就痊愈了。竹木浸泡一夜,就终生不蛀。大概硫黄能杀死各种虫子。华清宫,我没见过,但是束贺诗有“华清宫中矾石汤”的诗句,它是矾石无疑了。黄山下的温泉,万历戊戌年秋天,曾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在其中沐浴,方广一丈左右,
上有石屋覆之,其底皆白沙,沙热,足不能久住,所浴垢腻自流于外,都不烦人力也,亦无琉黄气,相传朱砂在其下。一日,有樵子早过之,见泉水赤如血砂,片若桃花者,浮满水面,惊怪,归以语人。翌日,邻里竞往视之,则无所见矣。浴久,令人骨节怠缓不收,盖居深山中,去城市僻远,非若闽中之秽杂也。
译上面有石屋覆盖着它,底部都是白沙,沙子发热,脚不能久留,洗澡时污垢自然流到外面,完全不需要人力,也没有硫磺的气味,相传朱砂在它的下面。有一天,有个樵夫清晨经过这里,看见泉水红得像血砂,片片像桃花一样,浮满水面,感到惊异奇怪,回去告诉别人。第二天,邻居们争着前去观看,却什么也没看见。泡得久了,让人骨节松弛懈怠、不能收束,大概是因为处在深山中,远离城市偏僻遥远,不像福建地区那样污浊杂乱。
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李德裕知石头城下水非金山泉,陆羽知扬子江临岸水非南冷,蒲元知涪水与江水之杂,皆神鉴也。窃怪水之投水,自当混而为一,乃扬杓倾盆至半,知其自此始为南冷,岂真有限界而不乱耶?吾郡海水通河,河淡而海咸,随潮上下,二水之鱼交入辄死,乃知水自不混,但恐交接之处,不能截然耳。
登州海上有蜃气,时结为楼台,谓之海市。余谓此海气,非蜃气也。大凡海水之精,多结而成形,散而成光。凡海中之物,得其气久者,皆能变幻,不独蜃也。余家海滨,每秋月极明,水天一色,万顷无波,海中蚌蛤、车螯之属,大者如斗吐珠,与月光相射,倏忽吐成城市楼阁,截流而渡,杳杳至不可见方没。海滨之人亦习以为常,不知异也。至于蛑、蝤、蚶、蛎之属,积壳厨下,暗中皆生光尺许,就视之,荧荧然,其为海水之气无疑矣。
宋时巨室治园作假山,多用雄黄、焰硝,和土筑之。盖雄黄能辟虺蛇,焰硝能生烟雾,每阴雨之候,云气氵孛郁,如真山矣。
假山之戏,当在江北无山之所,装点一二,以当卧游。若在南方,出门皆真山真水,随意所择,筑菟裘而老焉。或映古木,或对奇峰,或俯清流,或踞磐石,主客之景皆佳,四时之赏不绝,即善绘者不能图其一二,又何叠石累土之工所敢望乎?
假山须用山石,大小高下,随宜布置,不可斧凿。盖石去其皮便枯槁不复润泽生莓苔也。太湖锦川虽不可无,但可妆点一二耳。若纯是难得奇品,终觉粉饰太胜,无复丘壑,天然之致矣。余每见人园池踞名山之胜,必壅蔽以亭榭,妆砌以文石,缭绕以曲房,堆叠以尖峰,甚至猥联恶额,累累相望,徒滋胜地之不幸,贻山灵之呕哕耳。此非江南之贾竖,必江北之阉宦也。
《西京杂记》载:“茂陵富人袁广汉筑园,四五里激流水注其内,摄石为山,高十余丈。”此假山之始也。然石初不甚择。至宋宣和时,朱π、童贯以花石娱人主意,如灵璧一石,高至二十余丈,周围称是,千夫舁之不动,艮岳一石,高四十余丈,封为盘固侯,石自此重矣。李文叔《洛阳名园记》,十有九所,始于富郑公而终于吕文穆,其中多言花木、池台之盛。而其所谓山如王开府宅,水北胡氏二园者,皆据嵩少北邱之麓以为胜,则知时未尚假山也。自宣和作俑而后,人争效之。然北人目未见山,而不知作,南人舍真山而伪为之,其蔽甚矣。
吴中假山,土石毕具之外,倩一妙手作之,及舁筑之费,非千金不可。然在作者工拙何如。工者事事有致,景不重叠,石不反背,疏密得宜,高下合作,人工之中,不失天然,偏侧之地,又含野意,勿琐碎而可厌,勿整齐而近俗,勿夸多斗丽,勿太巧丧真,令人终岁游息而不厌,斯得之矣。大率石易得,水难得,古木大树尤难得也。
王氏▯州园,石高者三丈许,至毁城门而入,然亦近于淫矣。洛阳名园以苗帅者为第一,据称:“大树百尺对峙,望之如山。竹万余竿。有水东来,可浮十石舟。有大松七,水环绕之。”即此数语,胜概已自压天下矣。乃知古人创造皆极天然之致,非若今富贵家但斗钜丽已也。
纨绔大贾,非无台沼之乐,而不传于世者,不足传也;拘儒俗吏,极意修饰,以自娱奉,而中多可憎者,胸无丘壑也;文人墨士,有鱼鸟之致,山林之赏,而家徒四壁,贫不可为悦也;穷乡▯壤,沙塞陋域,空藏白镪,而无一竹、一石可供吟啸者,地限之也。幸而兼此四者,所得于造物侈矣,而犹然逐于声利,耽于仕进,生行死归,“它人入室”,不亦可欢之甚哉!
唐裴晋公湖园,宏邃胜概,甲于天下。司马温公独乐园卑小,不过十数椽,然当其功成名遂,快然自适。则晋公未始有余,而温公未始不足也。况以晋公之勋业,当时文人已有“破尽千家作一池”之诮,而温公之园亦俨然与洛中诸名园并列而无渐色,乃知传世之具在彼不在此,苟可以自适而止矣,不必更求
译淄水与渑水汇合,易牙品尝后就能分辨出来;李德裕知道石头城下的水不是金山泉,陆羽知道扬子江临岸的水不是南冷水,蒲元知道涪水与江水混合,这都是神奇的鉴别能力。我奇怪水投入水中,自然应当混合成为一体,竟然扬勺倾盆倒到一半,就知道从这里开始才是南冷水,难道真的有限界而不混乱吗?我们郡的海水通入河流,河水淡而海水咸,随着潮水上下流动,两种水中的鱼交错进入就会死亡,这才知道水本身是不混合的,只是恐怕在交接的地方,不能截然分开罢了。
登州海上有蜃气,时常凝结成楼台,叫做海市。我认为这是海气,不是蜃气。大凡海水的精华,多凝结而成形体,散开而成光芒。凡是海中的生物,长期得到这种气韵的,都能变幻形态,不仅仅是蜃。我家在海边,每逢秋月极其明亮,水天同一颜色,万顷海面没有波浪,海中的蚌蛤、车螯之类,大的像斗一样吐出珍珠,与月光相互照射,忽然间吐出城市楼阁,截断水流而渡过去,隐隐约约直到看不见才消失。海边的人也已经习以为常,不觉得奇异。至于蛑、蝤、蚶、蛎之类,堆积壳在厨房里,黑暗中都能发出尺许长的光芒,靠近看它,荧荧发光,这无疑是海水的气韵所致。
宋朝时大户人家治理园林制作假山,多用雄黄、焰硝,和泥土一起筑造。因为雄黄能驱避毒蛇,焰硝能产生烟雾,每逢阴雨天气,云气蓬勃郁积,就像真山一样了。
假山的趣味,应当在江北没有山的地方,点缀一二,用来当作卧游。如果在南方,出门都是真山真水,随意选择,建造养老居所终老于此。或者映衬古木,或者面对奇峰,或者俯瞰清流,或者盘踞磐石,主客看到的景色都很美好,四季的赏玩不绝,即使是善于绘画的人也不能描绘出其中的百分之一二,又哪里是堆叠石头累积泥土的工匠所敢企望的呢?
假山必须使用山石,大小高低,随宜布置,不可斧凿。因为石头去掉表皮就会枯槁,不再润泽生长莓苔了。太湖石、锦川石虽然不可缺少,但只能点缀一二罢了。如果全是难得的奇品,终究觉得粉饰太过,没有丘壑的天然意趣了。我常看见别人园池占据名山的胜景,必定用亭榭遮挡,用文石妆砌,用曲房缭绕,用尖峰堆叠,甚至庸俗地悬挂恶俗的匾额,接连相望,徒然增添胜地的不幸,招致山神的呕吐作呕罢了。这如果不是江南的商贾,必定是江北的宦官。
《西京杂记》记载:“茂陵富人袁广汉建造园林,方圆四五里,引流水注入其中,采集石头做成山,高十余丈。”这是假山的开始。然而石头起初并不怎么讲究。到了宋朝宣和年间,朱�、童贯用花石取悦皇帝心意,比如灵璧的一块石头,高到二十多丈,周围也相应巨大,千个人抬它都动不了,艮岳的一块石头,高四十多丈,被封为盘固侯,石头从此变得贵重了。李文叔《洛阳名园记》,十九处园林,始于富郑公而终于吕文穆,其中多谈论花木、池台的盛况。而他所说的山如王开府宅,水北胡氏二园,都占据嵩山、少室山北麓作为胜景,就知道当时还没有崇尚假山。自从宣和年间开创先例之后,人们争相效仿。然而北方人眼睛没看见过山,却不知制作,南方人舍弃真山而伪造,弊端很大了。
吴中制作假山,土石具备之外,请一位高手制作,以及搬运筑造的費用,没有千金不行。然而在于作者技艺的高低如何。技艺高的,事事有意趣,景色不重叠,石头不背向,疏密得当,高低配合,在人工之中,不失天然,偏侧的地方,又含有野趣,不要琐碎而令人厌恶,不要整齐而接近俗气,不要夸多斗丽,不要太巧而丧失真意,让人整年游息而不厌倦,这就对了。大抵石头容易得到,水难得,古木大树尤其难得。
王氏〇州园,石头高的有三丈左右,甚至毁坏城门才搬进去,然而也近乎淫逸了。洛阳名园以苗帅的为第一,据称:“大树百尺对峙,望之如山。竹子万余竿。有水从东边来,可以浮起十石船。有大松七棵,水环绕着它们。”仅这几句话,胜概就已经压倒天下了。这才知道古人创造都极尽天然意趣,不像现在富贵人家只是斗富斗华丽罢了。
纨绔子弟和大商人,并非没有台沼的乐趣,而不流传于世,是因为不值得流传;拘泥的儒生和俗吏,极力修饰,用来自我娱乐奉养,而其中多令人厌恶,是因为胸中没有丘壑;文人墨士,有鱼鸟的意趣,山林的赏玩,而家徒四壁,贫穷得无法令人愉悦;穷乡僻壤,沙塞陋域,空藏白银,而没有一竹、一石可供吟啸,是地域限制所致。幸好兼有这四种条件,从造物主那里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却仍然追逐声名利禄,沉迷于仕途晋升,活着行走死去回归,“他人入室”,不也可以非常欢乐吗!
唐朝裴晋公的湖园,宏深胜概,天下第一。司马温公的独乐园低矮狭小,不过十几间屋子,然而当他功成名就,快然自适。那么裴晋公未必有余,而司马温公未必不足。况且以裴晋公的勋业,当时文人已经有“破尽千家作一池”的讥讽,而司马温公的园子也俨然与洛阳诸名园并列而没有逊色,这才知道传世的东西在于彼而不在于此,如果可以自我适意就停止了,不必再追求
赢余也。
吾闽穷民有以淘沙为业者,每得小石,有峰峦岩穴者,悉置庭中,久之,▯土为池,砌蛎房为山,置石其上,作武夷九曲之势,三十六峰,森列相向,而书晦翁棹歌于上,字如蝇头,池如杯碗,山如笔架,水环其中,蚬蛳为之舟,琢瓦为之桥,殊肖也。余谓仙人在云中,下视武夷,不过如此。以一贱佣,乃能匠心经营,以娱耳目若此,其胸中丘壑,不当胜纨绔子十倍耶?
译这是剩余下来的。
我们福建的穷苦百姓中有以淘沙为业的人,每当得到有小石头,形状像山峰、山峦、岩石、洞穴的,都放置在庭院中,时间久了,用泥土做成水池,用牡蛎壳砌成假山,把石头放在山上,做出武夷山九曲溪的态势,三十六座山峰,森然排列相对,而在上面书写朱熹的《棹歌》,字小如苍蝇头,水池小如杯碗,山小如笔架,水环绕其中,用蚬壳、螺壳做船,用瓦片做桥,非常相似。我说仙人在云中,向下看武夷山,也不过如此。凭着一个卑贱的佣工,竟然能匠心独运地经营布置,用来娱乐耳目到这种地步,他胸中的山水意境,不应当胜过那些富贵子弟十倍吗?
《名园记》水北胡氏园,其名皆可笑。如其台,四望百余里,萦伊缭洛,云烟掩映,使画工极思,不可图画,而名之曰玩月台。有庵在松桧藤葛之中,辟旁牖,则台之所见亦毕备于前,而名之曰:“学古庵”。乃知此失,古人已有之,但不如今人之多耳。今人之扁额又非甚不通者,但俗恶耳。入门曲迳,首揭城市山林,临池水槛,必曰天光云影,濠濮想多见鱼塘;水竹居必施筠坞;日涉市隐,屡见园名,环翠、来云,皆为楼额;至于俗联尤不可耐,当借咸阳一炬了之耳。此失,闽最多,江右次之,吴中差少。
余在德平葛尚宝园见木假山一座,岩洞峰峦皆木头砌成,不用片石杯土也。余奇而赏之,为再引满,因笑谓葛君:“岁久而朽,奈何?”答曰:“此土中之根,非百年不朽也。吾园能保百年乎?”余更赏其达。时万历壬寅元日也。
魏武帝于邺城西北筑三台,中名铜雀,南名金虎,北名冰井,皆高八九丈,有屋百余间。今人但知有铜雀,而不知更有二台也。
万历癸丑四月望日,与崔征仲孝廉登张秋之戊巳山,酒间,徵以支干命名者。征仲言:“有子午谷、丁戊山、二酉室。”余言:“秦有子午台,见《拾遗记》。楚有丙穴。汉有戊巳校尉,又有庚辛之枋,甲乙之帐,丙舍子夜,甲第辛盘。”征仲言:“有屈戊午道白丁壬人。”余言:“尚有乙榜及呼庚癸者。”时征仲下第贫乏,大笑而已。归途马上思唐诗,有“午桥群吏散,亥字老人迎”,亦可补一阙也。
濮州有愁台,陈思王故址也。长安有讼台,韦庶人所作也。楚有思台,樊姬墓也。汉有望思台,武帝为戾太子作也。有灵梦台,为李夫人作也。周有讠多台,景王作也。讠多之为言离也,此皆以情名者也。
帝王苑囿、台观之乐,诚不能无,盖自土阶茅茨,不可复得,而灵台灵囿,文王之圣,已不废矣。如唐太宗之九成宫,明皇之骊山温泉,此其乐在山川者也。宋高宗垒石以像飞来,激水以为冷泉,此其乐在工巧者也。宣和艮岳,穷极人间,怪木奇石,珍禽异兽,深秋中夜,凄凉之声四彻,此其乐在玩物者也。始皇阿房千万间,武帝上林苑中,离宫七十所,炀帝西苑三百里,此其乐在宏丽者也。东昏为芳乐苑,当暑种树,朝种夕死,细草名花,至便焦燥,纷纭无已,山石皆涂采色,诸楼壁悉画男女私亵之像,其杀风景甚矣,此其所以为东昏也!
缙绅喜治第宅,亦是一蔽。当其壮年历仕,或鞅掌王事,或家计未立,行乐之光景皆已蹉跎过尽,及其官罢年衰,囊橐满盈,然后穷极土木,广侈华丽以明得志,曾几何时,而溘先朝露矣!余乡一先达,起家乡荐,官至太守,赀累巨万,家居缮治第宅,甲于一郡,材具工匠皆越数百里外致之,甫落成而身死,妻亦死,子女争夺,肉未寒而券入他人之手矣!每语子弟:“可为永鉴也!”
郭汾阴治第,谓工人曰:“好筑此墙,勿令不牢。”筑者释锤而对曰:“数十年来,京城达官家墙皆是如此筑,今某死,某亡,某败,某绝,人自改换,墙固无恙。”令公闻之,惕然动心,即日请老。噫!贤哉工人之言。达哉!令公之见也。
精巧愈甚,则失势之日,人之瞰之也愈急,是速其败也。价值愈高,则贫乏之日,人之市之也愈难,是益其累也。况致富之家,多不以道,子孙速败,自是常理。冷眼旁观,可为叹息!
宋王君贶拜三司,方二十七岁,即在洛起宅,至八十岁而宅终不成。子舍早世,惟一孙居之,不能十分之一。富郑公亦起大宅,而无子族。子绍定居之,而绍定又无子。二公皆宋名臣,而不能勘破此关,况今世哉?
古人观室者,唐其寝庙,又适其偃焉。偃者,厕也。厕虽秽浊之所,而古人重之。今大江以北人家,不复作厕矣。古之人君,便必如庙,如晋景公如厕陷而卒,汉武帝如厕见卫青,北齐文宣令宰相杨▯进厕筹,非如今净器之便也。但江南作厕,皆以兴农夫交易。江北无水田,故粪无
译《名园记》中记载的水北胡氏园,它的命名都令人发笑。比如那个台,四周眺望百余里,伊水洛水蜿蜒环绕,云烟掩映,即使画工极尽构思,也无法描绘,却给它起名叫“玩月台”。有一座庵在松、桧、藤、葛之中,打开侧面的窗户,那么台上所见的景色也全都呈现在眼前,却给它起名叫“学古庵”。由此可知这种失误,古人已经存在,只是不像现代人这么多罢了。现代人的匾额并非非常不通,只是俗气恶劣罢了。入门曲折的小径,首先悬挂“城市山林”的匾额;临水的池栏,必定题写“天光云影”;“濠濮想”多见于鱼塘;“水竹居”必定施用“筠坞”;“日涉”、“市隐”屡见于园名;“环翠”、“来云”,都作为楼阁的匾额;至于俗气的对联尤其令人难以忍受,应当借咸阳的一把大火来烧掉它们罢了。这种失误,福建最多,江西次之,吴中地区稍微少一些。
我在德平葛尚宝的园子里看见一座木假山,岩洞峰峦都是用木头砌成的,不使用一片石头、一杯泥土。我觉得新奇并欣赏它,为此再次斟满酒,于是笑着对葛先生说:“年代久了腐烂了,怎么办?”他回答说:“这是土中的根,不是一百年不腐烂的。我的园子能保全一百年吗?”我更欣赏他的通达。当时是万历壬寅年的正月初一。
魏武帝在邺城西北修筑三座台,中间叫铜雀台,南边叫金虎台,北边叫冰井台,都有八九丈高,有房屋一百多间。现在的人只知道有铜雀台,却不知道还有另外两座台。
万历癸丑年四月十五日,我与崔征仲孝廉登上张秋的戊巳山,酒席间,征仲以天干地支命名的事物。征仲说:“有子午谷、丁戊山、二酉室。”我说:“秦国有子午台,见于《拾遗记》。楚国有丙穴。汉国有戊巳校尉,又有庚辛之枋,甲乙之帐,丙舍子夜,甲第辛盘。”征仲说:“有屈戊午道白丁壬人。”我说:“尚有乙榜以及呼庚癸的。”当时征仲落第贫困,只是大笑罢了。归途在马背上思考唐诗,有“午桥群吏散,亥字老人迎”,也可以补上一阙了。
濮州有愁台,是陈思王的旧迹。长安有讼台,是韦庶人所建造的。楚国有思台,是樊姬的墓。汉国有望思台,是武帝为戾太子建造的。有灵梦台,是为李夫人建造的。周国有讠多台,是景王建造的。讠多的意思是离,这些都是以情感命名的。
帝王苑囿、台观的乐趣,确实不能没有,大概自从土阶茅茨的时代,不可再得,而灵台灵囿,文王的圣德,已经不再废除了。如唐太宗的九成宫,明皇的骊山温泉,这种乐趣在于山川。宋高宗垒石来模仿飞来峰,激水来形成冷泉,这种乐趣在于工巧。宣和艮岳,穷尽人间,怪木奇石,珍禽异兽,深秋中夜,凄凉之声四处传播,这种乐趣在于玩物。秦始皇阿房宫千万间,汉武帝上林苑中,离宫七十所,炀帝西苑三百里,这种乐趣在于宏丽。东昏侯建造芳乐苑,当暑天种树,早上种晚上死,细草名花,甚至变得焦燥,纷纭无已,山石都涂上彩色,各楼墙壁都画着男女私亵的图像,破坏风景太厉害了,这就是他之所以成为东昏侯的原因!
士大夫喜欢修建宅第,也是一种弊病。当他们壮年做官时,或者忙于王事,或者家计未立,行乐的光景都已经蹉跎过尽,等到官罢年衰,囊橐满盈,然后穷极土木,广建华丽以表明得志,曾几何时,就突然先于朝露而死了!我家乡一位先达,从家乡荐举起家,官至太守,资财累积巨万,在家修缮宅第,甲于一郡,材木工匠都从数百里外招致,刚落成就身死,妻子也死了,子女争夺,尸骨未寒而契约落入他人之手了!每次对子弟说:“可以作为永远的鉴戒了!”
郭汾阴修建宅第,对工人说:“好好筑这墙,不要让不牢固。”筑墙的人放下锤子回答说:“数十年来,京城达官家的墙都是这样筑的,现在某人死了,某人亡了,某人败了,某人绝后了,人自改换,墙却安然无恙。”令公听了,惕然动心,当天请求退休。唉!工人的话贤明啊!令公的见识通达啊!
精巧越甚,那么失势之日,人们窥视它就越急,这是加速它的败亡。价值越高,那么贫乏之日,人们购买它就越难,这是增加它的累赘。何况致富之家,多不以正道,子孙速败,自是常理。冷眼旁观,可为叹息!
宋王君贶拜三司,当时才二十七岁,就在洛阳建造宅第,到八十岁宅第终于没建成。儿子早逝,只有一个孙子居住,不能占据十分之一。富郑公也建造大宅,而没有子嗣。儿子绍定居之,而绍定又没有子嗣。两位都是宋朝名臣,而不能勘破这一关,何况今世呢?
古人观察居室,唐其寝庙,又适其偃焉。偃者,厕也。厕所虽然是秽浊之所,而古人重视它。现在大江以北人家,不再建造厕所了。古时的君主,如厕必如庙,如晋景公如厕陷而卒,汉武帝如厕见卫青,北齐文宣令宰相杨〇进厕筹,不像如今净器之便。但江南作厕,皆以兴农夫交易。江北无水田,故粪无
所用,俟其地上乾,然后和土以溉田。京师则停沟中,俟春而后发之,暴日中,其秽气不可近,人暴触之辄病。又何如奏厕之便乎?
译所用,等它在地面上晒干,然后再和土混合用来灌溉田地。京城则把它停在沟渠中,等到春天才取用,暴晒在阳光下,其污秽之气令人无法靠近,人若直接触碰到就会生病。这又怎比得上奏厕的便利呢?
武帝如厕,见卫青,解者必曲为之说,此殊可笑。史之记此,政甚言帝之慢大臣,以见其敬黯耳。若非溷厕,史何必书?卫青,公主马前奴也,官即尊贵,帝狎之久矣。文宣令宰相进厕筹,武帝之如厕,见大将军,亦何足怪?唐郭汾阳将校官,至节度使,封侯皆趋走执役于前,夫人、小女、至令捧汤持▯,则帝之如而见青,固狎爱之至,而亦青之所以自全也。
石崇厕上有绛纱帐,大床茵蓐甚丽,两婢持香囊,则帝王之厕可知。岂比穷措大粪秽狼藉蝇蛆纵横者?而不可屈大将军一见乎?
阁与ト,世人多混用之。阁,夹室也,以板为之,亦楼观之通名也。内则:“天子之阁,左达五,右达五。”盖古人制此,以庋饮食之所,即今房中之板阁,而后乃广其制,为天禄、凌烟等名,或以藏书,或以绘像,或以为登眺游览之所,此楼阁之阁也。ト者,门旁小户也。汉公孙弘开东ト以延贤人,盖避当门,而东向开一小门,引宾客以别于官属,即今官署脚门,旁有延宾馆是也。韩延寿为太守,闭ト思过,即如今闭脚门不听官属入耳。唐正衙日唤仗入ト,则百官亦随以入,谓之入ト,盖中门不启而开脚门也。然则夹室谓之阁,傍门为之ト,义自昭然。汉三公黄ト注:“不敢洞开朱门,以别于人主,故黄其ト。”今国家设文渊阁藏书,而大学士主之,故谓之阁老。若以黄ト、东ト之义言之,亦可谓之ト老耳。
《尔雅》:“小闺谓之ト闺。”即门也。故金门亦谓金闺,处子谓之闺女,以其处门内也,今人闺ト概作闺阁,至以朝廷东ト亦巍然揭东ト之额而不觉其非,盖黄阁老。子美诗已误用之矣。老若称阁下为ト下,举世有不笑之者耶?
紫微原为帝星,以其政事之所从出,故中书省亦谓之紫微,而舍人为紫微郎。白乐天“紫薇花对紫微郎”者,以其音之偶同,戏用之耳。今各处藩省,多揭紫薇为堂名,而参知署额,多称薇省分署者,习而不觉其非也。
古者,官舍概谓之省寺。《汉书 何并传》:“王林卿度泾桥,令骑奴还至寺门,拔刀剥其建鼓。”唐制中书两府谓之三省,宋惟有中书省。国朝去中书而外,藩司原有行省之设,故俗谓之十三省云。寺则一二九卿,如大理、光禄之类,盖亦仍其旧称。而佛宫概谓之寺矣,相传起于汉明帝崇重佛教,化比于公卿之爵,故以寺名其居。今则非敕赐者,不得称也。
《孟子》:“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注:“置,驿也。邮,ㄞ也。所以传命也。”今人驿与ㄞ多通用而不知其异也。按马传曰:“置步。”传曰:“邮置者,驿马也。邮者,铺递也。”既言置,又言邮,盖亦当时俗语,如今言驿铺也。至《广雅》解云:“置,驿也。邮,亦驿也。”则误以ㄞ为驿也。
古者,乘传皆驿车也。《史记》:“田横与客二人乘传诣雒阳。”注:“四马高足为置传,四马中足为驰传,四马下足为乘传。”然郑子产乘遽而至,则似单马骑矣。释文以车曰传,以马曰遽。子产时相郑国,岂乏车乎?惧不及,故乘遽,其为驿马无疑矣。汉初尚乘传车,如郑当时王温舒皆私具驿马,后患其不速,一概乘马矣。
闽中方言:“家中小巷谓之弄。”《南史》:“东昏侯遇弑于西弄。”弄即巷也。元《经世大典》谓之火■,今京师讹为胡同。
《佛典》:“一弓为四肘。五百弓为一拘。”卢舍王荆公诗:“卧占宽间五百弓。”五百弓,四里也。今闽中量田尚用弓,云:“四步为一弓。”而它处人无知之者。此亦古法之遗也。又佛地以二亩为双。皇华老人诗,“招客先开四十双”是也。而今绝无知者。
《诗》:“及尔同僚。”《左传》:“同官曰寮。”注:“寮,小窗也。”盖取同舍之义。然古僚通作寮。《书》:“百僚师师。”僚之为言臣也。《释文》:“僚,贱隶之称。”《左传》:“泉丘人女奔孟僖子,其僚从之。”则僚不过朋侪之义,故其字从人,▯声。诗之所谓同僚者,恐亦
译汉武帝上厕所时,看见卫青,解释的人必定曲意替他辩解,这实在可笑。史书记载这件事,正是极力说明皇帝怠慢大臣,以此来显示他对汲黯的敬重罢了。如果不是厕所,史书何必记载?卫青本是公主马前的奴仆,官位虽然尊贵,但皇帝与他关系亲密已久。北齐文宣帝命令宰相递送厕筹,汉武帝上厕所时遇见大将军,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唐代郭子仪的将校官,直到节度使、封侯的人,都在他面前奔走服役,夫人、小女儿甚至让他捧汤持巾,那么皇帝上厕所时遇见卫青,固然是极度亲昵喜爱,也是卫青自我保全的方法。
石崇的厕所有绛红色的纱帐,大床上的垫褥非常华丽,两个婢女拿着香囊,那么帝王的厕所可以想见。这哪里比得上穷酸书生那里粪便狼藉、苍蝇蛆虫纵横的样子?难道不能委屈大将军见上一面吗?
“阁”与“ト”,世人大多混用。“阁”,是夹室,用木板做成,也是楼观的通称。《礼记·内则》说:“天子的阁,左边通达五间,右边通达五间。”大概古人制作这种建筑,是用来存放饮食的地方,就是现在房中的板阁,后来才扩大它的形制,成为天禄阁、凌烟阁等名称,有的用来藏书,有的用来画像,有的用来登高游览,这就是楼阁的“阁”。“ト”,是门旁的小门。汉代公孙弘打开东ト来延请贤人,大概是避开正门,向东开一个小门,引导宾客以区别于官员属吏,就是现在官署的侧门,旁边有延宾馆的就是这样。韩延寿担任太守,关闭ト来反省过错,就像现在关闭侧门不让官员属吏进入一样。唐代正衙每天召唤仪仗进入ト,那么百官也跟随进入,称为入ト,大概是中门不开而开启侧门。那么夹室称为阁,旁门称为ト,意义自然清楚明白。汉代三公黄ト的注释说:“不敢完全打开朱门,以区别于君主,所以把ト漆成黄色。”现在国家设立文渊阁藏书,由大学士主管,所以称为阁老。如果按照黄ト、东ト的意义来说,也可以称为ト老。
《尔雅》说:“小门称为ト闺。”就是门。所以金门也称为金闺,处女称为闺女,因为她们处在门内。现在人把闺ト一概写作闺阁,甚至把朝廷的东ト也高高地悬挂东ト的匾额而不觉得错误,大概是因为黄阁老。杜甫的诗已经误用了。如果称阁下为ト下,世上有不嘲笑的人吗?
紫微原本是帝星,因为政事从这里发出,所以中书省也称为紫微,而舍人称为紫微郎。白居易“紫薇花对紫微郎”的诗句,是因为声音偶然相同,戏用罢了。现在各地藩省,多把紫薇作为堂名,而参知政事的署额,多称为薇省分署的,习惯成自然而不觉得错误。
古代,官舍一概称为省寺。《汉书·何并传》说:“王林卿渡过泾桥,命令骑奴回到寺门,拔刀剥下建鼓。”唐代制度中书两府称为三省,宋代只有中书省。本朝去掉中书省之外,藩司原有行省的设置,所以俗称十三省。寺则是一二九卿,如大理寺、光禄寺之类,大概也是沿用旧称。而佛教宫观一概称为寺了,相传起源于汉明帝尊崇佛教,把教化比作公卿的爵位,所以用寺来命名他们的居所。现在不是皇帝敕赐的,不得称为寺。
《孟子》说:“道德的流行,比驿站传递命令还要快。”注释说:“置,是驿站。邮,是ㄞ。用来传递命令。”现在人驿站与ㄞ大多通用而不知道它们的区别。查《马传》说:“置步。”《传》说:“邮置者,是驿马。邮者,是铺递。”既然说了置,又说了邮,大概是当时的俗语,就像现在说驿铺一样。至于《广雅》解释说:“置,是驿站。邮,也是驿站。”那就错误地把ㄞ当作驿站了。
古代,乘坐传车都是驿车。《史记》说:“田横与两个客人乘坐传车前往洛阳。”注释说:“四匹高足马为置传,四匹中足马为驰传,四匹下足马为乘传。”然而郑国的子产乘坐遽车到达,似乎像是单人骑马了。《释文》说用车叫传,用马叫遽。子产当时辅佐郑国,难道缺乏车吗?害怕来不及,所以乘坐遽车,它是驿马无疑了。汉初还乘坐传车,像郑当时、王温舒都私自准备驿马,后来担心速度不快,一概骑马了。
福建方言:“家里的小巷称为弄。”《南史》说:“东昏侯在西弄遇害。”弄就是巷。元代《经世大典》称为火■,现在京城讹传为胡同。
《佛典》说:“一弓为四肘。五百弓为一拘。”卢舍王荆公诗:“卧占宽间五百弓。”五百弓,是四里。现在福建量田还用弓,说:“四步为一弓。”而其他地方的人不知道。这也是古法的遗留。又佛地以二亩为双。皇华老人诗,“招客先开四十双”就是。而现在完全没有人知道。
《诗经》说:“及尔同僚。”《左传》说:“同官曰寮。”注释说:“寮,小窗也。”大概是取同舍的意义。然而古僚通作寮。《尚书》说:“百僚师师。”僚的意思是臣。《释文》说:“僚,是贱隶的称呼。”《左传》说:“泉丘人的女儿投奔孟僖子,她的僚跟随她。”那么僚不过是朋辈的意义,所以它的字从人,〇声。《诗经》所说的同僚,恐怕也
如是。后人见其从室,遂引僧寮、绮寮之义以证之,不知同寮可作同僚,而僧寮不可作僧僚也。
译确实如此。后人看到他使用“从室”一词,于是援引“僧寮”、“绮寮”的含义来加以证明,却不知道“同寮”可以通假为“同僚”,而“僧寮”却不能通假为“僧僚”。
《岁时记》:“务本坊西门有鬼市,冬夜尝闻卖干柴声。”是鬼自为市也。《番禺杂记》:“海边时有鬼市,半夜而合,鸡鸣而散。人与交易,多得异物。”又济渎庙神尝与人交易,以契券投池中,金辄如数浮出,牛马百物皆可假借。赵州廉颇墓亦然。是鬼与人市也。秦始皇作地市,令生人不得欺死人,是人与鬼市也。
岭南之市谓之虚,言满时少,虚时多也。西蜀谓之亥。亥者,▯也。▯者。疟也,言间日一作也。山东人谓之集。每集则百货俱陈,四远竞凑,大至骡、马、牛、羊、奴婢、妻子,小至斗粟、尺布,必于其日聚焉,谓之“赶集”。岭南谓之“趁虚”。而岭南多妇人为市,又一奇也。京师朔望,及二十五,俱于城隍庙为市,它时散处各方,而至此日皆合为一市者,亦甚便之。而京师间有异物奇宝,郎曹入直之暇,下马巡行,冠带相错,不禁也。初四、十四、二十四等日,则于东皇城之北有集,谓之内市,多是内人赢余之物,不及庙中之多也。至每岁正月十一日起,至十八日止,则在东华门外,迤逦极东,陈设十余里,谓之灯市,凡天下瑰奇钜丽之观毕集于是,视庙中又盛矣。
灯市虽无所不有,然其大端有二:纨素珠玉多,宜于妇人,一也;华丽妆饰多,宜于贵戚,二也;舍是则猥杂器用饮食与假古铜器耳。余在燕都,四度灯市,日日游戏,欲觅一古书、古画,竟不可得,真所谓入宝山而空手却回,良以自笑也。
《左传》曰:“都鄙有章。”都,城郭也。鄙,乡村也。政都训美,鄙训俗。《淮南子》曰:“始乎都者常卒乎鄙。”亦犹朝市之分君子、小人也。
●卷四 地部二
蜀江油有左担道,为其道至险,担其左者,不得易至右也。《汉书 西南夷传》:“滇池,秦时尝破,略通五尺道。”谓其险厄,才五尺也。《西域传》:“乌托国,其西则有县度。”谓悬绳而度也。今天下莫险于栈道,然直指使者行部肩舆安稳,岂复王阳回驭时乎?
闽中自浙之江山入度仙霞岭,亦自险绝。北人度,汗津津下矣。余己丑夏下第,适天欲雨,瞑云四合,与徐惟和自绝顶真趋至平地,而后雨作。要其险岂能敌白鹤岭之半乎?若登山游眺,险尚有什百于此者。韩昌黎恸哭不足为奇也。
平生游山,所历当以方广岩,灵羊谷为第一险。仰倚绝壁,下临无际,既无藤葛可攀,途仅尺许,而又外倾。且为水帘所喷,崎岖苔滑,就其傍睨之,胆已落矣。余与诸友奴仆六七人,仅一小奴过之,然几不能返,面无人色矣。武夷折笋,余少时登之,殊不为意,盖梯干甚伟,险处又有铁ㄌ可攀,自不至失足耳。但既过险,龙脊上甚难行,亦强弩之末势也。
华山,余未之登,读王恒叔游记,知其险甲于诸岳,亦在龙脊上难行耳。天台石梁不过独木桥之类,人自气慑耳,无崩朽之虞也。闽鼓山白云洞,石磴七百级,望之如登天然;不过苦诸缙绅公子,体▯盾骨弱者耳。许掾得此,自当无苦也。
新安黄山深处,由石牌楼达海子,有积沙岸丈许,人疾过之则济,少驻足,沙便崩,余不敢度也。潘景升笑而践之,行二三步而崩,大呼求救,土人掖之以还,面如死灰云。余笑谓:“不尔,几作嬴政崩沙丘矣!”友人王玉生过灵羊谷亦然,归家病几一月。如此奇僻,可作昌黎后身,然食肉不食马肝,未为不知味也。
余游四方名山,无险不届,并未失足。壬子秋过吕亭驿一板桥,去地二丈馀,中道而折,四舆人及余皆殒地,其不为薤粉者,以下皆积沙也。始知人不ㄨ于山,而ㄨ于垤,祸每生於所忽也。
南昌滕王阁序既云:“星分翼轸”,又云“龙光射斗牛之墟”。翼轸、斗牛,相距甚远,必有一谬。
荆州黄牛峡,下有查波滩。宋寇莱公谪巴东,舟经此滩,闻水中人语,出视之,见一裸体者为之挽舟,公叱之,曰:“我黄魔神也,公异日当大用,故为公挽舟耳。但裸体不敢相见。”公以锦袱投之,神即披袱,
译《岁时记》说:“务本坊西门有鬼市,冬夜曾听见卖干柴的声音。”这是鬼自己互相做买卖。《番禺杂记》说:“海边时常有鬼市,半夜时聚集,鸡鸣时散去。人与鬼交易,常能得到奇异之物。”又,济渎庙的神曾与人交易,把契约投入池中,金子随即按数浮出水面,牛马百物都可以借取。赵州廉颇墓也是这样。这是鬼与人做买卖。秦始皇设立地市,命令活人不得欺骗死人,这是人与鬼做买卖。
岭南的集市称为“虚”,是说满的时候少,空的时候多。西蜀称为“亥”。亥,就是〇。〇,就是疟,是说隔一天做一次。山东人称为“集”。每次赶集,各种货物都陈列出来,四面八方的人争相聚集,大到骡、马、牛、羊、奴婢、妻子,小到斗粟、尺布,必定在那一天聚集,称为“赶集”。岭南称为“趁虚”。而岭南多由妇女做买卖,又是一个奇特之处。京城初一、十五,以及二十五日,都在城隍庙做买卖,其他时间分散在各处,而到了这一天都合并为一个集市,也非常方便。而京城间或有奇异宝物,郎曹官员入值闲暇时,下马巡视,冠带交错,也不禁止。初四、十四、二十四等日,则在东皇城之北有集市,称为内市,多是内宫人员多余的物品,不如庙中的多。至于每年正月十一日起,到十八日止,则在东华门外,一直延伸到极东,陈列十余里,称为灯市,天下所有瑰丽奇伟的景观都聚集在这里,比起庙中又盛大得多了。
灯市虽然无所不有,但大致有两类:纨素珠玉多,适合妇人,这是一;华丽妆饰多,适合贵戚,这是二;除此之外,就是杂乱的器具、饮食以及仿制的古铜器罢了。我在燕都,四次经过灯市,日日游玩,想寻找一本古书、一幅古画,竟然得不到,真是所谓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归,实在可笑。
《左传》说:“都鄙有章。”都,是城郭。鄙,是乡村。政都训为美,鄙训为俗。《淮南子》说:“始乎都者常卒乎鄙。”也就像朝市区分君子、小人一样。
●卷四 地部二
蜀地江油有左担道,因为道路极其险峻,担在左边的人,不能换到右边。《汉书·西南夷传》说:“滇池,秦时曾攻破,略微开通五尺道。”是说其险峻狭窄,才五尺宽。《西域传》说:“乌托国,其西则有县度。”是说悬挂绳索而渡过。如今天下没有比栈道更险的,然而直指使者巡视部属时乘坐肩舆安稳,难道还是王阳回马的时候吗?
闽中从浙江江山进入,渡过仙霞岭,也极其险绝。北方人渡过,汗水涔涔而下。我己丑年夏天落第,恰逢天要下雨,昏暗的云层四面合拢,我与徐惟和从绝顶一直走到平地,然后雨才下起来。要说其险峻,怎能抵得上白鹤岭的一半呢?如果登山游览眺望,险峻之处还有比这多十倍的。韩愈痛哭也不足为奇了。
平生游山,所经历的应以方广岩、灵羊谷为第一险。仰靠绝壁,下临无边,既没有藤蔓可攀,路宽仅一尺左右,而且向外倾斜。又被水帘喷洒,崎岖苔滑,从旁边斜视,胆已吓落。我与几位朋友及奴仆六七人,仅一个小奴过去,然而几乎不能返回,面无血色。武夷折笋,我年轻时登过,并不在意,因为梯子很粗壮,险处又有铁钩可攀,自然不会失足。但过了险处,龙脊上很难行走,也是强弩之末的势头。
华山,我没有登过,读王恒叔的游记,知道其险峻居诸岳之首,也是在龙脊上难行罢了。天台石梁不过是独木桥之类,人自己气慑罢了,没有崩塌腐朽的担忧。闽鼓山白云洞,石阶七百级,望去如同登天然;不过是苦了那些缙绅公子,体弱骨软的人罢了。许掾得到这个,自然没有痛苦了。
新安黄山深处,由石牌楼到达海子,有积沙岸一丈多,人快速走过就能渡过,稍停脚步,沙就崩塌,我不敢渡过。潘景升笑着踩上去,走了两三步就崩塌,大声呼救,当地人搀扶他回来,面如死灰。我笑着说:“不然,几乎成了嬴政崩沙丘了!”友人王玉生过灵羊谷也是这样,回家后病了一个月。如此奇僻,可作韩愈的后身,然而食肉不食马肝,未为不知味。
我游遍四方名山,无险不到,并未失足。壬子年秋天经过吕亭驿一座板桥,离地两丈多,中途折断,四个轿夫及我都掉在地上,之所以没有变成肉泥,是因为下面都是积沙。才知道人不在山上摔死,而在小土堆上摔死,祸患常生于疏忽之处。
南昌滕王阁序既说:“星分翼轸”,又说“龙光射斗牛之墟”。翼轸、斗牛,相距甚远,必有一错。
荆州黄牛峡,下有查波滩。宋寇莱公被贬巴东,船经过此滩,听见水中有人说话,出来看,见一个裸体的人在为他拉船,公斥责他,说:“我是黄魔神,你日后当大有作为,所以为你拉船。但裸体不敢相见。”公把锦袱投给他,神就披上锦袱,